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皮大棚顶上漏着两道日光,尘土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打旋。
陆鸣手里拎着一把满是油污的扳手,另一只手在泛黄的工业防爆笔记本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下一行指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视觉学习模块更新完毕,正在加载目标环境神经元权重……】
陆鸣擦了擦额头上的黑机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无框眼镜,满意地吐出一口带着柴油味的浊气。
“成了。深度强化学习与分布式算力协同,配合本地化环境适应性算法。就算没有超算中心,单靠我搭的这套旧主板集群,足够让这台机器拥有自主作业逻辑。”
站在他身旁的表弟周大宝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嘴唇直哆嗦:“哥,你……你管这玩意儿叫农用收割机?”
在他们面前,立着一台东方红二手小型脱粒收割机。
原厂的红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车头被焊上了两排黑黝黝的倒刺,脱粒滚筒加装了高硬度合金刮刀。最要命的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方向盘被换成了一组步进电机,车顶绑着两个拆自报废五菱宏光的广角倒车雷达,两枚泛着红光的摄像头在车头正中央,正像昆虫的复眼一样微幅颤动。
“外观只是承载算法的躯壳。”陆鸣拧紧最后一条螺栓,面色严谨得像在国家实验室主持千亿级项目,“爷爷留下的三千亩荒山,杂草荒灌长了整整五年。人工清理成本每亩至少四百块,三千亩就是一百二十万。我银行卡里只有三万两千五百块零八毛,只能采取极低成本的自主无人化清理方案。”
周大宝咽了口唾沫:“哥,我信你是省城回来的大工程师。但你上周让我满村抓大鹅、拍录像,到底是在干啥?”
陆鸣合上笔记本电脑,眼神平淡:“样本匮乏。山地地形复杂,不仅有斜坡、乱石,还有盘踞的野猪和毒蛇。现有的公开自动驾驶数据集根本无法应对这种恶劣路况和突发遭遇战。因此,我引入了生物行为学逆向工程。”
“说人话。”
“我把村头张大妈家那只领头大鹅的攻击轨迹、护食巡逻步态,以及对一切入侵生物穷追猛打的行为模式,全量输入了这台收割机的路径规划模型。”陆鸣抬手按下了车身侧面一个红色的总电源开关。
轰隆!
柴油发动机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整台破旧的收割机像刚睡醒的猛兽一样剧烈震颤起来。
车头正中央的两个倒车雷达同时发出一阵尖锐的滴滴声,那两枚泛着红光的摄像头咔哒一转,瞬间锁定了站在正前方的周大宝。
周大宝浑身汗毛倒竖,感觉自己被什么凶残的猛兽盯上了。
下一秒,东方红收割机的前悬挂猛地往下沉了半寸,排气管发出两声如同巨型猛禽愤怒喷气的声响:
“昂——!昂——!”
收割机两边的液压扶禾器突然向前支棱开来,如同大鹅张开了宽阔坚硬的双翅。脱粒滚筒以每分钟八百转的恐怖速度飞旋起来,带起一阵狂暴的恶风。
“卧槽!它要啄我!”周大宝嗷的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大铁桶后面扑过去。
砰!
收割机擦着铁桶呼啸而过,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嚣张的摆胯步态,贴着棚子边缘的地皮精准滑行。在距离水泥墙只有三公分的位置,左侧履带骤然抱死,整台重达两吨的钢铁怪物来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原地甩尾,铁皮刮刀精准削掉了墙角冒出的一片顽固蒺藜,连带土皮削去三寸,平整得如同镜面。
随即,收割机排气管又喷出一圈黑烟,车头骄傲地往上一昂,原地踏步晃了晃,活脱脱一只刚刚宣示完领地主权的巨型白鹅。
周大宝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都木了。
“看到了吗?”陆鸣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光芒,“不仅完美规避障碍,而且对于非本体目标具备极高压制力。除草效率比传统预设路径高出百分之三百七十。”
“哥……你管这叫除草?”周大宝颤抖着爬起来,指着那台还在原地倒换履带、仿佛随时准备找人单挑的钢铁巨兽,“它刚才摆明了是要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它只是通过红外传感器识别到你体温异常偏高,判定你处于挑衅状态。”陆鸣走到车前,抬手在油漆斑驳的引擎盖上拍了拍。
收割机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脱粒机滚筒缓缓减速,车身的高度恢复平稳,竟然真像被顺毛的家禽一样安静了下来。
“以后这台设备就叫‘铁鹅一号’。”陆鸣淡淡说道,“今天下午,带它去后山第三片荒坡开荒。”
周大宝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正想劝陆鸣赶紧把这杀人机器拆了,大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吱——!
两辆漆黑的大排量越野车直接停在大棚门口,车门摔得震天响。
车上走下来四个精壮汉子,全穿着黑色紧身短袖,露着花里胡哨的纹身,嚼着口香糖,神色极其不善。
为首的光头男人嘴里叼着半截烟,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他吐掉烟头,踩在脚底下碾了碾,斜眼打量着这个破败的农机修理棚,最后目光落在了身穿洗得发白的连体工装服的陆鸣身上。
“谁是陆鸣?”光头扯着大嗓门喊道。
陆鸣把扳手插进腰间的工具袋,抬起头:“我是。请问有何贵干?”
光头冷笑一声,从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我是宏盛矿业勘探部的刘彪。直说了吧,你家后山那片地,我们要了。”
周大宝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凭啥?那是我大爷爷传给我哥的承包地,还有二十五年承包期呢!荒坡也是我们家的!”
