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被开除那天,是星期四。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整栋澄远大厦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他抱着自己的纸箱,从二十三层的总裁办走出来时,里面只有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两本工作笔记,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走廊里很安静。
秘书室的几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谁也没敢抬头。
只有林知微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她是澄远集团总裁沈砚之的首席秘书,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雷厉风行。
很少有人知道,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她是周砚川的妻子。
两个人结婚三年。
在公司里,他们却像是最普通的上下级。
她是秘书负责人,他是综合事务部的项目协调员。
除了早晨偶尔一起进电梯,午休时在员工餐厅隔着几张桌子坐着,几乎没人看得出他们是夫妻。
周砚川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没有回头。
林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电梯门合上,她才听见旁边的实习秘书小声说:“林秘书,真的要把周哥开除吗?”
林知微看了她一眼。
“人事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可是周哥不是说,他没有把客户资料发出去吗?”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公司需要的是结果,不是解释。”
她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微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做得很绝。
可如果不这样做,周砚川就会继续留在她身边。
继续每天早上把热豆浆放在她桌角,继续替她检查会议资料,继续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把外卖盒里的葱挑出来。
他总是安静地照顾她。
安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
而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三年来,她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感情。
所以,当那份客户投诉被送到她桌上时,她几乎没有犹豫。
她亲自签了开除通知。
她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周砚川离开后,秘书室里没人敢说话。
林知微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邮件一封接一封跳出来。
供应商催确认,项目部催批复,总裁办催会议材料,几家合作方同时要求重新确认合同附件。
她一封一封回复。
回复到晚上七点,她才发现,桌角没有那杯熟悉的温水。
过去三年,每天晚上七点前,周砚川都会把水放到她右手边。
温度不烫,杯盖拧开,里面还会放两片薄薄的柠檬。
她以前嫌他多事。
有一次她忙得头疼,看到杯子后,直接推到一边。
他说:“你不喝也行,别熬到嗓子疼。”
她当时只回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
他没有争辩。
第二天,水还是照样放在那里。
林知微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周砚川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到家了吗?”
看了几秒,她删掉。
又重新输入。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她还是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一个空白的对话框。
林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晚上九点,沈砚之从会议室出来。
他是澄远集团的总裁,四十岁,做事一向果断,平时不太过问秘书室的人员调整。
他看见林知微还在,随口问:“周砚川呢?”
林知微翻文件的手停住。
“他被辞退了。”
沈砚之看向她。
“为什么?”
“客户投诉,他把内部资料发错了邮箱。”
“确认过吗?”
“邮件记录显示,是他的账号发出的。”
沈砚之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和他不是夫妻吗?”
林知微抬起头。
“公司处理和婚姻没有关系。”
“我不是问这个。”沈砚之走到她桌前,“我是问,你确定要用一封未核实的邮件,把一个做了三年的员工直接开掉?”
“总裁办已经核对过。”
“谁核对的?”
林知微沉默了。
邮件记录是她亲自看过的。
发件账号确实是周砚川的。
客户那边也确实收到了不该收到的会议附件。
可周砚川在办公室里说过,他没有发送。
她当时没有听完。
她只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操作过这个账号?”
他说:“没有。”
她又问:“那为什么是你的账号?”
他说:“我不知道。”
林知微当时看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疲惫。
她以为他是在推卸。
她甚至觉得,他至少应该承认自己疏忽,而不是只说不知道。
于是她把开除通知推到了他面前。
现在沈砚之再次问起,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核实。
“明天让人事再查一遍。”沈砚之说。
林知微抬眸:“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可以撤回。”
“我不会撤回。”
沈砚之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劝。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项目清单,翻了两页。
“你知道明早的澜河项目会议,谁负责准备吗?”
林知微说:“项目组。”
“项目组只负责技术部分。供应商报价、运输节点、客户接待、会议室安排,全部是周砚川在跟。”
林知微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些都有交接。”
“他交接给谁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起周砚川离开前,曾经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抱着纸箱,问她:“我手里的项目,需要交给谁?”
她当时正在签字,头也没抬。
“交给综合事务部。”
“具体是谁?”
“你们部门自己安排。”
“那我把清单发到公共邮箱。”
“可以。”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她以为他是在等她挽留。
她没有抬头。
后来,他就走了。
沈砚之把清单放回桌上。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公司不是靠一句‘我以为’运转的。”
林知微抿紧嘴唇。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沈砚之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知微打开公共邮箱。
里面果然有周砚川发来的交接邮件。
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九分。
邮件标题写着:综合事务部项目交接清单。
附件一共有七个。
每一个项目都标注了当前进度、联系人、待办事项和风险提醒。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因本人今日离职,以上事项请接收人于明早九点前确认。如有遗漏,请在今晚十点前联系本人。”
林知微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给自己留最后一个机会。
可她没有联系他。
她甚至在五点四十五分,把他的工作邮箱权限关闭了。
林知微的手停在鼠标上。
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周砚川的对话框。
这一次,她没有输入“到家了吗”。
她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林知微看着屏幕上的“无人接听”,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有一次她出差回来,凌晨一点才到家。
周砚川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问他为什么不回卧室。
他说:“你没带钥匙,我怕你敲门没人听见。”
她当时觉得他傻。
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些人从来不是突然离开的。
他们只是一次一次被推开,最后终于不再回头。
晚上十点零五分,周砚川回了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
“已经到家。工作上的事,请联系部门邮箱。”
林知微盯着那句话,指尖发凉。
她回复:“明早的澜河项目……”
对方很快回:“交接清单已经发出。”
“我需要你说明几个细节。”
“我现在不是公司员工。”
“只是说明细节。”
“林秘书,明天我会配合完成必要交接。”
林知微看着那声“林秘书”,久久没有动。
他们结婚三年。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他一直叫她知微。
哪怕吵架时,也只叫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十点十二分。
她可以现在让他回来加班,也可以用总裁办的名义要求他配合。
可她没有。
她只是问:“你明天会来公司吗?”
