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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42:07

1 休妻夺草

我拖着被瘴气蚀破的衣袍踏入悬壶山济世宗山门时,沿途遇到的十几个内外门弟子,全都停下脚步,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与看戏的神情打量着我。

没有一个人上前问我这一趟留仙谷历练为何晚归了三天。

因为他们全都清楚,半个时辰前,与我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首席内门师妹柳如烟,刚刚从留仙谷带回了一个满身异香的俊俏少年,并当着全宗上下的面宣布——那少年便是五百年前陨落的九转药祖转世。

我面色平静地拍了拍腰间的百宝囊,给囊中那只刚刚在谷口救下、耳朵焦黑的秃尾小药貂渡了一缕温和的灵气,随后先去后山净水潭洗净了一身血垢,换上一袭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主峰的紫霞丹殿。

一切都与上一世分毫不差。

刚走到紫霞丹殿的白玉台阶下,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单薄、面若冠玉的白衣少年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有些宽大的月白流云锦袍——那是我去年耗费三个月工夫,用火蚕丝一针一线为柳如烟缝制的避寒内门法衣。

看到我走上台阶,少年像是受了惊吓般往后缩了缩肩膀,修长苍白的手指连忙拢紧敞开的领口,手掌顺势往下按在丹田位置,声音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位便是许平师兄吧?如果你是来找如烟师姐的,她方才为我梳理经脉耗尽了心神,这会儿刚在榻上歇下。”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低下头,露出颈侧一抹尚未消退的红痕。

大殿之内,平日里被柳如烟视若珍宝的紫金丹炉早已被踢翻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了极点、隐隐却泛着腐朽木气的古怪异香。

廊柱后方,几个假装清扫落叶的内门弟子纷纷竖起耳朵,等着看我这位素来把柳如烟捧在手心里的大师兄当场暴走。

见我没有接话,那少年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两分泫然欲泣的慌乱:

“许师兄,你千万不要误会如烟师姐。是我不好,我在留仙谷刚褪去凡胎、寒毒入体,师姐也是为了救我的命,才不得已与我以本命精血交融……如今我既是她的人,倘若许师兄心里实在容不下我,我这就自断心脉离开悬壶山,绝不让师姐夹在中间为难。”

什么蜕去凡胎?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鞋底沾着的那一点暗绿色的古墓腐苔,心里只觉得讽刺。

这少年名叫白羽,根本不是什么九转药祖转世,而是留仙谷古墓神农残碑旁生长的一株千岁枯木太岁。

枯木太岁每三十年蜕皮一次,刚蜕皮的三日内通体雪白、异香扑鼻,且体内分泌出的太岁金露能强行点燃修士后半生的骨髓寿元,让人在短短数日内修为暴涨。

上一世,我和柳如烟奉命同赴留仙谷探查药祖遗迹异象,本说好同进同退,却在毒瘴兽潮暴动时被人冲散。我九死一生杀出重围,却收到柳如烟的传音符,说她另有机缘先行回山。

她所谓的泼天机缘,便是闯入古墓石室时,撞见了刚刚蜕皮、寸缕未着的白羽。

白羽早年曾吞食过几名陨落散修的残魂,通晓几句安抚低阶灵草的粗浅音律,再加上那一滴让柳如烟当场冲破金丹中期瓶颈的太岁金露,立刻让一心追求大道飞升的柳如烟奉若神明,甚至为了不烫伤白羽,随手扔掉了我替她求来的赤火护心符。

前世的我,嫉恶如仇,更怕柳如烟和宗门同门被邪物吸干骨血。我当场祭出玄天照骨镜,照出了白羽皮肉下盘根错节的灰白太岁木纹,要求按门规将这妖邪就地焚毁。

白羽当众羞愤撞柱,留下一截枯木假死遁走。

而柳如烟却从此对我恨入骨髓。她认定是我因嫉生恨、害死了她的挚爱与成仙机缘,联合全宗被修为暴涨冲昏头脑的师弟们,废去我的全身经脉,将我用铁链锁在地底炼丹炉旁,整整放血抽髓了三年,用来浇灌那截枯木替白羽招魂。

直到我油尽灯枯死在炉灰里的那一刻,柳如烟冰冷厌恶的斥责声还回荡在耳畔:

“许平,白羽明明是济世苍生的药祖转世,你竟因一己私欲污蔑他是妖邪!你自己资质平庸结不了丹,就容不下天降真仙吗?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思绪收回,殿内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烟连发髻都还没来得及挽好,披散着长发快步冲出殿门,一把将白羽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她抬起下巴看着我,原本清冷的脸庞上满是不耐与戒备:

“许平,是我主动带阿羽回紫霞殿的,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少在这儿摆大师兄的谱欺负阿羽!”

若是上一世,我早已红着眼眶质问她为何背弃誓言、为何连正邪都分不清。

但此刻,我连看都没多看她身后那个正等着我发作的白羽一眼,只平静地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恭喜柳师妹得偿所愿,我不打扰二位歇息了。”

说完,我转身便走,步伐稳健得没有半分停顿。

柳如烟准备好的满肚子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怔在殿门口半晌没回过神。廊柱后那几个准备冲出来护花的内门弟子也面面相觑,低声嘀咕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师兄平时把柳师姐看得比命还重,今天居然连句重话都不说,还改口叫上柳师妹了?”

他们当然想不到,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为一团早已被邪气蛀空的烂肉动半点肝火。

我之所以还要回悬壶山一趟,不过是因为我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上品灵石、古方药典,还有我种在药庐里的几样真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留给这群白眼狼。

回到位于主峰东侧的青竹药庐,我迅速打开暗格,将三千枚上品灵石和十几卷手抄孤本装入百宝囊。

刚系好囊袋绳结,药庐的竹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柳如烟换了一身整洁的紫衣走了进来。短短三日不见,她的修为赫然已经从金丹中期飙升到了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期仅有一步之遥;可她眉心间却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黑死气,眼底泛着透支潜能后的亢奋血丝。

这便是枯木太岁最阴毒的地方——把修士未来三十年的寿元与气血一次性搬到眼下燃烧,看似烈火烹油、一日千里,实则根基早已被掏空成了朽木。

见我背着行囊站在桌边,柳如烟微微皱眉,语气倒比方才在殿门前放缓了两分,带着几分施恩般的无奈:

“许平,我知道你刚才在紫霞殿外是在强撑面子。我特意过来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阿羽不是寻常男子,他是药祖转世的纯阳道体,与他双修交融,短短三日便让我触摸到了元婴门槛。咱们修道之人,毕生所求不就是大道金丹吗?我留下他,也是为了咱们两个的将来——等我借他的仙泽修成元婴大道,自会反过来拉你一把,替你洗去体内的残毒助你结丹。”

她站在竹屋中央,一副忍辱负重、替我着想的慷慨模样。

我停下整理药铲的手,像看一个傻子似的静静看着她。

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心虚,柳如烟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与你自幼定下婚约,还佩着你雕的赤阳同心佩,难道还会亏待你一个正牌未婚夫不成?阿羽孤苦无依,在古墓里受了百年寒毒,如今除了我没人护得住他。你既是大师兄,大度一点容下他又怎么了?”

见我依旧一言不发,她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冷笑一声:

“许平,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装可怜,等师尊闭关出来找师尊给你撑腰吗?就算师尊当年替我们定下婚约,如今阿羽是药祖转世,师尊出关也得敬他三分,绝不可能强逼我为了你放弃大道机缘!”

我提起桌上的行囊搭在肩头,从怀中摸出那枚刻着我们二人名字的青玉婚书简,随手放在桌案上,屈指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青玉婚书从中整齐地断成两截。

“柳师妹多虑了,我没打算找师尊,更没打算拦着你奔赴你的康庄大道。”

我侧身越过她,语气平淡道:“从今日起,你我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借过。”

柳如烟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两截断玉:“你敢毁约?!许平,离了我,这济世宗上下还有谁高看你一个筑基初期的废物一眼?”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径直走到药庐外连接着她紫霞洞府地脉的灵圃前,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圃中唯一一株通体流转着赤金纹路的九叶暖阳草。

柳如烟天生玄阴寒脉,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寒毒攻心、经脉欲裂。这十年来,是我每隔七日便割破手腕,以自身带着涅槃火性的心头血浇灌这株暖阳草,并将草根扎在她的洞府地脉阵眼上,日夜替她中和寒毒,她才能平平安安修炼到金丹期。

刺啦一声。

我手腕一用力,直接将那株扎根十年的九叶暖阳草连同底下一块巴掌大的赤铜控火阵盘,硬生生从泥土里连根拔起,随手收进了百宝囊中。

随着暖阳草离土,连接紫霞洞府的地脉灵气瞬间一滞,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顺着地缝倒卷而出。

追到门口的柳如烟只觉得小腹莫名一凉,看清我手里的动作后,反而气极反笑:

“怎么,恼羞成怒了?连一株破草和一个破阵盘都要拔走,许平,我还真是高看了你的气度!”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东西,自然要带走。祝柳师妹与那位白公子百年好合,早结仙果。”

2 妖皇认怂

我背着行囊走下主峰石阶时,迎面撞上了五个身穿灰布短褐的外门学徒。

为首的是身材敦实的司火学徒石磊,身旁跟着挎着药篓的辨药学徒秦小雨,后面还跟着周铁、孙二牛等三个外门弟子。

“大师兄,你当真要下山?”石磊跑得满头大汗,急声问道。

“嗯,山上的路窄,我换个地方走。”我温和地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便从侧面的丹房回廊上传了过来。

内门首座弟子赵虎带着十几个身穿锦袍的内门师弟大步走出,人人满面红光,周身激荡着刚刚突破境界的狂暴灵力。

赵虎斜睨着石磊几人,嗤笑一声:“怎么,你们几个外门烧火扫地的杂役,还想去给一个失宠被休的废物送行啊?掌门师尊正在闭关,如今宗门上下全由柳师姐和白羽仙尊做主!仙尊方才已经发话了,只要咱们诚心供奉,哪怕是外门弟子也能赐下一滴仙尊金露,三日便可破境入内门!你们不去紫霞殿外排队磕头求机缘,围着一个万年筑基初期的废人转什么?”

石磊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赵虎,你少在这儿忘恩负义!三年前后山赤练蛇潮暴乱,是谁一人一剑堵在窄道口救了你们的命?平时你们炼丹炸炉、经脉受损,又是谁彻夜不眠熬药替你们调理?就连你们老家父母生病,也是大师兄自掏腰包送去的丹药!如今大师兄刚受了委屈,你们为了巴结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就翻脸踩人,还要不要脸!”

