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被皇帝认回,立为太子。
回家就看到妻子柳如烟站在铜镜前,试一身大红嫁衣。
“沈砚,我不想再熬了。”
“周老爷说了,会接我进府,给我锦衣玉食。”
“我跟你吃了三年苦,够了。”
“我们和离吧。”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出我的身份。
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成。”
“和离。”
她怔在原地,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写和离书时,她还把那间漏雨的小院留给了我。
说是夫妻一场,给我留条活路。
我笑了。
她皱眉看我。
“你笑什么?”
我笑她不知道,自己舍弃的是何等荣华尊贵的身份。
1
我被请入宫。
老太监尖着嗓子道:“沈砚,还不拜见陛下。”
我跪了下去。
“草民沈砚,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我,开口:“你母亲,可叫秦婉?”
我猛地抬头。
皇帝抬手。
老太监捧来一只锦盒,里面躺着半枚龙纹玉。
那块玉和我娘给我的那块,严丝合缝。
皇帝站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
“二十四年前,朕南巡遇刺,被一名女子所救。”
“她叫秦婉。”
“后来战乱四起,朕派人找过她很多年。”
“直到上月,才查到她曾在城南生下一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你是朕的儿子。”
皇帝亲手把我扶起来。
“朕亏欠你母子太多。”
“如今朝局不稳,储位久悬。”
“朕没有嫡子,几个皇子也各有心思。”
“你是皇长子,名正言顺。”
“朕会在三日后昭告百官,立你为太子。”
老太监捧来一套明黄色常服,跪下道:“殿下。”
皇帝让我先住入东宫,熟悉礼制。
我却说:“陛下,草民想先回家一趟。”
他看着我。
“家中还有何人?”
“有妻子。”
“她跟了我三年,吃了不少苦。”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
“也好。”
“此事暂不可外传,朕会派禁军暗中护你。”
我赶回城南。
小院门半掩着。
屋里传出笑声。
“柳娘子穿这身嫁衣真是好看,周老爷见了,怕是眼睛都挪不开。”
我推门进去。
柳如烟站在铜镜前,身上是大红嫁衣。
桌上放着和离书,金镯,还有一匹锦缎。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向那纸和离书。
“这是何意?”
柳如烟咬了咬唇,很快又抬起头。
“沈砚,我们和离吧。”
“周老爷愿意接我进府。”
“他有宅子,有铺子,有仆人伺候。”
“我不想再跟着你熬穷日子。”
我问她:“你想清楚了?”
她眼神躲了躲。
“想清楚了。”
“明日周老爷就派轿子来接我。”
我拿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柳如烟见我这么痛快,反倒有些不自在。
她指着屋子说道:“这院子留给你吧。”
“虽说破了些,总归能遮风。”
“咱们夫妻一场,我也不想让你流落街头。”
媒婆在旁边笑着附和。
“柳娘子真是心善。”
我看着那间一到雨天就漏水的破屋,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如烟皱眉。
“你笑什么?”
我把和离书推到她面前。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人还不错。”
她脸上恢复了些许得意。
夜里临睡前,柳如烟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沈砚,往后你也别怪我。”
“人总要往高处走。”
我没看她。
“是。”
毕竟我已经走得够高了。
2
天刚亮,周家的轿子就到了巷口。
轿夫站在泥水里,脸上满是不耐烦。
柳如烟却像没看见。
小院门口挤满了邻居。
有人小声叹气。
“沈先生多好的人,怎么就被弃了。”
“好有什么用,没银子,女人自然跟别人走。”
柳如烟听见了,脸有些红,随即又挺直了背。
周老爷周万山也来了,打量我。
“你就是沈砚?”
我站在门边。
“是。”
他笑了一声。
“倒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可惜,读书不能当饭吃。”
他身后管事递上一个钱袋。
“既然你识趣,老爷我也不白占便宜。”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
“拿去买些米,别说我周万山欺负穷人。”
柳如烟脸色一变,急忙道:“周老爷,不必给他。”
“院子我已经留给他了。”
“够他过日子了。”
周万山哈哈大笑。
“这破院子,也就你当个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沈秀才,哦,我忘了,你连秀才都不是。”
周围响起几声闷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越发得意。
“以后别去周府寻人。”
“如烟进了我的门,便与你再无瓜葛。”
“你若敢闹,我周家的家丁,可不认读书人的骨头硬不硬。”
柳如烟垂着眼,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拿起桌上的钱袋,递回给管事。
“银子带走。”
周万山挑眉。
“嫌少?”
