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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0:24

上辈子我替父挡刀平叛,九死一生。

他转头传位养子,赐我一杯毒酒。

这辈子重生回来,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看着我。

我把太子印往龙椅前一砸,碎了。

“儿臣不当了。”

跟着养父回村,种田喂鸡,日子美得很。

三年后叛军围城,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父皇派了八百里加急,跪在我鸡圈前哭。

我撒着谷子头也没抬。

“不去。鸡还没喂完。”

“那……那朕的江山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你问问你那好养子去啊,他不是挺能耐的吗?”

【第一章】

永昌三年,腊月。

我叫萧衍,大周皇帝萧崇的亲儿子。

不过这个“亲”字,在皇宫里不值钱。

因为父皇还有个养子,叫萧瑾。

萧瑾是父皇义弟的遗孤,三岁入宫,养在身边。

父皇待他比我亲。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满朝文武说的。

上辈子的事我不想多提。

西凉叛军打到潼关的时候,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一个敢领兵的。

是我去的。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

潼关大雪,冻死了三千人。

我带着剩下的兵死守了四十七天。

最后一天,西凉主将一刀劈过来。

父皇就站在我身后。

我没想,直接扑上去挡了。

那一刀从左肩劈到后腰。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差点没命。

伤好之后我瘸了半年。

走路一跛一跛的。

宫里那些太监背地里笑我“跛脚太子”。

我没当回事。

我想着,仗打完了,功也立了,父皇总该看到我了吧。

然后我收到了一道圣旨。

——立萧瑾为太子。

传旨的太监还笑眯眯地多说了一句:“陛下说了,殿下辛苦,赐御酒一壶,好生歇息。”

御酒。

我喝了。

喝完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死在东宫的冷榻上。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扫院子的老太监偷偷把我卷了张草席,扔到乱葬岗的。

我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不甘心。

太他妈不甘心了。

——

然后我醒了。

永昌三年,腊月初九。

我躺在东宫的床上,浑身是汗。

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后腰的刀疤还是新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尸斑的,活着的手。

重生了。

那一瞬间我没有激动,没有哭,也没有什么“苍天有眼”的感慨。

我就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上辈子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

潼关的雪。

劈在肩上的刀。

父皇转过身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萧瑾穿着明黄太子服,在百官面前笑得温润如玉。

还有那壶酒。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行。

这辈子,老子不伺候了。

——

今天是大朝会。

也是上辈子父皇宣布立萧瑾为太子的日子。

上辈子我不知道,傻呵呵去上朝,当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辈子我知道了。

所以我提前到了。

比所有人都早。

我穿着太子朝服,腰上挂着太子印,一步一步走上大殿。

文武百官还没到齐,三三两两站在两侧。

看到我来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种眼神我认得。

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同情、嘲讽,还有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了。

消息比我灵通。

这帮老狐狸。

我没理他们。

径直走到龙椅前面,站定。

父皇还没来。

我就等着。

安静地等着。

百官陆续到齐了,大殿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萧瑾也来了。

他站在我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温润地朝我点了点头。

“皇兄,今日气色不错。”

我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在我坟前烧了一炷香,说“皇兄走好”。

然后转身回去坐了我的龙椅。

我没搭腔。

萧瑾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养气功夫确实好。

太监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父皇来了。

明黄龙袍,步履沉稳,满脸威严。

他扫了一眼大殿,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那半秒里没有任何温度。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在笑自己上辈子有多蠢吧。

父皇坐定,开口了。

“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宣布。”

来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西凉之战,朕深感社稷之重,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朕思虑良久——”

百官低头屏息。

萧瑾垂着眼,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这辈子,我很清醒。

“——朕决意,立——”

“等一下。”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殿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的话被我硬生生截断了。

他皱眉看着我:“衍儿?”

衍儿。

上辈子赐我毒酒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叫的。

我把手伸向腰间,解下了太子印。

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上辈子我拿了十七年的东西。

百官的目光全部聚过来了。

我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手。

用力。

往龙椅前的御阶上一砸。

“砰!”

太子印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父皇脚边。

整个大殿死寂。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萧瑾的笑容凝固了。

父皇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衍!你疯了!”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

“儿臣不当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这太子,谁爱当谁当。”

我说完,后退一步,对着龙椅拱了拱手。

算是最后的礼数。

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一片哗然。

“殿下!”

“太子殿下!”

“萧衍!你给朕站住!”

父皇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我没停。

脚步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冬天的冷风扑在脸上。

冷。

但舒服。

比殿里那种阴冷舒服多了。

——

出宫的路上,一顶轿子拦住了我。

帘子掀开,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脑袋。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

是我外祖父,陈庚年。

当年的镇北大将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头子。

因为我母妃早逝、外加“拥兵自重”被父皇猜忌,十年前就被夺了兵权赶回了老家种地。

上辈子我死后,听说他一夜白头,提着刀要进京,被几个老部下拦住了。

后来郁郁而终。

他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

“臭小子。”

就两个字。

嗓子是哑的。

我知道他都看到了。

砸太子印的动静不小,他估计就守在宫门外。

我走过去,弯腰看着他。

“外公,咱回家。”

“回哪?”

“您不是说陈家村山清水秀吗?回去种田。”

老头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堂堂太子——”

“不是了。”

我打断他。

“不是太子了。就是您外孙。”

“回家种田,养鸡,晒太阳。”

“您不是一直说想教我下棋吗?以后有的是时间。”

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走!”

——

出城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追上来了。

领头的是禁军统领赵铁柱。

对,就叫赵铁柱。

名字糙,人也糙。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但这人是个实心眼,上辈子潼关之战,他跟着我守了四十七天,最后断了一条胳膊。

回来之后被调去看城门。

他一个人立功,萧瑾的人分功。

就这么回事。

“殿下!”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有旨,命您回宫!”

我看了看他。

“铁柱。”

“末将在!”

“陛下让你传的?”

“是。”

“传完了?”

”……传完了。“

”行。那我的话你也帮我传回去。“

赵铁柱抬头看着我。

”就说——太子印都碎了,还回什么宫?让他问问他那好养子去。“

赵铁柱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低下头:“末将……遵命。”

他翻身上马,带着禁军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勒住了马。

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然后打马走了。

——

我和外公坐在牛车上,慢悠悠地往南走。

车上堆着外公提前准备好的行李。

被褥、锅碗、几袋粮种。

准备得很齐全。

我看了一眼:“您早就准备好了?”

老头哼了一声:“你不砸那个印,老子今天也要把你绑出来。”

”那您还问我疯没疯?“

”那不得走个过场嘛。“

我笑了。

这辈子第一次笑。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官道上。

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看。

一次都没有。

【第二章】

陈家村在京城往南四百里。

群山环绕,一条小河穿村而过。

外公说这地方穷是穷了点,但清净。

我觉得挺好。

穷点怕什么,上辈子死都死过了。

到村子那天,下着小雨。

外公的老宅还在。

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墙塌了半边。

房顶长了草。

院子中间有棵歪脖子枣树。

树下拴着一头老黄牛,正在嚼草料。

看到我们来了,哞了一声。

外公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拍了拍枣树。

”行,还没倒。“

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修墙、换瓦片。

干了一整天。

晚上累得浑身散架,躺在硬板床上。

外公在隔壁屋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喝了那壶毒酒了。

躺在东宫冷冰冰的地上,血从七窍里往外冒。

我闭上眼。

心想,就这么过吧。

种田,养鸡,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

谁也别来烦我。

——

第二天一早,外公把我踹醒了。

”起来!鸡圈还没搭!“

我迷迷糊糊:“什么鸡圈?”

”养鸡!你不是说养鸡吗?光说不练?“

”……我随口说的。“

”老子当真了。走,上山砍竹子去。“

就这样,我这个前太子殿下,开始了养鸡生涯。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我上辈子带兵打仗、批折子理政的手,这辈子劈竹子、编鸡笼、撒谷子。

第一天,鸡从笼子缝里跑了三只。

第二天,老母鸡啄了我一口,手背上啄出了血。

第三天,公鸡追着我满院子跑。

外公坐在枣树下喝茶,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连鸡都打不过,当什么太子。“

我一边躲公鸡一边骂:“您倒是帮忙啊!”

