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守义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胸口堵着的那团陈年恶气硬是没散。
九十九岁零八个月。
床前跪着十几个哭天抢地的重孙子,身上的棉袄补丁摞着补丁,门外站着讨债的远房亲戚,嘴里骂骂咧咧催着腾出祖屋。
林守义闭上眼睛的前一瞬,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窝囊的一辈子。
三十岁那年,邻居强占林家三分自留地,他劝弟弟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弟弟抑郁早亡。
四十五岁那年,同族堂兄借走全家积蓄去堵伯输光,他一句家和万事兴,自己咽下苦水替堂兄还债。
六十岁刚当族长,亲家登门退婚羞辱长女,他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逼着女儿给人赔笑脸,害得女儿守了一辈子寡。
吃亏是福。
家和万事兴。
退一步海阔天空。
去他的福气,去他的万事兴!
林守义在心里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把林家列祖列宗问候了八百遍。如果能重来一次,老子要是再忍一下,老子就是王八养的!
胸口骤然一抽,剧烈的憋闷感被一股子混杂着旱烟叶与霉烂谷草的味道冲散。
林守义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空气顺着喉管灌入肺叶,带着年轻几十岁的扎实劲道。
他霍然睁开双眼。
头顶不是卫生所惨白的石灰天花板,而是悬着蛛网的黑木横梁。耳边没有仪器的哔哔声,只有一阵尖酸刺耳的叫骂。
守义哥,不是当弟弟的说你,建国把人家李麻子家的狗给打了,这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林守义顺着声音望过去。
堂屋里坐满了人。八仙桌两旁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说话的是坐在门槛上的干瘦汉子,满脸褶子,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芒——堂弟林老三。
正当中跪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低着头,脊梁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那是他大儿子林建国。
林守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虽然布满老茧,但皮肉紧绷,没有九十九岁时那种枯树皮般的褐斑,关节也不痛不僵。
他一把摸向自己下巴。
没有那把垂到胸口的白胡子,只有一圈硬扎扎的灰白短茬。
六十岁。
这是他刚接任林家族长,大儿子林建国因为护着妹妹打了李麻子家疯狗的那一年。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当口,林老三带着李麻子全家找上门,林守义为了平息事端,按着林建国的头给李麻子赔礼认错,赔了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和半扇猪肉,还逼着林建国去李家门前跪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林建国的脊梁骨彻底断了,往后几十年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守义哥,你愣着干啥?林老三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李麻子说了,今天不拿两百块钱出来,建国就别想在林家沟混了。咱们林家世代清白,可不能出了个逞凶斗狠的孽障!家和万事兴,破财免灾嘛,吃亏是福!
吃亏是福四个字一钻进耳朵,林守义脑子里那根叫作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
九十九年的憋屈化作一股滚烫的血浆,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林守义没说话,甚至脸上都没变色。
他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爹,我错了,我不该惹祸……地上的林建国浑身发抖,习惯性地把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守义走到八仙桌旁,顺手抄起了靠在桌腿上的那根实心枣木拐杖。
那是他当族长时,宗族长辈送的礼器,象征着族长威严。
林老三见林守义拎起拐杖,脸上露出得逞的笑,伸手指着林建国:这就对了,当老子的就得好好管教……
话音未落。
呼的一声恶风狂卷。
枣木拐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精准地砸在林老三指过来的右手食指上。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林老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原地蹦起三尺高,捂着变形的手指在地上打滚。
林守义,你疯了!林老三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尖叫。
整个堂屋死一般寂静。
八仙桌旁的三个宗族长辈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桌上,火星子溅在手背上都忘了拍。
跪在地上的林建国惊恐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林守义跨前一步,抬起千层底布鞋,一脚踏在林老三的胸口上。
胸腔受到压迫,林老三的惨叫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林守义弯下腰,眼神冰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盯着林老三的眼珠子:老三,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老子没听清,你再给老子念叨一遍。
林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往日里这个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怕惊了邻居的守义哥,此刻眼底翻涌的凶狠,让他脊背发凉。
我……我说家和万事兴,吃亏是福……林老三嘴唇发紫,颤声挤出几个字。
林守义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吃亏是福?那这大福气,老子今天全送给你。
话音刚落,枣木拐杖带着尖锐的啸音,狠狠抽在林老三的屁股和大腿上。
堂屋里顿时响起了富有节奏的骨肉撞击声。
林守义一边打,一边平稳地换气,手腕子抖得极其专业。
你喜欢吃福气是吧?老子让你福如东海!