“嫌脏。”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柳如烟猛地抬头。
“沈砚,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向她。
“你的东西收完了?”
她咬牙。
“收完了。”
“那就走吧。”
我退开一步,让出门。
柳如烟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小轿。
周万山翻身上马。
“走。”
等巷子彻底安静下来,一个灰衣人从墙影里走出。
是昨日送我入宫的禁军副统领陆沉。
他单膝跪地。
“殿下,暗卫已布在四周。”
我看了他一眼。
“起来。”
陆沉起身。
“方才那人冒犯殿下,是否拿下?”
“不必。”
陆沉垂首。
“陛下让属下转告殿下,东宫已清理完毕,随时可入。”
我把和离书叠好,收入袖中。
“今夜再走。”
陆沉似乎不解。
“殿下还要留在这里?”
“住了这么多年,总要好好告个别。”
他没再多问。
黄昏时,宫里送来密信。
三日后朝会。
册立皇长子萧砚为太子。
宗正寺,礼部,东宫属官,皆已候命。
听说柳如烟被抬进周府后,并没有走正门。
周府正门挂着红灯。
侧门开了一条缝。
她从那里进去。
周万山的原配赵氏,连面都没露。
只派了个婆子传话。
“偏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柳姨娘先住着吧。”
柳如烟的富贵梦,第一日就矮了半截。
可她仍觉得,那也比跟我受穷强。
夜深后,我坐上了去往皇城的马车。
3
东宫比我想象中冷清。
我换上太子常服时,有十几个内侍跪在殿外。
裴皇后是在辰时来的。
“本宫听陛下说,你昨夜才入东宫。”
我行礼。
“见过母后。”
她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你倒叫得顺。”
我低头。
“礼不可废。”
她笑了笑。
裴皇后无子,宫中人人都知道。
可她只是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一一答了。
“你不像民间长大的孩子。”
我说:“贫苦处长大的人,见过人怎么活,便也知道人怎么死。”
她抬眼看我。
“陛下要立你,朝中必有风浪。”
“你若只凭一腔怨气,坐不稳东宫。”
“若只图报复旧人,更坐不稳天下。”
我明白她话中有话。
她已知道柳如烟的事。
我拱手。
“儿臣记下了。”
裴皇后点头离开。
她走后,父皇召我去御书房。
我看了半日,才知道大梁表面的太平下,藏着多少烂处。
南边水患,粮价暴涨。
朝廷拨下赈粮,可灾民仍然饿死。
有官员说是路远损耗。
也有人说是流民太多,粮不够分。
父皇看着我。
“你想先看什么?”
我翻到户部账册。
“儿臣想看近三年的赈粮出入。”
老太监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父皇却笑了。
“好。”
我从御书房出来时,陆沉已经候在宫门外。
“殿下,周府那边有消息。”
我停下。
“说。”
“柳氏今日在城中望月楼摆酒,请了几名旧邻旧识。”
“周万山也去了。”
我原本不想理会。
可陆沉又道:“周万山名下有三间粮铺,正好在京郊粮价案中。”
我脚步一顿。
“备便服。”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望月楼斜对面的茶摊。
陆沉扮作随从,站在身后。
望月楼二层开着窗。
柳如烟坐在窗边,笑得很用力。
“周府规矩多些,但吃穿用度确实不是从前能比。”
有邻妇问:“沈先生呢?”
柳如烟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那人,心气高,命却薄。”
“我跟他熬了三年,也算仁至义尽。”
周万山正搂着酒壶喝酒,听见这话,大笑道:“读书人嘛,最会做梦。”
“他若肯低头,等我周家成了皇商,倒能赏他一个抄账的差事。”
席间有人附和。
“周老爷仁义。”
周万山越说越得意。
“我告诉你们,眼下新太子将立。”
“听说太子在民间长大,最缺根基。”
“我周万山有银子,有粮仓,只要搭上东宫,以后京中粮布生意,还不是我说了算。”
柳如烟眼睛一亮。
“老爷真能攀上东宫?”