周砚川过了很久才回复。
“会。”
“几点?”
“八点半。”
“好。”
“还有别的事吗?”
林知微打了一行字。
“没有。”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下。
那一晚,她没有回家。
她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一点半,桌上的文件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让两个人都轻松,为什么周砚川真的走了,她却觉得办公室突然变得这么大。
大到每一盏灯都显得刺眼。
大到她连一杯水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倒。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六分,周砚川出现在澄远大厦门口。
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夹克,而是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前台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周哥,您回来了?”
“来做交接。”
“那您先上去吧。”
他刷卡时,门禁提示权限已注销。
前台愣了愣,马上给秘书室打电话。
“林秘书,周先生的门禁……”
“让他上来。”
电话那头的林知微语气很快。
“但权限已经……”
“我说,让他上来。”
“好的。”
周砚川走进电梯。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镜面中的自己。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到无法接受。
三年的婚姻,他太了解林知微。
她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给别人机会。
她做决定时,往往先把感情剥开,只留下结果。
所以昨天她开除他时,他并不意外。
让他难受的是,她连一句“你愿不愿意再说一遍”都没有问。
电梯停在二十三层。
门打开。
林知微站在秘书室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看见他,目光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秒。
“你来了。”
“嗯。”
“进来吧。”
“这里交接。”
周砚川走到会议桌旁,把文件袋放下。
林知微示意其他秘书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公司里单独面对面,却没有任何一方表现得像夫妻。
林知微坐在桌边。
“澜河项目的运输节点,具体情况你说一下。”
周砚川打开文件。
“南侧仓库昨天临时检修,第一批设备不能走原定路线。我已经和备用车队确认,今天下午三点前可以重新排车。客户那边需要提前两个小时收到调整通知,否则他们的验收人员会白等。”
“客户联系人呢?”
“电话在第三页。”
“备用车队的价格?”
“比原方案高百分之八,但合同里有应急调度条款,增加部分可以由对方承担。”
“你确认过合同?”
“确认过。”
林知微看着他。
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没有怨气,也没有故意拖延。
他只是在做交接。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写得更详细一点?”
周砚川抬眼。
“已经写得够详细了。”
“对我来说不够。”
“以前够。”
一句话,让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知微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
“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以前这些事情我会直接跟你说。现在你要我交接,我就按照交接的方式来。”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情绪。
可他什么也没给她。
三年里,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真正失望之后,是可以这么平静的。
“昨天那封邮件,”林知微开口,“客户收到的附件,确实是从你的账号发出去的。”
“我知道。”
“你没有操作过?”
“没有。”
“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周砚川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解释了。”
“你只说你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你应该把电脑操作记录调出来。”
“公司的技术权限不在我手里。”
“你可以要求核查。”
“我要求过。”
林知微怔住。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十一点。”
“我没有看到。”
“我把申请发给了信息部,也抄送给了你。”
林知微立刻打开电脑,搜索邮件。
很快,她在被系统自动归档的邮件里找到了那封申请。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主题是:申请核查账号异常登录记录。
收件人有信息部、总裁办,还有她。
她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周砚川没有催她。
他把另一份清单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还有这几项需要说明。”
林知微抬头:“你为什么不再提醒我?”
“我提醒过。”
“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
“你只说你没有发邮件。”
“因为你那时在开会。”
“你可以等我开完会再说。”
“我等了。”
“然后呢?”
“你让我去人事部。”
林知微想起来了。
昨天午后,她从会议室出来,周砚川站在她桌边。
她当时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先说。
他说:“邮件的事,信息部正在查。”
她捂着听筒,低声说:“这件事交给人事处理。”
他问:“你不听我说完?”
她那时很忙,直接回了一句:“我现在没时间。”
后来,开除通知就送到了他面前。
林知微看向他。
“如果我当时愿意听呢?”
“那就不会有现在这场交接。”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我发了。”
她再次打开手机,翻到昨天的消息。
下午四点十二分,周砚川发来一条。
“知微,关于账号的事情,我想当面和你说。”
她没有回复。
四点三十六分,他又发了一条。
“如果你今天不方便,明早也可以。”
她仍然没有回复。
四点五十五分,林知微给他发了一句:“到总裁办来。”
五点零二分,他来了。
然后她把开除通知递给了他。
一切都对上了。
林知微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在昨天当面把这些说出来?”
