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妃来请安那天,贵妃领着太医署副院正,闯进了我的凤仪宫。
“张院正给娘娘请脉,关上门就是半个时辰。”
“如今大皇子都一岁半了,您还要瞒着皇上多久?”
满殿茶盏顿住。
我把儿子捏在手里的糕放回碟中。
“你是说,我的孩子是张院正的?”
她扬起下巴。
“臣妾有人证。”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
皇帝今早临时停了出巡,正在那头的暖阁里喝茶。
“娘娘怎么不说话了?”
沈贵妃往前逼了一步。
阿昭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伸手去够碟子。我握住他黏糊糊的小手,递给乳母一方帕子。
“给他擦干净。”
贵妃笑了。
“这时候还顾得上喂孩子,娘娘果然沉得住气。”
我抬眼看她。
“孩子饿了就要吃东西,与你要说的话有什么相干?”
她脸上的笑收了。
“臣妾是怕您喂大的,根本不是皇上的孩子。”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坐在末尾的孙美人,连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我没让人去捡。
“这话,你想清楚再说。”
“自然想清楚了。”
贵妃一抬手,身后的刘副院正便上前跪下。
他穿着整齐的青色官袍,额角却挂了一层汗。
“臣有罪。此事原本不该由臣开口,可事关大晏皇嗣,臣不敢再瞒。”
我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张院正来凤仪宫请脉,往往停留过久。门窗掩闭,连侍奉的人也退到外头……”
贵妃接得极快。
“请什么脉,需要把人都遣散?”
我的掌事宫女青禾急了。
“谁遣散了?奴婢每回都在——”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贵妃厉声打断她。
“你天天守在皇后身边,当然向着皇后。”
我将茶盏搁下。
“她说在场,你说她包庇。不许她说,又算她默认。贵妃,你替本宫想的路倒齐全。”
她转头去看众人。
“诸位姐妹也听见了。我不过问一句,娘娘便急着护奴才。”
丽嫔犹豫着开口。
“臣妾确实见过张院正从这里出来。”
贵妃立刻望向我。
我问丽嫔:“他手里拿着什么?”
“药箱。”
“穿着什么?”
“官服。”
“那他来给本宫看病,有什么可躲的?”
丽嫔低下头。
贵妃却冷笑起来。
“药箱不过是个幌子。娘娘坐在这个位置上,难道不知道避嫌?”
乳母抱着阿昭往侧门走。贵妃带来的嬷嬷忽然横过去,挡住了门。
我的手停在扶手上。
“让开。”
嬷嬷看向贵妃。
贵妃盯着乳母怀里的孩子,一字一顿。
“今天不把大皇子的身世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青禾,把门口的人撤开。”
我的声音不高。
两名守门内侍立刻上前,将那嬷嬷隔到一旁。
贵妃猛地转头。
“皇后这是要毁证?”
我接过阿昭,抱稳了,才看向她。
“他一岁半,不是一张你想撕就撕、想扣就扣的纸。”
阿昭被方才的喝声惊着,攥着我的衣领,脸埋进我颈边。
我拍着他的背。
贵妃看见我没让孩子离殿,神色又定了些。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纸,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张,才是纸。”
“景和元年六月十二,酉时,张院正入凤仪宫。殿门闭,宫人尽退。”
“娘娘可还记得,大皇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看着那张纸。
上头是两行墨字,末尾盖着太医署的印。
“原簿呢?”
“刘副院正怕有人销毁,特意抄了出来。”
“那便把原簿也取来。”
贵妃将纸往回一收。
“娘娘掌六宫,谁知道取来的还是不是原来那本?”
我点了点头。
“你拿抄件,本宫不能看原件。本宫的宫女在场,不能作证。那今日只许你一个人说?”
她没接这句,侧身让出了刘庸。
“人证总不是假的吧?”
刘庸伏低了身。
“臣当夜送方子,经过凤仪宫东廊,确实看见张院正匆匆入殿。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人瞧见。”
“匆匆,是走得快。回头,是看了一眼。”
我问:“你看见他做了什么?”