周万山拍着胸口。
“等着瞧吧。”
“到时别说沈砚,就是县令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沉低声问:“殿下,可要属下进去?”
“不必。”
我看着周万山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记下他说的粮铺。”
陆沉应声。
我起身离开。
当天夜里,东宫案上多了一份密报。
周万山,京城粮商。
近两年频繁与户部郎中赵启往来。
南边赈粮入京转运时,周家曾承接过一批粮车。
账目上写着损耗三成。
民间一斗米能救一家三口的命。
三成粮,足够多少灾民熬过冬天。
陆沉站在案前。
“殿下,要查吗?”
我翻开另一份账册。
“查。”
我又问:“柳如烟在周府如何?”
陆沉顿了顿。
“周万山正妻赵氏不喜她。”
“她住偏院,府中下人称她柳姨娘。”
柳如烟当日说,周万山会给她体面。
原来她所谓体面,就是在别人府里做妾。
4
三日后,百官入殿。
我站在偏殿后,听见礼官高声宣读诏书。
“皇长子萧砚,流落民间,今已归宗。”
“天资沉稳,德行可嘉。”
“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殿外风声掠过玉阶。
我走出去时,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父皇看着满朝文武。
“太子流落多年,姓名身世,朕自会慢慢昭告天下。”
“今日起,见太子如见朕。”
百官跪下。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我站在金殿之上,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册封礼后,东宫门槛几乎被踏破。
各家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京中巨贾,都想送礼。
父皇只公布我名萧砚,并未说我从前叫沈砚。
礼单堆了半案。
我一份份看过去。
看到周万山三个字时,停住了。
礼单写得很长。
末尾还写着,周家愿为东宫供粮供布,分文不取,只求为太子尽忠。
陆沉问:“殿下,东西如何处置?”
我把礼单放下。
“礼单留下,东西退回。”
“再查周家粮仓。”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
同日,周万山在京城商会设宴。
席上都是京中商贾。
他当众放话,说自己迟早会成为东宫皇商。
席间哄笑。
周万山搂着柳如烟的腰。
“我这人心善。”
“以后若真攀上东宫,便让那姓沈的来我府上看门。”
“也算给他一碗饭吃。”
柳如烟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密探说完后,殿中静了一瞬。
陆沉握刀的手紧了紧。
“殿下,周万山辱及储君,是否……”
我抬手止住他。
“他辱的是沈砚。”
“不是太子。”
陆沉皱眉。
“可沈砚就是殿下。”
“他不知道。”
我看着案上周家的礼单。
“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有些账,揭开得太早,反而没意思。
更何况,我现在要的不是周万山跪下磕头。
我要知道,他身后站着谁。
第二日,陆沉带回周家粮仓初查结果。
周家在城外共有三处大仓。
明面上账目干净。
可其中一处仓库,近半年运入运出与户部赈粮路线重合。
我翻着供词。
其中一页写着。
灾粮抵达京郊后,周家以“防潮转仓”为名,将新粮调出,换入陈粮霉米。
而那些新粮,后来高价卖给了京中米铺。
我读到这里,手指停下。
“这事周万山一人做不了。”
陆沉点头。
“查到一封书信残片,上有三皇子府长史的私印。”
萧景。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怪不得周万山敢这么狂。
原来他攀的是皇子。
晚些时候,父皇召我入宫。
他也看到了密报。
父皇问我:“你想怎么做?”
我说:“继续查。”
“若查到萧景呢?”