“你给过我机会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周砚川合上文件。
“交接差不多了。下午的客户会议,我会留下来配合。”
“你可以继续留下来。”
林知微声音很低。
周砚川抬眼。
“什么意思?”
“你的工作没有问题,昨天的处理有误。人事那边可以撤销开除通知。”
“可以撤销,但你没有这样做。”
“现在可以。”
“我不回去了。”
林知微的指尖一颤。
“你昨天不是说会配合交接吗?”
“我会配合交接,不代表我愿意回去。”
“周砚川,这只是一次误会。”
“对你来说是误会,对我来说是你亲自签下的开除通知。”
“我已经说了可以撤销。”
“撤销通知,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
他将文件袋重新收好,动作很慢。
“我知道你是公司秘书,做事要讲效率。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也不用解释。你签字,我离开。现在这样,很清楚。”
林知微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无措。
她习惯了他顺着她。
习惯了无论自己多冷淡,他都会把事情做好。
她以为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他就会回来。
可他没有。
“你准备去哪里工作?”她问。
“还没想好。”
“你在澄远做了三年,熟悉所有项目流程。重新找工作需要时间。”
“我知道。”
“你可以先回来。”
“回来做什么?”
“做原来的工作。”
“以什么身份?”
她没有回答。
周砚川看着她。
“员工,还是你的丈夫?”
林知微抬起眼。
“公司里当然是员工。”
“那公司外呢?”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谈私事。”
“你昨天开除我的时候,也说公司处理和婚姻没有关系。”
“本来就没有关系。”
“那就更好。”
周砚川拿起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林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几乎脱口而出:“你不能走。”
周砚川停住。
“为什么?”
她握紧手指。
“下午的会议还没结束。”
“我会留下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林知微站起来。
她想说,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想说,因为我不想你离开。
想说,因为昨天晚上我一遍遍拨你的电话,只是想听你说一句话。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把工作交接完再走。”
周砚川看着她,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沉了下去。
“我会交接完。”
他走出秘书室。
林知微站在原地,没有追。
上午十点,信息部发来核查结果。
周砚川的账号确实在昨天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被异常登录过。
登录设备不是他的办公电脑,而是总裁办会议室里一台临时备用电脑。
那台电脑平时供外部人员开会使用,权限管理不完整。
邮件发送时间是九点四十三分。
当时周砚川正在一楼接待供应商,有前台登记,也有会议签到。
信息部把核查结果发给了林知微。
她看着那封邮件,半天没有动。
这不是周砚川的错。
她昨天却没有给他半小时,甚至没有给他十分钟。
林知微把核查结果转发给沈砚之。
沈砚之很快回复:“撤销开除,恢复权限。至于他回不回来,你自己问。”
她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周砚川在会议室里和客户对接。
他站在投影屏前,清楚地解释运输调整方案。
客户提出三个问题,他都一一回答。
林知微坐在侧边记录。
她以前很少认真看他工作。
她只知道他总能把最杂乱的事安排好。
今天她才发现,他讲话时不会抢话,也不会刻意表现自己。
他会把每个节点写在白板上,把责任人和截止时间分开标注。
客户代表原本因为临时调整路线而不满,听完他的说明后,语气明显缓和。
会议结束时,对方甚至说:“周先生,还是你跟进比较放心。”
周砚川只是点头。
“后续信息我会在下午三点前发给您。”
林知微看着他收起电脑。
客户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把信息部的核查结果递给他。
“账号不是你发的。”
周砚川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申请核查,就是因为我知道不是我发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结果?”
“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
“通知已经下了。”
“现在可以撤回。”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知微沉默下来。
周砚川把纸放在桌面上。
“林知微,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公司缺人,还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误会了我?”
她抬起头。
“都有。”
“还有呢?”
“没有了。”
“那我不会回去。”
林知微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三年的工作。”
“我没有否定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不想再被你用工作处理掉。”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在她心口划了一下。
“我昨天开除你,不是因为想伤害你。”
“我知道。”
“我是按公司规定处理。”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能理解?”
“因为我不是一个普通员工。”
他看着她,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在公司里把我当员工,但你不能在已经知道我可能被冤枉的情况下,连一句完整解释都不听。你不是在处理一个陌生人的疏忽,你是在决定我能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
林知微的嘴唇轻轻发白。
“你希望我因为你是我丈夫,就不处理你?”
“我希望你在处理之前,先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听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
林知微看着眼前的男人。
结婚三年,他很少对她提出要求。
不要求她陪他吃饭,不要求她参加家人聚会,不要求她记得结婚纪念日。
他把所有期待都压得很低。
低到她以为,他根本没有期待。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他只是把期待藏起来了。
藏到连自己都不敢碰。
“我昨天不是故意不听。”她说。
“可结果就是你没有听。”
“我很忙。”
“我知道。”
“总裁办当时有很多事情。”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你是我丈夫,就给你特殊处理。”
“我没有要求你特殊处理。”
“那你还想要什么?”
周砚川看着她。
“我想要你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只看着手里的文件。”
这句话很轻。
却让林知微彻底说不出话。
下午三点,项目顺利完成调整。
周砚川把最后一份确认函发出,随后把办公电脑里的个人资料清理干净。
他将门禁卡、储物柜钥匙和备用手机放到林知微桌上。
林知微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你一定要今天走吗?”