刘彪眼神骤冷,横了周大宝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三个纹身大汉往前迈了半步,胳膊上的肌肉块鼓胀起来,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二十五年?”刘彪嗤笑一声,“小子,省城来的大学生是吧?别以为读过两年书就能在乡下跟我们讲规矩。县里要搞重点矿产综合开发,你那片荒山底下压着脉。识相的,在这份退租协议上签字。我们公司仁慈,给你补五万块钱青苗费。要是不识相……”
刘彪环视了一眼四周杂乱的破铜烂铁,眼神轻蔑:“山里路不好走,摔死个把不长眼的人,连个救护车都开不进去。”
赤裸裸的威胁。
换作普通农户,面对这种阵势早就吓破了胆。但陆鸣只是平静地走到木桌旁,伸出戴着防静电手套的手指,翻了翻那份协议。
“第一,承包权具有物权属性,未经法定程序征收,任何商业实体的强迫转让协议在法上上均属无效。”陆鸣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念学术报告,“第二,根据我上周做的地质勘测图谱,后山表层为石灰岩与砂页岩互层,深层根本没有具备开采价值的金属矿脉。你们声称的矿产开发,属于虚构事实。”
刘彪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跟老子咬文嚼字?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说有矿就有矿!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说着,刘彪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向陆鸣的衣领。
周大宝吓得惊呼:“哥小心!”
陆鸣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低语了一句:“铁鹅一号,防御模式启动,目标确认为恶意入侵。”
刘彪的手刚伸到半空中。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大棚里轰然炸响!
原本静止在阴影里的东方红收割机,两枚摄像头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咔嚓!
前悬挂再次狠狠压低,车头的两排合金尖刺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芒。不仅如此,车顶那两个倒车雷达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长鸣,脱粒滚筒骤然提速,带起的狂风直接掀飞了桌上的协议书!
“昂————!”
一声高亢刺耳、完全被金属扩音器扭曲了的鹅鸣,伴随着滚滚黑烟,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接从大棚深处冲了出来!
刘彪抓向陆鸣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瞬间煞白。
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
根本容不得他思考,两吨重的钢铁巨兽踩着狂暴的履带步伐,横冲直撞而来!它的动作不是汽车的笔直冲撞,而是脑袋一伸一缩,车体以极快的频率左右扭动,就像一只张开翅膀、脖子伸长到极致、誓要啄瞎敌人眼珠子的地狱疯鹅!
“彪哥快跑!”后面的小弟魂飞魄散地大吼。
刘彪毕竟是打手头子,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倒。
轰!
铁鹅一号紧贴着他的头皮掠过,飞速旋转的脱粒滚筒挂住了刘彪那条昂贵的花衬衫,“刺啦”一声,直接将后背整块布料绞得粉碎,顺带剃光了他后脑勺的一小片头发,露出一块青皮。
刘彪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魂魄都快吓飞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台收割机竟然在棚口完成了极限漂移。
右侧履带猛地刹停,在泥地上搓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庞大的车体以近乎违背惯性的姿态凌空甩尾,车头一低,那两排焊死的铁刺正对着刘彪的裤裆,距离不过十公分!
“昂——!”
车顶的喇叭再次发出极其挑衅的鸣叫,排气管甚至人性化地对着刘彪的脸喷出了一道滚烫的黑烟。
刘彪被喷得满脸乌黑,口鼻里全是柴油味,裤裆瞬间温热,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浸湿了泥地。
“别……别杀我!这特么是变形金刚啊!”刘彪双手撑地,手脚并用拼命往后倒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开。
剩下的三个打手早就吓瘫在车旁,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甩棍,手抖得像触了电一样,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打架斗殴这么多年,砍过人,砸过店,但从没见过哪家农户会放出一台长着鹅脑子、会贴地漂移、还特么会挑衅的柴油收割机!
陆鸣慢条斯理地从大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被风吹落的协议书,递到刘彪面前。
“现在,我们要重新评估这份协议的合法性了吗?”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铁鹅一号似乎为了配合主人的气场,履带在地上轻轻踏步,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咬合声,车头两枚红光摄像头死死锁在刘彪脸上。
刘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混着黑机油流了一脸:“误会!兄弟,全是误会!我们……我们不收了!地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五万块钱青苗费呢?”陆鸣问。
“不给了!不对,我给!我赔偿!我赔你大棚的修缮费!”刘彪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看也不看,把里面所有的现金一股脑掏出来,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两千!全在这儿了!放我们走吧!”
陆鸣看了一眼钞票,点点头:“破坏私有财产,民事和解成立。铁鹅一号,回归休眠模式。”
那台原本杀气腾腾的收割机突然熄灭了摄像头的红光,排气管发出一声长长的噗嗤声,脱粒机彻底停止转动,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甚至连刚才狂暴的机械震动都消失了,重新变回了一台平平无奇、破败不堪的农村脱粒机。
反差之大,让大棚外原本肃杀的气氛瞬间变得荒诞绝伦。
刘彪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上越野车,油门踩到底,车轮在泥地上疯狂打滑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修理厂,带起一路滚滚黄尘。
周大宝呆呆地看着那两辆落荒而逃的越野车,又看了看那台老实巴交的收割机,最后看向自家表哥,整个人脑子嗡嗡作响。
“哥……”周大宝声音发颤,“你跟我交个底,你大学到底学的是人工智能,还是扎纸人附魔?”
陆鸣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千块钱,抽出五张递给周大宝:“去村口加油站,买一百升柴油,再买两箱功能饮料。今晚我要通宵给后山那台坏掉的挖掘机更新系统。”
周大宝愣愣地接下钱:“挖掘机?你要给挖掘机装谁的代码?”