家和万事兴?你拿我家的钱去和别人的玩事?
老子九十九……老子六十岁了,忍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听你这个瘪三在这放屁!
林老三在泥地上疯狂翻滚,棉裤被抽破,棉絮混合着血迹乱飞,惨叫声撕心裂肺,传出二里地。
住手!成何体统!八仙桌首席的大伯公林满仓终于回过神来,猛拍桌子站起身,胡子乱抖,守义!你是族长!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快放开你堂弟!
林守义停下拐杖,拄着地,转头看向林满仓。
林满仓今年七十有三,辈分最高,平日里最讲究礼义廉耻,遇到任何外部冲突,第一句话永远是林家人要有容人之量。
上辈子,林守义就是被这老东西的容人之量坑得倾家荡产。
大伯公,林守义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语气温和,您刚才说什么?
林满仓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痛心疾首地指责:同族操戈,传出去让人笑话!李麻子还在村口等着回话,你不想着怎么解决外面的麻烦,反而窝里横,你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吗?
林守义点了点头。
他突然倒转拐杖,猛地向前一戳。
实木拐杖的铜头正中林满仓心口窝的穴位。
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不致命,但奇痛无比。
林满仓嗷的一声怪叫,整个人倒仰过去,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憋成猪肝色。
大伯公!
爹!
另外两个族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扶林满仓。
林守义几步走到供桌前,看着上面摆着的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以及正中央挂着的那幅吃亏是福退步海阔的祖训横幅。
那是前朝一位没考中秀才的先祖留下的墨宝。
林守义伸出手,一把将横幅扯了下来。
嗤啦!
坚韧的树宣在空中撕成两半。
他团了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呸的一声吐在林老三脸上。
林守义转身,环视一圈吓破胆的众人,目光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起来。林守义冷声道。
林建国腿肚子转筋,试了两次没站起来。
林守义一步跨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单手将这个百十来斤的壮汉从地上提了起来,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林建国眼冒金星。
疼吗?林守义问。
疼……林建国捂着脸,眼泪在眶里打转。
知道疼就给老子记住了,林守义盯着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骨头是用来撑着人站着的,不是用来跪在地上给人当踩脚石的。李麻子家的疯狗咬了你妹妹,你拿石头砸死它,做得很对。
林建国整个人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从小到大,只要他和外人起争执,无论谁对谁错,迎来的永远是父亲的斥责与逼迫认错。这是头一次,父亲说他做得对。
可是李麻子带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铁锹,在村口堵着……林建国喉咙发紧。
李麻子算个什么东西,林守义冷笑一声,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开山斧,在手里掂了掂,老子今天教你们林家新规矩。
林满仓刚缓过气来,看到林守义手里的斧头,吓得嗓子尖细:林守义!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犯浑啊!杀人是要偿命的!
林守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森然:闭上你的鸟嘴。再敢放一个屁,老子先把你的寿材劈了当柴烧。
林满仓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闭嘴,浑身直哆嗦。
老二,老三,老四呢?林守义喝道。
后院门帘一挑,三个年轻后生探头探脑,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老二林建业缩着脖子,老三林建党手里拿着擀面杖,老四林建军年纪最小,脸色煞白。
一人拿一把家伙。林守义下令。
爹……真要去拼命啊?老二林建业哆嗦着问,咱报官不行吗?
报个屁的官,林守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扁担塞他怀里,别人踩到你脸上了,你先给官府打报告?今天谁要是敢往后缩一步,老子先打断他的狗腿,逐出族谱!