“开除通知写的是昨天。”
“通知可以撤销。”
“但我已经决定离开。”
“你昨天不是还说会回来做交接?”
“交接已经完成。”
“你可以先休息几天,再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周砚川。”
他停住。
林知微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我开除你,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觉得。”
林知微眼睫一颤。
“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亲口说过,公司处理和婚姻没有关系。”
“那只是气话。”
“你说得很认真。”
“我当时……”
“知微,别解释了。”
他第一次打断她。
“解释不能改变结果。”
林知微望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一张撤销通知能解决的。
她昨天亲手把他推出去,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失去他。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
她从来没有学过挽留。
在她的人生里,所有关系都可以靠责任维持。
家人需要她,她就承担。
公司需要她,她就工作。
沈砚之需要秘书,她就把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
只有周砚川不一样。
他不要求她承担什么。
他只是想要她回应。
而她恰恰最不会回应。
周砚川走到电梯口时,林知微跟了出来。
秘书室的人又一次停下手中的工作。
这一次,没人敢说话。
电梯门打开。
周砚川走进去。
林知微站在门外,看着他。
她很想问:“你晚上还回家吗?”
可她问不出口。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消失时,她忽然伸手挡住了门。
周砚川抬眸看她。
“还有事?”
林知微站在电梯门前,呼吸有些乱。
她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没事。”
电梯门重新合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
电梯下到一楼,周砚川走出大厦。
林知微站在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他走到街边。
他没有回头。
那天的夕阳很暗,玻璃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忽然想起周砚川第一次向她求婚时,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习惯说爱我,那就先答应让我陪着你。”
她当时答应了。
可三年过去,她好像只接受了他的陪伴,却从来没有真正让他走进自己的生活。
周砚川回到家时,林知微还没有回来。
屋里很安静。
餐桌上放着早晨没吃完的吐司,冰箱里还有她昨天买回来的牛奶。
他把纸箱放在门边,换了鞋。
卧室里,属于他的衣服还整齐地挂在衣柜里。
他们结婚后一直睡在同一间卧室。
林知微睡靠窗的一侧,他睡靠门的一侧。
中间留着不宽不窄的距离。
那段距离,三年来从来没有真正缩短过。
周砚川拿了一个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他没有想过立刻离婚。
只是想暂时搬出去。
他们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看清这段婚姻到底还剩下什么。
晚上八点,林知微回到家。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玄关边的纸箱。
里面放着周砚川的保温杯和那盆绿萝。
她站在门口,手指僵在门把上。
卧室的灯亮着。
周砚川正在收拾最后几件衣服。
林知微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外问:“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里?”
“先住公司附近的公寓。”
“你什么时候租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就决定了?”
“开除通知下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没有问。”
林知微攥紧手指。
“你要搬走,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说,公司里的事不要带回家。”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他们第一次因为工作吵架时,她说过:“在公司里,我是你的上级,回家以后,我不想继续处理工作问题。”
她的本意是想分开工作和生活。
可周砚川记住的,却是她不愿意让他把任何情绪带回家。
林知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强调界限,却忘了婚姻不是两个人各自守着一堵墙。
“今天的信息部已经查清楚了。”她说,“那封邮件不是你发的。”
“我知道。”
“我会撤销开除通知。”
“你不用撤。”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想回去了。”
“你可以不回综合事务部,我让人事给你安排别的岗位。”
“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周砚川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想要一份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被收回的工作。”
林知微被这句话刺得后退半步。
“我没有因为心情不好。”
“那你为什么开除我?”
她无法回答。
因为她确实不是因为那封邮件才开除他。
那封邮件只是一个借口。
她真正想开除的,是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害怕某一天,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害怕别人说周砚川靠她才留在澄远,害怕自己在工作中对他有偏袒,也害怕他看见自己在外面强硬、回到家里却疲惫不堪的样子。
她更害怕的是,周砚川一直这样温柔下去,她会越来越离不开他。
所以她选择先把他推开。
“你走吧。”她轻声说。
周砚川抬头看她。
林知微转身回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衣架碰撞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正在从家里被拿走。
半个小时后,周砚川提着行李箱走出来。
“绿萝要不要带走?”
“不用。”
“它是你养的。”
“你带着吧。”
“我不太会养。”
“你以前不是养得很好吗?”
周砚川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那是因为你每天提醒我浇水。”
林知微低下头。
他把绿萝放在门边。
“我会每周回来一次,拿需要的东西。”
“好。”
“如果你不愿意看见我,我可以让物业把东西送过去。”
“不用。”
“还有,家里的水电费我会转一半给你。”
林知微抬头:“不用转。”
“这是我的责任。”
“周砚川,我们不是在分财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每件事都算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眼神疲惫。
“因为以前不算清楚的人是我。”
林知微的眼眶一下子发热。
可周砚川没有再说什么。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这一次,林知微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直到墙上的时钟走过十一点。
手机亮了几次。
一条是人事部发来的消息,询问是否撤回开除通知。
一条是沈砚之发来的工作安排。
还有一条,是周砚川发来的。
“绿萝放在门口,明早记得搬进来,晚上温度低。”
林知微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林知微醒来。
她几乎一夜没睡。
床的另一侧空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点褶皱。
她坐起身,看见门口那盆绿萝。
叶子有些蔫。
她急忙把它搬到阳台,浇了水,又拿纸巾把叶片上的灰尘擦干净。
做完这些,她站在阳台上发呆。
周砚川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他会先烧水,再把她的咖啡杯放到机器旁边。
如果她前一晚加班,他就不叫她。
如果她必须早起,他会在六点五十分敲门。
这些事情细小得像空气。
直到空气被抽走,她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它呼吸。
七点二十,她打开手机。
周砚川没有发消息。
七点四十,她给他发了一句:“你起了吗?”