”老子退休了。“

一个月后,鸡圈终于搭好了。

十二只鸡,每天按时喂食,按时捡蛋。

日子过得简单。

简单到有点不真实。

村里人一开始不知道我们什么来头。

只知道是陈老爷子带着外孙回来了。

有人问我哪来的,我说京城。

”京城人啊?来这穷地方干啥?“

”养鸡。“

”……就养鸡?“

”嗯。“

人家看了看我细皮嫩肉的模样,大概觉得是个被家里赶出来的纨绔子弟。

摇摇头走了。

我无所谓。

反正我确实是被赶出来的。

虽然是自己赶自己的。

——

时间过得很快。

春天种了地,夏天河里摸鱼,秋天山上打枣子。

外公教我下棋,我输多赢少。

输了他就拿棋盘敲我脑袋。

冬天的时候,村里大雪封山。

我劈柴烧炕,外公窝在炕上讲他年轻时候打仗的事。

”当年西凉人打到雁门关,老子带三千骑兵冲出去——“

”这个您讲了八遍了。“

”那我讲第九遍。“

就这样过了一年。

京城偶尔传来些消息。

都是赵铁柱偷偷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说,萧瑾当了太子,做得有模有样。

朝中大臣都夸他”仁厚宽和,有明君之相”。

父皇很满意。

又说,西凉那边不太平,年年犯边,但萧瑾主张议和,送了不少岁贡,暂时安稳了。

我看完信,扔进火盆里烧了。

外公问:“写的啥?”

“没啥。”

“京城的事?”

“嗯。”

“跟咱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烧了好。添把火,炕不够热。”

——

第二年,又是这些破事。

萧瑾给西凉送了三十万两银子、八万石粮食。

西凉人拿了钱粮,转头又打了一个边城。

萧瑾又送。

打,送,打,送。

赵铁柱的信上字迹越来越潦草,看得出来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最后一封信只写了六个字:

“末将快忍不了了。”

我回了四个字:

“忍着,别动。”

然后继续喂鸡。

外公蹲在旁边看我撒谷子,忽然说了一句。

“西凉人不是那么好喂的。银子粮食喂不饱。”

我没吭声。

“你那个好父皇,迟早要出事。”

我还是没吭声。

外公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管。但有些事——”

“外公。”

我打断他。

“鸡该下蛋了,您帮我去捡一下。”

老头瞪了我一眼。

起身去了。

嘴里嘀嘀咕咕:“跟你娘一个德行,犟驴。”

——

第三年。

春天刚过,消息就炸了。

西凉人撕毁盟约,十万铁骑南下。

势如破竹。

一个月连下六城。

边关守将要么投降,要么战死。

当年被外公训练出来的老将,要么早就被裁了,要么被萧瑾调去守粮仓。

没人能打。

萧瑾手底下那帮文臣,写折子天下无敌,打仗一个比一个怂。

六月,西凉前锋打到了漳河。

漳河离京城只有三百里。

朝廷震动。

百姓开始往南跑。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

我们村也听到了风声。

村长跑来问我:“京城是不是要打仗了?”

“可能吧。”

“那咱们跑不跑?”

“跑什么。西凉人还没过漳河呢。”

“那过了呢?”

“过了再说。”

村长走了。

我继续喂鸡。

心里其实在算。

漳河守军还有多少。

粮草够撑几天。

城墙上次修缮是什么时候。

都是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是萧瑾在应对这一切。

结果应对得稀烂。

最后是靠割地赔款才勉强保住了京城。

大周从此一蹶不振。

但那不关我的事了。

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我只是一个养鸡的。

——

七月十五。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村口。

领头的穿着飞鱼服,是宫里的传旨太监。

后面跟着一百禁军。

阵仗不小。

村里人吓傻了。

那太监下马,四处看了看,皱着眉头问旁边的人:“萧衍萧殿下住哪?”

村里人面面相觑:“萧衍?就那个养鸡的?”

太监脸色一抽。

有人给他指了路。

他带着人来到外公的老宅前。

院门开着。

枣树下面,外公在下棋。

鸡圈里,我蹲着撒谷子。

十二只鸡在我脚边咕咕叫,挤成一团抢食吃。

太监看到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

他大概想象了很多种见面的场景。

没想到是这一种。

“萧……萧殿下?”

我头也没抬:“干嘛?”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中气十足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打住。”

我还是没抬头。

“来干嘛的,说人话。”

太监的中气一下子泄了。

他合上圣旨,苦着脸说:“殿下,陛下请您回京主持大局。西凉十万大军已过漳河,兵临安平城,距京城不足二百里。朝中无人可战,陛下恳请殿下……”

“不去。”

干净利落。

太监像被噎住了。

“殿……殿下?”

“我说不去。”

我终于抬起头。

看着他。

“三年前我砸了太子印走的时候,陛下说什么来着?”

太监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他说‘逆子,从此再无父子之情’。”

我笑了笑。

“行啊,没有就没有。”

“我现在是个养鸡的。”

“鸡还没喂完,谁爱救谁救。”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十万大军啊!京城里几十万百姓——”

“你跟我说百姓?”

我站起来了。

鸡群被我的动作吓得扑棱棱散开。

“上辈子……”

我顿了一下,改口。

“三年前,我替他挡了那一刀的时候,谁跟我提过百姓?”

“他把能打仗的将军全裁了的时候,谁跟我提过百姓?”

“他年年给西凉送钱送粮当孙子的时候,谁跟我提过百姓?”

太监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禁军也低着头。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眼眶红了。

他们认得我。

三年前潼关之战,他们中有人跟我一起守过城。

院子安静了。

只有鸡在叫。

外公放下棋子,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蹲回去,继续撒谷子。

“回去告诉他。”

“让他去问他的好太子。”

“萧瑾不是‘仁厚宽和,有明君之相’吗?”

“让明君去打啊。”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走,也不敢再说。

过了很久,他磕了三个头。

“殿下……老奴回去复命了。”

然后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年轻禁军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愧疚。

心疼。

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我没理他。

低头看着脚边的鸡。

“吃你的,看什么看。”

鸡歪了歪脑袋,啄了一下我的鞋。

【第三章】

太监走后第三天。

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太监。

是萧瑾的人。

一个穿青衫的文官,自称翰林院编修,姓方。

大概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车上装着箱子。

“殿下。”方编修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

“太子殿下听闻您隐居此地,特命下官送些薄礼,聊表敬意。”

他一挥手,随从打开箱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还有一套紫金甲。

“太子殿下说了,过去的事都是误会。如今国难当头,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太子殿下在京城翘首以盼,只要殿下肯回去领兵——”

“他让你来的?”

“是。”

“就这些话?”

“太子殿下还说……愿以太子之位相让。”

我笑了。

“他倒大方。”

方编修以为有戏,往前凑了一步。

“殿下英明,大周存亡——”

“东西带走。”

我打断他。

方编修一愣。

“告诉萧瑾,他的太子位是他的,不是让出来的。”

“当年他从父皇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挺痛快的,怎么现在又不要了?”

“西凉人是他喂大的。年年送钱送粮,送成了十万铁骑。”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方编修脸色变了。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

“还有。”

我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跟他说,别再派人来了。再来,我让我外公的黄牛把他的马车顶翻。”

方编修看了看院里那头正嚼草的老黄牛。

黄牛也看了他一眼。

哞了一声。

方编修缩了缩脖子。

“殿下……下官告退。”

带着东西灰溜溜走了。

外公在屋里听了全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面。

“吃饭了。”

“嗯。”

“你觉得,萧瑾是真想让位?”