院门被林守义一脚踹开。
夕阳西下,林家沟村口的土道上尘土飞扬。
李麻子嘴里叼着半截草纸烟,身边围着八九个流里流气的青壮,手里拎着锄头、铁锹和木棍。村里几十个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围在树下,指指点点。
哟,守义叔出来了!李麻子吐掉烟头,歪戴着帽子迎上来,脸上挂着横肉,怎么着,两百块钱凑齐了没?还有那半扇猪肉呢?老子家的狗可是纯种的大黑背,被你家建国那废物砸死了,今天不赔钱,老子拆了你家房梁!
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摇头。
林守义这辈子最爱面子,肯定又得赔笑脸息事宁人。
这林老汉心善,可惜太软了,注定被李家吃一辈子。
李麻子这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众人窃窃私语。
李麻子越发得意,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拍林守义的脸颊。
就在他的脏手距离林守义还有半尺的时候。
林守义没有任何前摇动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右手中的实木拐杖如同一道闪电,挟带着破空之声,猛然自下而上撩起。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围观者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拐杖硬生生凿在李麻子的下巴上。
两颗带着血丝的断牙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李麻子整个人离地半尺,仰面重重砸在黄泥地上,泥土四溅。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麻子带来的打手懵了,围观的村民下巴掉了一地,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建国三兄弟跟在后面,手里的扁担木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李麻子捂着满是鲜血的嘴,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哼唧,脑瓜子里嗡嗡作响,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守义走上前,反手将开山斧重重剁在李麻子耳边的泥土里。
斧刃没入地面半尺,擦着李麻子的招风耳切过去,带断了他耳边的一缕头发。
李麻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臊臭味从裆部弥漫开来。
林守义蹲下身子,抓起李麻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半,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唠家常:李麻子,听说你要拆我家房梁?
李麻子瞳孔剧烈收缩,眼前这个精瘦的老头,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大世面的狠人才有的眼神。
不……没……误会……李麻子满嘴是血,漏着风求饶。
误会?林守义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李麻子完好的半边脸,声音响亮,不误会。你那条死狗咬了我闺女,我儿子砸死它,这叫正当防卫。现在,咱们算算账。
李麻子哆嗦着问:算……算啥账?
精神损失费。林守义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卷的粗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擦亮,深吸一口,青烟喷在李麻子脸上,我闺女受了惊吓,得喝三个月的安神汤,还要吃十只老母鸡补身子。两百块钱,外加两百斤白面,明天天黑之前送到我院子里。少一两,老子把你埋进祖坟填坑。
站在李麻子身后的几个打手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远房表弟拎着铁锹往前冲:老绝户,你找死!
林守义头都没回,手中拐杖顺势后蹬。
噗!
拐杖尾端正中那表弟的胃部。
那壮汉两眼翻白,当场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吐出满地酸水,蜷缩成大虾状疯狂抽搐。
林守义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剩下的七八个青壮:还有谁想来给我讲讲大道理?
那群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混混齐刷刷倒退三步,手里的铁锹锄头全背到身后,面面相觑,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疯了。
这林老头彻底疯了!
林守义转头看向身后已经傻掉的三个儿子: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躺地上的东西,给老子扔进村头的臭水沟里去洗洗嘴。
林建国打了个寒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躺在地上如丧家之犬的李麻子,再看看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恶霸表弟,体内的某种坚硬东西仿佛在瞬间破土而出。
他大步上前,抓起李麻子的脚踝,像拖死猪一样朝村头拖去。
老三林建党也不甘落后,上去抓起另一个。
围观的村民纷纷散开一条道,看着林守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面瓜林守义吗?
回到家,堂屋里的几个族老还没走,林老三被简单包扎了手指,正坐在椅子上哼哼唧唧。
见林守义提着开山斧回来,屋里的人全吓得站了起来。
守义……李麻子那边……林满仓颤声问。
解决了。林守义把斧头剁在门槛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怎么解决的?赔了多少?林老三急切地问。
林守义倒了一碗凉开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李家明天赔我们两百块钱,两百斤白面。
噗!