陆鸣转过身,走向大棚深处一台锈迹斑斑的小型履带挖掘机,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隔壁李二爷家那只看门黑狗,听说上周自己咬死了两只进村的野狼,警惕性和缠斗算法非常优秀。我已经把它的行为特征量化成数据矩阵了。”
周大宝手里的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午夜一点,青屏山脉万籁俱寂。
月光洒在三千亩荒山上,照出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枯木和荆棘。
山脚下的一处背风处,三辆没有挂牌的重型自卸卡车关了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林道边缘。十几个戴着防尘口罩的壮汉正拿着铁锹和专业的便携式荧光勘探仪,在山沟里摸索。
“快点!动作麻利点!”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夜色中催促着。说话的人正是白天被吓破了胆的刘彪,只不过此刻他头上缠着绷带,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眼神里满是狠毒。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着昂贵户外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端着一个精密的手持地质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周总,确定是这片地?”刘彪小声问道,眼神不自觉地往山头那间隐隐亮着微光的农机大棚瞟,后背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被称为周总的男人全名周宏,是宏盛矿业背后的实际掌舵人。
周宏冷哼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白天你被一台破农机吓得尿裤子,还有脸问?我找省地矿所的朋友私下做过光谱分析,这片荒山底下根本不是什么铁矿铜矿,而是一处极浅层的伴生稀土伴生矿!储量虽然不大,但品位极高,黑市上这一吨原矿就能卖到六位数!”
刘彪倒吸一口凉气,贪婪之色瞬间压过了恐惧:“那白天那个书呆子……”
“一个刚毕业回乡创业的傻子而已。”周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白天那是意外,估计是他误打误撞改了机械电路。今晚我们直接拉两车高纯度原矿走,等拿到钱,找几台正规重型推土机直接平了他的破大棚。在山里,死人是常有的事。”
“周总英明!”刘彪狞笑着挥了挥手,“兄弟们,开挖!天亮之前,至少装满两车!”
十几个打手立刻开动,铁锹和小型汽油钻探机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泥土和碎石飞溅。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五十米高的一处陡峭山坡上,一片浓密的杂草丛中,两道幽绿色的微光突然无声无息地亮起。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
那是两枚经过红外增益滤波处理的微型夜视摄像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锁扣弹开声被夜风吹散。
一台原本涂着黄色工程漆、此刻却满是泥垢和铁锈的三吨级小型挖掘机,正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猛犬一样,死死趴在山脊上。
它的排气孔被加装了多级消音管,发动机运转的声音甚至不如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大。挖掘机那长长的小臂没有高高举起,而是反常地贴在地面上,挖斗朝内收缩,就像野兽收紧的利爪。
挖掘机驾驶室内,一台加装了防水外壳的工控机屏幕上,无数行代码正以瀑布般的速度疯狂刷新:
【声源定位完成,目标距离:48米】
【目标行为模式匹配中……盗窃概率:99.8%】
【正在调用核心性格库:李家黑狗·护院绝杀模式】
【策略生成:夜间伏击,优先断其退路,实施静音猎杀】
大棚里,陆鸣正端着一杯浓咖啡,面前摆着三块分屏显示器。
屏幕上实时传输着挖掘机的全景视角,甚至还贴心地在刘彪和周宏的头上标出了红色方框,旁边标注着【高价值敌对目标】。
周大宝坐在旁边,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死死抓着一根擀面杖,哆哆嗦嗦地问:“哥……黑狗的代码,真的能行吗?挖机那么笨重,怎么可能跟狗一样潜伏?”
陆鸣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淡淡道:“机械的行动迟缓,是因为液压阀响应速度慢。我给液压系统加装了高频电磁先导阀,并且重写了压力自适应算法。现在的它,四条液压管路可以模拟犬类的肌肉收缩反馈。”
“还有,”陆鸣看了看监控,“狗在护院的时候,通常不会叫,咬人的狗,从来不露齿。”
话音刚落。
荒山背坡处,异变陡生。
刘彪正指挥着手下将一铲一铲泛着银灰色的原矿土往卡车斗里倒,突然,一阵极其诡异的沙沙声顺着山坡滑落下来。
“什么动静?”周宏警惕地抬起头,手电筒往山坡上照去。
光柱扫过茂密的草丛,除了风吹草动,什么也没有。
“周总,草木皆兵了吧?这荒山野岭的,顶多有两只野兔。”刘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然而,站在最后一辆自卸卡车旁边望风的一个打手,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冷风。
那风不仅冷,还带着一股陈年齿轮油和黄油的气味。
打手疑惑地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芒下,一张巨大的、黑黢黢的金属瓦斗,正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距离他的天灵盖只有不到十公分。
瓦斗的四个尖锐铁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更恐怖的是,这台不知何时滑行到他身后的挖掘机,底盘履带竟然被几根粗壮的尼龙带缠绕着,落地无声!挖掘机的机械大臂微微下压,整个车身重心后移,活脱脱一只压低身子、准备扑击的恶犬!
“鬼……鬼啊!”
打手刚要惨叫出声,挖掘机动了。
没有狂暴的引擎轰鸣,只有高压液压油在管道里急速流淌的丝丝声。
挖斗精准地往下一落,甚至没有碰到打手的骨头,宽大的斗槽直接像扣碗一样,把打手整个人上半身精准地扣了进去!紧接着,挖斗极其熟练地往上一兜,打手直接被倒栽葱一样提离了地面。
挖掘机的小臂像狗甩头一样猛地一甩,那打手连一声像样的求救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扔进了旁边深达两米的化粪池残坑里!
噗通!
污泥四溅,世界瞬间安静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用时不到两秒。
挖掘机车身上的两枚绿色夜视探头闪了闪,履带以一种极其猥琐的小碎步,顺着卡车的阴影,悄然摸向第二辆车。
监控屏幕前,周大宝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这……这是挖机?这是偷鸡摸狗的特种兵吧!”周大宝失声喊道。
陆鸣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一行数据:“微幅震动控制在八分贝以内,战术隐蔽动作优秀。看来黑狗在村里偷隔壁寡妇家腊肉的经验,在工程机械领域有极高的复用价值。”
山坡下,周宏看了一眼腕表:“动作快点,还有二十分钟天就要亮了,把第三辆车装满立刻走!”
刘彪点了一根烟,靠在卡车车头,随口喊了一声:“小李,去后头拿两把新铁锹过来!”