刘庸喉头一动。
贵妃先出了声。
“总不能真等臣妾捉在床上,娘娘才认吧?”
几个妃嫔的脸一下涨红。
我抱着阿昭的手收紧了些。
有些话一旦落在孩子身上,往后即使查清,也总有人拿出来嚼一遍。
我不能让这两人最后退成一句“臣妾也是听说”。
“刘庸,你看清是谁了?”
“是张衡。”
“哪一日?”
“景和元年六月十二。”
“什么时辰?”
“酉时。”
“谁在殿内?”
他顿了顿。
“臣见宫女都退了出来,殿里只剩娘娘和张院正。”
我看了一眼青禾。
她咬住嘴唇,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抢话。
那一晚,她替我扶着呕吐不止的小侄女,袖口被吐得湿透,洗了三回也没洗掉药味。
我记得。
但记得的人,不止我。
贵妃见我没再问,声音愈发响亮。
“姐妹们都听清了?不是臣妾胡说,是太医署的人亲眼所见。”
她又朝殿门看了一眼。
“皇上出巡未归,臣妾只能先请太后主持。娘娘若肯自认,留几分体面,将凤印交出来……”
“皇上今天没出巡。”
我打断她。
她嘴角还扬着,停在那里。
“什么?”
“河桥报损,今早的行程停了。”
她下意识道:“可仪仗明明已经——”
“仪仗先行,皇上却从侧门来了凤仪宫。”
前殿后头就是暖阁,通口只隔一道屏风,连茶匙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珩本想等我请安散了,一起陪阿昭吃早饭。
这一盏茶,倒让他听全了。
我看着贵妃。
“人就在后面。要不要请他出来,听听你方才没说完的话?”
贵妃的指甲刮过纸边。
片刻后,她挺直了背。
“正好,请皇上评理。”
我唤了一声。
“福安。”
屏风后有人应了。
“奴才在。”
贵妃脸上的血色,终于少了一层。
萧珩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贵妃膝盖一弯,跪得比谁都快。
“臣妾参见皇上。”
其他人跟着跪了一地。
阿昭听见父皇的声音,才从我肩头抬起脸,眼角湿湿的。
萧珩伸手摸了摸他的背。
“吓着了?”
我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方才堵门的嬷嬷。
“带下去,单独看着。凤仪宫的门,什么时候轮到她守?”
嬷嬷连求饶都没来得及,便被内侍带了出去。
他又吩咐乳母。
“从西侧门回寝殿。谁敢再拦,直接来报朕。”
阿昭被抱走前,仍攥着我的袖子。
我低头亲了亲他。
“母后一会儿就来。”
他松手了。
我却看了那道门很久。
贵妃还跪在地上,声音轻了下来。
“皇上,臣妾不是有意惊扰大皇子。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萧珩坐在我旁边。
“所以朕亲自听。”
“方才你们说了什么,对着朕,再说一遍。”
他唤来殿外候着的司簿女官。
“逐句记。写完给他们看,各自签名。”
刘庸肩膀一颤。
贵妃却抬起了头。
她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我的位置。
“臣妾还没说,皇上便坐在娘娘身边。这样一来,谁还敢说真话?”
萧珩将茶搁在案上。
“朕坐哪里,影响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她噎了一下。
“臣妾并未亲见。臣妾是听刘副院正禀报,担心皇上受蒙蔽,这才冒死直言。”
“你没亲见,朕记住了。”
萧珩看向刘庸。
“你呢?”
刘庸额头碰着地砖。
“臣亲见。”
贵妃赶紧将那张纸呈上来。
“张院正入殿的时日,与娘娘怀上皇嗣的时日正相合。那天他待了半个多时辰,宫门也闭了。”
“平日请个平安脉,何至于这样久?”
“娘娘身边的宫女又都替他遮掩,实在叫人不能不起疑。”
萧珩没有替她往下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贵妃似乎嫌这殿里太静,转身去问丽嫔。
“你那日不是也说,大皇子眉眼与皇上不甚相像?”