林老三一口唾沫呛进气管,疯狂咳嗽起来。
林满仓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你……你敲诈李麻子?他哥可是乡联防队的队长!你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马蜂窝?林守义冷笑,他哥要是敢来,老子连马蜂窝一起点了。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上首,那是以前只有大伯公能坐的位置。
林守义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今天借着大家都在,我宣布林家两条新规矩。
林满仓和另外两个族老脸色极其难看,但没人敢吭声。
第一,从今天起,林家任何人,在外受了欺负,敢私自下跪赔钱的,打断双腿逐出族谱。
第二,凡是劝林家人以和为贵、吃亏是福的,视为家族内奸,见一次打一次。
林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供桌上的牌位:林守义!你这是离经叛道!祖宗规矩全让你毁了!我要开祠堂,罢免你的族长!
林守义猛地抓起茶碗,啪的一声砸在林老三脚下。
瓷片乱飞,割破了林老三的布鞋。
开祠堂?林守义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老三,老三,我正好要开祠堂。三年前你借走公中的三百块修缮款,到现在还没还;去年分口粮,你偷改账本多拿了两袋苞谷;还有,你家大儿子在县城赌钱欠的债,拿公中的林地去抵押。这些烂账,咱们今晚当着祖宗的面,一笔一笔清算!
林老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你没证据!
证据?林守义笑了。
上辈子临死前,这帮吸血鬼为了分他的房子,在他床前把这些烂账炫耀了个底朝天。他记了一辈子,连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天一早,县经侦大队和乡派出所要是收到举报信,你看他们需不需要证据?林守义压低声音,在林老三耳边吐气如冰。
林老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林守义的裤腿:守义哥,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的份上,饶我一次!
林守义一脚踹开他:滚。明天中午之前,把欠公中的钱一分不少送回来。少一分,老子送你去劳改农场砸石头。
林老三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剩下的族老面面相觑,连招呼都没敢打,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夜深了。
林家小院安静下来。
林建国、林建业、林建党、林建军四个儿子排排站,规规矩矩立在堂屋当中。
林守义坐在主位,手里握着那个实木拐杖。
今天的事,看明白了?林守义问。
四个儿子齐齐点头,神色各异。林建国眼里闪烁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林建业若有所思,林建党满脸兴奋,林建军则还有些发蒙。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林守义淡淡地说,你们爹我当了六十年的老好人,差点把你们全带进阴沟里。从今往后,林家人出门,不惹事,但谁敢把爪子伸过来,就把他的手剁下来喂狗。
爹,那要是别人告咱霸道呢?林建业小声问。
霸道?林守义冷笑,等他们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的时候,自然会夸我们讲道理。
第二天下午。
太阳还没落山,院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板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李麻子鼻青脸肿,嘴里塞着棉球,低着头拉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板车上码放着整整齐齐两百斤细白面,车把头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林……林大爷……李麻子说话漏风,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林守义端着粗瓷大碗,坐在门槛上喝玉米糊糊,眼皮都没抬一下:放那吧。
李麻子赶紧把面粉卸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石磨上,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两百块钱,一分不少。昨天是我嘴贱,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
林守义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哥呢?没来抓我?
李麻子浑身一抖,赶紧摆手:没……我哥说,是我活该,惹了不该惹的人。
林守义心里有数。
李麻子的大哥是个老油条,绝不会为了一个混混弟弟去和一个不怕死的硬茬拼命。这世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当一个老实人突然不要命了,全村的恶人都会变得通情达理。
滚吧。林守义挥了挥手。
李麻子如蒙大赦,拉着空板车一溜烟跑了。
院子外,林老三也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脸色蜡黄:守义哥……这是那三百块钱,还有……多出来的五十块算我孝敬您的……
扔下。林守义面无表情。
林老三把钱放在石磨上,掉头就跑,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无常。
不到两天工夫,林家不仅没赔钱,反而多了五百块巨款和两百斤白面。这在人均年收入不到一百块的年代,无异于一笔横财。
林建国看着石磨上的钱和面,眼眶湿润:爹,咱家有钱了……
瞧你那点出息。林守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建国,去借辆牛车,把老二老三老四全叫上。
去哪啊爹?