被戳中痛处的几个内门弟子脸色微变,声音弱了下去:“那……那也是他自己嫉妒白羽仙尊,跟柳师姐赌气闹退婚,怪得了谁?”

“就是!”赵虎恼羞成怒地往前跨了一步,拍着自己鼓胀的胸膛冷笑道,“修真界达者为师!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昨夜才服下白羽仙尊赐下的半滴金露,今日便已从筑基中期直破金丹初期!这就是真仙转世的无上造化!”

秦小雨紧紧攥着药篓背带,脆生生地说道:“药道修行向来讲究循序渐进、固本培元。哪有正道灵药能让人一夜之间跨阶破境的?单靠一滴汤水就暴涨修为,跟饮鸩止渴的邪门歪道有什么分别!这样的机缘,我们不稀罕!”

“好一个不稀罕!”

赵虎哈哈大笑,指着山门外的方向叫道:“还有整整三年,传说中的四象神农秘境就要降世了!到时候有白羽仙尊带领,咱们济世宗全员结成元婴、白日飞升!你们谁愿意跟着许平这个废物下山去散修坊市摆地摊要饭,现在就滚,省得三年后哭着爬回山门口求我们收留!”

这番话一出,站在石磊身后的三个外门弟子脸上顿时露出了犹豫挣扎之色。

四象神农秘境、一步登天的金丹大道,对于苦熬多年的底层外门弟子而言,诱惑实在太大了。

我看着他们闪烁的神情,并没有开口阻拦,只瞥了一眼赵虎眉心萦绕的灰黑木气,淡淡道:

“靠透支三十年骨血寿元催出来的太岁假丹,每多喝一滴,金丹里便多长一寸枯木菌丝。三年之后究竟是白日飞升还是丹碎人亡,去留随意,各位好自为之。”

赵虎脸色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啐了一口:“自己结不了丹,就诅咒仙尊赐下的神露是假丹?大家别听这酸货放屁!”

最终,那三个外门弟子咬了咬牙,羞愧地低下头退回了廊下。

唯有石磊与秦小雨没有半分迟疑,两人同时解下腰间的济世宗外门木牌扔在青石板上,快步站到了我的身后:

“大师兄在哪,我们就在哪!”

身后的内门弟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弄声:

“一个筑基初期的废人,带着两个连引气入体都没练明白的烧火丫头和杂役,我看你们下山不出三个月就得饿死在山沟里!”

我带着石磊与秦小雨穿过广场,刚走到悬壶山门牌坊下,却见柳如烟正负手立在牌坊中央。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披着雪白狐裘的白羽正笑吟吟地依栏而立。

柳如烟昂着下巴堵在山门出口,显然是算准了我走到这里必定会害怕后悔,专程等着我开口服软求她挽留。

然而我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半分,直接带着石磊二人从她身侧的石阶走了下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柳如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道带着怒意的神识传音直接撞入我的脑海:

“许平!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如此善妒小气?凡俗富贵人家尚且三妻四妾,何况我辈修仙中人!我不过是留阿羽在山上助我修行,连正室道侣的名分都还给你留着,你非要闹到下山出走的地步吗?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山门一步,以后就算跪死在山门外,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我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一下。

“好!好得很!”

身后的柳如烟终于彻底破防。她一把扯下腰间那枚我耗费三年心血、以地底赤玉髓雕刻而成的赤阳同心佩,当着全宗送行弟子的面,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

赤阳同心佩当场在她掌心炸成粉碎。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柳如烟寒声厉喝。

她根本不知道,那枚赤阳同心佩不仅是传讯信物,更是我当年为了锁住她体内玄阴寒毒、特意封入了一缕本命涅槃火种的护命符。

就在玉佩碎裂的刹那,一缕肉眼难辨的赤金火线跨越数丈距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我的袖口。

而站在牌坊下的柳如烟,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失去了暖阳草与同心佩的双重庇护,再加上白羽留在她体内的太岁阴寒菌丝瞬间反扑,一股如坠冰窟的剧痛猛地从她气海深处炸开,她垂在袖中的右手瞬间覆上了一层刺目的白霜。

“如烟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旁边的白羽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如烟,趁势又将一枚用自己精血凝成的暗金药丸塞进她口中,“快服下我的本源灵露,莫要让寒气伤了根基。”

药丸入腹,柳如烟体内那股即将爆发的寒意被强行压回骨髓深处,她看着我远去的背影,反而愈发笃定是自己刚才动怒动了胎气,冷哼着转身挽住白羽回了主峰。

少了赤阳同心佩的镇压,不用等到三年后的神农秘境开启,她那颗金丹怕是连两年都未必撑得住了。

下了悬壶山,我带着石磊和秦小雨在山林间连换三次方位,轻易甩掉了赵虎派来跟踪看笑话的两个眼线,一路来到了三十里外人迹罕至的伏龙岭古阵眼。

上一世,石磊为了给我送一口干净水被赵虎打断双腿扔下山崖,秦小雨为了替我藏止痛草被柳如烟活活杖毙在丹房外。

这一世,我既然带他们下了山,自然要送他们一场真正的通天造化。

我在古阵眼的青石台上盘膝坐下,挥手布下一道隔绝阵法,随后解开腰间的百宝囊,将里面那只团成绒球的小药貂拎了出来。

小家伙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火红的皮毛灰扑扑的,两只耳朵尖被雷火劈得焦黑,身后更是光秃秃地只剩半截短尾巴。

一落在青石台上,它立刻眨巴着乌溜溜的黑眼珠,歪着脑袋冲我发出两声软糯的“吱吱”叫声,一副人畜无害的呆萌模样。

前世我在留仙谷口昏迷醒来时,这小东西就掉在我怀里。只不过前世我回山便被锁入地火炉,这小家伙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直到三年后我死前那一刻,才听说有一尊九尾赤炎妖皇杀上悬壶山,一爪拍碎了半座主峰,发疯般质问济世宗把“那个人”藏到了哪里,最终力竭自爆于山门之前。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毛茸茸的腮帮子往两边轻轻一扯,用唯有百兽之主才懂的上古兽音淡淡开口:

“行了,别装傻充愣了,堂堂九尾丹兽皇炎九,学什么不好,学山鼠叫?”

小药貂浑身绒毛瞬间炸起,整只貂僵硬得像块石头。

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自断八尾、修为跌落谷底,连妖皇本源气息都彻底锁死,居然还是被一个表面只有筑基初期的人族青年一眼看穿了根底。

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承认。

“不用管我是怎么认出你的。”我拎着它的后脖颈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知道,你强行撕裂界域禁制导致全身灵脉寸断,按照上古丹兽一族的规矩,若十二个时辰内找不到四象神农秘境的万年洗髓芝续接灵脉,你未来三年就只能顶着这副秃尾老鼠的尊荣在泥地里钻洞了。”

此话一出,小药貂如遭雷击,羞愤欲绝地张牙舞爪扑腾起来。

它拼尽体内最后一点残存妖力,身躯骤然暴涨成一头半人高、獠牙外露的赤炎巨狼,凶悍恐怖的洪荒煞气瞬间压得旁边的石磊和秦小雨脸色发白。

不等石磊拔出铁剑护在我身前,我只是随手抬起手掌,精准无比地拍在它下颌骨的三寸软肋上,顺势往上一掀。

噗通一声。

不可一世的妖界至尊当场四脚朝天翻倒在石台上,露出了雪白柔软的肚皮。

我屈指弹了弹它的脑门:“都是体面人,把爪子收起来,好好谈笔买卖,如何?”

3 药祖归位

各大仙门苦苦推算、以为还要三年才会降世的四象神农秘境,其实早在三日前留仙谷异象初显时便已悄然成型。

上一世,重伤的丹兽皇炎九正是凭借伴生灵觉提前找到了秘境入口,在里面闭关两年恢复了全盛实力,出关后才横扫了八方宗门。

如今,这桩泼天机缘正好便宜了我们。

半个时辰后,重新缩回巴掌大小、一脸憋屈蹲在我肩头的炎九,领着我们三人穿过了伏龙岭底部的天然迷踪阵,停在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地底断崖前。

断崖对面的岩壁上,并排矗立着四座高达三丈的古老石门。

四门分别对应生木、玄水、烈金、焚火四象。生木门内春风拂面、草木葱茏;玄水门内清泉潺潺、雾气氤氲;烈金门内剑气铮鸣、金光闪烁;唯独最右侧的焚火门内赤焰滔天,滚滚热浪隔着十丈远都能将石块烤裂。

按照上古秘境的铁律,四门之中只有一道是生门,其余三道皆是有去无回的绝命死地。

肩头的炎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用兽音怂恿道:“小子,这四道门连我都摸不准脉络,依我看,不如咱们四个一人选一道门进去,谁找到了灵药就在里面接应,你看那生木门和玄水门多温和,肯定有宝贝!”

我伸手拎住它的后颈皮,将它提到眼前:“少耍花样,再敢动歪心思,我现在就拿根草绳把你拴在石头上晒三天太阳。”

炎九短腿乱蹬,气得哇哇乱叫:“喂!本座好歹是堂堂丹兽皇,你能不能给本座留点面子!”

石磊握紧铁剑走上前,沉声道:“大师兄,要不我先进生木门探探路?”

我摇了摇头,打量了一眼四座石门的阵纹走向,没有半分犹豫,拎着炎九径直迈向了最右侧烈焰翻涌的焚火门。

“大师兄!”石磊与秦小雨大惊失色,却没有半点退缩,一咬牙紧跟着我冲进了火海之中。

踏入焚火门的刹那,万兽本能惧火的天性让炎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嗖地一下钻进我的衣襟里死死抱住我的胸口,抖得像筛糠一样。

门内的禁制瞬间封锁了我们体内所有的灵力。

铺天盖地的紫赤烈焰瞬间吞没了全身,脚下的黑曜石板滚烫如烙铁,每往前迈出一步,鞋底与皮肉便传来阵阵焦糊剧痛,连发梢都在高温下蜷曲发焦。

身后的石磊与秦小雨疼得满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一步不落地踩着我的脚印往前挪动。

我面色如常,顶着足以融金化铁的烈焰一步步向前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就在石磊两人几乎快要脱力昏厥的瞬间,眼前翻滚的火海轰然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扑面而来的灼热瞬间化作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温润药香。

跟在后面的石磊和秦小雨噗通一声瘫坐在柔软的灵草地上,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袍与头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四象石门本就是上古障眼阵法——看似最狂暴恐怖的焚火门,实则是考验心志的幻术生门;而另外三道看似温和的石门,内部却藏着真正的蚀骨罡风、玄冥重水与庚金剑阵,一旦踏入便是尸骨无存。

此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水晶药林。

参天古木流淌着莹白的光泽,地面灵泉汩汩涌动,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液体的先天灵气顺着毛孔源源不断地往身体里钻。

我伸手将还缩在衣襟里发呆的炎九扯了出来,指了指前方的药林:“别发愣了,赶紧用你的鼻子闻闻,去把千年洗髓金芝和九窍注灵花找出来。”

炎九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把本座当寻宝猎犬使唤呢?!”