过了十分钟,对方回复:“起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
林知微盯着屏幕,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把话说得这么短。
八点十五分,她开车到公司。
秘书室已经乱成一团。
澜河项目虽然完成了昨天的调整,可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会议室预定冲突,外地客户临时提前抵达,供应商的确认单少了一页,项目组把两份文件发给了不同的人。
以前这些事情都会先经过周砚川。
现在所有人同时来找林知微。
“林秘书,客户到了,会议室还没空出来。”
“林秘书,备用车队的确认单在哪里?”
“林秘书,沈总九点的会议需要改时间。”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林知微站在办公桌前,第一次感到头疼。
她以前总觉得周砚川把事情做得太细。
连茶水、座位、车辆、文件顺序都要一一确认。
她说过:“这些小事不需要你每件都盯着。”
他回答:“小事堆在一起,就会变成大事。”
以前她不以为意。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爱管闲事。
而是他一直在替所有人挡住那些看不见的混乱。
九点零五分,沈砚之的会议被迫推迟。
他站在总裁办门口,问:“周砚川还没回来?”
林知微说:“他已经离职。”
“我知道。”
“工作我会接手。”
“你接得住吗?”
林知微抬眼。
沈砚之没有嘲讽她,只是把一份会议变更单放到桌上。
“你昨天亲自开除的人,今天让整个总裁办找不到替代者。现在你告诉我,你接得住?”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重新安排人。”
“谁?”
她沉默了。
秘书室的人各有自己的职责。
没有人熟悉全部供应商,也没有人了解周砚川手上的那些细节。
沈砚之看了她一会儿。
“给他打电话。”
林知微拿起手机。
“我会处理。”
“你最好今天处理好。”
沈砚之转身进了办公室。
林知微拨通周砚川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什么事?”
“公司有几个项目需要你说明。”
“你可以发邮件。”
“现在很急。”
“我今天不在公司。”
“我知道。”
“那你还打电话?”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
“周砚川,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以什么身份?”
“先把事情处理完。”
“这不是身份。”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昨天已经说过,不想再用工作处理我。”
林知微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先回来?”
“不能。”
“我给你加班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问:“你觉得我是因为钱不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公司现在确实需要你。”
“公司需要我,不代表我必须回来。”
这句话让她的胸口闷得发疼。
昨天她还用一句“公司处理和婚姻没有关系”把他推开。
今天,她却想用“公司需要你”把他叫回来。
周砚川没有说错。
她还是在用工作说话。
“你什么时候方便?”她问。
“下午三点以后。”
“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
“那我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林知微,你不用亲自来。”
“我去接你。”
“我不回公司。”
“你不是说三点以后方便吗?”
“我可以在外面把问题说清楚。”
“为什么不能回公司?”
“因为我不想让所有人看见我昨天被你开除,今天又被你叫回来。”
林知微握着手机,手指慢慢发白。
“没有人会这样想。”
“你怎么知道?”
“我会处理。”
“你总是这么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失控。
声音传出去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周砚川才说:“我想让你承认,你昨天做错了。”
林知微的眼眶发酸。
“我承认。”
“不是对公司。”
“我承认我做错了。”
“你要对谁说?”
“对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林知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流。
“我昨天没有核实清楚,就签了开除通知。我看到了你的申请邮件,却没有看。我没有听你解释,也没有给你时间。我错了。”
她一字一句说完。
秘书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没有关免提。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
电话那头,周砚川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
“那你回来。”
“我不能因为你道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你还要我回去?”
“要。”
“为什么?”
林知微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因为公司需要你”。
“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周砚川,我不是因为没人替代你才叫你回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昨天看着你走以后,我才发现,我不只是失去一个员工。”
她说得很慢,声音也有些抖。
“我失去的是我每天回家都会见到的人,是我忙到凌晨也知道有人等我的人,是我所有事情都乱了以后,第一个会替我理清楚的人。”
“这些不是工作。”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我不敢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林知微继续说:“我害怕习惯你。害怕别人觉得我靠你。害怕自己在你面前变得软弱。可我昨天把你开除以后,才发现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一直用工作把需要藏起来。”
她停了停。
“周砚川,你昨天走的时候,我看着你走,却没有叫住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叫,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叫。”
电话那头仍然没有回答。
林知微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一次,轮到她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下午三点去附近的咖啡馆。”
“好。”
“我不会回公司。”
“好。”
“你也不要带工作资料。”
“好。”
“只谈我们之间的事。”
林知微握紧手机。
“好。”
电话挂断后,秘书室里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番话,他们大概都听见了。
林知微却没有觉得尴尬。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周砚川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员工。
下午三点,林知微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咖啡馆在公司附近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没有真实地名,店里只有几位客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
一杯不加糖,一杯加半勺奶。
周砚川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你还记得?”