去县城,林守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去退婚。
林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家的大闺女林秀芝,今年二十二岁,两年前嫁给了县城供销社副主任的儿子周大发。
那周家仗着在城里有铁饭碗,这两年来对林家百般挑剔,不仅彩礼一拖再拖,还经常对林秀芝冷嘲热讽。上辈子,周家嫌弃林家穷,又嫌弃林秀芝是个乡下丫头,在结婚前一个月突然单方面悔婚,还到处造谣说林秀芝手脚不干净,导致秀芝一辈子没嫁出去,抑郁而终。
这笔账,林守义还没来得及算。
套上牛车,林守义坐在车辕上,四个儿子分坐两旁,牛车慢悠悠地向县城晃去。
到了县城供销社大院门口,已是黄昏时分。
大院里住的全是供销社和机关单位的职工,正是各家各户端着饭碗出来乘凉的时候。
周家住在正中间的小二楼,门前修得整整齐齐,显出一副优越的做派。
林守义跳下牛车,手里拎着枣木拐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径直走到周家门前。
砰!
林守义没敲门,直接一脚将周家的绿色木门踹开半边。
屋里正围着吃红烧肉的周家人吓得筷子掉了一地。
周主任是个胖子,戴着黑框眼镜,嘴上油光发亮。见到满身泥土的林守义,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老林?你懂不懂规矩?进门不敲门,乡巴佬做派!
周大发坐在旁边,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不屑地斜了林家人一眼:爸,别搭理他们,肯定又是来要彩礼的。我早就说了,乡下女人进不了城里的门。
周母更是尖着嗓子喊:出去出去!一股泥腥味,把我们家地砖都踩脏了!彩礼没有,婚事免谈,秀芝那丫头前几天来城里,还偷了我家半袋奶糖,手脚不干净的人家,我们周家高攀不起!
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你胡说!秀芝连你们家门都没进过!
周母冷笑:我说她偷了就是偷了,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嘴馋得很!
林守义没有跟周母吵,他只是静静地走上前,走到饭桌前。
他看了看桌上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旁边的一盆滚烫的鸡汤。
周主任皱眉:老林,你到底想干什么?信不信我叫保卫科……
哗啦!
林守义双臂一较劲,直接掀翻了整张饭桌。
瓷盘碗碟砸得粉碎,滚烫的鸡汤、黏腻的红烧肉菜汤瞬间泼了周主任父子一身。
啊!
烫死我了!
周大发发出杀猪般的尖叫,白色衬衫上沾满了黄色的油汤,狼狈得像落汤鸡。
周主任被热汤溅了满脸,整个人跳了起来,指着林守义破口大骂:林守义!你疯了!我要让你坐牢!
大院里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全都端着饭碗围到了周家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林守义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气定神闲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坐牢?周副主任,那得看咱俩谁先进去。
你什么意思?周主任捂着脸上的烫伤,心里咯噔一下。
林守义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那是他在路上凭着记忆写下的清单。
去年中秋,从红旗公社调拨的五百斤大豆油,去了哪里?
上个月,棉纺厂处理给下乡知青的瑕疵布料,有三十匹落进了哪个百货小卖铺?
还有,你表舅在乡下倒卖的化肥批条,上面盖的好像是你的公章吧?
林守义每念一句,周主任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念到最后,周主任浑身筛糠,豆大的冷汗混着菜汤顺着肥脸往下淌。
这些事隐秘至极,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个乡下的糟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周主任声音都在打颤,底气荡然无存。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明天交给县纪委查查就知道了。林守义走上前,抬起拐杖拍了拍周主任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乡下人命贱,换你这个供销社副主任的铁饭碗,老子觉得划算得很。
周母吓傻了,一屁股瘫坐在碎瓷片上,连哭都忘了。
大发,周主任转头冲儿子怒吼,给老林赔罪!
周大发懵了:爸!是他砸了咱家……
啪!