后方一片死寂。
“小李?”刘彪皱了皱眉。
依然没有人回答。
周宏眉头一皱,金丝眼镜下的目光闪过一丝不安:“不对劲,去看看。”
刘彪抓起腰间别的开山刀,带着两个打手大步走向车尾。
手电筒的光芒照过去,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一滩新鲜的车辙印,以及……一双掉在地上的帆布手套。
“人呢?这王八蛋跑哪撒尿去了?”刘彪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个打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刘彪猛地转头,只见一根粗壮的黄色机械大臂从卡车底盘的死角处暴探而出!那瓦斗并没有展开,而是像一记沉重的重拳,直接砸在打手的肚子上,直接把他撞飞出去五米远,重重摔在泥地里昏死过去。
紧接着,庞大的挖掘机从阴影中缓缓开出。
但这一次,它不再潜伏。
发动机消音阀瞬间全开!
轰隆隆隆隆!
狂暴的柴油轰鸣彻底撕碎了夜幕的宁静!
车顶装载的高功率探照灯唰的一声打开,两道惨白的强光如利剑般直刺刘彪和周宏的眼睛,照得他们瞬间失明,眼前白茫茫一片!
“汪!汪汪!”
挖掘机的外放扩音喇叭里,赫然传出了经过重低音混响处理的、狂暴至极的恶犬狂吠!那声音经过数百瓦功放的放大,简直如同史前巨兽降临,震得整座山谷的碎石都在簌簌颤抖!
“又来?!这他妈又是什么东西!”刘彪彻底崩溃了,手里的开山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天是会漂移啄人的收割机,晚上是会偷袭咬人的挖掘机!这陆家的荒山上到底种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开枪!快开枪!”周宏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在强光刺激下,他一把从冲锋衣内衬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改制自卫手枪,对着光芒的方向砰砰就是两枪!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星在挖掘机加厚的防弹钢板护罩上迸溅开来,甚至连漆都没蹭掉多少。
不仅没有伤到机器,枪声反而彻底激活了某种刻在算法深处的防御反击协议。
挖掘机的两枚摄像头瞬间由绿转红。
屏幕前,陆鸣眼神一冷,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受到致命物理打击,解除限制器】
【执行行为逻辑:护院狂犬·疯狗扑咬】
山坡上,挖掘机庞大的机械身躯突然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人类机械工程学常理的动作。
它的底盘两条履带以相反的方向全速倒转,整台机器以自身为圆心高速自转起来!那长达五米的重型挖掘大臂完全舒展,巨大的合金挖斗如同死神的链枷,在半空中拉出一圈圈凄厉的尖啸!
横扫千军!
砰!
第一辆自卸卡车的驾驶室整整半边被挖斗当场削飞,车窗玻璃化作漫天晶莹的碎屑爆裂开来!
“跑!周总快跑!”刘彪发出非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狂奔。
剩下的十几个打手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铁锹扔了一地,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哭爹喊娘地朝着山道溃逃。
周宏也顾不上什么稀土矿了,满脸惨白,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连滚带爬地往第二辆卡车上钻。
然而,挖掘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那台钢铁巨犬在横扫一圈后,双履带猛地抓地,以时速四十公里的越野极速,在坑坑洼洼的乱石荒坡上疯狂弹跳追击!每一次履带起落,都带起大片碎石,沉重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瓦斗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追在周宏屁股后面疯狂空咬,发出咔嚓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咬合声!
“汪!汪汪汪!”
喇叭里的狂吠在山谷里回荡,伴随着浓烈的黑烟,周宏感觉自己只要慢上零点一秒,那巨大的铁齿就会把自己的脑袋像核桃一样夹碎!
“救命啊!救命啊!有怪物啊!”
堂堂身价过亿的矿业老总,此刻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名牌冲锋衣被荆棘撕成布条,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臭水,整个人狼狈得如同逃荒的难民。
就在周宏快要被追上的一瞬间,挖掘机突然停住了。
它不仅停住了,甚至还人性化地把机械臂往地上一撑,车身前倾,液压排气阀发出“嗤——嗤——”两声急促的气流声,就像一只跑累了吐着舌头哈气的狗。
随后,挖掘机的挖斗轻轻一挑,将周宏刚才掉落的手枪精准地铲了起来,倒转挖斗,让手枪啪嗒一声掉进了卡车燃油箱盖的缝隙里,彻底卡死。
山风吹过,荒坡上一片狼藉。
三辆重型自卸卡车,一辆报废,两辆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十几个打手躺在泥潭、化粪池和荆棘丛里痛苦呻吟,刘彪和周宏瘫软在山脚下的泥地里,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裤裆一片冰凉。
大棚顶上的探照灯缓缓打下,将山脚下的这群败兵照得无所遁形。
陆鸣穿着干净整洁的工工整整的工装,双手插在兜里,慢步从山坡上走下来。周大宝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根擀面杖。
走到周宏面前,陆鸣掏出那台工业笔记本,调出一张卫星测绘图和环境破坏评估单,推了推眼镜。
“周总,是吧?”
陆鸣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非法越界采矿、私闯民宅、非法持枪、破坏植被一点八亩。根据我刚刚计算出的生态修复模型,包括土壤回填、植被补种、人工降噪以及我的机器磨损费,总计需要赔偿现金八十七万四千两百元。”
周宏坐在泥水里,浑身颤抖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台正歪着脑袋、挖斗微微晃荡、仿佛随时准备再来一口的“恶犬”挖掘机。
“我赔……我全赔……”周宏嘴唇发青,带着哭腔哆嗦着,“我现在就转账……求求你,把那条狗……不对,把那台挖机关了……求你了……”
第三章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八十七万巨款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旧大棚里清脆地响了三声。
周大宝捧着陆鸣那台屏幕碎了半边的手机,数着那一串零,整个人处于一种深度灵魂出窍的状态。
“个、十、百、千、万、十万……哥,八十七万!咱发财了!咱真发财了!”周大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在村里种二十年苞谷也见不着这么多现钱啊!咱买宝马!咱进城买房去吧!”