“记得。”
他坐下来,没有碰咖啡。
林知微把人事部准备好的撤销通知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她知道今天不能再靠一张纸解决问题。
“你想谈什么?”他问。
“先听你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说。”
他看着她。
林知微坐直了些。
“我昨天开除你,表面上是因为那封邮件,实际上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离我太近。”
“我们是夫妻。”
“可你在公司里对我太熟悉了。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头疼,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说话,知道我开会前会紧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杯子。”
“这些不好吗?”
“对我来说,太危险。”
周砚川眉头微微皱起。
“危险?”
“因为我习惯了。”
林知微低头看着杯子。
“我习惯你给我准备水,习惯你替我检查文件,习惯我回家时客厅亮着灯。我越习惯,就越害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必须完美?”
“你没有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想?”
“因为你总是在照顾我。”
“照顾你就是要求你完美?”
“不是。”
“那是什么?”
林知微沉默了很久。
她无法把自己的恐惧说得更清楚。
她只知道,周砚川越温柔,她越觉得自己亏欠他。
而亏欠,是一种让她不安的东西。
“我以为,只要把你从公司推开,就能让我们之间简单一点。”她说。
周砚川看着窗外。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简单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的工作。”
他收回目光。
“这句话你昨天就应该说。”
“我知道。”
“你昨天可以说吗?”
“不能。”
“今天为什么可以?”
林知微抬起头。
“因为你真的走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周砚川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没有回头吗?”
“因为你生气?”
“不是。”
“因为失望?”
“也不全是。”
他看着她。
“因为我以为,如果我回头,你还是会站在那里。可我如果一直回头,就永远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追上来。”
林知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我今天来找你了。”
“你是来找我回公司,还是来找我回家?”
她没有回避。
“两个都想。”
周砚川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累了。
“我不想再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也不想。”
“原来的样子是什么?”
“你照顾我,我接受。你想问我,我却总说没时间。你在家里等我,我回来后只谈工作。你一旦不高兴,就把所有事情切成公司和家里,好像只要分开处理,伤人的话就不算数。”
周砚川低下眼。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现在才开始记。”
“太晚了。”
“是,晚了。”
她没有反驳。
“但晚了不代表我不愿意改。”
周砚川抬起头。
“你要怎么改?”
林知微想了想。
“第一,公司里我不会再直接管理你。你如果愿意回来,我会让总裁把你的岗位调整到项目协调中心,由项目总监负责,不再向我汇报。”
“这算工作安排。”
“第二,你的去留由你自己决定。即使我们吵架,我也不能用职位处理你。”
“还有呢?”
“第三,你不需要再替我照顾所有事情。我想喝水会自己倒,想吃饭会自己说,想让你陪我,也会自己开口。”
周砚川看了她一会儿。
“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不想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会。”
他没有马上回答。
咖啡已经凉了。
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知微看着他,轻声说:“你可以不马上回公司,但我希望你回家。”
“回家以后呢?”
“我们重新谈一次婚姻。”
“如果谈完以后,发现还是不合适呢?”
“那就好好结束,不用再用开除的方式结束。”
周砚川沉默了很久。
“你想离婚吗?”
林知微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把这个词摆到桌面上。
“我不知道。”
“你看,你还是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因为害怕失去你,就先把你推走。”
周砚川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挣扎。
他没有立刻说原谅,也没有说答应回去。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至少几天。”
“好。”
“这几天我还是住外面。”
“好。”
“公司那边的工作,我可以远程把最后几个项目交接完。”
“好。”
“不要再用总裁办的名义叫我。”
“好。”
“如果你想见我,就直接说是你想见我。”
林知微点头。
“好。”
他终于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
林知微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你的不加糖。”
“我知道。”
“以前你总喝我的。”
“以前你不让我喝。”
“现在可以了。”
周砚川看着那杯咖啡,没有碰。
“知微,别因为我离开一天,就突然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我没有突然。”
“那是?”
“是你走以后,我才终于没有办法继续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来。
当天晚上,林知微一个人回到家。
她没有等周砚川。
但她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又在冰箱里留了一份饭。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只是第一次不想把选择替他做完。
晚上十点十三分,门锁响了。
林知微从书房出来,看见周砚川站在门口。
他没有带行李。
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
“我回来拿几件东西。”他说。
“好。”
她没有问他今晚住不住。
周砚川换了鞋,走进卧室。
林知微跟在后面,站在门边。
他拿了两件衬衫,又拿了充电器。
桌上的饭还没有动。
周砚川看了一眼。
“你没吃?”
“吃过了。”
“那这份是给谁的?”
林知微没回答。
他看着她。
两个人都明白。
过了几秒,周砚川把纸袋放到桌上。
“我买了你喜欢的栗子糕。”
林知微怔住。
“你不是说只是回来拿东西吗?”