周主任狠狠甩了周大发一个耳光:畜生!闭嘴!
林守义冷眼看着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
老林……守义老哥,周主任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孩子们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
别叫哥,恶心。林守义打断他,三件事。第一,周大发亲笔写一份澄清信,盖上你们供销社的公章,写明周家造谣林秀芝手脚不干净,向林家公开赔礼道歉。
周主任咬牙:好,我写!
第二,当初订婚时,我家送来的两坛纯正高粱酒、两床新棉被,按原价的三倍折算成现金退还。
周主任浑身一哆嗦:退!马上退!
第三,林守义指了指周大发,他刚才嘴里不干不净,辱我门风。建国,去抽他十个耳光。少抽一个,老子回去抽你二十个。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周大发惊恐地后退:你们敢……我是城里人……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楼道里回荡。
林建国常年干农活,手掌满是老茧,力大势沉。十个耳光下去,周大发的双颊迅速肿胀成发面馒头,嘴角淌血,整个人被打得晕头转向,贴着墙根滑倒在地。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
这乡下老头太狠了。
不过周家平日里确实作威作福,活该踢到铁板。
原来周副主任屁股底下这么多屎啊……
十分钟后,林守义手里攥着盖了公章的道歉信和厚厚一叠钱,带着四个儿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供销社大院。
夕阳将五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林建国走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并不高大却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眶彻底红了。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走路可以把头抬得这么高。
爹,林建国声音哽咽,秀芝的名声保住了。
这就叫保住了?林守义头也不回,嗤笑一声,一个周大发算什么。这天底下的公道,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你自己用拳头砸出来的。记住今天的感觉,谁要是再让你们低头,就打断他的手。
回到林家沟,已是满天繁星。
林守义把钱和道歉信扔在炕上,大闺女林秀芝捧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信纸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个屁,林守义坐在炕头抽着旱烟,没出息的玩意儿。天下男人死绝了?非得找城里的二流子?明天开始,跟着你大哥去地里干活,把自己练结实点。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用锄头敲破他的脑袋。
林秀芝抹了抹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嗯!听爹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家沟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守义彻底打败了宗族的运行规则。
他先是清查了全村的公田和账目,把以前侵吞公产的几个宗族长辈整治得服服帖帖,不还钱的直接带着儿子去拆房子堵烟囱,几天工夫,全族的老赖全把钱吐了出来。
紧接着,他利用手头的资金,在村头办起了一个小型砖窑厂。
这是他前世记忆里的第一波政策红利,随着农村建房热潮兴起,红砖成了抢手货。
林满仓和林老三看着砖窑厂日进斗金,眼红得滴血。
这天下午,林满仓拄着拐杖,带着林老三和几个同族的远亲,再次摸进了林家小院。
这一次,林满仓学聪明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守义啊,忙着呢?
林守义正坐在院子里磨斧头,抬眼皮扫了他们一眼:有屁就放。
林满仓尴尬地咳了一声,搓着手在石凳上坐下:你看,这砖窑厂是咱们林家的产业,村里的族人都看着呢。老三家里揭不开锅,我那几个孙子也闲着没事干。宗族嘛,就得互相帮衬,家和万事兴。是不是该给族里的后生们安排几个管事的位子?还有这份红……
林守义停下磨刀的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锋利的斧刃。
寒光一闪,林满仓吓得脖子缩了缩。
大伯公,林守义把斧头浸进水盆里,发出刺啦一声脆响,砖窑厂是我林守义自掏腰包办的,地皮是我用自家口粮田换的,执照上写的是我林守义的名字。什么时候成宗族的产业了?
林老三忍不住插嘴:守义哥,话不能这么说!你可是族长!族长有了发财的路子,拉扯族人一把是天经地义的!不然这族长你当着有什么意思?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
吃水不忘挖井人?林守义气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拎着那把滴水的斧头,走到林老三面前。
老三,上个月建国被李麻子堵在村口的时候,你在哪?在旁边劝我拿钱消灾。
前年秀芝被退婚造谣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村头跟人嚼舌根,说秀芝命犯扫把星。
现在窑厂赚钱了,你跑来跟我提宗族、提拉扯?