我垂眼静静看着它:“听话,找完给你烤极品紫金参须吃。”

炎九张了张嘴,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刹那,到了嘴边的咆哮不知为何硬生生咽了回去,耳尖上的白毛莫名染上了一层绯红,嘟囔着跳下地面钻进了药林。

不到半个时辰,炎九便叼着两株霞光流转的仙草跑了回来。

四象神农秘境之中不仅遍布上古灵药,更栖息着无数凶悍绝伦的伴生护药凶兽,传闻秘境最深处还有一汪能照见前世今生的乾坤鉴天泉。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替石磊和秦小雨重塑根骨。

我当场盘膝坐下,以纯熟无比的控火手法将千年洗髓金芝与九窍注灵花炼化成两团纯净药液,尽数打入石磊与秦小雨的眉心。

蹲在石头上的炎九见我竟将这两株足以让元婴老怪打破头的绝世神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喂给了两个凡骨学徒,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喂!你疯了吧?你使唤本座找来的神药,自己一口不吃,全喂给这两个小杂役了?!”

我随口应道:“我早年受过尸瘴寒毒侵蚀,寻常洗髓草药对我无用。”

炎九闻言一怔,凑过来耸了耸鼻子,满脸疑惑地嘀咕道:“尸瘴寒毒?不对啊,你体内分明只有一股纯粹至极的先天火气,哪有什么寒毒……不过是一道被人用外力钉在气海上的锁灵封印罢了。”

说到一半,它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毛茸茸的脑袋猛地转开,连脖子后面的皮毛都红透了。

趁着石磊和秦小雨在符箓结界内闭关消化药力、冲击金丹的工夫,我带着炎九往秘境深处走去。

上一世直到死前,我都只从柳如烟和赵虎的吹嘘里听说过这座秘境。

那时候柳如烟为了替假死的白羽寻找换壳重生的仙药,驱使半个济世宗的弟子闯入秘境外围,死伤惨重却连核心区的边都没摸到,只残忍地剖开了一头母白狐的肚子,抢走了一只尚未足月的幼狐逼我饲养,说是白羽最喜欢毛茸茸的雪白灵宠。

后来那只幼狐还是因为先天不足死在了我怀里。

这一世既然进来了,我也想靠机缘收服一两只温顺的灵兽带下山看家护院。

然而随着我一步步踏入秘境核心区,事情的发展却变得越来越离谱。

寻常秘境对外来修士都有极强的排斥力,可我走在林间小径上,脚下的青草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向两侧分开,温润的地脉灵气像阔别已久的老友般缠绕在我手腕周围,我气海内那道停滞了十年的封印竟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更古怪的是,沿途原本应该盘踞着凶悍护药兽的灵潭与崖壁,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半只凶兽的影子都见不到。

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捡到了十几块极品先天火灵石,还从一处古潭边拔起了一柄通体赤红的上古丹剑。

“不对劲啊……”

蹲在我肩头的炎九抓了抓耳朵,满脸见了鬼的表情,“本座记得这古潭底下明明盘踞着一头半步化神期的九头火蛟,怎么连个泡都不冒就溜了?”

我笑了笑:“或许是被你这位丹兽皇的王霸之气吓跑了?”

炎九干咳两声,还没来得及吹牛,前方道路中央突然整整齐齐地出现了一排极品万年灵药——紫玉龙涎草、七叶回魂莲、九转金丹果,全都自己把根须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抖干净泥巴,歪着叶子乖巧地排在我的脚边。

炎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紧接着,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刻意压低的哎哟叫唤。

一头修为已达元婴大圆满的紫瞳三尾灵狐,和一头浑身流淌着瑞彩的千年九色仙鹿,一前一后走出灌木丛,当着我们的面,极其生硬地往地上一歪,抱着腿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恩公,我们兄妹俩方才采药不小心崴断了腿,走不动道了,您要是治好了我们,我们愿意签下主仆血契,生生世世给您老人家看门捣药!”

我肩头的炎九彻底破了大防,跳脚大骂道:

“放屁!你们两个老家伙一个只差半步就能化形、一个都快渡天劫成仙兽了,在这儿演什么崴脚小可怜?!还要不要点妖族的脸面了!”

紫瞳灵狐飞快地瞪了炎九一眼,夹着嗓子委屈道:“你这小貂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人家明明才刚满三百岁,修为浅薄得很,尊上您快收下我们吧!”

我哭笑不得地走上前,渡过去两缕灵气替它们顺了顺气血。两只高阶瑞兽立刻欢天喜地地爬起来,拿毛茸茸的脑袋挨个蹭我的手心。

结果这一收便彻底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清晨我刚走出休息的石洞,洞口外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躺了一大片灵兽——金翅云雕假装翅膀抽筋,铁甲玄龟四脚朝天说自己翻不过身,甚至连那头昨天躲起来的半步化神期九头火蛟,都硬生生把自己盘成了一个蝴蝶结,眼巴巴地堵在路口求收养。

炎九气得三天三夜没合眼,抡着爪子满山驱赶那些排队碰瓷的灵兽:

“滚滚滚!全都给本座滚蛋!你们好歹是上古大妖,上赶着给人当看门狗算怎么回事?!”

那头九头火蛟委屈巴巴地小声顶嘴:“妖皇大人,您自己不也是为了独占药祖尊上的恩宠,故意把八条尾巴都剁了装小可怜吗?您都能躺尊上怀里吃参须,凭什么不让我们抱大腿啊?”

“放屁!本座本来就是尊上唯一的伴生神兽,什么叫抢……”

炎九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浑身僵硬地猛然转过头:“等等,你刚才叫他什么?!”

九头火蛟呆了一下,指了指我们身旁的乾坤鉴天泉:“妖皇大人,您……您不会还没看泉水吧?”

我闻言脚步一顿,低头望向身旁那汪澄澈如明镜的古老泉水。

碧蓝色的泉面上,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我与炎九的身影。

只不过泉水倒影里的炎九,身后赫然舒展着九条遮天蔽日的赤金火尾;而倒影中的我,一袭九转神农白袍无风自动,眉心正中央,一朵璀璨夺目的九瓣赤金火莲正缓缓绽放。

啪嗒一声。

肩头的炎九脚下一滑,直挺挺地从我肩膀上滚了下来。

我伸手稳稳接住它,听见它用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哽咽着唤出了那个尘封五百年的称呼:

“药祖……尊上。”

4 草堂开张

随着乾坤鉴天泉中那朵九瓣赤金火莲映入眼底,我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紧锁了五百年的青铜巨门轰然洞开。

浩瀚如星海的记忆碎片瞬间归位。

原来,我才是天下仙门苦苦寻觅了五百年的九转药祖,许长生。

五百年前,域外万毒天灾席卷九州,生灵涂炭。我为挽救苍生,以自身神魂与九转神农鼎为阵眼,散尽一身通天修为炼化万毒,只余一缕残破本源神魂堕入轮回,每隔一甲子便转世历劫一次。

每当我转世之躯即将觉醒时,当年散落天地的药祖本源灵气便会自动汇聚成这座四象神农秘境,等待我入内吸纳归位。

可荒谬的是,那些曾受我庇护活下来的各大丹道宗门,在探知这一规律后,不仅没有护送我归位,反而每隔六十年便联手拦截秘境,将本属于我的本源灵气与伴生遗宝瓜分殆尽!

失去本源滋养的我,每一世都在筑基期前后便气血枯竭、早夭横死,沦为各大仙门延续宗门昌盛的活体血包。

而蹲在我掌心里的这只九尾赤炎丹兽皇,为了帮我挣脱这百年一轮回的吸血宿命,不惜自断八条本命火尾,强行斩断仙门推演天机,一路逆着空间风暴跌落留仙谷,只为赶在仙门之前找到我、带我进入秘境。

我想起上一世被锁在地火炉中油尽灯枯时,听见山门外传来的那声悲怆咆哮:

“你们这群吸髓食骨的畜生,到底又把我家尊上害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的我被贺长青钉住气海、神魂蒙尘,直到死都没能认出它,只能任由它在济世宗山门外力竭自爆,与半座山峰同归于尽。

念及此处,我心中涌起一阵微酸的暖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它耳旁那撮焦黑的绒毛。

原本炸毛僵硬的绒毛,在我掌心下瞬间变得柔软顺滑。

“这些年,苦了你了,炎九。”我轻声道。

小药貂浑身一颤,黑曜石般的眼珠里迅速蓄满了水汽,连耳朵尖上的白毛都羞得通红,小声嘟囔道:

“炎九是外头那些蠢货瞎叫的……尊上以前明明都叫人家团子。”

我失笑颔首:“好,那就还叫团子。”

既然记忆已醒,属于我的东西,自然不能再留半点给外头那群豺狼。

接下来的十五日里,我盘膝坐于乾坤鉴天泉心,运转《九转神农真经》,将整座秘境积蓄了六十年的先天木火本源灵气鲸吞入体。

气海内那道由我这一世的好师尊贺长青亲手钉下的尸瘴锁灵印,在狂暴的本源金莲火冲刷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便化作了虚无。

我的修为一路势如破竹,从筑基初期连跨金丹、元婴两大境界,直接稳固在了半步化神之境!