丽嫔脸色一下白了。
“臣妾只是说,小殿下像皇后娘娘……”
“你当时可不止这么说!”
丽嫔伏在地上,声音都抖了。
“臣妾确实只说了这一句。”
我望着她们。
一个人给话起了头,另一个人便敢把余下的全填进去。
若今日只有我坐在这里,等她们出了宫门,这一句会长成什么模样?
我不敢想。
贵妃咬了咬唇,又望向萧珩。
“皇上若信不过臣妾,可以先把皇后身边的人分开审问。再将张院正押起来,搜他的宅子。”
“娘娘掌着凤印,底下人如何敢讲实话?请皇上暂收凤印,让大皇子移居别宫,等查明了再说。”
我盯住她。
“你打算让谁去审青禾?”
她答得很快。
“臣妾愿替皇上分忧。”
“你的人堵完门,还要带走本宫的人。”
“贵妃,你这趟准备得很周全。”
她像被刺中,猛地直起身。
“臣妾是为皇上好!”
萧珩开口了。
“所以朕在听,也让人记着。”
“听你的指控,不等于把皇后的人交给你处置。”
贵妃的脸涨得通红。
她终于不再绕着请脉、规矩说话。
“臣妾怀疑,大皇子是皇后与张院正私通所生。”
“恳请皇上彻查血统,莫让旁人的孩子占了皇长子的名分!”
女官的笔尖停了一瞬。
我手指微凉。
那一点不快,原本还在喉咙里堵着。
这句话出来,反而散了。
我将袖口一点点抚平。
“刘庸,这也是你的意思?”
他向贵妃看了一眼。
萧珩声音沉下去。
“问你话,看她做什么?”
刘庸慌忙低头。
“臣……以为,确有此嫌。”
女官写完,将两份供词递了下去。
贵妃签得毫不犹豫。
刘庸握笔时,墨滴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我看着纸被收回来,才道:“请皇上传张院正来。他正在太医署当值,不必去宅子里押人。”
贵妃笑了一声。
“娘娘倒清楚他的行踪。”
“今早的值簿就在这案上,给阿昭备诊用的。”
我指了指案角。
“你看一眼,也能清楚。”
她不说话了。
萧珩吩咐福安传人,又附耳交代了两句。
福安眼神微变,随即躬身退下。
贵妃的贴身宫女趁人转身,悄悄挪向殿门。
守门内侍拦住她。
她说是去取手炉。
萧珩连头都没抬。
“手炉让外面的人送。今日在这里的人,没问完,谁也不许传话出去。”
我看见贵妃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不多时,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
张院正背着药箱进门,一眼看见满地跪着的人,脸上的血色就退了。
他跪下来。
“臣张衡,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我让青禾把偏倒的椅子扶正。
“张院正,药箱先放下。”
“今日请你来,不是看病。”
张衡听完女官念的供词,半晌没有抬头。
贵妃以为他怕了,立刻追问。
“张院正,皇后娘娘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想清楚了再说。”
他抬起脸,眼睛却看着刘庸。
“你说亲眼见过?”
刘庸避开他的目光。
“那一晚,你确实去了凤仪宫。”
“我问的是,你看见我与皇后独处了?”
贵妃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地面。
“到了这时候,还在咬文嚼字!”
张衡的手抓着药箱背带,指节一点点发白。
“娘娘,这句话,是要臣的命。”
“你若没做过,怕什么?”
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方才阿昭抓着我袖子的样子。
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指着,原来连怕,都能变成错。
“他怕你一句话,让他这些年的行医都成了遮丑。”
我看着贵妃。
“本宫也怕。怕孩子还说不清一句整话,就被你安上一个抬不起头的名声。”
她嘴唇一动。
我没让她抢过去。
“所以今日必须说清楚。”
张衡突然朝萧珩磕了一下头。
“臣有一桩旧事,可以自证。”
萧珩看着他。
“朕已命人取档。你愿意说,就说;不必按旁人的话羞辱自己。”
张衡的肩背松了一点。
贵妃却不肯停。
“旧事有什么用?臣妾问的是皇嗣!皇后娘娘若真坦荡,为什么不早早说出来?”
