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
雨从晚自习下课时开始下,到十点四十还没停。
操场的跑道积了水,白线浮在水面上。
看台坏了两盏灯,剩下一盏把雨照成斜线。
门卫室的老头把电视声音按小,探出头。
操场上有人。
一个男生站在跑道最外圈,黑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黑口罩,黑裤子,黑鞋。
鞋边刷过,没刷干净。
他没打伞。
雨落在帽子上,声音是闷的。
他叫许一凡,高二(3)班。
班上有四十六个人,能一口叫出他名字的,大概五个。
三个是老师,一个是他同桌,剩下那个是门卫。
门卫记不住他的名字,只叫他“那个谁”。
他把书包放在看台第一排正中间,背带朝外,像一个坐在那儿的人。
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半个座位,这样更居中。
他回到跑道上,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三样东西:手机、耳机、一包湿了的纸巾。
手机电量百分之三。
他抬手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雨灌进脖子,他又拉回来。
他在心里背流程:“走,练,笑,摆,请神。”
背了两遍,第二遍背成了六个。
他又背了一遍,五个。
开始。
他沿着最外圈走,不快。
鞋踩进水坑,他不躲,专门踩。
水花溅到小腿上,是凉的。
走到第三圈,他把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后。
这个姿势他在镜子前练了三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他爸问他站在镜子前面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
第四圈,他停在单杠下。
横杆上有锈,也有水。
他握住,凉的。
引体向上,第一个下巴没过杠,第二个过了,第三个手臂开始抖,第四个没上去。
他挂在杠上喘,雨流进袖子,袖口湿透。
跳下来,膝盖弯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手掌上有茧,是单杠磨的。
他走到跑道中间趴下,水没过手背。
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十,他停了,看了一眼看台。
看台上没有人,只有书包。
他接着数,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十七,他数错了,想了两秒,从十八重数到二十。
数到二十,他没起来。
脸贴着跑道,水是凉的。
他笑了一声。
“呵。”
只有一声。
他觉得应该更长一点,又笑了一次。
“呵……呵呵。”
没有人回应。
他翻过身坐在水里,右手捂住半张脸,手指张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看的方向是看台。
看台上还是没有人。
他站起来,侧身,左手插兜,右手抬到胸前,头低下去。
一秒,两秒。
没有人。
他换了个姿势,背对看台,右手慢慢指着天。
手指有点抖,不是情绪,是冷。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原曲三分零五秒,调到零点一倍,变成三十一分钟。
他只听开头四十秒。
一只耳机塞进右耳,另一只挂在领口,播放。
鼓点被拉得很长,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
他闭上眼,在心里过镜头:大全景,特写,慢放。
睁开眼,雨落在脸上,他没躲。
他张开手臂,喊拍子。
“一、二、三、四。”
他对着空看台开口。
“今天,来的人不多。”
“没关系,下次。”
“再等一下,马上。”
他仰起头。
“请神——”
声音被雨吞掉一半。
门卫室那边传来一声。
“谁在那儿?”
他不动。
“几点了还不回家!”
他摘下耳机,朝门卫室点了一下头。
门卫室的灯灭了。
他重新站好,张开嘴,没出声。
第二次,出了声。
“到。”
没有人应他。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三楼靠东边的那扇窗,亮了一下。
很暗的一下,像有人把手机屏幕翻了过来。
他抬头。
窗户已经黑了。
他站着,没有动。
雨还在下。
2 点名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
“许一凡。”
他站起来。
“到。”
声音不大,只有他自己听见。
没有人回头。
班主任抬了一下眼皮,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接着念下一个。
他坐下。
同桌周小满把半个包子塞进桌肚,油纸响了一声。
“你昨天又去了?”
“没有。”
周小满哦了一声,没再问。
窗外的操场是湿的。
昨夜的雨到天亮才停,跑道上还积着水。
那盏坏了的灯,白天看着就是两根黑管子。
他看了一眼,转回来。
黑板上写着倒计时:二百一十七天。
值日生忘了擦,那个“七”被袖子蹭花了一半。
他从兜里摸出口罩,戴上,又摘下来,塞回兜里。
第一节课,数学。
老师讲函数,他在最后一排抄板书。
抄到一半,笔没水了。
笔是上周在校门口买的,三块钱一支。
他甩了两下,又写,还是没水。
他趴在桌上,用铅笔接着抄。
铅芯断了一次。
课间,走廊上人多。
他靠着栏杆站着,手插在兜里。
身后有人喊。
“嘉豪!”