“他怕死。”

我接过碗。

“西凉人打到家门口了,他扛不住。让位不让位的无所谓,他就是想找个挡刀的。”

“上辈子是我。”

“这辈子还想是我。”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吃面。”

“面糊了。”

“糊了也吃。”

外公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骨子里丢不下家国。

但他更心疼我。

所以他不说。

——

又过了五天。

赵铁柱来了。

他不是奉旨来的。

他是自己偷偷跑来的。

一个人,一匹马,风尘仆仆。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门口,铠甲上全是土,脸上胡子拉碴的。

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

那条胳膊丢在潼关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他,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

“铁柱?”

“殿下。”

他单膝跪下。

只有一只手,撑在地上。

“起来说话。”

他没起来。

“殿下。”

声音哑了。

“安平城破了。”

我劈柴的动作停了。

“守将刘泰战死。三千守军全没了。”

“西凉人屠了城。”

“安平城里有两万多百姓。”

“一个都没跑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

我攥紧了斧子。

指节发白。

安平城。

上辈子我去过。

城里有个老面馆,做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老板姓孙,六十多岁,笑起来缺了两颗门牙。

“殿下。”

赵铁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末将不是来求您的。”

“末将知道您寒心了。”

“但末将……末将实在没法子了。”

他抬起头。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朝廷里那帮人,文的只会吵架,武的只会逃跑。太子殿下天天在宫里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

“他娘的什么狗屁神仙,能保住吗?”

“末将手底下还有五百老兵,都是当年跟您打过潼关的。”

“他们让末将来问您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赵铁柱把头磕在地上。

“殿下,您还认不认我们这帮兄弟?”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劈在身上的那种。

是捅在心窝子里的那种。

我放下斧子。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把他拉起来。

“起来。”

赵铁柱站了起来。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拍了拍他肩膀。

“进屋吃面。糊的。”

“殿……殿下?”

“我说进屋吃面。”

“那……那意思是?”

“意思是你先吃面。”

”……“

外公从屋里端了碗面出来,塞到赵铁柱手里。

赵铁柱端着碗,手在抖。

我坐在枣树下。

看着天上的月亮。

上辈子。

潼关。

大雪。

三千兵卒冻死了一半。

活着的人裹着死人的衣服继续守城。

赵铁柱断了一条胳膊,拿布条绑住伤口,另一只手提着刀站在城墙上。

”殿下,末将还能砍!“

他是这么喊的。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血。

但没有眼泪。

今天他哭了。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

坐在我外公家的院子里。

端着碗糊面条。

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忽然觉得这碗面有点咸。

可能是风沙迷了眼。

——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坐在院子里。

鸡在笼子里已经睡着了,偶尔咕咕两声。

外公也没睡。

他拎了壶酒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一杯一杯地喝。

喝了半壶,说了一句。

”你娘当年也是这脾气。“

”什么脾气?“

”嘴上说不管,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我没说话。

”你不是气萧崇。“

外公看着我。

”你是怕再被伤一次。“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但有些事——“外公灌了一口酒,”不是为了他去做的。“

”安平城那两万人,跟萧崇没关系。“

”跟萧瑾也没关系。“

”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种地的、卖面的、赶集的。“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我攥紧了拳头。

”外公。“

”嗯。“

”如果我去了。“

”嗯。“

”我不是为了他。“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回京城。打完仗就回来。“

”知道。“

”而且我有条件。“

”说。“

”兵权我要。粮草我要。整顿军务我说了算。他不准插手。“

”还有呢?“

”打完仗,他得把当年被裁掉的老将全召回来。“

”包括外公您。“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小兔崽子。“

”一石三鸟。“

我也笑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

第二天一早。

赵铁柱在院子里等我。

面也吃了,觉也睡了,精神好了不少。

就是那碗面确实糊了,他脸色微妙。

”铁柱。“

”殿下!“

”回京城送个信。“

赵铁柱瞬间绷直了身子。

”末将在!“

”告诉父皇——“

我顿了一下。

”不,告诉皇帝。“

不叫父皇了。

这两个字,不配。

”告诉他,我可以出兵。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兵权归我。谁都不能指手画脚。“

”第二,粮草辎重由我调配,户部不准拖延推诿。“

”第三,打完仗,召回所有被裁撤的老将,恢复军职。“

”如果他答应,我十日内到漳河。“

”如果他不答应——“

我看了看鸡圈。

”那就这样吧。“

赵铁柱眼睛亮了。

”殿下——“

”去吧。快去快回。“

赵铁柱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马蹄声消失在晨雾里。

外公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回头我也去。“

”你不去。“

我看他。

”您在村里等着。“

”放你娘的——“

”外公。“

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需要有个人在后方接应。万一前线出了事,还得有人收拾残局。“

老头瞪着我。

知道我在找借口不让他上战场。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确实不能再骑马了。

”老子在家给你养鸡。“

”行。“

”鸡要是死了,拿你是问。“

”不会死。我交代过了,二号鸡爱吃菜叶子,六号鸡脾气大别惹它,九号鸡——“

”滚!“

——

我开始准备了。

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套旧铠甲。

潼关带回来的。

上面还有刀痕。

左肩那个位置,有一道最深的——就是当年替父皇挡的那一刀留下的。

我用手摸了摸那道痕。

上辈子这道疤在我身上。

这辈子还在。

虽然重生了,但伤没有完全好。

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提醒我别犯傻。

——

第三天。

赵铁柱回来了。

带回来一道圣旨。

”三个条件,陛下全答应了。“

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据说……陛下在朝堂上哭了。“

”哭了?“

”嗯。对着文武百官哭的。说‘朕对不起衍儿’。“

我听了,没什么表情。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他说的是”逆子”。

人嘛,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知道谁是逆子,谁是孝子。

“还有呢?”

“太子殿下也传了话。说他愿意全力配合,绝不掣肘。”

“还亲自写了一封信。”

赵铁柱把信递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萧瑾的字一如既往地好看。

写得情真意切,通篇都是“皇兄辛苦”、“弟之罪也”、“但求皇兄归来,瑾愿俯首听命”。

看得我差点吐了。

这人说话永远好听。

上辈子赐我毒酒之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皇兄且安心饮酒,弟为兄守夜。”

我把信扔进火盆里。

“走吧。”

赵铁柱精神一振:“去哪?”

“漳河。”

【第四章】

从陈家村到漳河,快马三天。

我带了赵铁柱和他手底下的五百老兵。

五百人。

对面是十万。

赵铁柱问我怕不怕。

我说你怕不怕。

他说有殿下在他不怕。

我说你这句话上辈子也说过。

他说什么上辈子。

我说没什么。

走吧。

——

到漳河的时候,局面比我想的还烂。

漳河守军名义上有两万。

实际能打的不到五千。

其余的不是老弱就是新兵,连刀都握不稳。

粮草只够十天。

城墙上箭垛碎了三分之一,没人修。

护城河里的水浅得能蹚过去。

守将叫韩青。

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窝深陷,看着就没睡好。

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翻身跪下。

“末将韩青,参见殿下!”

“起来。说说情况。”

韩青站起来,把漳河的防务说了一遍。

越说脸越白。

因为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救。

“殿下……末将无能。安平城破后,末将已连发十二道求援急报,朝廷只回了一句‘固守待援’。”

“援军呢?”

“没有。”

我看了看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兵。

又看了看城外黑压压的西凉大营。

营帐绵延数里,旌旗遮天蔽日。

马嘶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地。

“铁柱。”

“在!”

“你带人去清点一下城中所有能用的物资。铁器、木料、火油、布匹,全部登记造册。”

“是!”

“韩青。”

“末将在!”

“把城中所有铁匠铺给我找出来。还有木匠。”

“殿下要……造兵器?”