我问她:“你先说清楚,你认定的生父,是谁?”
她看了看张衡,又看了看我。
“还能是谁?”
“名字。”
“张衡!”
“不是旁人?”
“就是他。”
满殿静下来。
张衡闭了闭眼。
三年前的那一夜,我也在场。
先帝才下葬,新帝刚登基,他脱了官帽,在太后的殿外跪了整夜,衣上结了冷露。
后来太后将一份文书交给我,叫我陪着入内封存。
她说,一个人已经付过代价,往后便别总拿他的旧伤示众。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我没有在贵妃刚拿请脉时辰发难时,便把别人的伤揭出来挡在自己面前。
可现在,她将名字、时日、罪名都写在纸上。
被伤到的人,也在这里。
张衡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转向贵妃。
“若只查张院正是不是阿昭的生父,不必折腾孩子。”
“他三年前就净了身。”
贵妃嘴角那点笑,凝住了。
“你说什么?”
张衡耳根涨得通红,却把话说得清楚。
“臣当年误诊先帝,自请净身谢罪。那时皇上已经登基,准了臣的请罪折。”
“施行、养伤,都有封存记录。”
“自那以后,臣已不能生育。”
贵妃猛地望向萧珩。
他点了点头。
“朕准的。”
茶盖碰在杯沿上,轻轻一响。
贵妃的脸,彻底白了。
贵妃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福安捧着封匣进来时,她才像忽然醒了。
“会不会……只是请罪,没有真的……”
萧珩抬眼。
“你在问朕,还是在替自己找下一句话?”
她伏了下去。
封匣由内库掌事与福安共同启开。封条上有太后的印,也有当年的日期。
萧珩没有把里头的伤情记录传给众人。
他核过两份文书,只让女官记下施行日期与养伤起止。
我将月份数给贵妃听。
“张院正净身,距今三年。又过了九个月,本宫才怀上阿昭。”
“孩子如今十八个月。你指的那一晚,正是在他净身之后。”
贵妃盯着那只匣子,指尖抖得厉害。
我把供词转向她。
“他的名字,是你自己写的。”
张衡跪在下首,脸色仍不好看。
萧珩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
“起来。旧事不必再说。”
张衡扶着椅背站起来时,贵妃忽然叫道:“净身了,也能有私情!”
我看向她。
“那你方才说的私生子,怎么生?”
她张了张嘴。
“臣妾……臣妾是说,未必清白!”
“好。”我压住那张供词,“生父这一句说不通了,便说你所谓的私情。”
她像抓住了什么。
“闭门、遣人,难道不是事实?”
我让青禾站到殿中。
青禾先磕头,再说话。
“那晚入宫的是皇后娘娘的小侄女,奉太后口谕来住三日。她吃坏肚子,吐得厉害,奴婢一直在榻边扶着。”
“张院正请脉、开方,隔着屏风问娘娘孩子白日用了什么膳。还有小姑娘自己的乳母在场。”
贵妃立刻道:“你是皇后的人!”
萧珩摆了摆手。
“取当日诊案,再传那名乳母。分开问。”
我说了侄女如今的住处。福安派人持旨去传,又分了两路,去取原簿、问当值医官。
青禾退下后,内库送来了两本原簿。
一本记宫门出入,一本是凤仪宫旧年的诊案。太医署的对应方笺,也由福安遣人取来。
我没有伸手碰。
尚宫在案前展开,逐页核对。
门簿上,张衡酉初进、酉正出,写得清楚。
请脉不短,关门也是真的。
只是关的是迎风的外门,留在殿中的两名侍从,名字也都在诊案旁。
等那名乳母从府里赶到,日头已移过半扇窗。她在偏殿答话,由女官逐条记下,送到御前。
当夜看的是什么病、谁在榻边照料、张衡在殿中做过什么,她与青禾分开说,前后对得上,也与诊案相合。
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那天不是,旁的时候……”
我打断她。
“你先把你有亲眼人证的这一天,说完。”
刘庸突然往前爬了一步。
“臣许是看错了。”
萧珩将另一张值单放到他面前。
“两名医官方才分别作证,酉初至酉正,你一直与他们在西苑替受伤的侍卫处置伤口,不曾离开。那份诊案,也有你们三人的连署。”
“你怎么去的东廊?方子送给了谁?”