“也查。”
父皇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是你弟弟。”
我抬头。
“灾民也是父皇的子民。”
殿中安静。
父皇最终笑了一声,很轻。
“好。”
“朕把赈粮案交给你。”
我跪下领命。
从御书房出来,夜色很沉。
我想起周万山那句,要让我去周府看门。
他拼了命想攀东宫。
可他不知道。
他要求见的太子,就是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沈砚。
5
我没有立刻动周家。
周万山不过是一枚露在外面的棋子。
我若现在抄了他的府,最多砍掉一只手。
背后的萧景,仍能干干净净坐在王府里,继续装温良皇子。
父皇把赈粮案交到东宫,朝中已经起了风声。
有人称赞太子初入朝堂便办大案。
也有人暗中笑我不知天高地厚,刚站稳脚跟就要得罪三皇子一党。
我不急。
我让陆沉放出去一个消息。
东宫只查明面粮仓。
真正的账本若藏得深,便查不到。
消息放出三日,周家果然动了。
但在那之前,我先回了一趟城南。
旧院还在。
门口那株歪脖子槐树,被雨打得叶子稀疏。
我穿着旧青衫,像从前一样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坐在檐下,听街坊议论新太子。
“听说太子是皇上流落在民间的儿子。”
“那命可真好,一朝飞上枝头。”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从前在哪儿吃苦。”
有人笑道:“再苦能苦过沈先生?媳妇都跟人跑了。”
我听着,没出声。
晌午时,柳如烟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周府婆子,手里拿着钥匙。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露出一点怜悯。
“你怎么还住在这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不住这里,住哪里?”
她走进院子,扫了眼破旧的屋梁。
“我还以为你早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她抿了抿唇。
“沈砚,你若肯放下脸面,我可以替你说句话。”
我抬眼。
“说什么?”
“周老爷最近正在打点东宫。”
她提起东宫时,眼中有藏不住的向往。
“若他成了皇商,府中总要添人手。”
“你会写字,会算账。”
“我替你求个账房差事,也算给你一条出路。”
我看着她。
这话若是从前听见,我也许会觉得刺痛。
如今只觉得荒唐。
她还真以为,周万山能赏我饭吃。
我问她:“你在周府过得很好?”
她脸色僵了一下。
“自然。”
“吃的是精米,穿的是绸缎,出门有人伺候。”
“比这里好千倍万倍。”
她说得太快,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旁边婆子冷哼一声。
“姨娘,夫人还等着旧衣呢,别耽误了。”
姨娘两个字落下,柳如烟脸色发白。
她转头瞪了婆子一眼。
婆子却半点不怕她。
我低头喝茶。
柳如烟大概觉得难堪,声音也冷了下来。
“沈砚,人这一生,最怕不识时务。”
“你清高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到头来,不还是守着这破院子。”
我放下茶碗。
“若周家攀不上东宫呢?”
她像听见笑话。
“怎么可能。”
“周老爷有银子,有人脉。”
“这世道,银子能敲开许多门。”
我说:“有些门,银子敲不开。”
柳如烟嗤笑。
“那是因为你没有银子。”
她进屋取旧物。
都是她从前嫌弃的衣裳。
粗布裙,旧披风,一双补过底的鞋。
周府赵氏让她回来取这些,显然不是缺衣裳,是故意提醒她,她从哪里来。
柳如烟抱着包袱出来时,看见院外停着一辆灰帘马车。
马车朴素,但车角有一圈暗金纹样。
那是东宫内侍车驾的暗记。
她盯着看了两眼,问我:“那是谁的车?”
我淡淡道:“路过。”
她皱眉,似乎觉得不对。
但很快又笑自己多心。
在她心里,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和宫里的车有关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砚,周家若真成了皇商,你再后悔也晚了。”
我看着她。
“我不后悔。”
她冷哼一声,带着婆子走了。
人刚走,陆沉从后墙翻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密报。
“殿下,周家今晚会转移账本。”
我打开密报。
周家城外别庄。
子时。
账册三箱。
送往三皇子府别院。
我看完,缓缓合上。
柳如烟前脚还在劝我给周家低头。
后脚,周家的命门已经自己送到我手上。
我站起身。
“布网。”
陆沉拱手。
“是。”
那一夜,城外风很大。
周家三辆马车趁夜出城。
还没到十里亭,便被禁军截住。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
是账册,书信,官员名录,还有几枚三皇子府的私印。
我站在夜色里,翻开其中一本。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赈粮十万石。
实发六万。
余粮转售。
霉米抵灾。
我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御书房奏折里那些饿死的人数。
老弱,妇孺,流民。
原来他们的命,在这些人眼里,只值账册上一笔银钱。
陆沉低声道:“殿下?”