林老三脸色惨白,结结巴巴:那……那不是过去的事了吗……人得往前看……
老子看你奶奶个腿!
林守义飞起一脚,正中林老三的小腹。
林老三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院门,重重砸在门外的烂泥坑里,溅起漫天臭泥。
林满仓吓得跳了起来:林守义!你又动手!
林守义转过身,斧头直指林满仓的鼻尖,距离不过三寸:林满仓,别给脸不要脸。念你这把年纪,老子不打你。回你的老屋待着去,棺材钱自己留好。再敢踏进我院子半步,老子把你扔进砖窑里烧成灰!
林满仓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毫无任何敬畏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脱离了旧有的所有宗族秩序。
他不是什么族长,他是一个挣脱了所有锁链的恶鬼。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林满仓颤抖着扔下这句话,掉头就跑,连拐杖落在院子里都忘了捡。
林守义看着门外泥坑里哀嚎的林老三,和落荒而逃的林满仓,吐了一口浓痰。
爽快。
这才是人活着该有的滋味。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砖窑厂的规模翻了数倍,林家成了方圆百里闻名遐迩的首富。
林建国不再是那个畏缩的面瓜,成了独当一面的窑厂大总管,眼神锐利,气度沉稳;老二林建业精明过人,把销路拓展到了省城;老三老四也都成家立业,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工人。
曾经人人敢踩一脚的林家,如今走在村里,连狗见着都得夹着尾巴让路。
然而,更大的风浪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随着改制风潮吹到乡镇,邻县的一个矿业恶霸赵麻子盯上了林家的砖窑厂。
赵麻子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靠着强买强卖和暴力垄断起家,在整个地区横行霸道多年,背景极深。
这天上午,六辆黑色的吉普车轰鸣着开进了林家沟,扬起漫天烟尘。
车门打开,三十多个手持铁棍、砍刀,甚至腰间别着土铳的汉子跳下车,气势汹汹地包围了砖窑厂。
赵麻子披着一件黑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挺着大肚子,从领头的车上走下来。
谁是管事的?赵麻子吐出一口青烟,声音粗哑。
林建国带着十几个窑工拿着铁锹迎了上来,脸色紧绷:我是。你们想干什么?
赵麻子冷笑一声,从手下手里接过一份合同,拍在林建国胸口:老子看上你这个窑厂了。五万块钱,全盘转让给我。签了字,拿着钱滚蛋;不签字,今天就拆了你们的窑,打断你们的腿。
五万块?林建国怒极反笑,我这窑厂光设备就值二十万,你五万块就想买?做梦!
做梦?赵麻子狞笑一声,一挥手。
身后的打手立刻冲上前,挥舞着钢管疯狂砸碎了窑厂办公室的玻璃,甚至有人将土铳举起,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硝烟弥漫,鸟群惊飞。
几十个窑工吓得连连后退。
老子就是抢,你能拿我怎么样?赵麻子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家伙,眼神凶残,在这地界上,还没人敢跟老子说不!叫你家那个老不死滚出来签字!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红色的东方红大型履带拖拉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从村头的大道上狂冲而来。
拖拉机前面装着沉重宽大的推土铲,上面焊满了尖锐的钢筋尖刺。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精瘦的小老头。
头戴狗皮帽子,嘴里叼着旱烟,眼神冷冽得宛如雪原上的头狼。
正是林守义。
爹!快停下!林建国大喊。
赵麻子的手下们也愣住了,看着那辆狂暴冲来的钢铁怪兽,有些不知所措。
赵麻子眉头一皱,拔出腰间的土铳,指着拖拉机怒骂:老不死的东西,想找死吗?给老子停下!
林守义连油门都没松一下,反而一把将油门杆推到底。
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冲天而起,履带疯狂碾压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拖拉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朝着那排黑色的吉普车撞了过去!
疯了!快跑!