刘庸嘴唇颤了半天。
没有答出来。
尚宫又翻到那张抄件,指着末尾的太医署印。
“这印是真的。可原簿没有‘宫人尽退’四字。”
“刘副院正,你抄的哪一本?”
贵妃猛地转头。
刘庸伏在地上,终于哭了。
“是贵妃娘娘让臣添的。”
“臣只以为……只以为把张衡拉下来,这院正之位就能轮到臣。”
“你胡说!”
贵妃扑过去,想揪刘庸的衣领,被内侍拦住。
“是你来告诉本宫,张衡与皇后有私情!如今见势不对,就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刘庸连连磕头。
“臣没有亲眼看见,是娘娘说,只要臣咬住那天的时辰……”
“闭嘴!”
萧珩敲了敲案沿。
两个人同时静了。
“刚才一同作证,这会儿一同改口。”
“都分开带下去。”
贵妃被扶起时,还朝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后悔。
只有恨。
我没有避开。
萧珩命内侍封存刘庸值房里的书信,又遣人持旨去他家中查取所供银票;贵妃宫中的往来账目,也由尚宫当面封了。
送信、送银的宫人各自问话,不许串在一处。
茶换了两回,午膳送来,又撤了下去。
我去后殿看过阿昭。他睡着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乳母的衣襟。
回来时,青禾把我的手炉塞进掌心。
“娘娘,您也暖一暖。”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凉的。
未时,福安捧着封好的材料回来。
刘庸供出的五百两银票,确实藏在家中药柜夹层。票号留底上有兑取日期,经手的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内侍。
那内侍先说是赏银。
可他记不住赏的什么功。
再问,就说是替贵妃私下送的。
值房里查到的短笺没有写皇后,也没写孩子,只写“照前议行事,正位可期”。
贵妃说,谁都能仿她的字。
萧珩便命人取来她先前亲笔写给太后的帖子核对,又叫送信的宫女单独辨认。
宫女认出了那只封套,也供出送信时刘庸回的话。
“请娘娘放心,六月十二那笔,我会抄明白。”
这句话,刘庸在另一间屋里,已经说过一遍。
贵妃再被带进殿时,步子虚了。
她跪在萧珩脚边,眼泪落得很快。
“臣妾也是太在意皇上。”
“皇上有了大皇子,来臣妾宫里的次数便少了。臣妾膝下无子,若连皇上都不来了,臣妾还有什么?”
“臣妾害怕,怕您只记得皇后……”
萧珩低头看她。
“所以你就去吓朕的儿子?”
她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臣妾没想伤他!臣妾只是想让皇上多看臣妾一眼!”
我问:“把他抱走,抹去名分,将来人人都能指着他议论,这不算伤?”
她不看我,只望着萧珩。
“皇上,臣妾陪了您这么多年。”
萧珩将袍角抽回来。
“朕记得。”
她眼里亮了一下。
“所以你借着朕的宠爱,把凤仪宫当成了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那点亮,又灭了。
供词、原簿、信笺、给付记录摆在一起,萧珩逐份看完,才开口。
“沈氏构陷皇后,污蔑皇嗣,降为贵人,迁居静思宫,闭门思过。”
静思宫在西北角,宫里的人都叫它冷宫。
“刘庸革职,交慎刑司继续查办。伪造文书、收受财物的经过,一项项查清。”
“协助伪证的,按所为处置。只听过话的,也把自己听见的写清楚,别替旁人补。”
贵妃瘫在地上。
内侍来扶她,她忽然挣扎着往前爬。
“皇上,我错了!”
“皇上,您看看臣妾!”
萧珩没有看她。
他转向我,声音低下来。
“阿昭醒了吗?”