我合上账册。
“明日朝会。”
“弹劾周家。”
6
次日早朝,御史台三名御史同时出列。
“臣弹劾京中粮商周万山,私吞赈粮,囤积居奇,勾结官吏,坑害灾民。”
满朝哗然。
周万山是商人,进不了朝堂。
但他身后的人,能。
三皇子萧景站在一侧,神色平静。
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父皇震怒,拍案道:“查。”
“由太子主理此案。”
所有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我上前领旨。
“儿臣遵旨。”
萧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温和里带着冷意。
下朝后,他在宫道上追上我。
“太子皇兄初回朝堂,便接这等棘手案子,怕是不容易。”
我停步。
“三弟有何指教?”
他笑了笑。
“水太深,容易湿鞋。”
我也笑。
“鞋湿了可以换。”
“若水里藏着死人骨头,总不能装看不见。”
萧景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拱手离开。
当天午后,周府乱作一团。
周万山听说赈粮案交给太子查,先是不信。
他砸了一个青瓷瓶。
“不是说太子刚回宫,什么都不懂吗?”
“他怎么会盯上我?”
管事跪在地上发抖。
“老爷,三皇子府那边让您稳住。”
“稳住?”
周万山一脚踹翻凳子。
“账本呢?”
“昨夜送出去的账本,被人截了。”
这话一出,周万山脸色白得吓人。
柳如烟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汤。
她从没见过周万山这副样子。
从前在她面前,他永远一副有钱有势的模样。
如今却像被人抽了骨头。
赵氏也来了。
她一把将汤碗打翻在地。
“你还有心思伺候老爷喝汤?”
“自从你进门,府里就没有安生日子。”
柳如烟被烫得后退一步。
“夫人,这与我何干?”
赵氏冷笑。
“你一个弃夫改嫁的女人,命里就带晦气。”
“周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第一个滚出去。”
柳如烟脸色惨白。
周万山烦躁地吼了一声。
“都闭嘴。”
他看向柳如烟,眼中哪里还有当初的温柔。
“出去。”
“别在这里碍眼。”
柳如烟张了张嘴,最终低头退下。
她回到偏院时,手背还在疼。
丫鬟给她上药,小声道:“姨娘,外头都说太子亲自查案,周家这回怕是麻烦了。”
柳如烟怔怔问:“太子很厉害吗?”
丫鬟压低声音。
“那可是储君。”
“日后要坐龙椅的人。”
柳如烟没说话。
她想起几日前,她在沈砚面前提起东宫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又想起院外那辆有暗金纹的马车。
心里忽然浮起一点不安。
但很快,她又摇头。
不可能。
沈砚只是沈砚。
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穷书生。
怎么会和东宫扯上关系。
另一边,东宫审案进展很快。
周家几个管事被分开审。
有人扛不住刑,供出霉米调包之事。
有人交代,赈粮转卖所得银两,有三成都送入三皇子府。
还有人说,周万山曾亲自见过三皇子府长史。
证词,账本,私印,书信,一样样堆起来。
我把证据呈给父皇。
御书房里,父皇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我:“你可知道,再查下去,萧景就脱不了身。”
我说:“儿臣知道。”
“你与他同为皇子。”
“正因同为皇子,才不能让天下人觉得,皇子犯法可免。”
父皇闭上眼,靠在龙椅上。
他老了。
至少这一刻,我看得出来。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查到底。”
我跪下。
“儿臣领旨。”
从御书房出来,陆沉迎上来。
“殿下,周万山托人求见三皇子,被拒在门外。”
我问:“然后呢?”
“他又托宫中太监递话,想求见您。”
我笑了笑。
这么快就求到我这里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他要求的不是一个陌生太子。
是他口中那个没用的穷书生。
“让他递陈情书。”
“先晾着。”
“是。”
傍晚,东宫收到周万山的陈情书。
开篇喊冤。
中段推责。
末尾写着,愿献半数家产给朝廷赈灾,只求太子明察。
我把陈情书扔到案上。
半数家产。
若不是刀架到脖子上,他怕是连一粒霉米都舍不得吐出来。
陆沉道:“殿下,明日见他吗?”