“路过。”
“你住的地方不在这边。”
“我绕了一点。”
她看着纸袋,鼻子忽然发酸。
“谢谢。”
“不要只说谢谢。”
“那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周砚川也不知道。
他们都在学习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林知微走到餐桌旁,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
周砚川没有阻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谁都没有提工作的事。
林知微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他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明天我去你住的地方拿你的衣服。”
“不用。”
“你一个人住,衣服不够。”
“够穿。”
“你还没有带冬天的外套。”
“过几天我自己拿。”
“我想去。”
周砚川停下筷子。
“你想去,还是担心我住得不好?”
“都有。”
“那你可以来。”
林知微点头。
“好。”
饭后,周砚川没有留下。
他站在门口穿鞋时,林知微突然问:“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不会。”
“那我去找你。”
“不是为了工作?”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
“为了把你的衣服拿回来,也为了见你。”
周砚川的手停在鞋带上。
“好。”
他离开后,林知微没有立刻关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下降。
昨天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走。
不同的是,昨天她没有叫住他。
今天她至少说出了“我想见你”。
这已经是她能迈出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川没有回公司。
人事部撤销了开除通知,但他没有恢复工作权限。
林知微也没有催他。
她每天照常上班,却开始自己处理那些以前交给周砚川的事情。
她学着给供应商打电话,学着确认车辆和会议室,学着在出问题之前提前留出备用方案。
刚开始,她做得很慢。
有一次她把会议室时间记错,导致客户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责任推给别人,而是亲自下楼道歉。
客户离开后,沈砚之站在她旁边。
“你以前不做这些。”
“以前有人做。”
“现在没人了。”
“我知道。”
沈砚之看着她。
“周砚川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没决定。”
“你希望他回来吗?”
“希望。”
“是因为他工作能力好?”
“不是。”
沈砚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说:“那你至少应该让他知道,你希望他回来,不是因为你懒得重新培养一个人。”
林知微点头。
“我已经告诉他了。”
“他信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让他看见。”
晚上,她去周砚川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
窗台上放着他的文件,沙发上搭着那件深蓝色夹克。
林知微看见他只买了最简单的生活用品,连洗衣液都是小包装。
“你打算住多久?”她问。
“还不知道。”
“这里离公司很远。”
“我现在不用去公司。”
“以后呢?”
“以后再说。”
林知微把他的冬天外套挂进衣柜。
又把几件衬衫按颜色整理好。
周砚川靠在门边看着她。
“你以前不喜欢整理衣服。”
“我现在想整理。”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你。”
“你现在是在弥补?”
“不是。”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
“我是在学着参与。”
周砚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知微走到窗边,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盆。
“你要养什么?”
“还没想好。”
“可以养绿萝。”
“家里的那盆不是你养着吗?”
“我不太会。”
“你已经养了三年。”
“以前是你提醒我。”
“那现在不用提醒了。”
她看着他。
“周砚川,你愿不愿意教我?”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几秒,他才点头。
“先别浇太多水。”
“我记住了。”
“阳光也不能太强。”
“我记住了。”
“你不用每件事都说记住。”
“我怕忘。”
“忘了就再问。”
林知微低下头。
“你以前为什么总愿意再说一遍?”
周砚川看着她。
“因为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真的听进去。”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现在还愿意说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听。”
她轻轻点头。
“我会听。”
那天晚上,林知微没有留下。
离开前,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
周一,项目总监会和你联系,岗位调整方案由你确认。
周二,我会把撤销开除的文件交给你。
周三,如果你愿意,我们回家吃饭。
周四,如果你还不愿意回家,我也不会逼你。
周砚川看完后,抬头问:“为什么写得这么详细?”
“我怕自己说不清。”
“你现在已经说得比以前清楚了。”
“那你愿意按这个安排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周一的工作我可以谈。周二的文件我会签收。周三吃饭可以。周四不用等,我会告诉你。”
林知微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算答应了吗?”
“算一半。”
“哪一半?”
“答应你可以见我。”
“那另一半呢?”
“回家。”
她点点头。
“那我等你告诉我。”
“别等太久。”
“你会告诉我吗?”
“会。”
几天后,项目总监联系了周砚川。
经过沟通,他愿意回到澄远,但不再属于总裁办,也不再接受林知微直接安排。
新的岗位是项目协调中心负责人。
这不是升职,也不是补偿。
只是一个让工作和婚姻能够分开的选择。
林知微没有参与任命。
她只是把自己的意见写在文件最后一页。
“本人同意周砚川岗位调整,并承诺不以私人关系干预其工作安排。”
周砚川看到那句话时,问她:“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会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呢?”
“你可以辞职。”
“你又在给我选择。”
“你的工作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那婚姻呢?”
林知微看着他。
“婚姻也一样。”
周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什么?”
“你只是因为这次把我开除了,才突然珍惜我。等我回去,你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也怕。”
“你也怕?”
“我怕自己改变得不够快,怕你重新失望,也怕我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回去?”