与此同时,借着逸散出的纯阳药气,闭关中的石磊与秦小雨也彻底脱胎换骨,在秘境第十四日双双结成无瑕九品紫金丹;而趴在我膝头吸收本源火气的团子,断裂的灵脉尽数续接,恢复了六成妖皇真身,化作了一个身穿火红锦袍、眉眼桀骜俊美的少年,只是情绪激动时头顶还会冷不丁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红耳朵。

第十五日清晨,整座四象神农秘境的灵脉已被我抽得涓滴不剩,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药林尽数化作寻常山石,所有伴生灵兽也被我收入了袖里乾坤袋中。

临出秘境前,我咬破指尖,在干涸的乾坤鉴天泉底随手画下了一座九曲镜花幻阵。

三年之后,各大仙门联手开启秘境之日,他们看到的仍将是一片仙草遍地、神药飘香的虚假幻象;而一旦踏入阵中,幻阵便会引动他们体内的贪念与邪气——这份大礼,我特意为柳如烟和济世宗留着。

当我们四人走出伏龙岭地底时,秘境内虽只过了短短十五天,外界却已过去了整整两年。

此时距离三年之期的百宗寻仙大典,只剩下最后一年。

我的神魂虽已苏醒,但要想重登五百年前的化神巅峰,还差最后四样东西——当年被青木丹谷、焚天阁、太一药宗以及悬壶山济世宗抢走并奉为镇派之宝的药祖遗物。

神农百草鞭、八荒离火罩、太虚定魂杵,以及被我那位好师尊贺长青封在济世宗药祖石像里的本命涅槃丹心。

为了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摸清四大宗门护山大阵的虚实,我们四人收敛了全部气息,在距离悬壶山三十里外的云麓散修坊市偏街,租下了一间带后院的两层青砖小铺,挂上了一块手书的木牌——百草堂。

铺子一楼平日由石磊与秦小雨坐堂,专门替往来散修诊治走火入魔的丹毒,以及救治受伤的低阶灵兽;二楼则用来汇总各路坊市消息。在这一年的潜修磨砺中,石磊与秦小雨借我亲手炼制的九转培元丹稳扎稳打,在大典前夕双双水到渠成突破至元婴初期。

起初我本打算低调行事,无奈团子实在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明明出发前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尊上放心,如今外面鱼龙混杂,属下一定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暴露半点威风——喂!前面那个挑担子的筑基期瞎了眼吗?路这么宽非往我家尊上衣角上蹭,还不快滚开!”

跟在后面的石磊当场石化,秦小雨掩嘴直笑。

不仅如此,那些被我随手用半片灵叶救活的坊市灵猫、灵雀、寻宝鼠,每日天不亮便排着队蹲在百草堂门槛外,一个个眼泪汪汪地叼着野花野果往我靴子上蹭,赶都赶不走。

团子每天最大的活计,就是黑着脸拎着扫帚站在店门口骂街:

“一只两只的,真想报答我家主人的救命之恩,就滚回山里好好修炼去!天天在这儿掉眼泪珠子算怎么回事?说你呢,那只三花灵猫,把你那脏爪子从我家主人裤腿上拿开!”

“还有树上那只翠羽灵雀!我家主人只收我一个伴生神兽,不收杂毛鸟!什么?你想退而求其次当本座的挂件?滚蛋,你在想屁吃!”

就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常里,百草堂的名声却在短短半年内传遍了方圆百里。

不仅是因为我随手搓出的清心丸能解百毒,更因为那些被救治过的灵兽成了百草堂遍布群山的活体耳目,整个修真界的风吹草动,每天都会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我的茶案上。

听说我下山后的第三个月,柳如烟便顶着全宗上下的欢呼,在紫霞丹殿与那位“药祖转世”的白羽高调举办了结契双修大典。

柳如烟对外宣称自己无拘无束、只求大道与真爱,彻底抹去了我这个前未婚夫在济世宗的痕迹。

可坊市里流传出的另一桩怪事,却让不少散修暗暗称奇——

据传柳如烟与白羽双修之后,为了向天下证明药祖转世的无上丹道,两人闭门谢客,以自身心头精血在紫霞殿内共同孕育一颗传说中的“九转仙丹灵胎”。

然而将近三年过去,紫霞殿内非但没有传出半点丹成异香,反而每隔三个月便会炸毁一尊上品丹炉;更诡异的是,济世宗后山原本郁郁葱葱的百亩百年灵田成片枯黄腐烂,连山门世代喂养的几百只护山灵鹤也像见了鬼似的逃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悬壶山上,只剩下一群被白羽用粗浅音律强行留下的灰毛乌鸦与腐食秃鹫,整日在丹殿屋脊上发出嘶哑难听的怪叫。

一转眼,我们在云麓坊市已住了将近一年,距离三年之期的百宗寻仙大典只剩最后三天。这天午后,我正坐在后院石桌旁给一只断翅的云雀包扎伤口,前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咳嗽声。

5 太岁毒胎

我放下手中的云雀,缓步走到前堂掀开竹帘。

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个披着厚重紫貂斗篷的年轻女子。

正是整整三年未见的柳如烟。

比起三年前在山门牌坊下捏碎玉佩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她虽然周身散发着半步元婴的虚浮灵压波动,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外强中干——她的双颊明显凹陷了下去,眼窝泛着一圈抹不开的乌青,嘴唇上特意涂了一层厚厚的朱砂口脂来掩盖毫无血色的死白。

柳如烟原本正低头轻咳,听到竹帘声抬头看清我的脸,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先是在我平静淡然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扫过柜台后神色冷淡的石磊与秦小雨,最后落在倚着门框抱臂冷笑的红衣少年团子身上,原本有些慌乱的神色瞬间化作了居高临下的尖刻:

“我还当这云麓坊市里新出名的百草堂掌柜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你啊,许平。”

柳如烟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傲慢:“也是,你除了摆弄这些不入流的花草飞禽,也没别的本事了。不过看你身边还雇得起帮工,日子过得倒比我想象中滋润不少。”

团子闻言眉梢一挑,周身妖皇戾气瞬间涌动,头顶差点冒出火红的兽耳:“人族里果真最不缺自以为是的蠢货。”

柳如烟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難道你不是人族?!”

我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团子稍安勿躁,随后隔着柜台平静地看着柳如烟:“柳师妹今日纡尊降贵来到这散修扎堆的泥巴街,总不会是专程来找我叙旧的吧?要看诊还是买药,不妨直说。”

柳如烟被我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贴满了九层封灵符箓的紫金玉匣,轻轻放在了诊桌上,语气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今日下山,是听说百草堂的掌柜精通奇门药理,没想到竟撞见了你。也罢,许平,看在你当年照顾我十年的情分上,只要你肯把眼前这桩差事办妥,再跟我回悬壶山当众向阿羽敬杯茶认个错,我便做主让你重回济世宗,给你个外门灵圃管事的闲职养老,总好过你一辈子在这阴暗破铺子里给泥腿子散修抓药。”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看着桌上那只不断渗出灰黑雾气的玉匣。

随着柳如烟揭开封灵符,玉匣弹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木腥臭瞬间扑面而来。

只见匣子的红绸垫上,赫然躺着一团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灰白树皮褶皱的怪异肉核——那东西既不像丹药,也不像活物,边缘长着三根干瘪扭曲的肉须,正像垂死的心脏一样一抽一抽地微弱搏动着。

“阿羽身为药祖转世,自三年前与我结为道侣后,便与我以心头精血共同温养这颗九转仙丹灵胎。”

柳如烟看着匣中那团怪胎,脸上竟流露出一抹病态而痴迷的温柔,“这是阿羽赐予我的无上仙缘,也是我们二人大道同心的见证。只可惜凡人炉鼎终究难以承受真仙法则,这灵胎每次即将成型时便会躁动枯萎。你素来最懂调理生机,快替我看看该如何救活它。”

柜台后的秦小雨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向来沉稳的石磊也紧皱眉头,握紧了拳头。

九转仙丹灵胎?

哪怕是五百年前我亲手炼制九转金丹,凝出的丹胎也是通体澄澈、霞光万道,何曾见过这等散发着尸臭腐气的腌臜玩意儿!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团灰白肉核,又看了一眼柳如烟手腕脉门处隐隐浮现的灰黑木纹,心中瞬间了然。

枯木太岁本是靠无性分株繁衍的邪物,自身并无血肉生机。

白羽为了给自己培养一具兼具纯阴体质与高深修为的夺舍新躯壳,便哄骗柳如烟吞下数枚太岁菌种,以柳如烟的金丹气海作为恒温药炉,用她的本命精血来孵化太岁子株。

可白羽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我在离开悬壶山那天,拔走了九叶暖阳草,又收回了赤阳同心佩里的涅槃火种!

失去纯阳火气镇压的柳如烟,体内玄阴寒毒在三年前便彻底失控。

那些原本需要温和气血滋养的太岁菌种,在极寒气海的刺激下为了争夺仅存的一点生机,竟在柳如烟的丹田与丹炉内疯狂互相吞噬、撕咬融合!

最终活下来的虽然是凶性最烈的一颗,却因为吞噬了太多同类的残骸,长成了眼前这么个半死不活、嵌合了三根畸形肉须的毒瘤死胎。

此时那团灰白肉核似乎嗅到了我身上若有若无的先天火气,三根肉须猛地竖起,惊恐万状地在玉匣里剧烈挣扎碰撞起来。

我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伸出一根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察的透明净火,轻轻点在了那团肉核的中心。

嗤——

仿佛滚油泼雪,原本还在疯狂扭动的灰白肉核连半声嘶鸣都没能发出,便在一瞬间停止了搏动,表皮迅速干瘪碳化,化作了一捧毫无生机的灰黑木屑。

站在桌对面的柳如烟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不可察地长松了一口气。

显然,这三年为了用精血喂养这颗不人不鬼的毒瘤,她自己也早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你果然还有几分驯化异物的老手段。”

柳如烟合上玉匣,抬头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蹙道:“不过许平,三年不见,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淡淡回道:“柳师妹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以前只是蠢,如今却是蠢得连命都快没了。

柳如烟权当我是夸她修为精进,满意地颔了颔首,随手在桌上丢下几块成色低劣的碎灵石:

“既然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的云泥之别,我便给你三天时间收拾铺子。这两日阿羽因灵胎受损心绪不佳,你现在上山不合适,等过几日百宗寻仙大典结束,你再来山门外候着吧。”

说完,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斗篷,扶着随从的手转身离去。

直到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直强压怒火的团子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尊上,我去拧断那疯女人的脖子!”

“站住。”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现在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况且,你方才只顾着看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就没留意她气海里的金丹吗?”

团子脚步一顿,愣道:“她的金丹怎么了?”

我放下茶盏,想起刚才神识扫过柳如烟气海时看到的景象,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枯木太岁每孵化一茬子株,至少需要抽干宿主三成金丹本源,之后宿主必须休养整整一年才能勉强保住性命。可刚才柳如烟带过来的那颗毒瘤,已经是白羽近半年里催熟的第七茬了。柳如烟的金丹虽然亏空,却还留着一口元气——这说明,在悬壶山上替白羽孕育子株的药田,绝不止柳如烟一个人。”

听到这话,团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向跳脱的脑回路瞬间转过了弯:

“我靠!所以那个姓白的烂木头树精,不光把柳如烟当傻子耍,刚才柳如烟说得好听叫您回山养老,实际上是那个烂木头觉得柳如烟生不出好果子了,想把您也骗回悬壶山,拿您的气海去给他孵小树苗?!”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石磊和秦小雨齐刷刷转过头。

团子干咳一声:“看什么看,本座是说山上那群败类不是好东西,你们俩是好人!”