我看向窗外。
宫灯初上。
“见。”
“有些话,我想亲耳听他说。”
7
周万山进东宫时,走路都在抖。
他穿了一身素色衣袍,摘了戒指,连腰间玉佩都没敢戴。
从前的富商气派,不剩半分。
他一入殿,便扑通跪下。
“草民周万山,叩见太子殿下。”
我坐在屏风后,没有立刻开口。
屏风上绣着山河图。
隔着薄薄一层锦缎,他看不清我的脸。
他头磕得很响。
“殿下,草民冤枉。”
“赈粮之事,草民只是听命行事。”
“那些账目,都是下面人瞒着草民做的。”
我端着茶盏,听他说谎。
周万山见我不答,又急忙道:“草民愿献出全部粮仓,全部家产。”
“只求殿下开恩,饶草民一命。”
我仍不说话。
他额头冒汗。
“殿下若不信,草民还可供出许多人。”
“户部赵郎中,通政司刘大人,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三皇子府的人,他不敢说。
我淡淡开口。
“还有谁?”
周万山身子一僵。
他大概觉得我的声音熟悉,却又不敢确认。
“还有……还有些小吏。”
我笑了。
“周万山,你倒知道挑软的咬。”
他趴在地上。
“殿下明鉴,草民只是商人,哪里敢攀扯贵人。”
贵人。
我放下茶盏。
“你不敢攀扯贵人,却敢吞灾民的粮。”
他浑身一抖。
“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殿下要什么,草民都给。”
“银子,粮仓,铺子,宅子。”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头,却仍不敢看屏风。
“草民府中还有一名美妾。”
“虽是二嫁之身,却生得貌美,最会服侍人。”
“若殿下不嫌弃,草民愿献入东宫。”
殿中空气骤然冷了。
陆沉站在一旁,脸色变得极难看。
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美妾?”
周万山以为有转机,连忙道:“是。”
“她原先嫁过一个穷书生,后来嫌那书生没出息,才跟了草民。”
“殿下放心,她干净听话。”
“只要殿下喜欢,草民立刻送来。”
我垂下眼。
柳如烟为了富贵进周府。
到头来,在周万山嘴里,也不过是一件可以献出的物件。
我问:“她叫什么?”
“柳如烟。”
周万山忙道:“名字也雅。”
我又问:“那个穷书生叫什么?”
他愣了愣。
“大概叫沈砚。”
我缓缓站起身。
陆沉会意,走到屏风旁,将屏风撤开。
周万山还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撞上。
他脸上的谄笑一点点僵住。
像有人拿刀把他整张脸削空了。
“沈……沈砚?”
陆沉厉声道:“大胆。”
“见了太子殿下,还敢直呼名讳。”
周万山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我身上的玄色蟒袍,看着殿中侍立的内侍禁军,看着案上东宫金印。
整个人瘫坐在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是太子?”
我走到他面前。
“周老爷不是要攀东宫吗?”
“如今见到了。”
他嘴唇抖得厉害。
“殿下……殿下饶命。”
“草民不知。”
“草民真的不知您就是……”
我打断他。
“你若知道,还会吞赈粮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
“你若知道,还会将灾民口粮换成霉米吗?”
“你若知道,还会拿银子打点官员,拿百姓性命铺你的富贵路吗?”
周万山趴在地上,汗水滴在砖面上。
“草民有罪。”
“草民愿供出三皇子府。”
终于说出来了。
我退回案后坐下。
“说。”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把自己如何给三皇子府送钱,如何受长史指使调换赈粮,如何替萧景筹银,一五一十吐了出来。
陆沉在旁记录。
等他说完,整个人已经软成一滩泥。
“殿下,看在柳如烟的份上,饶草民一命。”
我抬眼。
“她算什么份上?”
周万山脸上血色尽失。
“草民……草民该死。”
我摆手。
禁军上前,将他拖了下去。
他一路哭喊。
“殿下饶命。”
“沈先生,沈先生,我有眼无珠。”
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在殿中,久久没动。
陆沉低声道:“殿下,周府那边?”