林知微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害怕不是继续逃开的理由。”
周砚川看了她很久。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明天我回公司办理入职。”
林知微盯着屏幕,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晚上回家吃饭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她没有催。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回。”
只有一个字。
她却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周砚川重新走进澄远大厦。
前台看到他,笑着说:“周哥,欢迎回来。”
他点了点头。
门禁权限已经恢复,但他的卡片显示的是项目协调中心。
不再是总裁办。
他坐电梯到十六层办理入职手续。
林知微没有下去接他。
她知道,这是他的新岗位。
她不能再把他拉回原来的位置。
中午十二点,周砚川来到二十三层送一份项目资料。
秘书室的人都抬起头。
他把资料放到林知微桌上。
“项目总监让我交给你。”
林知微接过来。
“谢谢。”
“还有一份会议时间确认单,在附件里。”
“好。”
两个人的对话完全像普通同事。
周砚川转身要走时,林知微叫住他。
“周砚川。”
他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答应过。”
“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秘书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川没有笑,只是点头。
“晚上见。”
他走后,旁边的实习秘书小声松了口气。
“林秘书,您终于把人请回来了。”
林知微看着手里的资料。
“不是我请回来的。”
“那是周哥自己愿意?”
“是。”
“那您昨天为什么一直站在电梯口?”
林知微抬眼。
实习秘书立刻低下头。
她没有责怪。
只是转身看向窗外。
那天,她确实看着周砚川走了。
她站在二十三层的电梯口,看着他抱着纸箱离开,看着他走出大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员工。
第二天,她才终于承认,自己失去的是丈夫,是陪了她三年的人,也是她一直不敢正视的家。
晚上六点半,周砚川回到家。
林知微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有清蒸鱼、青菜和一碗汤。
都不是复杂的菜,却是他平时喜欢的口味。
他放下钥匙,问:“你自己做的?”
“嗯。”
“鱼蒸老了。”
“我知道。”
“汤有点咸。”
“我知道。”
“你还让我吃?”
“你可以不吃。”
周砚川看着她。
林知微把碗筷摆好。
“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很正常。你如果愿意,可以告诉我怎么改。”
他坐下来,夹了一口鱼。
“下次少蒸三分钟。”
“好。”
“汤不用放那么多盐。”
“好。”
“青菜还可以。”
林知微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轻轻笑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吃完饭,周砚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盆绿萝。
叶子已经重新挺起来了。
“你浇了多少水?”他问。
“按你说的。”
“没有多浇?”
“没有。”
“还不错。”
林知微坐到他对面。
“周砚川。”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昨天开除你的时候,我看着你走,心里其实很慌。”
他安静地听着。
“但我没有叫你。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习惯了把所有需要都藏起来。我以为只要不说,就不会显得脆弱。可你走以后,我才知道,沉默不是体面,很多时候只是让对方以为自己不重要。”
周砚川低下头。
“我也有错。”
林知微怔住。
“你有什么错?”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你就会慢慢明白。”
“所以你从来不说?”
“我说过。”
“你只说‘没关系’。”
“那也是一种说。”
“不是。”
林知微摇头。
“以后有关系的事要说。”
“你能听吗?”
“我会听。”
“如果你很忙呢?”
“你可以等我十分钟。”
“如果你还在开会呢?”
“你可以发消息。”
“如果你忘了呢?”
“你可以提醒我。”
周砚川看着她。
“你不会嫌烦?”
“会。”
他挑了下眉。
“会嫌烦?”
“我可能会嫌烦,但我不会再因为嫌烦,就把你推开。”
这句话落下后,周砚川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躲开。
林知微的手指收紧,反握住他。
他们之间隔了三年的沉默,也隔了一张曾经被她亲手签下的开除通知。
那张通知后来被撤销了。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需要撤销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林知微一直以来对婚姻的处理方式。
她不能再把丈夫当成随时可以调岗、开除、召回的人。
他也不能再把所有委屈都压成一句“没关系”。
周砚川回到公司后,工作很快恢复正常。
他不再坐在总裁办,却仍然会和林知微碰面。
他们在会议室里谈项目,在走廊上确认文件,偶尔一起下楼吃饭。
公司里的人慢慢发现,两个人之间变得不一样了。
林知微不再当众给他安排私人事务。
周砚川也不再把她的咖啡放在桌角。
有一天午后,林知微忙完会议,回到办公室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杯盖没有拧开。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如果你想喝,自己打开。”
她拿起便签,看了很久。
随后,她给周砚川发消息。
“谢谢。”
对方回复:“不用谢。”
她又问:“晚上回家吗?”
“回。”
“我想吃面。”
“我做。”
“我想要番茄鸡蛋面。”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
林知微看着那句话,笑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婚姻不是谁替谁做完所有事情,也不是谁永远无条件地留下。
婚姻是两个人都愿意把话说出来,也都愿意给对方选择的机会。
她曾经在公司门口看着他走。
第二天,她亲自打电话,求他回去。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因为她道歉就马上原谅。
他让她明白,想让一个人回来,不能只说“公司需要你”。
要先承认:“我需要你,但我不会因此剥夺你的选择。”
那天晚上,林知微下班走出大厦。
周砚川站在台阶下等她。
他没有走进总裁办,也没有替她拿包,只是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问:“等很久了吗?”
“十分钟。”
“为什么不打电话?”
“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出来。”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结果呢?”
周砚川伸出手。
“回家。”
林知微看着那只手,终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电梯口看他走。
这一次,是她和他一起离开了公司。
也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人不是被开除后才值得挽留。
只是直到真正看见他走远,她才终于承认,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工作替代的男子。
他是她的丈夫。
是她想让他回去的人。
也是她愿意重新学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