“造拒马。造滚木。箭矢不够,把城里所有铁锅都征了,熔了打箭头。”

韩青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殿下……朝廷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萧瑾答应得好听,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十天之内,西凉人打不进来。”

韩青张了张嘴,想问我凭什么这么肯定。

但看到我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跑了。

——

接下来三天,我没睡觉。

把漳河的城防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上辈子的记忆是最大的优势。

我知道西凉人的战法。

他们擅长骑兵冲锋,不擅攻城。

但他们有一个狠招——用俘虏打头阵。

上辈子安平城就是这么破的。

西凉人把抓来的百姓推到城前当肉盾,守军不忍心放箭,城门被撞开了。

这一手,这辈子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我重新布置了防线。

城墙上架拒马,城下挖陷马坑。

护城河里插削尖的木桩。

东门和南门各放两百弓手,只留西门做佯开的诱饵。

城里的青壮年全部编入民兵,分成三班轮值。

妇孺老人负责搬运物资和煮饭烧水。

每个环节都安排到人。

赵铁柱看着我的部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殿下,您这三年在村里养鸡,脑子没闲着啊。”

“养鸡也是排兵布阵。十二只鸡,哪只先吃,哪只后吃,哪只负责打鸣,都得安排好。”

”……殿下您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末将觉得……鸡听不懂。“

”你也听不懂,但你不也照做了吗?“

赵铁柱:”……“

——

第四天。

西凉人动了。

清晨,号角声从敌营传来。

沉闷的,一声接一声。

然后是马蹄声。

整齐的,密集的,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我站在城头。

风很大。

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西凉骑兵开始列阵。

黑甲,黑马,黑色的旗帜上绣着一头银狼。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韩青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

”殿下……来了。“

”嗯。看到了。“

”他们……至少五千骑。“

”七千。“

我看得比他清楚。

”前排三千轻骑,负责试探。中间两千重骑,是攻城主力。后面还有两千在侧翼策应。“

”殿……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

韩青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仙。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不是猜的。

上辈子,同样的阵型,同样的打法,我在潼关见过。

——

西凉前锋推进到两百步。

然后停了。

一骑从阵中冲出,奔到城下。

是个西凉将领,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

”城内守将听着!我大凉铁骑十万南下,安平城已破,军民尽屠!尔等若识时务,速速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城头上的兵脸色都变了。

有人开始手抖。

韩青也在抖。

我走到垛口前。

往下看了一眼。

”喊话的那个。“

我的声音不大,但城头上的人都听到了。

”会喂鸡吗?“

下面的西凉将领一愣。

城头上的兵也愣了。

”本殿下养了三年鸡,觉得有一点心得。“

我清了清嗓子。

”鸡这种东西,叫得越凶,下蛋越少。“

”你们家主子是不是也这样?“

城头上先是死寂。

然后赵铁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五百老兵全笑了。

再然后,两万守军全笑了。

笑声从城头一直传到城下。

西凉那个将领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回去告诉你们主帅。“

我收了笑。

声音冷了下来。

”漳河城,萧衍在此。“

”想打,来。“

城下安静了。

西凉将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猛地调转马头,奔回了本阵。

韩青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殿下……您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正经了。“

”打仗就得不正经。“

我转身看着城头上的兵。

刚才还在抖的那些人,现在眼睛里有了光。

不多,但有了。

够用了。

”传令下去。“

”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弓手上弦。“

”滚木擂石就位。“

”火油准备。“

”今天谁也别想轻易进这座城。“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两万人齐声怒吼。

声音冲上云霄。

把城头的旌旗都震得直了。

【第五章】

战斗从午时开始。

西凉人不废话。

三千轻骑率先冲锋。

马蹄卷起漫天黄土。

大地在颤抖。

城头上的新兵脸色煞白,有几个握弓的手在抖。

”稳住。“

我的声音传下去。

”两百步不准放箭。“

”一百五十步不准放箭。“

西凉骑兵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脸上的刀疤了。

”一百步——“

韩青的声音都变了调:“殿下!”

”放。“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第一排轻骑应声倒地。

马匹嘶鸣着翻滚,把后面的骑兵撞得人仰马翻。

但西凉人悍不畏死。

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冲到五十步的时候,掉进了陷马坑。

削尖的木桩刺穿马腹,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头扎进去。

”火油!“

城头上泼下滚烫的火油。

火箭跟着射下去。

城下一片火海。

西凉前锋的冲锋被硬生生遏住了。

他们退了。

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没笑。

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

果然。

下午,西凉人换了打法。

他们推出了攻城车。

巨大的木制攻城车,前面蒙着铁皮和生牛皮,箭射不穿,火烧不透。

车后面跟着步兵,举着盾牌,密密麻麻地朝城墙推进。

还有云梯。

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

”擂石准备!“

巨石从城头滚下,砸翻了两架云梯。

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西凉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城头上开始了近身搏杀。

刀砍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

赵铁柱带着五百老兵堵在缺口处。

他只有一条胳膊,但那一条胳膊抡起刀来比别人两条胳膊都猛。

”来啊!老子在潼关砍了一百多个!今天再加一百!“

他吼着,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西凉兵。

血溅在他脸上,他抹都不抹。

我在城楼上指挥。

哪里有缺口就调兵去补。

哪里箭矢不够就从别处调。

上辈子守潼关四十七天的经验,全用上了。

——

攻城持续到天黑。

西凉人退了。

城下留了一千多具尸体。

城头上也倒了不少人。

韩青来报:“殿下,我军伤亡八百余人。其中阵亡三百二十一。”

三百二十一。

都是人命。

我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火光和尸体。

风把血腥味吹上来。

腥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上辈子闻了四十七天。

这辈子又闻到了。

”传令。“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抚恤银子一文不能少。“

”伤员全部集中救治,药材不够从城中医馆征用。“

”所有人轮班休息,明天还得打。“

韩青领命去了。

赵铁柱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

”殿下。“

”嗯。“

”今天打得挺痛快。“

”挺痛快?你胳膊不疼?“

”疼。但痛快。“

他咧嘴笑了一下。

缺了颗门牙。

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

”殿下,西凉人明天还会来。“

”来就打。“

”粮草还够七天。“

”够了。“

”够?“我看了看他。

”朝廷的粮草——“

”不指望朝廷。“

我打断他。

赵铁柱一愣。

”我派了人去附近几个县征调。漳河周边还有三个没被打过的县城,粮仓里应该有存粮。“

”什么时候派的人?“

”到漳河第一天。“

赵铁柱愣了半天。

”殿下……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朝廷?“

”靠萧瑾?你觉得靠得住?“

赵铁柱沉默了。

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接下来五天。

西凉人每天攻城。

一天比一天猛。

第二天,他们用了火攻。火箭齐射,把城头的木制箭楼烧了两座。

我提前让人备了沙袋和湿毡布,火势很快被压下去。

第三天,他们挖地道。半夜被巡城的老兵发现了异响。

我让人在城内挖反向地道,灌了水进去。

西凉人的工兵跑出来的时候跟落汤鸡似的。

第四天,他们又推出了投石车。

巨石砸在城墙上,碎石横飞。

有一块砸在我旁边三步的地方。

赵铁柱扑过来把我按倒。

”殿下小心!“

”没事。起来。“

我拍拍土站起来。

”投石车射程有限,让弓手换火箭,烧他们的投石车。“

”是!“

到了第五天晚上。

粮草到了。

不是朝廷的。

是附近三个县送来的。

领头的是个县令,姓周,矮胖矮胖的。

他说:“听说是萧殿下在守漳河,我们几个县令一合计,砸锅卖铁也得把粮食送来。”

我看着他:“你们不怕朝廷追究?私自调粮可是死罪。”

周县令挺了挺肚子:“殿下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看着?那还是人吗?”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反正西凉人打进来也是死,不如死得硬气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几个的名字我记下了。“

”回头我亲自给朝廷写折子,保你们无事。“

周县令笑了:“殿下金口玉言,那我就放心了。”