殿外的哭声,被关上的门截断了。
那天夜里,阿昭醒了两回。
头一回听见殿门响,他便哭着往我怀里钻。
“母后,抱。”
我抱住他,在榻边走了许久。
萧珩伸手想接,阿昭却不肯松开我。
他便收回手,替孩子拢好滑下来的小被子。
“让人把门轴修一修。”他低声吩咐,“今夜脚步轻些。”
等阿昭重新睡熟,我坐下来,才觉得两条腿都发酸。
白日里,我能追问刘庸,能看着贵妃签字,能把年月一件件说清。
到了这时,脑子里却总是那嬷嬷横在门前的一步。
如果她伸手了呢?
如果阿昭被推倒了呢?
萧珩把温水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今日若你真出巡了,她会怎么做?”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道:“朕会查。可让你与孩子先受这场委屈,也已是朕的疏漏。”
“她敢说替你分忧,是因为以前这样说,你都准。”
“是。”
他没有拿忙,也没有拿不知情来挡。
“从前她借朕的名义罚过低位妃嫔。朕以为是口角,让她们各退一步。”
“她便以为,往后只要哭着说为朕好,就没人敢追究。”
我这才接过水。
“阿昭还不懂那些话。”
“我知道。”
“张院正懂,青禾也懂。”
萧珩沉默片刻。
“明日当着今日这些人的面,更正。医署也要收到,不能只把人罚了,让受冤的继续低头。”
青禾在门外听见,忽然哽咽了一声。
我叫她进来。
她一跪下,眼泪便掉了。
“奴婢今日该早些把话说完。”
“你说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不肯听,不是你没尽责。”
她哭得更凶。
张衡来给阿昭看惊醒时,也与往日不同。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宁肯等青禾出来接,才肯跨进门。
平日三步走完的路,他今日走得极慢。
我把孩子放到榻边,叫乳母仍坐在旁边。
“照常看。”
他的手指搭上阿昭腕边,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只是受了惊,暂不用药,好生安抚便是。
说完,他急着收药箱。
我叫住他。
“今日累你说起旧事,委屈你了。”
他怔了怔。
“娘娘没有逼臣。那句话,是臣自己愿意说的。”
“可臣还是怕,往后旁人提起臣,只记得这一桩。”
萧珩从灯下抬起头。
“昭雪的谕令,只写伪证与查明的事实。你的旧档仍然封存,不传抄,不拿去供人谈笑。”
张衡垂着眼站了片刻。
再行礼时,背终于不那么僵了。
他走后,萧珩坐到榻边,替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阿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父皇。”
萧珩立刻应了。
孩子没醒,只把脚搭在了他的膝上。
他一动也没动。
我看着那只小脚,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
次日,昨日请安的妃嫔又来了一回。
这一回,宣的是皇帝的谕令。
尚宫当众念清:刘庸伪称亲见,添改抄件;所指幽会不实,对皇后及大皇子的指控全属构陷。
张衡仍任太医署院正,按原职当值。
昨日跪在地上的人,今日都听得很仔细。
丽嫔红着脸向我行礼。
“臣妾只见过张院正出入,原不该接贵妃的话。”
我看着她。
“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你没看见的,别让旁人替你补。”
她点头。
“臣妾记住了。”
太后在城外礼佛,午后才收到始末。
她命人送回一封信,附着一只阿昭最喜欢的布老虎。
信里没有提张衡的旧事,只说让孩子好好吃饭,别为旁人的恶意坏了胃口。
随信来的老嬷嬷,又去太医署宣了一遍谕令。
张衡接旨时,署中上下都在。
刘庸空出来的座位,被搬走了。
有人先前随口议论过,躲在人后不敢抬头。张衡没有追着问,只把下一位病人的诊案摊开,叫药童备纸。