打手们看着那毫无减速迹象的钢铁巨兽,瞬间炸了营,吓得扔下铁棍四散奔逃。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山谷。
拖拉机前端沉重的钢铲,如同切豆腐一般,瞬间将两辆停在正中间的吉普车铲得扭曲变形,车身被生生撕开,车窗玻璃碎片如暴雨般飞溅。
紧接着,拖拉机履带碾压而过,直接将两辆价值不菲的吉普车压成了铁饼!
嘎吱!刺耳的金属断裂声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肉跳。
拖拉机在距离赵麻子不到一尺的地方猛然刹住。
履带扬起的泥土,劈头盖脸浇了赵麻子一身。
赵麻子的雪茄掉在地上,握着土铳的手疯狂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由紫变青,再由青变白,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
只要拖拉机再往前多开半秒,他现在就已经是一摊肉泥。
车门推开。
六十三岁的林守义手持枣木拐杖,敏捷地从高大的拖拉机上跳了下来。
他甚至没看赵麻子一眼,只是径直走到被压成铁饼的吉普车旁,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车壳,摇了摇头:现在的车,铁皮真薄,不结实。
全场死寂。
赵麻子带来的三十多个亡命徒,此时连武器都拿不稳了,惊恐地看着这个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头。
他们是狠人,但狠人怕疯子,更怕这种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把人命当草芥的活阎王。
林守义转过身,拐杖指着赵麻子的鼻子。
你刚才说,叫谁滚出来签字?林守义淡淡地问。
赵麻子牙齿打颤,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林守义抬手就是一拐杖抽在赵麻子的脸上。
啪!
皮开肉绽,赵麻子肥胖的身体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林守义抬脚踩在他的胸口,脚底用力碾了碾,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赵麻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大爷……饶命……我眼瞎……
五万块钱,想买我的窑厂?林守义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硬币,随手扔在赵麻子的脸上,老子给你一块钱,买你剩下那四辆车,顺便买你这两条腿,你卖不卖?
我卖!我卖!赵麻子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车送您了!求您高抬贵手!
滚。林守义冷漠地吐出一个字。
赵麻子的手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架起浑身瘫软的赵麻子,剩下的四辆车连门都来不及关,掉转车头,像丧家之犬一样疯狂逃窜出林家沟。
林家沟的村民们站在远处,鸦雀无声。
那一刻,所有人看着林守义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了彻底的臣服。
从今往后,林家沟再无人敢提家和万事兴,更无人敢劝林守义吃亏是福。
林家,彻底成了无人敢惹的庞然大物。
时光荏苒。
一晃,六十年过去。
新世纪的阳光洒在林家祖宅宽阔的四合院内。
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百二十岁。
林守义的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凶狠,透着一股让天地变色的野性。
院子里,站满了来自各界的后代子孙。
有身价千亿的商界巨鳄,有坐镇一方的政界要员,有威风凛凛的军中将领,甚至还有声名赫赫的学者名流。
上百号人垂首肃立,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神色恭敬至极。
林家的族谱被翻开,放在正中央的供桌上。
那上面,没有所谓的温良恭俭让,第一页赫然写着林守义亲手立下的十六字祖训:
不惹是非,绝不受气;人若犯我,灭其满门。
一阵微风吹过,落叶飘在老人膝头的毛毯上。
百岁高龄的长子林建国颤巍巍地走上前,跪在床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爹……您还有什么遗憾吗?
林守义微微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堂儿孙。
没有一个窝囊废。
没有一个老好人。
每一个人的骨头,都是硬的;每一个人的脊梁,都是直的。
这一辈子,他该打的人打了,该砸的桌子掀了,该争的利益抢回来了。没有委屈自己半分,更没有让任何一个亲人受委屈。
太爽了。
林守义嘴角咧开,露出一抹快意恩仇的狂笑。
遗憾?林守义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六十岁才想明白,发疯发得……太晚了!
说完最后三个字,老人的手重重垂下。
一代反骨祖爷,含笑九泉。
堂屋正上方,那块被他重新题写的黑底金字大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全凭本事,绝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