粮草续上了。

又够撑十天。

——

第七天。

西凉人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总攻。

全军压上。

七千骑兵、两万步兵,从三面同时攻城。

攻城车、云梯、投石车一起上。

号角声响彻天际。

城头上杀声震天。

韩青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

赵铁柱被一箭射中了大腿,拔出来继续站着。

血顺着腿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滩。

”铁柱,你先下去!“

”末将死也要死在城头上!“

”放屁!你死了谁给我传令?滚下去包扎!“

”殿下——“

”这是军令!“

他被人架下去了。

骂骂咧咧的。

城头上越来越难了。

西凉人太多了。

砍倒一个,后面还有十个。

有个新兵在我旁边被一箭射穿了脖子。

他扑倒在地上,手还紧紧攥着刀。

眼睛瞪得老大。

十七八岁的年纪。

和我上辈子第一次上战场一样大。

我弯腰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抽出了腰间的刀。

很久没握刀了。

三年。

手柄上的温度很快就被掌心捂热。

”传令。“

”西门预备队出击。“

”什么?“韩青惊了,”殿下,西门是佯开的诱饵——“

”现在不是了。“

我看着城下的西凉军。

三面围攻,西面兵力最薄。

因为他们也以为西门是虚的。

”西凉人把主力全压在了东面和南面。西面只有一千人策应。“

”让预备队从西门杀出去,绕到他们侧翼。“

”不需要击溃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

”骑兵从侧翼插进去,烧他们的辎重。“

”他们一旦回头救辎重,正面压力就减轻了。“

韩青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太冒险了。

但他看到了我的眼神。

和三年前在潼关城头上一样的眼神。

”末将领命!“

——

西门大开。

八百预备队冲了出去。

领头的是赵铁柱。

大腿上还绑着血布条。

”殿下让我下城头,没说不让我出城门。“

他是这么跟守门兵说的。

八百人像一把尖刀,从西面插进了西凉军的侧翼。

西凉人没有防备。

他们以为西门是空的。

预备队杀入辎重营。

火油泼在粮车上。

火光冲天。

西凉军大乱。

前面攻城的步兵回头一看,辎重营着了。

军心动摇。

攻势一滞。

城头上,我举起刀。

”杀!“

两万守军齐声怒吼,从城头倾泻下所有的箭矢、擂石、火油。

西凉人扛不住了。

退了。

又一次退了。

但这次,他们没有从容地退。

而是乱糟糟地退。

——

那天晚上,西凉大营里点了一夜的火把。

他们在商量。

打还是不打。

我站在城头上看着。

知道他们不会再打了。

不是打不过。

是耗不起。

十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辎重被烧了一半,后勤线又长,这么耗下去,他们比我先断粮。

——

第八天。

天亮之后,西凉大营拔了。

十万大军连夜后撤二十里。

城头上的兵看到空荡荡的敌营,先是不敢信。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抱在一起跳。

韩青跪在城头上,泣不成声。

”守住了……殿下,守住了……“

我把刀插回鞘里。

”没守住。“

韩青一愣。

”他们退了二十里,不是撤了。“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犯蠢。追出去。“

”西凉人擅长野战,在平原上和他们的骑兵打,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

”所以我们也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撤。“

韩青不太明白。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殿下说等,那就等。

——

又等了三天。

第十一天。

西凉大营彻底拔了。

不是后撤,是撤了。

真正的撤军。

连夜拔营,往北走了。

赵铁柱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西凉军全军北撤,速度很快,没有回头的迹象。

”为什么?“韩青想不通,”他们还有七八万人,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粮草。“我说。

”他们的后勤线太长了。从西凉到漳河,一千多里。辎重被我们烧了一半,后方又没有补给。十万人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拿下漳河就能抢我们的粮仓。结果打了七天没打下来,反而被我们烧了辎重。“

”继续耗下去,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散了。“

”所以他们撤了。“

韩青听完,呆了半天。

”殿下……这些您从一开始就算到了?“

”养鸡养的。“

”……殿下您能不能别什么都扯到鸡身上。“

”不能。“

——

漳河守住了。

消息传出去,周围几个县的百姓自发送来了酒肉和粮食。

村口排了老长的队。

有个老太太抱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我。

”将军,家里没别的了,就这几个蛋。您别嫌少。“

”不嫌。谢谢您。“

我接了鸡蛋。

回去煮了,分给城头上的伤兵。

自己留了一个。

吃的时候赵铁柱看着我。

”殿下,朝廷的嘉奖旨意还没来。“

”不急。“

”粮草也没来。“

”不急。“

”援军也没来。“

”不急。“

”殿下您什么都不急,那您急什么?“

”急回去喂鸡。“

赵铁柱:”……“

——

但朝廷的旨意还是来了。

来的时候,我正在城头上晒太阳。

仗打完了,该歇歇了。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生的,年轻,白净,笑起来跟朵花似的。

但笑得让人不舒服。

他身后跟着两千京城禁军。

不是来增援的。

是来”护送“的。

”殿下。“太监展开圣旨,”陛下有旨,漳河大捷,全赖殿下之功。特封殿下为——“

我打断他:“萧瑾让你来的,还是父皇让你来的?”

太监笑容一僵。

”陛下亲旨。“

”念吧。“

”……封萧衍为镇北大将军,即日回京受赏。“

镇北大将军。

这个封号以前是外公的。

他们收回去的东西,现在又拿出来当赏赐了。

真有意思。

”回京受赏。“

我重复了一遍。

”回去之后呢?兵权交不交?“

太监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殿下多虑了。陛下是一片慈父之心——“

”行了。“

我站起来。

”回去告诉他们。“

”仗打完了,我该回家喂鸡了。“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不稀罕。“

”兵权放在漳河,韩青继续守。粮草和军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如果他们敢拖欠漳河守军的粮饷——“

我看了太监一眼。

”我会再来一趟京城的。“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来受赏了。“

太监脸色白了。

”殿下……这话……“

”照实传。“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城楼。

赵铁柱跟在后面。

”殿下,真不回京城?“

”不回。“

”那末将呢?“

”你留下。帮韩青练兵。“

赵铁柱愣了一下。

”殿下不带我?“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跟我回去干嘛?看鸡下蛋?“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看得出来不想和我分开。

上辈子也是。

潼关之后,他被调去守城门,我被赐了毒酒。

从此天人永隔。

这辈子,至少还能再见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兵。下次再打仗,我还找你。“

赵铁柱用力点了下头。

”殿下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和三年前离开京城一样。

只是这次,心里没那么冷了。

——

回陈家村的路上,走了三天。

一个人,一匹马。

到村口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村子染成了金色。

外公站在院门口。

手里拎着一把谷子。

身后跟着十二只鸡。

一个都没少。

看到我,老头把谷子往地上一扔。

”回来了?“

”回来了。“

”赢了?“

”赢了。“

”饿不饿?“

”饿。“

”我煮了面。“

”糊不糊?“

”……你进来吃就知道了。“

我笑了。

翻身下马。

走进院子。

枣树还是歪的。

老黄牛还在嚼草。

鸡看到我,扑棱棱跑过来围在脚边。

九号鸡——就那只脾气最大的——啄了一下我的靴子。

然后歪着脑袋看我。

咕咕叫了两声。

像是在说:你可算回来了。

我蹲下来。

摸了摸它的脑袋。

”嗯,回来了。“

”不走了。“

【第六章】

不走了是假的。

清净了两个月。

然后京城又炸了。

消息是赵铁柱派人送来的。加急。

信只有三行字。

”西凉二十万大军再次南下。“

”萧瑾弃城逃了。“

”父皇困在皇宫里,出不来。“

我看完信,坐在枣树下很久没说话。

外公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这次不是十万了。

是二十万。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因为上辈子萧瑾虽然窝囊,但至少没跑。

他是在皇宫里投降的。

跪着递的降书。

西凉人没屠城,但把国库搬空了,把皇室宗亲全押去了西凉当人质。

大周名存实亡。

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我守住了漳河,西凉人第一次南下吃了亏。

他们回去之后恼羞成怒,花了半年时间集结了更多的兵力。

这次不是来抢钱的。

是来灭国的。

而萧瑾——

跑了。

丢下满城百姓和困在宫中的父皇,带着自己的亲信和国库里剩下的金银,连夜从北门跑了。

好一个”仁厚宽和,有明君之相”。

我把信攥成了一团。

外公看着我的表情。

“又来了。”