这些是福安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张大人今日出署门时,腰背挺直了。”
我点点头。
“那便好。”
宫里的请脉规矩,也重新理了一遍。
原来就有的诊案和出入簿,每月相互核对;非急症请脉,留下在场侍从的姓名。遇上急症,先救人,事后补记,不能拿落笔慢了耽误诊治。
谁觉得有不妥,可以具名呈报。
但一张抄纸、一句猜疑,不能先把孩子抱走,不能堵住宫人求援的门。
萧珩亲自落了印。
青禾捧着那份文书,来回看了两遍。
再有人到殿门前替我发号施令,她至少知道该先做什么。
过了几日,阿昭又敢去前殿玩了。
他抱着布老虎,在原先摆糕的案边坐下,伸手指碟子。
“要。”
我掰了一小块软糕给他。
他吃得认真,糕屑沾在嘴角,也不知那日有多少人盯着他的身世说过话。
慎刑司的补报,就是这时送来的。
刘庸还想将罪责说轻些,称自己一时糊涂,受贵妃逼迫才添了四个字。
可取银的日子,在事发十日前。
他早在那天,便向库吏借走了那一年的诊簿。
而被扣下的送信宫女,也说出了另一件事。
贵妃早让她备好两份传话单。
一份送太后,一份送几位相熟的妃嫔。
只等我在请安时认下一句“私下见过张院正”,立刻往外递。
若我不认,就写“皇后仗势压下人证”。
原来连我的否认,她也早替我写好了罪名。
月底,案子结了。
刘庸收买库吏、添改文书、伪作证言的经过,全查了出来。
他被追缴赃银,定罪流徙,再不能穿着那身官服进宫。
替他传信、送钱的人,按各自所为领了罚。那几名只听到风声便跟着议论的妃嫔,也当着原先的听众,收回了自己的话。
沈贵人则留在静思宫。
起初,她还让人带话,说皇后害她。
后来又说,皇上总会想起旧情。
送饭的宫人只将饭摆好,问她还缺不缺炭。她再提凤仪宫,便无人应声。
这些话,传到我这里时,阿昭正在学着用勺子。
他吃一口,漏半口,急得把勺子递给我。
“母后。”
我替他舀了一勺。
“慢慢来。”
青禾问那些话还要不要记。
我看着孩子鼓起来的腮帮子。
“案子有案子的记录。她今日又骂了谁,不必拿来占阿昭的饭桌。”
过了几日,张衡按例来请平安脉。
我让青禾捧来一百两银子。
“这是给你的。那日委屈你了。”
他一看银子,先看萧珩。
萧珩眉梢一动。
“看朕做什么?皇后赏你,领着。”
张衡这才跪下谢恩。
起身时,他迟疑片刻,自己提起了那件旧事。
“臣净身之后,最怕有人再拿私情说事。医者进内宫,本就容易招话,没想到谨慎这么些年,还是……”
他摇摇头,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道:“你该谨慎的,是诊病用药。旁人存心编话,不能叫你替她防一辈子。”
萧珩在旁边咳了一声。
“朕也怕。”
我看向他。
他一脸正经。
“在自己家里喝杯茶,差点听人把朕从阿昭的家谱上划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衡低着头,肩膀也动了一下。
阿昭听不懂,却跟着笑。
笑完,他又看向张衡,学着方才听见的两个字。
“净身?”
我摸摸他的头。
“张大人从前受过重伤。”
孩子睁圆了眼睛。
“疼?”
张衡蹲下来,看着他。
“如今不疼了。”
阿昭把自己攥着的软糕递过去。
“给。”
张衡愣了好一会儿。
他接过那块已经捏扁的糕,声音比方才谢银子时还轻。
“谢小殿下。”
他走的时候,药箱背得稳稳的。到门口,青禾叫住他,问下次何时来。
他翻开值单,说了日子。
没有再左右看。
晚膳摆在暖阁。
阿昭坐在我与萧珩之间,面前一只小碗,里头是炖得软烂的肉羹。
我替他系好围兜。
萧珩夹起一块笋,还没入口,孩子便伸手要。
“你还咬不动。”他把笋放回自己碗里,“吃你的。”
阿昭不乐意,嘴一瘪。
我看着这对父子,一个护着碗,一个伸着手,忍不住又笑了。
屏风外传来青禾与乳母说话的声音。
她们在商量,明日带孩子去园子里走走。
我应了一声。
“好。等太阳出来,就去。”
这一次,没人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