虽然团子话糙,但事实恐怕比他猜的还要荒诞。

我望向悬壶山的方向,算了算日子。

距离三年之期的百宗寻仙大典,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6 登门收债

三年之期的百宗寻仙大典转眼即至。

按照修真界各大丹宗流传了数百年的规矩,四象神农秘境的准确方位,需要青木丹谷、焚天阁、太一药宗与悬壶山济世宗四大名门同时取出镇派的药祖遗宝,在神农山巅合力布下四象引灵大阵方可洞开。

届时秘境之门开启,各派弟子不仅能入内采摘万年仙草,秘境中溢出的磅礴先天灵气更会尽数灌入在场“药祖转世”的体内,助其当场鱼跃龙门、化神飞升。

传闻这一次四大宗门的镇派遗宝提前半个月便嗡鸣不止、霞光冲霄,各派长老无不认定此番现世的秘境乃是五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造化,纷纷倾巢而出,连我们所在的这座偏僻云麓坊市,这两日也挤满了前来采购辟谷丹与破阵符的名门弟子。

这些名门弟子自诩马上就要一步登天,出手阔绰到了极点,抓起药材连价钱都不问便往储物袋里塞。

大典前一日的晌午,一阵喧哗哄闹声从长街尽头传了过来。

我站在百草堂二楼的雕花木窗后往下看去,只见二十多名身穿悬壶山紫云锦袍的济世宗弟子,正簇拥着内门首座赵虎,趾高气扬地排众而来。

这群昔日身材匀称的同门师弟,如今一个个身躯诡异地发福浮肿,脖颈粗壮,脸庞上泛着一层如同喝醉了烈酒般的暗红油光,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金丹后期甚至金丹大圆满的强横波动。

然而当他们昂首挺胸走过百草堂大门前的屋檐下时,被我暗嵌在门楣牌匾后方的玄天照骨镜,突然无声无息地映出了一片刺目的惨绿幽光!

透过那层幽光,二楼窗后的我们四人清晰无比地看到——

下方那二十多名济世宗内门弟子的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应该圆融剔透的金丹早已变得千疮百孔,每一颗金丹表面,竟然全都死死攀附着一团拳头大小、长满灰白根须的太岁木瘤!

那些木瘤正随着他们走路的步伐一鼓一缩,贪婪地吮吸着他们骨髓深处仅存的寿元精气,表皮已经膨胀到了透明的极限,显然就在明日秘境开启之时,便会彻底破丹而出!

看到这骇人的一幕,连一向沉稳寡言的石磊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低声道:

“大师兄,难道……难道柳如烟为了明日的秘境大典,竟然让那个白羽把全宗内门师兄弟全都变成了孕育太岁子株的母体?!”

秦小雨更是捂住嘴,眼底满是寒意。

这就是柳如烟口中至高无上、不惜为此背弃十年婚约的真仙大道。

在所谓的成仙机缘与生死利益面前,无论是白羽对柳如烟的海誓山盟,还是柳如烟对同门师弟的庇护承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互相榨取骨血的骗局。

那些内门弟子贪图白羽的太岁金露能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连破数境,却不知白羽每蜕皮一次便会衰老一截,唯有赶在寿元耗尽前,用几十名金丹修士的本源气海同时替他培育后裔躯壳,才能从中挑出一具最完美的肉身夺舍换壳、永葆青春!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赵虎不经意间一扭头,正好瞧见了正在百草堂门口整理药篓的石磊。

赵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停下脚步指着石磊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各位师弟快看,这不是三年前死活不肯喝仙尊金露、非要跟着许平那个废物下山要饭的石磊吗?!”

后面的十几名内门弟子纷纷哄笑围拢过来,抱起胳膊满脸鄙夷地打量着百草堂简陋的青砖门面。

赵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腰腹,释放出金丹后期的狂暴灵压,居高临下地冲石磊唾沫横飞道:

“石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身后这些师兄弟!三年前他们还只是跟你一样在丹房劈柴烧火的外门杂役,如今承蒙白羽仙尊赐下本源甘露,人人皆已修成金丹后期大道!再看看你和秦小雨,放着山上泼天的神仙富贵不要,跑到这臭烘烘的散修泥巴街开个破草药铺子,天天跟泥腿子打交道,肠子都悔青了吧?!”

面对赵虎唾沫横飞的炫耀,石磊甚至连半点动怒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神色静静看着他,摇了摇头。

队伍末尾,两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青年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走上前扯了扯赵虎的袖子:

“赵师兄,明日便是百宗寻仙大典,柳师姐交代过让我们采购完朱砂立刻赶往神农山汇合,莫要再生枝节了。”

我认得那两人,正是三年前在山门石阶上犹豫之后选择留下的外门弟子周铁和孙二牛。

这两人因为资质最鲁钝、平时又不会拍马屁,在山上并不受待见,只在大半年里被赏过半滴稀释了无数倍的洗锅水。此刻玄天照骨镜下,他们二人金丹表面虽然也缠绕着几根极细的灰白菌丝,却尚未结成木瘤。

赵虎不耐烦地甩开周铁的手,冲着百草堂大门啐了一口:“跟一帮连筑基都没摸到的下三流货色有什么可说的!等明日我们在神农秘境跟随仙尊白日飞升,他们就算跪在地上仰望咱们都看不见影儿!走!”

内门弟子们哄笑着扬长而去。

落在最后的周铁与孙二牛对视了一眼,趁着前方的赵虎走远,两人快步走到百草堂柜台前,朝着门内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石师兄,秦师妹……还有里面的大师兄,当年在山上,是我们二人贪生怕死、猪油蒙了心。”

周铁满脸羞愧地从怀里摸出一小袋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下品灵石,悄悄放在柜台一角,“这三年山上越来越邪门,我们兄弟俩时常胸闷气短,想起大师兄当年下山前说的太岁假丹之言,知道多半也活不长了。这点灵石留给你们添置些药材,各位多保重!”

说完,两人转身便要去追前面的队伍。

“慢着。”

我缓步从后堂走出,随手从柜台旁的花盆里摘下两片翠绿欲滴的九曲清心草叶,递到周铁和孙二牛面前,温声道:“大道万千,人各有志,你们二人在山上也从未害过同门。你们金丹表层的太岁菌丝尚未成瘤,这袋灵石你们拿回去,这两片草叶收好——明日晌午若是觉得腹中如刀绞般剧痛,立刻将草叶嚼碎咽下,可化去菌丝保你们性命无虞。”

周铁与孙二牛怔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想到当年我在山上救治同门的恩义,还是郑重万分地双手接过草叶,贴身藏好后再次拜谢离去。

等他们走远,从二楼跳下来的团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尊上,那可是咱们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九曲清心草!一片叶子放到拍卖行都能拍出上万上品灵石,您就这么白送给两个当初背弃您的外门小子了?”

我拍了拍袖口,淡淡道:“人心复杂,他们当初留下只是求一条仙路,并未落井下石。给他们两片叶子,全了昔日同门一场的因果。”

团子歪了歪脑袋,头顶两只火红的绒毛耳朵又冷不丁冒了出来:“尊上这般心慈手软,那明日面对那些真正害过您、抽过您骨血的人,莫非也要放他们一马?”

我转过身,望向远方云雾翻涌的神农山巅,声音平静而冷冽: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通知石磊和小雨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咱们该去各大仙门登门收债了。”

7 仙器认主

六月初六,晨曦初露。

三年一度的百宗寻仙大典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整个九州修真界大大小小上百个丹道宗门与修仙世家,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汇聚到了神农山巅的引灵仙台之上。

而就在天下修士为了争抢秘境头筹挤在神农山的时候,我带着恢复了八成妖皇真身的团子,以及稳固在元婴初期修为的石磊、秦小雨,悄然离开了云麓坊市,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踏云而去。

既然各大宗门的主力长老与精锐弟子都已经去了神农山看戏,正好方便我们挨家挨户登门,把我寄存在他们祖祠里五百年的东西一一拿回来。

我们的第一站,是位于南麓群山之中的青木丹谷。

作为天下四大丹宗之一,青木丹谷借着当年从第一世神农秘境中抢走的“神农百草鞭”,五百年来培育出了无数珍稀灵植,稳坐南方丹道头把交椅。

此刻的青木丹谷山门外,九重青木玄罡大阵全力运转,留守山门的两名金丹大圆满执事正百无聊赖地在阵门内打盹。

“石磊,破阵。”我负手立于云端,淡淡开口。

“是,大师兄!”

石磊应声踏前一步,右拳之上紫金丹火轰然暴涨,对准下方号称能抵挡元婴修士围攻三天三夜的护山阵眼,一拳轰然砸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九重青木玄罡大阵连三息都没撑住,漫天青光便如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炸裂。

“什么人敢擅闯我青木丹谷?!”

谷内镇守祖祠的一名白须元婴初期太上长老惊怒交加地冲天而起,手中握着一柄缠满青藤、长约三尺的古朴铜鞭,二话不说便倾注全身灵力,朝着站在最前方的我当头抽落:“找死!尝尝我谷镇派仙宝神农百草鞭的厉害!”

鞭影破空,带着撕裂山岳的呼啸风声直逼我的面门。

我没有躲闪,甚至连护体灵光都没有撑起,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对着那道呼啸而来的青铜鞭影虚虚一招:

“回来。”

嗡——!

一声清越激昂到极点的颤鸣骤然响彻整座山谷!

原本杀气腾腾抽向我面门的神农百草鞭,在距离我掌心尚有三寸之时,仿佛终于认出了阔别五百年的旧主,狂暴的鞭势瞬间戛然而止!

在青木丹谷太上长老见了鬼般的惊骇注视下,那柄被青木丹谷供奉了五百年都未能彻底炼化的镇谷仙宝,竟当空抖落了表面厚重的青铜锈迹,化作一条晶莹剔透、流转着九彩生机的翡翠灵藤,欢快无比地绕着我的手腕连转三圈,温顺地盘成了一只翠绿手环。

“这……这怎么可能?!”

太上长老遭到本命法宝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跌落尘埃。

随着神农百草鞭归位,一股精纯浩瀚的先天木灵本源顺着手腕涌入我的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整座青木丹谷后山失去了仙宝镇压的千亩药田,灵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没有理会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太上长老,转身迈入虚空:“走,下一家。”

半个时辰后,北方焚天阁山门。

秦小雨抬手祭出三十六道九宫离火符,一举震散焚天阁的护山火海;面对四名留守长老同时催动的镇阁之宝“八荒离火罩”,团子只是冷哼一声,身后九条遮天蔽日的赤金火尾骤然一晃。

万火臣服!