“嗯。”

“这次不是漳河了。是京城。”

“嗯。”

“二十万。”

“嗯。”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屋里翻出了一把老刀。

刀鞘上全是灰。

他抽出来,刀刃还是亮的。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

“外公,你不能去。”

“老子这次你拦不住。”

他看着我,眼神比刀刃还亮。

“上次是漳河,你一个人去的。行。老子年纪大了,跑不动,认了。”

“这次是京城。京城里有几十万人。”

“你外婆的坟也在京城。”

“老子不去,对不起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外公把刀别在腰间。

“走吧,臭小子。”

“这次,一起。”

——

出发前,我给赵铁柱回了信。

“把漳河的兵带上,到京城汇合。”

“韩青留守漳河,带一千人就够。”

然后给周围三个县的县令各写了一封信。

内容一样:

“征调民夫。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运粮的。京城如果丢了,你们也跑不掉。”

三个县令一天之内全回了信。

一个字:“来。”

——

从陈家村到京城,四百里。

急行军三天半。

到京城外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城外的西凉大营。

比漳河那次大了三倍不止。

营帐铺满了整个北郊的平原。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马嘶声连绵不绝。

外公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二十万。不虚。”

“打法和漳河不同。漳河他们是速战。这次他们围起来了,打算困死。”

“围了几面?”

“三面。只留了南面。”

“留南面干嘛?”

“围三缺一。兵法上叫‘围师必缺’。给守军留个逃跑的口子,瓦解斗志。让他们觉得跑了就能活。”

外公哼了一声:“西凉人学精了。”

“不是学精了。是换帅了。”

“换了谁?”

“拓跋渊。”

外公的表情变了。

拓跋渊。西凉名将。二十年前和外公在雁门关打过三次。

三次,外公赢了两次,平了一次。

是外公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强对手。

“他还没死?”

“没死。今年五十八。”

“老东西命还挺硬。”

外公骂了一句,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是敌意,也是敬意。

战场上的老对手,比朋友还了解彼此。

——

我们没有直接进城。

京城被围了三面,只有南门还通着。

但南门外也有西凉的游骑在巡逻。

不能硬闯。

我带着人绕到南面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

居高临下,能看到整个战场。

京城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守军。

人不多。

萧瑾跑的时候带走了一大半禁军。

留下来的大概只有两三万人。

城头上的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

士气很低。

“殿下。”外公在旁边低声说,“拓跋渊围而不攻,是在等城里自己乱。”

“嗯。粮草断了,不用打,城里自己就崩了。”

“现在城里还有多少粮?”

“不知道。但萧瑾跑的时候搬走了国库,军粮估计也没剩多少。”

外公骂了一声。

不是骂西凉人。

是骂萧瑾。

“那小王八蛋。”

“外公,注意身份。他好歹是太子。”

“太子?狗都不当的太子。”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想骂。

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

当天夜里,我派了一个人混进了城里。

是赵铁柱的一个老部下,叫马二。

人机灵,胆子大,在城墙上爬了半辈子。

他的任务很简单:联系城里的守军将领,告诉他们我来了。

第二天天亮,马二回来了。

带了一个消息。

“殿下,城里的禁军统领叫郑坤,是萧瑾的人。萧瑾跑了之后他接了指挥权,但根本不会打仗。每天就知道催着工匠加固城门。”

“守军士气?”

“低得吓人。好多人已经在商量怎么从南门跑了。”

“粮草?”

“还够五天。”

五天。

够了。

“还有一个消息。”马二压低了声音。

“什么?”

“陛下……病了。”

“什么病?”

“据说是吓的。萧瑾跑了之后,陛下在朝堂上吐了血,现在卧床不起。”

“太医说,如果再受刺激,可能撑不了多久。”

我沉默了。

上辈子,他赐我毒酒。

这辈子,他困在皇宫里等死。

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听起来像笑话。

但笑不出来。

——

第三天。

赵铁柱带着漳河的兵到了。

四千人。

加上我原来的人,总共不到五千。

对面二十万。

差了四十倍。

赵铁柱看着西凉大营,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这仗怎么打?”

“不硬打。”

“那怎么打?”

“先进城。”

“怎么进?”

“南门。”

“南门有游骑——”

“我知道。所以要夜里进。”

当天半夜。

我带着五千人,摸黑从南面绕过了西凉的游骑巡逻线。

月黑风高。

刚好。

到了南门外两百步。

城头上有人喊:“什么人?”

马二提前回城通知了守军。

城门开了一条缝。

五千人鱼贯而入。

我是最后一个进的。

进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拓跋渊的人就在那里。

在黑暗里。

等着。

——

进了城,先去见了禁军统领郑坤。

三十来岁,矮胖,一脸虚汗,看到我的时候腿都软了。

“殿……殿下!”

“城防交出来。”

“什……什么?”

“听不懂?兵权交出来。从现在起,京城防务归我。”

郑坤脸色一变。

“殿下,太子殿下走之前交代过——”

“萧瑾跑了。”

我看着他。

“他自己都跑了,他的交代还算数?”

郑坤嘴唇哆嗦。

“可是……没有陛下的旨意——”

“陛下病了。旨意让谁来下?”

“那也不能——”

“郑坤。”

我走近一步。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兵权交出来,我来守城。你还有命。”

“第二,你继续守。五天后粮草断绝,城破。西凉人不会留活口。”

“你选。”

郑坤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赵铁柱。

赵铁柱只有一条胳膊,但手里提着刀,眼神像要吃人。

郑坤“扑通”跪了。

“末将……末将愿听殿下调遣。”

“行。起来做事。”

“是!”

兵权到手了。

接下来才是硬仗。

——

我没有马上布防。

先去看了一个人。

皇宫。

御寝殿。

殿里点着安神香,烟雾缭绕。

龙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帝王。

现在像一截枯木。

太监看到我,吓得跪了一地。

“殿下!殿下回来了!”

我走到龙床前。

他醒着。

看到我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焦点。

然后那焦点里的东西很复杂。

震惊。

不信。

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惭愧。

“衍儿……”

他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你……回来了?”

“嗯。”

“西凉人……围了城……”

“我知道。”

“瑾儿……他跑了……”

“我也知道。”

他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下来。

“朕……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

上辈子的仇恨、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淡。

不是原谅了。

是没意义了。

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老人。

和一个站在他面前活得好好的儿子。

谁赢了,一目了然。

“你好好养病。”

我转身往外走。

“衍儿!”

他在身后喊。

声音很大,大到咳嗽了起来。

太监赶紧上去扶。

我停下来,没回头。

“城……交给你了。”

顿了顿。

“大周……交给你了。”

我没说话。

走了。

【第七章】

接手京城防务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清点家底。

结果很难看。

守军两万三千。其中能打的不到一万。

粮草够五天。水不缺,城里有井。

箭矢严重不足。长枪、盾牌倒是有一些。

城墙完好,但北面的护城河年久失修,有两段浅得只到膝盖。

最要命的是士气。

兵都知道太子跑了。

太子都跑了,他们凭什么不跑?