“查封。”
我看向案上那纸供状。
“一个人也别放走。”
8
禁军围住周府时,天还没亮。
大门被撞开。
账房,库房,粮仓,偏院,全被封住。
周府上下哭声一片。
赵氏披头散发冲出来,指着禁军喊。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沉冷冷看她。
“奉太子令,查封周府。”
赵氏腿一软,差点摔倒。
柳如烟是在偏院被惊醒的。
她连外衣都没穿好,便听见丫鬟哭着说:“姨娘,周家完了。”
完了。
这两个字砸得她头晕。
她跌跌撞撞跑到前院。
周万山已经被押回府中指认账房密室。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看见柳如烟,他眼神闪躲,竟不敢看她。
赵氏正在哭闹。
“柳氏就是个妾。”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要拿就拿她,别牵连我儿女。”
柳如烟脸色一白。
“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氏恶狠狠看她。
“什么意思?”
“你还真当自己是周家正经人了?”
“你连平妻文书都没有。”
“不过是老爷一时新鲜抬进来的玩意儿。”
“周家族谱上,没有你的名字。”
周围下人低着头,却没人替她说话。
柳如烟站在院中,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
她当日离开沈家时,以为自己踏进了富贵门。
如今才知道,她连门槛都没真正迈进去。
禁军开始搜偏院。
柳如烟看见陆沉,忽然怔住。
她认得他。
那日沈砚旧院外,那个站在灰帘马车旁的人。
她冲过去。
“你等等。”
陆沉侧目。
柳如烟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认识沈砚?”
陆沉没有回答。
她更急。
“那辆马车也是你的?”
“沈砚到底在哪里?”
陆沉看了她片刻。
“柳氏,你还不明白吗?”
柳如烟心口猛地一沉。
陆沉冷声道:“你口中的沈砚,如今是东宫太子萧砚。”
她像被雷劈中。
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可能。”
她嘴唇发白。
“不可能。”
“沈砚只是个教书的。”
“他连一件新衣都舍不得买。”
“他怎么会是太子?”
陆沉不再理她,转身命人继续搜查。
柳如烟却疯了一样往外跑。
没人拦她。
一个没有名分的妾,在这场抄家案中,甚至不值禁军多费力气。
她跑到东宫外时,已经快到午时。
宫门森严。
玉阶之上,百官出入。
她挤在人群外,衣衫凌乱,头发散了半边。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穿着太子冕服,从宫门内走出。
身后跟着东宫属官,禁军,内侍。
方才还高声议论的大臣,见我皆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柳如烟站在远处,像不会呼吸了。
我也看见了她。
她眼睛睁得很大。
里面有震惊,悔恨,恐惧,还有一种迟来的贪婪。
她往前扑了两步,被禁军拦住。
“放肆。”
柳如烟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沈砚……”
禁军长刀出鞘半寸。
她立刻改口。
“太子殿下。”
我停下脚步。
周围安静下来。
她眼泪忽然落下。
“你真的是太子?”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到了这一步,答案已不需要我说。
她喃喃道:“所以那天你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终于开口。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能给你锦衣玉食?”
“告诉你,你不必进周府做妾?”
她脸色惨白。
我继续道:“柳如烟,那日是你要走。”
“和离书,也是你备好的。”
“周家的轿子,也是你上的。”
她摇头。
“我不知道。”
“我若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听。
若知道我是太子,她便不走。
若我还是穷书生,她便永不回头。
我没有再看她。
“带下去。”
禁军将她拖开。
她哭喊着叫我的名字。
从沈砚,到殿下。
声音越来越远。
下午,牢中传来消息。
周万山得知我身份后,整个人崩了。
他在牢里一边磕头,一边喊自己该死。
又说愿交出所有家产,只求留命。
我只在卷宗上批了四个字。
依法处置。
周家完了。
柳如烟的富贵梦,也彻底醒了。
9
周万山的案子定得很快。
私吞赈粮,贿赂朝臣,倒卖官粮,以霉米充灾粮,致灾民冻饿而死。
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周家家产抄没。
参与之人按律处置。
三皇子萧景被夺爵幽禁,府中长史斩首。
朝堂震了半月,才慢慢安静下来。
柳如烟没有入周家族谱,也没有平妻文书。
赵氏为了自保,写了一纸断绝文书,把她赶出周府。
她被赶出来那日,只抱着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她从沈家带走的几件旧衣。
没有金簪。
没有锦缎。
也没有周万山承诺过的荣华富贵。
她去了城南旧院。
可那座院子已经被封为太子潜邸。
门前立着禁军。
她跪在门外,从清晨跪到黄昏。
有人来报时,我正在东宫看折子。
陆沉说:“殿下,柳氏求见。”
我没有抬头。
“让她走。”
“她说,若见不到您,便跪死在那里。”
我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后,我起身。
“备车。”
夕阳落在城南小巷。
旧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从前那些邻居,如今见了东宫车驾,连忙跪了一地。
柳如烟跪在门前,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脏旧衣裳。
她看见我下车,眼睛瞬间亮了。
“沈砚。”
陆沉皱眉。
她立刻低头。
“殿下。”
我站在她面前。
“你要见我?”