陆鸣正拿着万用表给那台立了大功的小型挖掘机检测电路,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八十七万,扣除给李二爷家买十斤猪肉作为算法版权费,剩余资金全部投入硬件迭代。”
“啥玩意儿?猪肉版权费?”周大宝愣住了。
“昨天挖掘机的运动轨迹完全基于李二爷家黑狗的神经元反应,在学术伦理上,我们无偿使用了它的智力成果,补偿十斤前夹心肉是基本底线。”陆鸣合上面板,语气严谨得无懈可击。
周大宝张了张嘴,彻底放弃了用正常人类逻辑去理解自家表哥。
“那……那剩下的八十多万呢?你全要造农机?”
“不是造,是产业升级。”陆鸣拉开大棚最深处的一块厚重油布。
油布掀开,灰尘弥漫。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而是一堆锈迹斑斑、散发着刺鼻霉味的庞然大物——
两台八十年代产的双桥农用自卸翻斗车,车架子都快锈断了;
三台用来给果树喷农药的风送式喷雾机,塑料药桶开裂,管线老化;
还有一台最夸张的,是陆鸣爷爷早年间从倒闭农机厂拉回来的老式履带收割机骨架,光是前置的巨大旋转绞盘,就足有三米宽,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一只狰狞的远古巨兽遗骸。
周大宝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哥,这些废铁在咱家烂了快二十年了,废品站收都嫌压秤,你留着它们干啥?”
陆鸣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科研光彩:“单兵智能已经验证成功。无论是铁鹅一号的近距缠斗,还是黑狗挖掘机的隐匿伏击,在面对小规模冲突时具备代际压制力。但是,周宏背后的资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昨晚他们动了枪,这意味着冲突升级到了不可调和的阶段。为了捍卫土地产权,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区域拒止与协同防御网络。”
“听不懂。”周大宝诚实地摇头。
“简单来说,”陆鸣推了推眼镜,“我打算把整座荒山,改造成全自动化农业军工一体化试验基地。”
“这次的算法模型你打算用啥?”周大宝心惊肉跳地问,“村里可没别的猛兽了,总不能去抓张猎户家的猎鹰吧?”
陆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自然界的顶级掠食者,并不局限于动物。在某些特定社会学场景中,人类群体的无序协同,往往具备更恐怖的杀伤力。”
周大宝一头雾水:“哈?”
陆鸣指了指笔记本屏幕上的一组新建立的数据库:“这是我连续三个月在县城大润发超市门口采集的数据集——《六十岁以上中老年妇女早市抢特价鸡蛋的人流拓扑与极限冲锋路径分析》。”
大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大宝呆滞了三秒,扑通一声给陆鸣跪下了:“哥,我求求你当个人吧!你把大妈抢鸡蛋的代码装进两吨重的翻斗车里,这世界上还有活人能挡得住吗?!”
……
与此同时,省城,宏盛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名贵的真皮沙发上,周宏脸色惨白,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正对着办公桌后一个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颤声汇报。
“董事长,真不是刘彪他们无能。那小子……那小子邪门得很!”周宏冷汗直流,“他的机械根本不用人开,动作快得像妖精!我的两个保镖肋骨断了三根,连枪都打不穿它的装甲!荒山底下那片稀土伴生矿,如果拿不下来,咱们跟境外‘瓦格纳生态技术公司’签的那份两千万美金的对赌协议……”
办公桌后,宏盛集团真正的幕后金主——赵天成,缓缓转过老板椅。
赵天成五十多岁,眼神阴鸷如鹰,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两千万美金的订单,容不得任何差错。”赵天成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一个刚毕业的农村大学生,手搓两台改装农机,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宏盛养你们这群废物,是让你们去山里丢人现眼的?”
周宏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董事长,我错了!但那小子手里真的有硬东西,除非动用重型机械或者……”
“没有什么或者。”赵天成拉开抽屉,扔出一份加盖了外文公章的文件,“境外资方的工程安保顾问团队今天下午落地。他们带来了退役的重型工程装甲车,以及全套军用级无人机侦察干扰设备。领队的是中东回来的雇佣兵头子,代号叫‘毒蝎’。”
周宏眼睛一亮:“雇佣兵?董事长,这动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赵天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暴虐:“青屏山脉方圆几十里都是深山老林,山体滑坡压死个把人,谁查得出来?告诉毒蝎,今晚带齐家伙,把那座山头给我犁平。至于那个姓陆的小子……”
赵天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打碎了,埋在矿坑底下当肥料。”
……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青屏山脚下的公路上,传来了沉闷如雷鸣的发动机轰鸣声。
五辆涂装着哑光黑防弹涂层的重型越野车,簇拥着两辆经过全防弹改装的十吨级重型轮式挖掘装甲车,在夜色中如同一支现代化的装甲装甲连队,杀气腾腾地扑向荒山入口。
头车内,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窝深陷的外籍男子正嚼着槟榔,眼神冰冷。他就是赵天成花重金雇来的“毒蝎”。
在他的手腕上,绑着一台高精度的军用平板电脑,上面正实时显示着荒山的热成像画面。
“报告队长,前方五百米进入目标荒山范围。未发现任何人类守卫,热成像只捕捉到几处微弱的机械热源,推测为停放的废弃农具。”副驾驶上的技术兵汇报道,语气轻松得像在度假。
毒蝎嗤笑一声,吐出一口血红的槟榔汁:“华夏的商人真是懦弱。对付一个回乡务农的平民,竟然需要出动我们黑水退役的精锐小队。放飞微型无人机蜂群,干扰对方可能存在的无线电频段。重型装甲车直接开道,碾碎他们的破房子!”
“明白!”
车顶天窗打开,六架六轴军用侦察无人机呼啸升空,在夜空中结成战术编队,红外激光雷达如巨网般扫向整座山林。
然而,当无人机刚刚越过山脚第一道废弃的水泥界碑时。
异变骤然降临!
滋滋——!
所有的无人机图传屏幕瞬间被漫天雪花点覆盖!