——

我把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召到了城楼上开会。

二十多个人,挤在不大的城楼里。

很多人我不认识。

但他们都认识我。

漳河之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期待,也有怀疑。

我没废话。

“情况你们都清楚。粮草五天,对面二十万。没有援军。”

所有人沉默。

“但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西凉人也快断粮了。”

有人抬起了头。

“他们二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从西凉运粮过来,中间隔着漳河。”

“漳河还在我们手里。”

“他们的补给线已经被我切断了。”

这是我进城前就安排好的。

赵铁柱从漳河带兵来的时候,我让韩青带一千人留守漳河,专门做一件事——

截断西凉人的粮道。

不用打大仗。

漳河两岸的桥全拆了。

渡口全毁了。

船全凿沉了。

西凉人想运粮,要么绕路四百里走山路,要么强渡漳河。

而漳河现在是冬天,水流急,河面宽。

强渡的代价太大。

绕路的话,四百里山路,运粮车根本走不动。

“所以拓跋渊现在很急。”我说。

“他围而不攻,不是因为他稳。是因为他在赌。”

“赌我们先崩。”

“赌我们五天内断粮,城里自己乱起来,不战而降。”

“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

“撑过五天。”

“五天之后,他比我们先断粮。”

“他不走也得走。”

——

军官们的眼神变了。

从绝望变成了将信将疑。

将信将疑就够了。

总比等死强。

“从现在起,全城实行军管。”

“所有粮食统一调配。百姓按人头发放,每天一碗粥。省着吃,五天的粮能撑七天。”

“城中所有铁匠、木匠、皮匠,全部征调。打箭头、造拒马、补城墙。”

“北面护城河太浅的那两段,今晚连夜挖深。”

“所有千户以上军官,从今天起和士兵同吃同住。谁搞特殊,军法处置。”

“包括我。”

我拿起一碗粥。

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

稀得能照见人影。

味道就别提了。

但我喝完了。

一滴不剩。

然后把碗放下。

“散会。各回各位。”

——

接下来三天。

每天都有西凉使者来劝降。

内容大同小异:投降保命,抵抗灭城。

我让弓手在城头上射箭。

不射人。

射他们举的白旗。

箭钉在旗杆上,白旗掉了。

使者灰溜溜跑了。

城头上的兵看了,士气提了一截。

虽然肚子饿,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

第四天。

拓跋渊坐不住了。

他攻城了。

八万步兵,从三面同时压上来。

攻城车、云梯、投石车一起上。

和漳河那次一样的配方。

但规模大了三倍。

城墙上箭矢倾泻。

擂石滚木砸下去。

西凉人倒了一片又一片。

但更多的人踏着尸体往上爬。

东面城墙差点被攻破。

我亲自带人堵了上去。

提刀砍翻了两个爬上来的西凉兵。

血溅在脸上,热的。

“给我顶住!”

“谁后退一步,我亲自砍了他!”

守军咬着牙往前冲。

西凉人被推了下去。

打了整整一天。

从天亮打到天黑。

城头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洗,就被新的血覆盖了。

天黑之后,西凉人退了。

城下又是一片尸山血海。

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两千多人伤亡。

守军只剩不到两万了。

——

当天晚上。

我在城头上巡视。

经过一个角落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兵蹲在那里。

十八九岁的样子。

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刃的刀。

在哭。

没出声。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殿下……”他的声音在抖,“我……我今天杀了人。”

“嗯。”

“我……我从来没杀过人。我是个种地的。征进来的。”

“我知道。”

“殿下……我们能赢吗?”

我看着他。

上辈子,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话。

在潼关。

那个问我的人后来死在了城墙上。

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但我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答案。

“能。”

我说。

“再撑一天。明天他们就撑不住了。”

“真的?”

“真的。”

他擦了擦脸。

使劲点了一下头。

然后抱着那把断刀,靠在墙垛上睡着了。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盖在他身上。

然后继续巡城。

——

第五天。

这是我说的最后期限。

如果我判断没错,今天是分水岭。

拓跋渊的粮草应该已经见底了。

他要么今天一战定胜负。

要么撤军。

没有第三种可能。

天还没亮。

号角声就响了。

比前几天都沉。

都长。

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城头上所有人都醒了。

赵铁柱拄着刀站在我旁边。

大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但他不走。

“殿下。”

“嗯。”

“最后一天了。”

“嗯。”

“末将想好了。今天要是死了,墓碑上就写‘潼关赵铁柱,一生追随萧殿下’。”

“你死不了。”

“万一呢?”

“万一死了,我给你立碑。上面写‘赵铁柱,养鸡场保安’。”

赵铁柱:“……殿下你能不能在最后关头正经点?”

“不能。”

我抽出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城下,黑压压的西凉大军开始列阵。

这次不是八万。

是全军。

二十万。

所有人都压上来了。

拓跋渊站在中军。

白发白甲,骑着一匹黑马。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墙对视。

他在赌最后一把。

我也是。

“传令。”

“所有人上城墙。”

“包括伤兵。能站的都站起来。”

“城门封死。今天谁也别想跑。”

”——也别想进来。“

城头上,两万人挤满了每一寸城墙。

有人提着刀。

有人举着弓。

有人扛着石头。

有人只剩一只手,另一只手的位置空空荡荡,但还是站在那里。

全都站着。

西凉的号角吹响了第三遍。

然后,二十万大军同时发动了冲锋。

大地在颤抖。

——

这一仗,打了一整天。

从天亮打到天黑。

从天黑又打到天亮。

整整一天一夜。

我杀了多少人,不记得了。

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把半边铠甲都泡透了。

赵铁柱的假胳膊上绑了一把刀,用肩膀撞、用头顶、用牙咬。

一个独臂的汉子,杀得满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外公——那个说好了不上战场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城头上。

拎着他那把跟了三十年的老刀。

白发飞扬。

一刀劈翻一个西凉兵。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仗不打,亏了!“

我想骂他。

但没工夫。

因为又有人爬上来了。

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

守军越来越少。

西凉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

每一次退去,城墙上就少一批人。

天快亮的时候。

我站在城楼上。

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刀砍卷了。

换了一把。

又砍卷了。

再换。

城下的西凉兵忽然停了。

潮水一样地退了下去。

不是因为打不动了。

是因为——

号角变了。

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撤退的号角。

城头上的人先是不敢信。

然后有人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西凉大军正在后撤。

整建制地后撤。

快速的、决绝的后撤。

拓跋渊的中军大旗调了头。

他撤了。

他真的撤了。

——

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漳河。

韩青带着一千人,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没有只截断粮道。

他带人偷袭了西凉人留在漳河北岸的粮草大营。

一千人,对五千守军。

趁夜,放火。

把西凉人最后的粮草储备烧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拓跋渊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组织最后的总攻。

后方粮草全没了。

二十万大军,连明天的饭都没有着落。

再不走,全军溃散。

所以他撤了。

不是败了。

是被饿走的。

——

西凉大军撤退的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

城头上。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扔了刀跳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叫。

赵铁柱坐在城墙根,假胳膊上的刀掉了,大腿上的旧伤又裂了。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刚升起的太阳。

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殿下。“

”嗯。“

”赢了。“

”嗯。“

”鸡……该喂了吧?“

”……你现在想起鸡了?“

”末将替殿下记着呢。都第几天了。“

”铁柱。“

”嗯?“

”闭嘴养伤。“

”……是。“

外公坐在城楼的台阶上。

刀搁在膝盖上。

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老头正用袖子擦刀。

一下一下,很仔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

老头也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太阳照在身上。

暖的。

——

三天后。

朝廷来了消息。

不是圣旨。

是一封信。

萧瑾写的。

他没跑远。

跑到了南边五百里外的一个小城,带着他的亲信和从国库里搬出来的金银,打算渡江南逃。

结果渡口被当地县令封了。

县令姓周。

就是之前给我送粮草的那个矮胖子。

周县令把萧瑾的船扣了,人也扣了。

理由是:“殿下要走可以,但国库的东西得留下。那是大周的,不是您一个人的。”

萧瑾暴怒,让手下拔刀。

周县令身后站着五百民兵。

扛着锄头铁锹。

人不多,但周县令说了一句话:

“你砍了我,附近三个县的百姓都知道是你干的。你是想当逃跑的太子,还是想当杀县令的太子?”