她膝行两步,想来抓我的衣摆,被禁军拦住。
她哭得很狼狈。
再没有当日试嫁衣时的得意。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嫌你穷,不该跟周万山走。”
“我只是怕了。”
“那几年太苦了。”
“我怕一辈子都住破屋,怕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
她哭着抬头。
“沈砚,你念在我们夫妻三年的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要太子妃的位置。”
“我做侧妃也行。”
“哪怕做个侍妾,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
她到现在,依旧觉得问题只是位置。
太子妃,侧妃,侍妾。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是我身后的东宫。
是权势,是富贵,是别人跪下行礼时的荣光。
我问她:“若我今日仍是城南教书的沈砚,你会回来吗?”
她怔住。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替她答了。
“不会。”
“你只会在周府偏院里,笑我还住破屋。”
“你只会劝我去给周万山做账房。”
“你只会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她眼泪落得更凶。
“不是的。”
“我心里有你。”
我摇头。
“柳如烟,你心里有的,是过好日子的自己。”
“贫贱时,你嫌我给不起。”
“富贵时,你又想回来拿。”
“可我不是铺子里的货物,不是你想弃便弃,想要便要。”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我沉默了一瞬。
我当然念过。
曾经冬夜里,她把唯一一件厚衣披在我肩上。
也曾在我病时,守过一夜。
可后来,那些情分都被她亲手磨尽了。
我说:“我念。”
她眼中刚浮起希望。
我又道:“所以你还能活着离京。”
她愣住。
我让陆沉递给她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她当年嫁入沈家时带来的旧物。
几件衣裳,一支木簪,还有十两银子。
“这些还你。”
“银子够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柳如烟扑上来,哭喊道:“沈砚,不要。”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后退一步。
禁军挡在她面前。
她跌坐在地,像终于明白这次我不会回头。
小巷里很安静。
连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出声。
我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她在外面哑声问:“如果那天,我没有走呢?”
我没有掀帘。
也没有回答。
没有如果。
人这一生,最要紧的几步,走错了就是错了。
回宫后,父皇在御书房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
“见过她了?”
“见过。”
“心软了吗?”
我摇头。
父皇沉默片刻。
“你比朕想的更像储君。”
我没有接话。
他又道:“萧景已幽禁,三皇子一党也清得差不多了。”
“朝局暂稳。”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看向御书房外。
宫城万灯,一盏一盏亮起。
我想起从前坐在破院檐下,看着雨水漏进屋里的日子。
想起柳如烟抱怨穷苦。
想起周万山把银袋扔在桌上。
想起灾民名册上一行行死去的人名。
我说:“儿臣想把赈灾旧案清干净。”
“想让粮仓里的粮,真的送到百姓碗里。”
“也想让天下人知道,寒微不可欺,百姓不可轻。”
父皇看着我,许久后点头。
“好。”
那夜,我回到东宫。
陆沉把城南旧院的钥匙交给我。
“殿下,潜邸已封好。”
我接过钥匙。
那院子依旧破。
墙角还会渗水。
可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
也见过我命运翻转的那一夜。
我把钥匙放进匣中。
连同那纸和离书一起锁了起来。
几日后,太子册封诏书传遍大梁各州府。
天下人都知道,大梁有了新的储君。
皇长子萧砚。
从民间归来。
曾受寒微之苦,也知百姓之艰。
我站在东宫高台上,俯瞰宫城。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吹动我的衣袖。
我忽然想起那日回家时,柳如烟穿着嫁衣,问我笑什么。
那时我没有说。
现在也不必说了。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因我寒微而轻贱我。
也再无人能把我弃在原地,等我求她回头。
我已经走上这条玉阶。
不会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