“队长!强电磁干扰!但频段非常奇怪……不是军用压制,是……是极高密度的老式收音机调幅杂波?!”技术兵惊恐地敲击着键盘。
山林两侧的树冠上,原本平平无奇的几个大喇叭突然自动通电。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整座寂静的山谷里,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节奏极其欢快、甚至带着强烈广场舞节奏的旋律: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音浪在山谷间激荡,数百瓦的功放把低音炮的效果发挥到了极致,甚至震得越野车的防弹车窗都在共振嗡鸣!
毒蝎被震得耳膜生疼,眼角疯狂抽搐:“这他妈是什么声音?!降噪耳机为什么过滤不掉这种该死的节奏?!”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方的荒山土坡上,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引擎咆哮,两道狂暴的身影轰然冲破了灌木丛!
那是两台八十年代产的双桥自卸翻斗车。
但此刻,它们彻底变了模样。
车头焊接着巨大的V字形推雪铲,铲刃上加装了疯狂旋转的高速合金链条,车身两侧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铁丝网。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悬挂系统,正在以一种反人类的疯狂节奏左右上下疯狂摇摆,整台车在并不平整的山道上跳跃前行,像极了一群在超市开门瞬间、不顾一切冲向打折货架的狂暴老太太!
【检测到前方目标:数量极多、抢购空间狭窄】
【载入逻辑:清仓大甩卖·极限插队变道】
两台重达八吨的钢铁巨兽,竟然在狭窄的山道上跑出了近乎疯狂的蛇形走位!它们之间毫无安全车距可言,彼此疯狂贴身、别车、抢道,车轮卷起数米高的泥浆,以同归于尽般的气势直直撞向最前方的防弹越野车!
“避让!快避让!”头车的雇佣兵司机尖叫出声,方向盘疯狂打死。
但晚了。
左侧的翻斗车像是一个发现了最后一个空位的老大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斜切角度,用它那巨大的V字推雪铲硬生生挤进了两辆越野车之间的微小空隙!
轰!
沉闷的巨响响彻山林!
价值数百万的防弹越野车在这台毫无章法、全凭算法野蛮冲撞的翻斗车面前,脆弱得像个易拉罐,整台车被直接顶得离地半米,狠狠侧翻砸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四个轮子在半空中绝望地飞转!
“开火!给我把这堆破烂炸碎!”毒蝎从后车窗探出身子,端起一把全自动突击步枪,对着翻斗车的引擎盖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火星在翻斗车加厚的双层废铁板上疯狂迸溅,但那台车连减速都没有,反而因为子弹的冲击,进一步触发了【遭遇插队恶性竞争】的激进化算法!
翻斗车的自卸液压柱骤然升起!
整整四吨从后山采石场装载的巨型尖锐石块,如同高空坠落的冰雹,在时速六十公里的狂暴冲刺中,劈头盖脸地朝着后方的车队轰然倾泻而下!
轰隆隆——!
数不清的巨石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砸落,第二辆越野车的引擎盖瞬间被砸得凹陷断裂,散热水箱爆出一团炽热的白色蒸汽,车队的前进路线被彻底封死!
“下车!散开!战术包抄!”毒蝎满头冷汗地踹开车门滚落到泥地里,手中的枪口死死盯着那两台在砸完石头后、竟然像抢完鸡蛋一样得意洋洋原地晃悠的翻斗车。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夜空之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破空声。
毒蝎下意识抬头。
只见头顶的夜幕中,三台经过风力动力学改装的风送式喷雾机,被吊装在简易滑轨索道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在他们头顶滑行而过。
喷雾机前端巨大的风炮风口,正对着他们这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毒气?!快戴防毒面具!”毒蝎声嘶力竭地大吼。
雇佣兵们手忙脚乱地从战术背包里掏出面具往头上套。
下一秒。
噗————!
高压喷嘴瞬间释放出漫天的浓雾。
但落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化学毒气,而是一种黏稠、温热、散发着刺鼻辛辣味道的暗红色液体!
“阿嚏——!咳咳咳!”
一个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的雇佣兵吸入了一口,整个人瞬间剧烈呛咳起来,眼泪鼻涕狂涌而出,皮肤接触到液体的地方像被泼了滚油一样火辣辣地疼!
“这不是毒气!这他妈是朝天椒魔鬼椒熬出来的辣椒水!还加了高度工业酒精和强效催泪瓦斯!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几十个受过专业特种作战训练的雇佣兵,在漫天泼洒的特制魔改农药喷雾下,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身上的防弹衣能挡住步枪子弹,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辣椒水分子。一个个全副武装的硬汉扔掉了手里的高精尖武器,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哀嚎,眼泪把脸上的迷彩油浸得一塌糊涂。
毒蝎靠在车轮旁,强忍着眼球几乎要爆裂的剧痛,单手换上弹匣,对着滑轨疯狂扣动扳机。
咔哒。
弹匣打空了。
而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震颤,比刚才两台翻斗车加在一起还要沉重十倍!
在浓密刺鼻的辣椒水迷雾中,一个高达四米、宽达六米的终极阴影,缓缓从山坡顶端碾压而下。
那是一台彻底化身为陆地巡洋舰的老式履带收割机。
它的正面,是那个足有三米宽、生满斑驳铁锈的巨大旋转绞盘。绞盘上被焊接着数不清的废弃柴油机连杆和碎石齿,在三台大马力柴油机的并联驱动下,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旋转着,带起阵阵摄人心魄的腥风!