萧瑾收了刀。

因为他发现,南边的路也被堵了。

是赵铁柱提前安排的。

从我进京城的那天起,赵铁柱就派人通知了沿途所有的渡口和关卡。

”太子南逃,截留国库物资。违者以叛国论。“

用的是我的名义。

虽然我没有正式的官职和权力。

但漳河之战后,我的名字比圣旨好使。

——

萧瑾被”请“回了京城。

是赵铁柱亲自去接的。

带了五百兵。

不是去接人的。

是去押人的。

萧瑾回来的时候,我在城门口等着。

他从马车上下来。

衣服皱巴巴的,脸色苍白,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没有了平时温润如玉的模样。

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看到我,愣了。

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还是那种温润的、无害的笑。

但这次笑不出来了。

嘴角在抖。

”皇兄……“

”回来了?“

他点点头。

”跑够了?“

他脸色变了。

”皇兄,我——“

”进去吧。父皇等着你呢。“

我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的事,让父皇处理。

我懒得管。

——

三天后。

父皇下了旨。

废萧瑾太子之位。

贬为庶人。

发配边关苦寒之地。

终身不得回京。

旨意宣读的时候,萧瑾跪在大殿上。

他的背弯了下来。

肩膀在抖。

先是不信。

然后是愤怒。

”父皇!儿臣……儿臣为大周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

父皇从龙榻上半撑起身子。

”你弃城而逃!丢下满城百姓!卷走国库!“

”你对得起谁?“

萧瑾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哆嗦了半天。

忽然看向我。

”是你。“

他的眼神变了。

温润消失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

阴毒的、扭曲的、嫉妒的。

上辈子的萧瑾从来没让我看到过这种眼神。

因为上辈子他赢了。

赢家不需要撕下面具。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的。父皇的江山是你打下来的。百姓的拥戴是你挣来的。凭什么?“

”凭什么你挡了一刀就是英雄?“

”我在宫里处理了多少政务?安抚了多少朝臣?操了多少心?“

”没人看到!“

”他们只看到你!“

”萧衍,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你不过是运气好,多活了一条命而已!“

大殿上很安静。

百官低着头。

没人敢出声。

我看着他。

平静得很。

”说完了?“

萧瑾一怔。

”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说在宫里操了很多心。“

”你确实操了很多心。“

”操心怎么从父皇手里拿到太子位。“

”操心怎么让我滚出京城。“

”操心怎么在我替你挡了刀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但你唯独没有操过一个心。“

”怎么守住这个天下。“

萧瑾的脸白了。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太子位、朝臣的拥戴、父皇的偏爱。“

”但你拿不住。“

”因为你从来没有为这些东西付出过代价。“

”代价是我付的。“

”那一刀——“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是我替你挡的。“

萧瑾的嘴唇颤抖着。

他想反驳。

但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从跪着变成瘫坐在地上。

两只手撑在地上。

指甲扣着金砖。

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

他开始喃喃自语。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打仗……我害怕死……“

”我不想死……“

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他哭了。

嚎啕大哭。

像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没有了温润。

没有了从容。

只剩下赤裸裸的懦弱。

百官看着他。

有人叹息。

有人摇头。

没有人同情。

我转身。

走出了大殿。

身后,他的哭声还在回荡。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第八章】

处理完萧瑾的事,我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

不是因为想待。

是因为走不了。

战后的烂摊子太多了。

城墙要修。

守军要整编。

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

百姓的口粮要调配。

还有一堆朝廷的破事——

哪个官是萧瑾的人要清理,哪些政务积压了要处理,哪个衙门在西凉围城期间趁乱贪了军粮要查……

事无巨细,全是我在管。

因为父皇还躺在病床上。

朝中那帮文武大臣,一个比一个会站队,但没一个会干活。

赵铁柱跟着我跑前跑后。

腿伤刚好,又开始瘸了。

”殿下,您就是个天生的操心命。嘴上说不当太子,干的活比太子还多。“

”闭嘴。“

”不闭。末将说句实话——您要是当皇帝,大周早就不是这德行了。“

”赵铁柱。“

”末将在。“

”再多嘴一句,我让你去鸡圈站岗。“

”……末将闭嘴。“

——

半个月后。

城墙修好了。

守军整编完了。

粮草重新调配了。

一切步入正轨。

我该走了。

走之前,去见了父皇最后一面。

他比半个月前精神好了一些。

能坐起来了。

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老了。

真的老了。

”衍儿。“

他看着我。

这次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惭愧。

这次是恳求。

”留下来吧。“

”不了。“

”朕把皇位传给你。“

”不要。“

他愣了。

”你……不要?“

”不要。“

”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

”不是我打下来的。“

我打断他。

”是两万守军拿命守下来的。是赵铁柱断了胳膊守下来的。是韩青一千人烧了敌军粮草守下来的。是周县令用锄头拦住萧瑾守下来的。“

”跟我没关系。“

父皇沉默了。

”那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

他看着我。

”第一,把外公的名誉恢复。镇北大将军的封号还给他。不是给我,是还给他。“

”第二,漳河守将韩青升任北境总兵,赵铁柱任副将。禁军裁掉那些吃空饷的废物,重新编练。“

”第三——“

我顿了顿。

”把我娘的坟修一修。“

”三年没人管了。“

”杂草都长了半人高了。“

父皇的眼睛红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我转身。

”衍儿!“

我停下。

”朕……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对不起的不是我。“

”是我娘。“

”是外公。“

”是那些死在潼关和漳河的人。“

”你欠他们的。不是欠我的。“

”我的,我自己挣回来了。“

说完,我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

出城的时候,赵铁柱又追上来了。

一瘸一拐的。

”殿下!“

”又怎么了?“

”您真不当皇帝?“

”不当。“

”那谁当?“

”父皇还没死呢。“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能跟您走吗?“

”你不是有军务吗?“

”末将不想当副将。末将想跟着殿下。“

”铁柱。“

”嗯?“

”你跟着我能干啥?喂鸡?“

”末将喂鸡也行!“

”……你知道九号鸡脾气大吗?“

”什么?“

”算了。你留下。好好当你的副将。“

”大周需要能打仗的人。“

”你比当我的跟班有用得多。“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

”殿下……“

”别哭。大老爷们的。“

”末将没哭。风沙迷眼。“

”行。风沙迷的。“

我翻身上马。

”铁柱。“

”末将在。“

”好好活着。“

”下次喝酒,我请你。“

”殿下从来不喝酒。“

”那就喝粥。糊的那种。“

赵铁柱终于笑了。

缺门牙的笑。

很丑。

但看着舒坦。

——

回陈家村。

四百里路,不急。

慢慢走。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买了两壶酒,一袋谷子。

酒是给外公的。

谷子是给鸡的。

到村口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又把村子染成金色。

枣树还是歪的。

老黄牛还在嚼草。

鸡圈里。

十二只鸡。

一只都没少。

外公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碗面。

看到我,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呢?不走了?“

”不走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老头哼了一声。

信不信的,无所谓。

反正人回来了就行。

我走进院子。

蹲在鸡圈前。

把买来的谷子倒进食槽里。

十二只鸡扑棱棱跑过来。

九号鸡跑在最前面。

啄了一口谷子,又啄了一下我的手。

歪着脑袋看我。

咕咕叫了两声。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嗯。“

”回来了。“

”这次真不走了。“

枣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

风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还有鸡屎味。

但挺好闻的。

比血腥味好闻。

比皇宫的安神香好闻。

比什么都好闻。

我蹲在鸡圈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烧了一片红。

然后慢慢暗了。

星星出来了。

外公在身后喊:“面糊了,再不吃倒了啊。”

”来了。“

我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进屋。

桌上两碗面。

确实糊了。

但吃着吃着,觉得还行。

外公在对面吸溜吸溜地吃。

吃完打了个嗝。

”明天干啥?“

”喂鸡。“

”喂完呢?“

”下棋。“

”你下不过我。“

”慢慢学。“

”学到老你也下不过我。“

”那就学到老。“

外公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

很亮。

照在小院子里。

照在歪脖子枣树上。

照在正在打呼噜的老黄牛身上。

照在鸡圈里。

九号鸡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就这样吧。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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