他回头。
喊人的是四班一个男生,正冲他身后招手。
一个穿白球鞋的男生从他旁边挤过去。
“来了来了。”
两个人勾着肩走了。
四班有个男生叫张家豪。
发音一模一样。
这是他第三次回头。
第一次在食堂,第二次在楼梯口。
第三次是现在。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走廊尽头是公告栏,贴着上次月考的排名。
他从第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是沈知夏。
那个名字他见过,贴在公告栏最上面,也贴在教室后墙的奖状上。
他在倒数第七行找到自己。
中间隔了四十个名字。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上课铃响了。
中午,食堂。
他一个人坐最角落那张桌子。
周小满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
“你不吃青椒?”
“不吃。”
“给我。”
周小满把他盘子里的青椒夹走了,夹得很干净。
周小满吃饭快,吃完就坐着看他吃。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班主任进来说下周月考,让班长把座位表贴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班长正在黑板上写字,字很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一道题做了二十分钟,没做出来。
晚自习结束,他骑车回家。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家里亮着一盏灯,是客厅的。
没人。
锅里有饭,一碟青菜,用保鲜膜盖着。
他揭开,放进微波炉,两分钟。
微波炉响的时候,屋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冰箱上有张便签,是他妈的字。
“饭在锅里,别吃泡面。”
他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他爸跑夜班车,这个点正在路上。
他妈在超市理货,十一点下班。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多了一条视频。
视频是别人转进来的,没说是谁拍的。
封面是一个男生的背影。
黑卫衣,帽子扣着,站在雨里。
背景里有一盏灯。
他盯了几秒。
把手指放在屏幕上。
没有点开。
饭在桌上,凉了。
3 三十七个粉丝
视频是周小满拍的。
第二天早读前,周小满把手机推过来,屏幕朝上,手在抖。
“我拍的。”
许一凡没接。
“删了。”
“删了。”
“那就行。”
周小满没动。
“删了,但是……发出去过。”
“发哪儿了?”
“班级群。后来被人转走了。”
许一凡看着他。
周小满低着头,包子还在桌子里,没敢拿出来。
“你把我拍得像个傻子。”
“不像。”
周小满说完这句,声音更小了。
“真的不像。”
早读铃响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白天,许一凡一次都没点开那条视频。
他知道它在群里,往上翻两屏就能看见。
他没翻。
晚上回家,他把饭放进微波炉,站在旁边等。
两分钟,他看了三次手机。
饭好了,他没吃。
他坐在沙发上,点开那条视频。
画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和一场雨。
一个男生站在跑道外圈,帽子扣着。
看不清脸。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抬手的那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第三遍,他把声音关了。
没有声音的时候,那个人更酷。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抬手那一帧。
截了图。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账号页。
昵称那一栏,他删了三次。
最后打上去:嘉豪(打碟版)。
他不叫嘉豪。
但“许一凡”这三个字打上去,没人会点。
简介那一栏,他写:全网最会打碟的高中生。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笑了一下。
笑完没删。
头像用的是那张截图,脸是黑的。
第一条视频,就是周小满拍的那条。
发布之前,他把封面换成了抬手那一帧。
发出去的第一个小时,粉丝三个。
一个是他,一个是周小满,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
第二天,三十七。
他每节课间都点开看。
三十七。
没动。
他又点了一次。
还是三十七。
他给自己的视频点了个赞,过了两秒,又取消了。
第五天中午,他打开的时候,数字变了。
一万二千。
他站在走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拿远。
数字没变。
评论区有三百多条。
第一条是:“这是谁?”
第二条是:“哪个学校的,站出来。”
第三条是:“这不就是我班那个吗。”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有人骂他装。
有人问他用的是什么型号的耳机。
有人把他那一帧截下来,配了四个字:请神降临。
看到这四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条“这不就是我班那个吗”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从桌子底下透出来,一直亮到十二点。
4 表演
第二天早读,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嘉豪。”
他回头。
全班都在看他。
“视频里那个是你吧?”