驾驶室的位置,立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没有代码,只有一行血红的中文,正以全屏滚动的方式无情播放:
【警告:您已进入私人承包农田,本设备正处于秋收模式,一切直立行走目标均被识别为成熟水稻】
毒蝎呆呆地看着那台朝着自己碾压过来的绞盘收割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水……水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直立的身躯,又看了看那足以将整辆轿车绞成铁屑的旋转绞盘。
“疯子……这是一群疯子……”毒蝎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下,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诞与绝望。
第四章
荒山主峰的最高处。
陆鸣坐在由废弃拖拉机轮胎改造成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吸溜吸溜地喝着枸杞茶。
周大宝趴在旁边的泥地上,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榴莲。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场原本被赵天成寄予厚望的“特种围剿”,此刻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降维打击的单方面屠宰——物理意义上的收割。
“哥……毒蝎队长……那个在中东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头子,现在正抱着一棵歪脖子树,死活不肯松手。”周大宝声音发飘,眼神呆滞,“收割机就在他屁股底下转,绞盘离他的战术长裤只有零点五公分,他好像……好像在用英语背诵圣经。”
陆鸣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情波澜不惊:“我给老式收割机写入的底层控制逻辑,来源于村头剃头匠王师傅的手艺模型。”
“剃头匠?”周大宝猛地扭过头,眼珠子通红。
“嗯。”陆鸣神情肃穆地解释道,“王师傅给人刮胡子四十年,刀锋贴着喉结滑过,从不见血。这台收割机的视觉伺服精度达到了零点零一毫米,它的绞盘只会收割外层纤维与杂物,并不会真正伤害人体组织。从法律层面上看,我们这属于‘高精度自动化物理限制行为’,完全在正当防卫的范畴之内。”
周大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零点零一毫米的精度!把一台几十吨重的收割机当剃须刀使!
这特么要是哪根电线短路一下,毒蝎整个人就直接变成肉馅了好吗!
“走吧,该去验收劳动成果了。”陆鸣放下保温杯,拍了拍工装裤上的尘土,慢悠悠地站起身。
山脚下,战场已经彻底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废气、魔鬼椒的辛辣味,以及雇佣兵们此起彼伏的抽泣与干呕声。
两辆造价千万的防弹越野车被挤压成了铁饼,陷在泥坑里的两辆重型装甲车,其履带被两台黑狗挖掘机用挖斗精准地卡死了差速锁,动弹不得。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雇佣兵,此刻整整齐齐地跪在山道两旁,双手抱头。每隔三米,就有一台喷着黑烟、引擎低吼的改装农机在来回巡逻,只要有人敢动一下,翻斗车的巨大推雪铲就会精准地停在他天灵盖上方一寸处。
毒蝎从树上滑落下来,脸上的迷彩油被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
当他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华夏青年缓缓走来时,毒蝎的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毒蝎用生硬的中文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华夏的龙炎?还是战略支援部队的绝密机械化实验兵团?”
在他看来,能把无人化集群作战、复杂地形机动、非致命生物失能武器玩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绝对是国家级的顶级特种战争专家!
陆鸣在毒蝎面前站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名片,递了过去。
毒蝎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定睛一看:
【青屏山生态农业有限责任公司】
【总经理兼技术总监:陆鸣】
【主营业务:有机蔬菜种植、荒山绿化、二手农机维修、家禽养殖技术咨询】
毒蝎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二手农机维修?!
家禽养殖咨询?!
老子带着在中东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精锐小队,被一个搞家禽养殖的用收割机和翻斗车给团灭了?!
“你们损坏了我的自制索道三条,压坏了刚刚培育出幼苗的优质野山参两株,另外,刚才喷洒的‘特调防虫营养液’成本极高,每升折合人民币八百元,总计消耗四百升。”
陆鸣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各项损失相加,扣除你们车辆报废后的废铁回收预估残值,你们总共需要赔偿我两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元整。”
陆鸣收起计算器,镜片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支持扫码、刷卡,也可以用美金或者不记名债券结算。如果拒付,后山的化粪池扩建工程目前正好缺少一批全天候的人工作业劳动力。”
毒蝎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排气管里不断喷吐着威胁性黑烟的钢铁怪物,咽了一口混杂着辣椒水的唾沫,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瑞士银行的黑色无记名磁卡。
“刷!现在就刷!密码六个零!”毒蝎几乎是用哭腔喊出来的,“刷完能放我们走吗?我想回欧洲……我想我妈妈了……”
“可以。”陆鸣接过黑卡,在随身携带的移动POS机上干脆利落地刷完,随后招了招手。
周围狂暴的机械轰鸣声瞬间降了下来。
“大宝,带他们去山脚下的派出所自首,罪名是非法携带枪支、危险驾驶以及扰乱农业生产秩序。”陆鸣吩咐道。
周大宝愣了:“哥,自首?咱把他们打成这样,送派出所?”
“为什么不?”陆鸣一脸理直气壮,“我们是守法公民,遭遇武装暴徒袭击,在自卫反击成功后,将犯罪嫌疑人移交司法机关,这完全符合法律程序。记得让所长给我们开一张见义勇为证明,年底村里评文明标兵能加两分。”
毒蝎和一众雇佣兵瘫倒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思考。
……
清晨八点,宏盛集团总部。
赵天成正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省城的车水马龙。
办公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赵天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毒蝎办事,从不拖泥带水。看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回乡大学生,现在应该已经变成青屏山某处新翻泥土下的肥料了。
他好整以暇地走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毒蝎,事情办干净了?后山的矿脉封锁了吗?”赵天成淡淡地问道。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毒蝎那冰冷沙哑的嗓音,而是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年轻男声:
“赵董事长,您好。很遗憾通知您,您的‘外包施工团队’由于技术水平有限、安全意识薄弱,在后山作业时发生了大规模机械故障,目前已全员在青屏县城关派出所办理了集中入住手续。”
赵天成的手猛地一抖,价值数万的紫砂茶杯脱手坠落,啪嚓一声在名贵的地毯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皮鞋上,他却毫无所觉,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陆鸣?!怎么可能是你!毒蝎他们手里有重火器,还有装甲车!”
“那些工业垃圾的动力传动比太落后,避障逻辑完全是一坨狗屎。”陆鸣在电话那头客观地评价道,“另外,根据毒蝎先生在自首前的亲笔供词,您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非法买卖枪支、间谍罪以及蓄意谋杀。市局的经侦和刑侦支队,大概还有三分钟到达您的办公室楼下。”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赵天成彻底失态,对着话筒狂暴地咆哮,“老子在省里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是我的人!你以为靠几句口供就能动得了我?!老子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在那个穷山沟里死无葬身之地!”