那尊曾将无数元婴大修烧成灰烬的八荒离火罩,在半空中发出一阵委屈的嗡鸣,瞬间缩小成一只核桃大小的赤玉炉盖,嗖地一下飞进我的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气海内的本命丹鼎之上。

紧接着是西方太一药宗。

这一次甚至不用石磊与团子动手,我刚踏入太一药宗百里地界,供奉在太一药宗祖师殿最高处的镇宗仙器“太虚定魂杵”,便自行撞穿了三重琉璃殿顶,化作一道流光跨越数十里长空,稳稳悬停在了我的身侧!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三大丹宗引以为傲、借以称霸修真界五百年的三件镇派之宝,尽数物归原主。

三大丹宗留守的太上长老们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捏碎了一枚又一枚最高级别的万里传讯玉简,将这桩惊天动地的剧变发疯般传往神农山!

而此时,吸纳了三件伴生仙宝本源之力的我,体内神魂已然恢复了九成。

我站在层云之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尚缺的最后一处空洞,带着团子、石磊与秦小雨,一步踏出,直接降临在了最后一处目的地——

悬壶山,济世宗。

8 师尊反杀

阔别整整三年,再次踏入悬壶山济世宗的山门,眼前的景象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由我亲手打理、四季百花盛放的千亩灵药梯田,如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枯黄发黑的败叶;整座山门冷冷清清,主力弟子与长老皆已随柳如烟和白羽赶赴神农山争夺那场虚无缥缈的白日飞升大梦。

山道两侧的古松枝头上,蹲着十几只眼神呆滞、羽毛脱落大半的灰黑乌鸦。

当初我离开悬壶山后,山中原本颇具灵性的护山仙鹤与瑞鹿便在半个月内跑得一干二净。白羽为了维持自己“药祖转世、百禽来朝”的体面,曾试图用玄铁锁链强行困住几只灵鹰,结果差点被灵鹰啄瞎了眼睛,最后只能弄来这些只会学舌嘶叫的腐鸦充门面。

看到我们四人走上白玉台阶,那十几只腐鸦刚张开嘴想要聒噪,走在最前面的团子只是歪了歪头,释放出一缕极淡的妖皇威压。

噗通、噗通!

十几只腐鸦当场吓得双爪抽搐,如下饺子般从树枝上栽落下来,把脑袋死死埋进土里不敢动弹半分。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紫霞丹殿,径直来到了济世宗主峰最核心的祖师广场。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丈、通体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九转药祖神像。

这尊石像不知已经受了多少代济世宗弟子的顶礼膜拜,雕像面容清癯儒雅、负手仰望苍穹,眉宇间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圣洁气度——可实际上,这张脸与我五百年前的真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反倒与当今济世宗掌门、我这一世的师尊贺长青年轻时的画像有八分相像!

我走到石像底座前,缓步踏上祭台,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石像冰冷的左肩之上。

没有催动半分花哨的法诀,我只是将手掌往下一沉。

咔嚓——!

一道刺耳的裂纹声骤然从石像肩头炸响!

紧接着,在石磊与秦小雨震撼的注视下,高达十丈的药祖石像先是头颅轰然歪斜砸落在地,随后整条左臂连同半边胸膛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石滚落台阶!

就在石像胸膛碎裂的刹那,一团被九根玄阴锁魂钉死死钉在石像核心、正散发着微弱赤金火光的拳头大小晶核,赫然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放肆!!何方孽障敢毁我济世宗镇山神像?!”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猛然从后山禁地炸响!

轰隆一声巨响,紧闭了整整十年的后山死关石门轰然炸碎,一道身穿紫金八卦道袍、须发皆白却面容清癯的身影化作流光瞬息而至,带着半步化神期的恐怖威压悬浮在广场半空。

来人正是济世宗当代掌门,我这一世名义上的师尊——贺长青!

十三年之前,年仅十二岁的我因神魂残缺、身中尸瘴剧毒,流落在一处荒僻的散修集市,被当地人当成不祥的药人关在铁笼里售卖。

是路过的贺长青看出了我体内的异常,花十块灵石将我买下带回悬壶山,收为座下大弟子,对外宣称替我拔除了八成尸毒。

在山上的十年里,我虽然对天下百草药理一学即通,可无论如何苦修,修为始终死死卡在筑基初期,连结丹的门槛都摸不到半分。

我曾以为是自己幼年伤了根基,心怀感激地替他打理全宗药田、照顾他最宠爱的小徒弟柳如烟。

可我永远忘不了,在我十五岁那年第三次冲击金丹失败、吐血昏迷在丹房外时,贺长青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我,发出的那声失望至极的轻叹:

“连区区锁灵印都冲不开……看来,你终究不是他。”

从那一天起,他便借口替我和柳如烟定下婚约后闭死关冲击化神,算上我在山上的后七年与下山的这三年,整整十年再未露过一面,任由我在上一世被柳如烟和全宗弟子锁在地火炉里活活抽干骨血而死!

直到今日收回三大丹宗的伴生仙宝、彻底唤醒六十年前那一世的记忆,我才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掌门师尊真正的嘴脸——

六十年前,我的第八世转世之躯本已修至元婴大圆满,距离彻底觉醒药祖真身仅有一线之隔。

而当时的贺长青,正是我随手从路边救下、带在身边伺候笔墨的记名药童!

他表面对我恭顺敬仰、自称愿生生世世追随药祖济世救人,背地里却因嫉恨我的通天造化、贪图我的本命丹火,趁我在悬壶山开启秘境心神最虚弱的一刻,亲手端来了一盏掺了九幽噬魂散的灵茶!

是我这个他口中最敬爱的师尊,被他用九根玄阴锁魂钉活生生剖开了胸膛,挖走了统筹天下万火的“本命涅槃丹心”,封入这座按照他自己容貌雕刻的石像之中,成了他创立济世宗、供养全山灵脉的镇山之宝!

而十三年前他在集市买下年幼失忆的我,更不是因为什么慈悲为怀——仅仅是因为石像里的涅槃丹心历经近五十年压榨即将枯竭,唯有让我这个原主留在山上,日复一日割破手腕滴血种草、温养地脉,才能让这颗被盗走的丹心继续替他的宗门输血!

半空之中,贺长青看清站在祭台上的我,先是一怔,旋即看到碎成一地瓦砾的石像与暴露在外的涅槃丹心,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清俊面容瞬间扭曲到了极点:

“许平?!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不在山上老老实实守着药庐,竟敢毁我宗门根基?!今日为师便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贺长青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右手一抖,一柄寒光凛冽的极品灵器青霜长剑悍然出鞘,裹挟着半步化神期的雷霆杀机,直刺我的眉心要害!

他这一剑快若奔雷,显然是动了将我当场灭口、永绝后患的死心。

然而面对这足以劈开半座山峰的一剑,我站在祭台之上,连脚尖都没有挪动半寸。

就在剑尖距离我眉心仅有三寸之遥的刹那,我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欲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那柄削铁如泥的青霜长剑,竟被我两根手指稳稳夹在指缝之间,不得寸进!

我指尖微微一捻。

咔嚓、咔嚓!

在贺长青瞬间瞪裂的眼眶注视下,整柄极品灵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解,眨眼间化作漫天银白铁粉,随风飘散!

我随手一挥衣袖,一股沛然莫御的本源威压迎面撞在贺长青胸口。

“噗——!”

半步化神期的济世宗掌门如遭万钧重锤轰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十丈之外,重重砸在广场青石板上!

贺长青双手撑地,满脸骇然欲绝地抬头看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许平……你、你的修为怎么可能——”

不等他说完,身旁的团子身影一闪,直接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肩膀上,将他刚抬起的半边身子重新踩进碎石堆里,冷笑道:

“老杂毛,我家尊上的名讳,也是你这弑主偷心的狗奴才配叫的?!”

9 幻阵碎了

被团子一脚踩在碎石堆里的贺长青,猛地听见“弑主偷心”四个字,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烈地筛糠般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祭台上的我。

只见我缓缓抬起左手,对着石像残骸中央那颗被九根玄阴锁魂钉禁锢了六十年的赤金晶核轻轻一引。

嗡——!

九根由千年玄冰铁打造的锁魂钉,在触及我本源气息的刹那,如同骄阳下的残雪般瞬间融化蒸发!

那颗被压榨得黯淡无光的本命涅槃丹心发出一声跨越甲子的欢快悲鸣,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赤金流光,直接没入了我的胸膛正中!

轰隆——!

随着本命涅槃丹心彻底归位,我眉心处那朵九瓣赤金火莲骤然绽放出万丈霞光,手腕上的神农百草鞭、气海内的八荒离火罩与身侧悬浮的太虚定魂杵同时发出震彻云霄的大道齐鸣!

那一瞬间,五百年前九转药祖俯瞰天下的化神巅峰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了整座悬壶山!

而失去了涅槃丹心支撑的济世宗主峰,原本萦绕在群峰之间的浓郁仙雾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地下绵延百里的三品灵脉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枯竭,连广场四周种着的万年青松都在顷刻间化作了枯木。

“九瓣火莲……四大伴生仙器归位……”

趴在血泊中的贺长青看着我眉心的赤金火莲,原本惊怒交加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眼神从极度的恐惧骤然变成了癫狂与悲怆:

“是你……真的是你!长生尊上!您终于彻底觉醒归位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远处偏殿方向终于传来了留守山门的十几名济世宗长老与内门弟子的惊呼声。

这群留守弟子原本正在偏殿饮酒作乐、等着神农山传来捷报,此刻发觉护山灵脉骤然断绝,纷纷惊慌失措地御剑冲上广场。

然而他们才刚刚飞到半空,原本一直靠着石像内涅槃丹心散发出的纯阳余威才能勉强压制的太岁木瘤,在丹心离体的刹那,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啊——!我的丹田!痛死我了!”

“救命!掌门救命啊!我的金丹里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十几名留守长老与弟子连广场边缘都没摸到,便在半空中齐刷刷地捂住小腹栽落下来。

在贺长青面前不远处的青石板上,一根根沾满灰白菌丝的枯木藤条直接刺破了那些弟子的丹田气海,短短两息之间便将他们引以为傲的金丹修为吸成了空壳,十几个人瞬间满头白发、口吐白沫地昏死在了地上。

可面对满地哀嚎打滚的门人弟子,身为掌门的贺长青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推开团子的脚,不顾胸口肋骨寸断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在满地碎石上往前爬行,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老泪纵横地朝着祭台下的我砰砰磕头:

“长生尊上!长青知错了,长青真的知错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血肉模糊:“整整六十年了!自打当年一时糊涂铸下大错,长青这六十年里日日夜夜都在悔恨煎熬之中度过!我之所以创立济世宗、日夜守着这尊石像,全是为了替您看守这颗涅槃丹心,等着您转世归来啊!”