他没说话。
“一万多粉呢,你火了知道吗。”
他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书后面,他的耳朵是热的。
第二节课下课,围过来的人多了。
七八个人堵在他桌子旁边。
“来一段。”
“无聊。”
“来一段嘛,就那个打碟的。”
他没抬头。
“没有音乐,怎么打。”
有人立刻掏出手机,放《super》。
教室安静了一下。
音乐放到副歌,有人开始拍桌子。
一下,两下,跟着拍子。
他坐着没动。
又过了四小节,他站起来。
有人把椅子挪开,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他走到讲台旁边。
闭上眼。
手抬起来。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着,悬在空气里。
往下一压。
嘴里:“嗤——”
往上一推。
嘴里:“嗤——”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他没停。
他知道这时候停就输了。
他做得更用力了。
头跟着点。
肩膀跟着晃。
左手伸出去,去够右边那个不存在的旋钮。
笑声大起来。
有人拍桌子。
有人吹口哨。
有人喊“再来一个”。
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定格。
停了。
一秒。
两秒。
没有掌声。
是笑。
那种笑不难听。
像看一个会翻跟头的同学。
他睁开眼。
教室的灯很白。
每一张脸都在笑。
有人在笑他,有人在笑这件事,有人只是跟着笑。
他分不清。
他也不太想分清。
回座位的时候,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
“牛逼。”
他说了句“无聊”。
耳朵是红的。
上课铃响了。
全班一秒坐好。
数学老师进来,扫了一眼教室。
“刚才谁在拍桌子?”
没人说话。
“下次注意。”
老师转过身写板书。
后排有人用气声说了一句:“嘉豪牛逼。”
他没回头。
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两秒。
那两秒里,全班都在看他。
十七年,第一次。
中午吃饭,周小满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吃到一半,周小满开口。
“你刚才,挺厉害的。”
许一凡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
下午,走廊上有人冲他比了个打碟的手势。
他回了一个。
比完自己愣了一下。
晚上回家,他对着镜子又做了一遍。
做到一半,他停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动作是对的。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退后一步,看整体。
又凑近一步,看脸。
脸还是那张脸。
他把口罩戴上,再看。
对了一点。
他把口罩拉下来,又看。
还是不对。
他把灯关了,只留一盏台灯。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下次,更大。」
打完,他看着这四个字。
大是什么?
更多人的教室?
更大的操场?
还是更长的那两秒?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
黑暗里,他念了一遍。
“下次,更大。”
念完,他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下雨。
5 白 T
“更大”这两个字,是赵子轩先替他说出口的。
那天下午,许一凡在单杠下面。
篮球场那边有人投篮。
球弹到沙坑边,滚到他脚边。
他捡起来,扔回去。
扔得不高,球在沙地上弹了一下才到。
那边的人接住,皱了皱眉。
那人又投了一个三分。
球在框上转了一圈,进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一凡,像在等什么。
许一凡没鼓掌。
那人抱着球走过来。
比许一凡高半头。
白 T,运动裤,球鞋是新的。
头发用发胶抓起来,一根都没乱。
牙很白。
“你就是嘉豪?”
许一凡没答。
“视频我看了。”
“嗯。”
“这也叫帅?”
许一凡看着他。
“你那不叫酷。”那人把球在手指上转了一下,“叫好笑。”
“那你叫什么?”
“赵子轩。”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像早就习惯了别人记住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嘉豪吗?”
“不知道。”
“因为你像。”
“像什么?”
“像一个特别想被人拍下来的人。”
许一凡没说话。
赵子轩拍了拍他的肩。
“男生得有点样儿。”
“哪样?”
“藏着。”赵子轩指了指他的口罩,“你这样不行。”
许一凡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操场边的喇叭响了一下。
先是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各位同学,中午好,这里是南城三中广播站。”
声音很稳。
像念过很多遍。
许一凡抬头。
喇叭在旗杆旁边,黑色的,四个。
声音从四个方向下来。
他站在中间。
赵子轩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篮球架底下,谁都没说话。
稿子念的是下周月考的考场纪律。
念了三分钟。
念完,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
周小满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喊他。
“走啊,吃饭。”
他没动。
周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喇叭,也没说话,站在旁边等。
赵子轩先开口。
“她叫沈知夏。”
“我知道。”
赵子轩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个屁。”
许一凡没接话。
他确实知道。
公告栏第一行,他看过很多次。
“她是我们班班长。”赵子轩说,“年级第一。”
“嗯。”
“你别嗯。”
赵子轩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球弹得很高。
“我追她。”
“哦。”
“你不问问追到没有?”
“追到没有?”
“没有。”赵子轩笑了一下,“但她迟早会答应。”
许一凡看着他。
赵子轩的笑没有停。
那种笑不是装的。
是那种从小就顺的人,笑出来的样子。
“你要真想让人看见,别在教室里打碟。”
“那在哪儿?”
“操场。”
赵子轩指了指天。
“下雨天。”
“为什么是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没人打球,整个操场都是你的。”
许一凡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想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做过。”赵子轩说,“二十个。”
“什么二十个?”
“俯卧撑。雨里。”
他把球扔过来。
“你敢做十个吗?”