“赵董事长,请注意您的血压,剧烈的情绪波动会导致脑血管破裂。”
陆鸣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顺便提醒您一句,不要试图从后门的车库逃跑。您的司机刚刚已经被控制了。”
赵天成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扑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望向大厦楼下。
大厦正门,七八辆警灯闪烁的警车已经将所有出口死死封死,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正迅速冲进大堂。
而在宏盛大厦后门的车库出口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台浑身涂满泥巴、车顶绑着两个大喇叭的老式东方红收割机,正大摇大摆地横停在车库正中央。
旋转的脱粒滚筒正在飞速空转,排气管对着紧闭的卷闸门不断喷出挑衅的黑烟。两个硕大的车灯像眼睛一样死死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车头正对着赵天成停在里面的劳斯莱斯幻影。
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欢快而响亮的录音: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偷税漏税,牢底坐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天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满地的茶水和碎瓷片上,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输了。
他纵横商界半生,用尽了阴谋阳谋,拉拢了无数权贵,雇佣了国际顶尖的雇佣兵,最终……却被一个修拖拉机的,用最荒诞、最不讲理的方式,连根拔起!
第五章
三个月后。
青屏山脚下,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如今已经变成了宽阔平整的六车道柏油马路。
路口竖着一块崭新的汉白玉石碑,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烫金大字雕刻着:
【国家级农业智能化与仿生机械工程综合试验示范区】
昔日寸草不生的三千亩荒山,如今换了一幅全新的天地。
漫山遍野全是用重型碎石翻斗车平整出来的梯田,错落有致,绿意盎然。梯田里种植的不是普通农作物,而是高附加值的有机药材和新型杂交谷物。
半空中,几十架由老式农药喷雾机魔改而来的重型旋翼无人机,正排着整齐的战术雁形阵,在梯田上方精准喷洒着生物有机肥。
而在田间地头,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那群画风清奇的“钢铁巨兽”。
一台体型庞大的东方红收割机正领着七八台微型履带除草机,在田埂上迈着极其嚣张的鹅步巡逻。一旦发现有野鸟或者野兔试图偷吃幼苗,微型除草机就会像一群被激怒的小鹅一样,扇动着两侧的机械挡板,昂首挺胸地一路追杀,把入侵者赶出二里地才罢休。
不远处的水渠旁,一台黄色的小型挖掘机正歪着脑袋,机械臂极其灵活地在水沟里掏摸着。
啪嗒一声。
挖斗轻轻一甩,一条肥美的大草鱼被精准地抛进了旁边工人的水桶里,挖掘机甚至人性化地收回大臂,排气管发出两声愉悦的“嗤嗤”声,像极了一只邀功摇尾巴的大黑狗。
梯田边上的凉亭里,两名穿着笔挺制服的文明劝导员正拿着扫把,一丝不苟地打扫着落叶。
其中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早就换成了一块红色的“文明执勤”袖章,正是一度在县城横行霸道的刘彪。
而在他旁边,戴着厚重近视眼镜、正拿着塑料袋捡烟头的瘦弱中年人,赫然是宏盛矿业曾经的二把手周宏。
“彪子,扫干净点。”周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轰隆隆驶过的自卸翻斗车,“要是让陆总的‘鸡蛋冲锋翻斗车’判定咱们消极怠工,今晚又得去后山化粪池给管道疏通当人体定位标了。”
刘彪打了个冷战,手里的扫把舞得飞起:“周哥,我懂!我现在看家禽都觉得亲切!昨天张大妈家的大鹅从我身边路过,我还给它鞠了个躬!”
这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在经历了一系列由柴油机、液压臂和仿生神经算法带来的物理与心灵双重重塑后,如今已经彻底洗心革面,成为了整个示范区里最积极、最敬业的劳动模范。
凉亭上方的山坡上,陆鸣正陪着几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白发老专家慢步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华夏工程院院士、国家农业机械化首席科学家沈老。
沈老停下脚步,扶了扶老花镜,凝视着下方那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在乱石堆里攀爬作业的自卸车,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激动。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沈老转过身,紧紧握住陆鸣的手,双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陆同志啊!我们在国家重点实验室里,耗费了数十亿经费,搞了整整八年的集群分布式自主避障算法,在复杂山地地形的通过率还不到百分之七十!”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这里的每一台机械,哪怕是三十年前快要报废的旧机器,为什么能展现出如此恐怖的环境适应能力和群体协同智慧?!”
随行的几位年轻博士生也纷纷拿出笔记本,眼神崇拜得像在看一位降临凡间的科技真神。
陆鸣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谨、平淡,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质朴与真诚。
“沈老,其实底层的逻辑并不复杂。”
陆鸣指着漫山遍野欢快奔跑、辛勤劳作的破烂农机大军,认真地说道:
“高端的算法,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训练方式。传统的实验室模型,总是试图用冰冷的数学公式去模拟完美的人类理性,但大自然本身并不是绝对理性的。”
沈老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把村头大鹅的领地意识、看门土狗的忠诚与警惕,以及清晨超市大妈抢特价鸡蛋时的生存哲学与运动轨迹,通过代码重新编译,赋予了这些冰冷的钢铁骨架而已。”
陆鸣看着脚下这片郁郁葱葱、彻底摆脱了被掠夺命运的故土,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机器本身并没有灵魂。”
“但只要装上了守护这片土地的逻辑,就算是再破烂的农机,也能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出属于它们的神话。”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座青屏山。
一台东方红收割机在山梁上缓缓停下,高高扬起车头,对着天边那一轮绚烂的落日,发出了一声嘹亮而高亢的轰鸣:
“昂————!”
钢铁的鸣叫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如同这片古老土地最骄傲的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