“十三年前我在集市一眼认出您的残魂,把您接回山上悉心照料,也是为了护您周全!只是当年您未能冲开封印,我一时心灰意冷才闭了死关……尊上,求您念在长青伺候过您一世、又为您守了六十年山门的份上,再容长青回到您座下当个扫地药童吧!”

团子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差点直接吐出来:“我呸!老杂毛,你把我家尊上的心挖出来塞进刻着你自己那张臭脸的石像里吸了六十年血,还把尊上留在山上当放血药人,现在见尊上恢复了通天修为打不过了,居然好意思哭着说是在替尊上看家?本座活了几千年都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畜生!”

我站在祭台之上,垂眸俯视着脚下痛哭忏悔的老人,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贺长青,你要找的那个对你推心置腹、手把手教你辨药控火的许长生,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死在你亲手递过来的那碗毒茶里,死在你钉入他胸膛的那九根玄阴锁魂钉下了。”

我缓步走下台阶,声音轻淡却字字诛心:

“至于这一世被你花十块灵石买回山上的许平,也在上一世被你最宠爱的徒弟柳如烟锁进地火炉,整整抽干了三年骨血,死在了你闭关的后山一墙之隔外。那三年里,我的惨叫声每一夜都顺着地脉传进你的石室,你当真一个字都没听见吗?”

贺长青磕头的动作猛然僵住,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他当时不过是觉得我这一世已经是个无法觉醒的废棋,与其留着浪费粮食,不如任由柳如烟抽干我的心头血去炼丹,说不定还能帮他的宝贝徒弟修成大道。

迟来的深情与悔恨,从来都比路边的烂草还要廉价。

“我今日只取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欠那两世性命的债——”

我看向身旁的团子,“废了他的气海,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他苦心经营六十年的济世宗是怎么烂光的。”

“得令!”

团子狞笑一声,右掌化作缭绕着赤金妖火的利爪,一爪狠狠拍在贺长青的气海穴上!

咔嚓一声脆响,贺长青靠窃取涅槃丹心才修成的半步化神元婴当场崩碎消散,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三十岁,如一滩烂泥般瘫死在石像废墟之中。

不远处的传讯阵台旁,一名因年迈未曾获赐太岁金露的守阵老执事目睹全过程,吓得肝胆俱裂,颤抖着捏碎了连通神农山的宗门万里留影血符。

团子见状刚要抬爪拍碎那道升空的血符流光,被我抬手拦住:

“不必拦,让那道留影传过去,正好让神农山上的人听个清楚。”

随着本命涅槃丹心与我四肢百骸彻底交融,我澄澈如明镜的神台轰然铺展开来,一念之间便笼罩了方圆千里的山川大地。

百里之外,神农山巅的景象清晰无比地映入我的神识之中——

此时此刻,四大丹宗与上百个修仙门派的数千名修士,为了争抢进入我布下的那座九曲镜花幻阵,已经在山门入口处杀得头破血流、死伤满地。

而站在最前方的柳如烟、白羽以及赵虎等济世宗内门弟子,正满脸狂喜地张开双臂,等着秘境大门彻底洞开、迎接那场“白日飞升”的泼天富贵。

我站在悬壶山之巅,对着百里之外的神农山方向,轻轻眨了眨眼。

啪。

笼罩在神农山巅的漫天镜花水月,凭空消散。

10 秘境炸了太岁现世

神农山巅,引灵仙台之上。

就在前一刻,数千名来自九州各派的丹道修士还在为争夺最前排的入场位置拼得刀剑相向,人人双眼赤红地盯着前方那座霞光万道、遍地万年仙草的“四象神农秘境”。

站在最前方的赵虎更是得意忘形地冲着四周各派天骄大喊:“都闪开!此乃我济世宗白羽仙尊前世开辟的无上秘境,待仙尊吸纳了秘境本源晋升化神,自会赏你们一口汤喝!”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看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修士一只脚就要迈入那扇流光溢彩的仙门——

啵。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在虚空中荡开。

漫天绚烂的七彩霞光、琼楼玉宇与遍地仙草,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烈日下的肥皂泡般凭空炸裂消散!

哪里有什么万年药林?

众人面前只有一座早已被抽干了所有地脉灵气、光秃秃寸草不生的荒凉乱石坑!

全场数千名修士瞬间僵在原地,整座神农山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秘境呢?!”

“空的?!整座秘境的灵脉怎么早就被人搬得一干二净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可还没等各派长老弄明白秘境为何变成了一座空壳幻阵,站在仙台最中央的二十多名济世宗内门弟子队列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

“啊——!!我的肚子!我的金丹要裂开了!”

刚刚还满面红光、不可一世的内门首座赵虎第一个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疼得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滚。

紧接着,噗嗤、噗嗤的闷响声接二连三地从济世宗弟子队列中炸开!

在周围上百个门派数千名修士毛骨悚然的注视下,那一群平日里被白羽赐下“仙尊金露”、修为暴涨到金丹后期的济世宗内门弟子,腹部衣衫猛然高高鼓起,随即被硬生生顶破!

一颗颗拳头大小、表面沾满灰白黏液与腐臭根须的怪异枯木瘤核,竟直接破开他们的丹田气海,顺着破烂的衣襟滚落到了仙台之上!

每一颗太岁木瘤滚落在地,作为宿主的济世宗弟子体内便传来一声金丹碎裂的脆响。

他们原本粗壮浮肿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短短两三个眨眼的工夫,不仅金丹后期的修为被抽得涓滴不剩、甚至连原本的筑基根基都彻底粉碎,满头黑发瞬间变得雪白枯槁!

“呕——!这是什么鬼东西?!”

“尸香太岁!这是古墓里专门吸食活人骨血精气的千岁枯木太岁!”

周围各派修士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干呕一边骇然暴退十数丈,拔出飞剑将济世宗众人团团围在核心。

而方才还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药祖转世”白羽,在看到满地滚落的二十多颗太岁木瘤时,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双眸放光、神色狂热地扑进了惨叫不止的济世宗弟子堆里!

由于没能吸到神农秘境的本源灵气,白羽这具蜕皮已满三年的躯壳正以极快的速度濒临崩溃,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树皮褶皱。他现在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立刻从这批成熟的子株里挑出一颗品质最好的木核,当场完成夺舍换壳!

“怎么都这么次……”

白羽全然不顾周围数千修士惊骇的视线,癫狂地一脚踢开身边抱腿求救的济世宗弟子,蹲在地上将一颗颗蠕动的灰白木瘤抓起来挑挑拣拣,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道:

“这颗木纹太黑了,这颗长歪了三根须子,这颗灵气不足,这个皮囊将来化形太丑……”

“妖孽!!这济世宗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药祖转世,分明是一尊拿活人金丹当苗床的万年太岁妖邪!”

青木丹谷与焚天阁的带队长老看得寒毛倒竖,厉声怒喝。

站在白羽身旁的柳如烟此刻也已经被眼前的惨状惊得脸色惨白如纸。

可当她看到四面八方指向自己和白羽的森寒剑锋时,骨子里的傲慢与执迷不悟让她下意识拔出佩剑横在白羽身前,尖声替白羽辩解道:

“你们住口!不许污蔑阿羽!这些……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妖邪,这是阿羽与我耗时三年共同参悟出的九转仙丹灵种,是我们大道同心的结晶!”

青木丹谷的大长老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虎等人怒骂道:

“柳如烟,你被邪祟迷了心窍不成?!你与白羽的仙丹结晶,怎么会从你门下几十个男弟子的丹田气海里钻出来?!哪家的正道仙丹,是要把活人吸成白发干尸才能结出来的?!”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柳如烟握剑的手剧烈发抖,嘴唇嗫嚅着还要强行狡辩,可身后各派修士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与厌恶,纷纷挽起剑花,直接出手斩杀地上那些散发着尸臭的太岁木瘤!

11 她亲手碎了仙胎

“柳如烟,我们两家宗门世代交好,老夫知你定是一时被这太岁妖物蒙蔽了神智!只要你现在让开,助我等诛灭此獠,今日之事各大仙门尚可从轻发落!”

太一药宗的首座长老按住剑柄,沉声喝道。

然而正在地上疯狂翻找的白羽根本不管柳如烟的死活。

他一把推开瘫在血泊里苦苦哀求的赵虎,从赵虎破碎的丹田前抓起一颗足有婴儿脑袋大小、表面泛着紫金光泽的太岁木核,欣喜若狂地尖叫起来:

“找到了!还是赵虎这蠢货的金丹最肥,这颗子株品相最好,足够我换一具能活三百年的新皮囊了!”

听到“换一具新皮囊”几个字,一直护在白羽身前的柳如烟脑海中轰然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白羽手中那颗与三日前她在百草堂拿给许平看的“仙丹灵胎”一模一样的恶心肉瘤,再看看地上被吸干了全身修为、满头白发奄奄一息的赵虎,过去三年里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每次和白羽双修完,她都会觉得骨髓深处莫名空虚寒冷?

为什么白羽总是撺掇她把所谓的“仙尊金露”赏赐给内门根骨最好的师弟们?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药祖转世,也没有什么大道同心的九转仙丹!

白羽把她当成了培育邪种的头号母株,把整个济世宗上下几十名弟子全都当成了替他孕育换壳分身的肉田!

“阿羽……你骗我?”

柳如烟眼眶赤红,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在屈辱与极致的恐惧驱使下,她想也不想便扬起手中长剑,一剑狠狠刺穿了白羽捧在手心里的那颗紫金太岁木核!

噗嗤!

绿色的腥臭汁液四溅飞射,那颗最大的太岁木核当场在剑尖下炸成了碎块!

“啊——!!柳如烟你疯了吗?!”

白羽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庞,“那是我们耗费三年才养熟的仙胎!是我赖以活命的新身体啊!”

随着那颗主木核被柳如烟一剑刺穿,诡异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白羽原本吹弹可破的俊俏脸庞,竟在短短一息之间干瘪塌陷了下去,一缕缕黑发当场变成枯草般的灰白色!

枯木太岁与子株本源相连,每一颗子株被毁,白羽便会遭到本源反噬,当场折损十年寿元!

“果然是个靠子株换壳续命的千年太岁妖物!大家一起动手,斩草除根!”

周围各派长老见状再无半分迟疑,上百道凛冽剑光同时轰然斩落!

噗噗噗噗——!

场中剩下的二十多颗太岁木瘤在漫天剑气下接连爆碎成灰。

伴随着每一声木瘤炸裂的脆响,场中的白羽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萎缩,脸上爬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灰褐树皮褶皱,不过十息工夫,便从一个貌美少年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满嘴掉牙的丑陋老怪!