球砸在许一凡胸口,他抱住了。
赵子轩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下雨天,操场。我等着看。”
6 U 盘
他敢。
当天晚上就做了,还多做了五个。
十点四十,操场,雨不大。
他做了十个,停下来,喘。
篮球场那边没有人。
他又做了五个。
做完,他趴在跑道上等。
等到十一点,赵子轩没来。
他回家,洗完澡,坐在电脑前。
电脑是旧的,开机要一分半。
他戴上耳机。
耳机是去年买的,一边接触不良,声音时有时无。
他有一个习惯。
听到喜欢的歌,就把它调慢。
慢到鼓点像心跳,慢到人声像叹气。
同学说他听的东西很奇怪。
他不解释。
他打开音乐软件,翻推荐。
翻了四十分钟。
第三十七首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奏只有八小节。
一下。
又一下。
他按下暂停,把这首歌拖进变速软件。
速度:零点一。
三分钟,变成三十分钟。
他只听开头四十秒。
听完,他说了一句话。
“就是它。”
他找出一个U盘。
黑色的,十六个G,壳上有一道划痕。
是上学期从桌上掉下去摔的。
他把歌拷进去。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要命名。
他打了三个字:给沈知夏。
打完,删了。
又打:给沈知霞。
他分不清是哪个字。
他没查。
就这么存了。
第二天,第二节下课。
教室里二十多个人。
有人在吃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他走到讲台旁边。
智慧黑板侧面有一个USB口。
他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了一下。
他点开文件夹,双击那首歌。
音量拖到百分之六十。
前奏起来。
很慢。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第一排有人抬头。
第三排有人把耳机摘了。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
鼓点压下来的时候,桌子在震。
有人开始笑。
有人喊:“关了关了。”
他没关。
他站在讲台旁边,手插在兜里。
后排有人举起了手机。
沈知夏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走过来,绕过他,站到黑板前。
她看了一眼屏幕。
伸手,把音量拖到零。
教室安静下来。
她拔下U盘。
转身,走到他桌前,把U盘放下。
“课间也不能放。”
“为什么?”
“因为别人要休息。”
她顿了一下。
“还有。”
“什么?”
“你把我名字写错了。”
她说完就走了。
没有提高声音。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嘉豪,她理你了。”
全班笑起来。
他也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U盘拿起来,放进口袋。
那节课他一直在摸那个U盘。
壳上那道划痕,被他摸得发热。
放学后,教室里没人。
他走到黑板前,把U盘插回去。
那个文件夹还在桌面上。
名字是「给沈知霞」。
他右键,重命名。
把“霞”改成“夏”。
改完,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了。
7 心形
规矩不让放歌,他就自己唱。
那天晚上没有雨。
操场的塑胶跑道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软。
九点五十,他从家里出来。
他爸的车停在楼下,人不在。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串小灯。
去年圣诞节买的,三十块钱,一直没拆。
他拆开,一颗一颗摆在跑道中间。
摆成一个心形。
摆到一半,有人从教学楼出来。
是两个高三的,背着书包。
他们看了一眼,走了。
其中一个回头说了一句。
“神经病。”
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没抬头,继续摆。
摆完,退后两步看。
歪了。
他重新摆。
第二遍,心形的左边塌了一块。
第三遍,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对齐。
摆完,他站在中间。
心形不大,直径大概一米五。
在操场上,像一个句号。
保安的手电扫过来。
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站着没动。
光移开了。
他掏出手机,架在书包上。
按下录制。
清了清嗓子。
开始哼。
那首歌没有词。
他就哼前奏。
哼到一半,忘了。
从头再来。
第二遍,哼到副歌,他停下来。
不对。
他把速度在心里放慢。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这次对了。
他哼完,站在原地。
操场上没有人。
看台上没有人。
那盏灯照着他,也照着那个心形。
他站了一会儿。
走到书包前,按了停止。
回放。
画面里,一个人站在一圈小灯中间,灯光很暗,看不清脸。
他看了一遍。
删了。
又录了一遍。
这次他站得靠左一点。
回放,还是不满意。
删了。
第三遍,他什么也没想。
就是站着,哼完。
回放的时候,他没有删。
回家已经十一点半。
他坐在电脑前,把视频传上去。
标题打了四个字:《嘉豪的一天》。
正文他写了三行。
删了。
又写了两行。
删了。
最后只留了一句。
“别人十七岁在补课,我十七岁在操场给一个人摆心形。”
发出去。
第一个小时,三十个赞。
第二个小时,一百二。
他刷新了很多次。
评论区有人说“浪漫”。
有人说“尴尬”。
有人说“这个灯是不是pxx九块九”。
他把最后这条看了两遍,没生气。
凌晨一点,帖子被人截图。
截图转进了年级群。
下面跟了一句。
“这就是我们班的嘉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