济世宗幸存的几名弟子想要拔剑阻拦,可他们的金丹早已被太岁吸空,连剑柄都提不起来。

全场之中,唯有站在队伍最末尾的外门弟子周铁与孙二牛完好无损。

早在方才赵虎第一个惨叫倒地时,周铁与孙二牛便想起昨日百草堂门前我的叮嘱,毫不犹豫地摸出怀里那两片九曲清心草嚼碎咽了下去。

清心草化作一股温润纯阳的药力护住心脉,直接将他们金丹表层那几根尚未成型的太岁菌丝烧成了飞灰,两人更是一举冲开了剩余的护山师兄弟身上的邪气束缚。

“周铁!孙二牛!你们两个外门杂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瘫在地上满头白发的赵虎嘶声叫道。

到了这一刻,周铁与孙二牛哪里还不明白究竟是谁救了自己的性命!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山下云麓坊市的方向失声痛哭:

“是大师兄!是许平大师兄救了我们的命啊!”

周铁一边哭一边将昨日在百草堂门前我点破他们金丹菌丝、赠予两片九曲清心草救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喊了出来,末了更是悔恨交加地捶胸顿足:

“当初大师兄还在山上的时候,后山百草常年盛放、满山灵禽仙鹤只听大师兄一人号令!大师兄三年前下山时就当众警告过那是透支骨血寿元的太岁假丹,是我们这群瞎了眼的白眼狼不信大师兄,亲手把大师兄逼下了山啊!”

此言一出,全场数千修士一片哗然。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青木丹谷、焚天阁、太一药宗三位带队太上长老腰间的本命传讯玉简,以及济世宗守阵老执事发出的万里留影血符,同时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一道道惊恐欲绝的留影传音在神农山巅回荡开来:

“大事不好!我青木丹谷镇谷之宝神农百草鞭,方才自行破阵认主,随悬壶山弃徒许平离去!”

“我焚天阁八荒离火罩、太一药宗太虚定魂杵,已尽数归于许平袖中!”

“柳师姐救命!大师兄许平踏上悬壶山,身旁九尾丹兽皇真身随行,一掌拍碎了药祖石像,取走了石像内的本命涅槃丹心!掌门师尊被当场废去修为,大师兄眉心绽放九瓣赤金火莲——他、他才是真正的九转药祖转世啊!!”

轰——!

这四道传音如同四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神农山巅每一个人的头顶!

站在场中央的柳如烟浑身剧烈一震,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可能……难道……难道许平才是真正的九转药祖?!”

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过去十年的每一幕画面——

是谁在她每次月圆寒毒发作痛不欲生时,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气端来温热的汤药,握着她的手腕渡入温和纯阳的火气?

是谁用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初期修为,将悬壶山上下千亩灵田打理得仙气盎然,引得百鸟仙鹤日夜环绕紫霞殿飞舞?

是谁在三年前留仙谷口,明明浑身是血,却还把那只连上古神兽都甘愿臣服的赤耳小药貂护在百宝囊里?

原来,她苦苦寻觅、做梦都想攀附的九转药祖,从始至终就站在她的身边,满心满眼地护了她整整十年!

“噗——!”

柳如烟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红的逆血,悔恨得几乎当场发狂。

“我竟然……我竟然为了一截发烂发臭的枯木头,亲手赶走了真正的药祖尊上!!”

她疯了一样跪倒在地上,双手神经质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喊道:“本来全都是我的!药祖道侣的尊位、九转成仙的大道,全都是我的!不对,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他那么疼我,我们还有赤阳同心佩,我现在就用同心佩向他认错,他一定会心软原谅我的!”

柳如烟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腰间,摸出来的,却只有三年前在悬壶山门牌坊下,被她自己当众亲手捏成碎渣的半截残玉。

12 烂泥里的年

看着掌心里那半截毫无灵气的残玉,柳如烟呆滞了两秒,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滚落下来。

而此时,旁边已经老成一团灰褐树皮、满头白发的白羽,正哭天抢地地从地上爬过来,伸出枯枝般干瘪发黑的双手,死死抱住了柳如烟的小腿:

“如烟!你不能丢下我啊!当初在紫霞殿里是你亲口发誓,不管我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你爱的都只是我这个人,要与我生生世世同修大道的吗?!”

听到这令人作呕的哭喊声,不远处瘫在血泊里、浑身修为尽废的赵虎再也绷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爬过来,一口咬在白羽的胳膊上破口大骂:

“同修你娘的大道!柳如烟喜欢你,是因为她瞎了眼把你当成药祖转世!可你他娘的连个人都不是,你就是一截烂在坟地里的老树根!你赔我的金丹!赔我的仙途!”

“滚开!你们这群下贱的泥巴胚子,能给本仙尊当苗床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羽尖叫着踹开赵虎,反手从袖口甩出数根粗壮坚韧的灰黑太岁本命藤蔓,一圈接一圈死死缠绕在柳如烟的腰腹与双腿之上:

“如烟,快带我回悬壶山!我现在本源大损,只要你再分我一半金丹精血,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滚!你这个毁了我一生的恶心怪物,给我滚开!!”

柳如烟此时对白羽的恨意早已倾尽三江五湖也洗刷不净。

她捡起地上的佩剑,满脸狰狞地拼起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半步元婴灵力,对准缠在自己腰间的那根太岁主藤,一剑狠狠斩了下去!

噗嗤!

碗口粗的灰黑太岁主藤应声而断,黑绿色的汁液喷溅了一地。

然而,还没等白羽发出惨叫,挥剑斩断藤蔓的柳如烟自己却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就在那截太岁藤蔓断裂的同一瞬间,柳如烟胸口心脉与双腿经脉处竟同时炸开三道血箭,她气海内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半步元婴金丹咔嚓一声彻底崩裂,整个人双腿一软,如断了脊梁的死狗般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怎么会……我的腿!我的金丹?!”柳如烟惊恐万状地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旁边的白羽捂着断藤伤口,喘着粗气发出夜枭般沙哑阴森的怪笑:

“呵呵呵……我的好师姐,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这千岁枯木太岁的本源金露是白喝的吧?早在三年前你在留仙谷喝下我第一滴金露的那天晚上,我的太岁母根就已经顺着你的丹田长进了你的脊骨与心脉里!如今你我二人早就血脉同源、性命相连,我伤一分你便断一脉,你若是杀了我,你自己当场就会心脉寸断化作枯木!”

听到这句如同地狱魔音般的宣判,柳如烟彻底绝望地瘫在地上,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周围各派修士厌恶至极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一个宗门愿意再多留片刻,纷纷御剑离去,只留下济世宗这一群修为尽废、满头白发的废人在荒山之上自生自灭。

等柳如烟拖着一双残废的腿、被同样老态龙钟的白羽缠在背上,与赵虎等人耗费了整整半个月时间、一步一爬地挪回悬壶山脚下时,我早已带着团子离开了修真界,云游四海去了。

悬壶山巅,护山大阵已然重新开启。

只不过如今执掌济世宗的,是奉我之命留下来重整丹道正统的石磊与秦小雨,以及协助他们镇守山门的周铁、孙二牛。

石磊立于山门之前,当众宣布废除昔日贺长青立下的伪善门规,将只剩一口气的废人贺长青扔出了山门,并立下铁律:凡昔日助纣为虐、饮下邪露残害同门者,永世不得再踏入悬壶山半步!

柳如烟、白羽、贺长青与赵虎等人,既无灵力御剑,又无颜面去投奔其他宗门,最终只能流落到悬壶山脚下最偏僻肮脏的泥水沟旁,搭起几间漏风的茅草棚苟延残喘。

为了活命,这群曾经高高在上、最看不起底层散修的济世宗天骄,只能每天拄着拐杖去泥坑里刨些最下等的止血杂草,摆在路边换几文凡人铜板买馊窝头充饥。可因为他们个个手脚残废、脾气暴戾,连摆地摊都摆不过寻常山民,终日饥一顿饱一顿,在泥潭里互相撕咬辱骂。

春去秋来,一晃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的悬壶山济世宗,在石磊与秦小雨秉持正道、因材施教的治理下,早已重焕生机,成了真正受九州敬仰的天下第一丹道圣地。

这一日春光正好,我带着团子从凡间游历归来,踏着青石古道缓步路过悬壶山脚下的茅草棚外。

破败腐朽的篱笆院里,早已老得满头枯白、脸上长满树皮毒斑的白羽,正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地将一包劣质催情草药倒进一碗浑浊的烂泥汤里,端到了一张断腿的破木椅前。

木椅上,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如七旬老妪的柳如烟正麻木地瘫坐着。她的双腿早已被太岁毒气侵蚀得如同两截焦炭,连半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白羽讨好地将那碗黑臭的药汤凑到她嘴边,露出缺了大半牙齿的牙床,嘶哑道:

“如烟,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咱们两个早就长成一体了,你杀不了我,我也离不开你。你看咱们以前在紫霞殿的时候多快活,咱们现在就是缺一颗真正的仙丹胎!只要你把这碗补药喝下去,再跟我合炼出一颗子株,我就能换一具年轻漂亮的新身体,到时候我也能分你一点寿元……你要是实在怀念许平当年那副清俊模样,等我换了新壳子,我照着他的脸捏一个赔给你,好不好?”

“滚……”

柳如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力偏过头,将嘴里灌进去的黑药汤连同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温和的春风拂过山道,吹散了路旁桃花树的几片花瓣。

瘫在木椅上的柳如烟似有所觉,浑浊干涸的双眼恍惚抬起,透过篱笆的缝隙,看到了山道上缓步走过的那袭青衫背影。

岁月不曾在那人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他依旧如二十三年前离开山门时那般温润从容。

“许……许平……”

柳如烟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至极的呜咽,枯瘦如柴的双手猛地死死扣住木椅扶手,拼了命地想要站起身朝那个背影爬过去。

噗通!

腐朽的木椅翻倒在地,她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像一滩毫无生气的烂泥般重重摔向地面。

走在我身侧的团子脚步微顿,冷不丁抬起手指,对着柳如烟的脸前轻轻勾了一下。

我本以为这小家伙是看她可怜想扶她一把,结果定睛一看,团子只是用灵力将柳如烟脸庞正下方的一株蓝色小野花挪到了路边,任由柳如烟的脸重重拍进了烂泥坑里。

迎上我似笑非笑的视线,团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

“这么臭的一团烂肉,要是砸坏了路边的花花草草,那多晦气啊。”

我哑然失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泥潭,带着团子一步步踏上漫山春色,走向云端。

旧的腐木终将化作尘土,而这片天地间,自有新的良木迎着朝阳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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