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猛穿越修仙界三年。
他娶清寒仙子,我娶魔后。
听着风光,活着窝囊。
他传音说:兄弟,膝盖废了,先走一步。
跳崖了。
我也跳了。
等等我,回家开黑。
结果,没死成。
万丈崖底下,是个副本。
我们通关了。
【第一章】
穿越修仙界的第一千零九十六天。
张猛给我传了一道灵音。
声音发颤,带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平静。
「兄弟,我膝盖碎了。清寒仙子今天罚我跪剑锋,三个时辰,膝盖骨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先走一步,你随意。」
灵音刚落,万丈崖方向传来一声嘶吼。
那是张猛的声音。
我当时蹲在魔宫后厨,正用仙帝级别的灵火——给苏夜澜炖萝卜汤。
手一松,汤勺掉进锅里。
我抬脚就跑。
三年前,一道白光劈下来,我和张猛从出租屋的沙发上被直接薅到了这个叫浩渊的修仙界。
没有新手教程。没有引导任务。没有选择的余地。
落地第一天,魔界女帝苏夜澜站在我面前,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仙鹤。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从今日起,你是本帝的道侣。」
张猛的待遇比我好一点,好了大概零点五个百分点。
正道清寒仙子顾清寒看了他三秒,说了句:「你,跟我走。」
张猛当时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走路都带风。
第二天,他被罚跪了。原因是——打呼噜。
我比他稍微体面一点。苏夜澜没罚我跪。
她让我洗了三年的碗。
魔界的碗,一个有半人高。
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我洗了大概八万四千个碗,搓掉了三层手皮,搓出了一身腱子肉。
修仙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凡人。
一个娶了正道之光清寒仙子。
一个娶了魔界女帝苏夜澜。
可只有我和张猛知道,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门口的护卫拿鼻孔看我,仆从在我面前连行礼都懒得弯腰,宗门聚会上那些少爷公子拿我当笑话讲。
而所有人里,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
秦昊天。
修仙界少盟主,天骄榜第三。三年来,他逢人就说「两个凡人配不上仙子与女帝」,逢宴就提「应当废除这桩婚约」。
每次说完,还要看我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给他来一拳的笑。
我忍了三年。
张猛也忍了三年。
但今天,张猛没忍住。
我赶到万丈崖的时候,看到张猛站在崖边,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跟旗子似的。
他回头看我,眼眶泛红,但嘴角居然在笑。
「兄弟,你来了。」
我站到他旁边,往崖下看了一眼。
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据说这是浩渊修仙界第一险地。跳下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张猛吸了口气。
「我想好了。死了就回去了。回去接着开黑。你上次英雄联盟还欠我一局,别想赖。」
我没说话,看了看来时的路。
魔宫的方向,暮色沉沉,看不清轮廓。我想起苏夜澜每天坐在主殿里批公文的样子,想起她冷着脸说「萝卜汤咸了」的样子,想起她从来没看过我第二眼的样子。
算了。
我拍了拍张猛的肩膀。
「一起。」
张猛眼睛一亮,伸出拳头。
我跟他碰了碰拳。
三年前出租屋里也是这样,打完游戏碰个拳。
他先跳的。
张开双臂,像个沙雕一样仰面朝天栽了下去,嘴里还嗷嗷喊着。
「兄弟!等等我!回去第一把我选盲僧!」
风灌进我的耳朵,云雾扑面。
我闭上眼,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失重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破游戏,终于可以退出了。】
坠落的时间很长。
风声从呼啸变成尖啸,再从尖啸变成一种奇怪的嗡鸣。
然后——
轰。
背部砸在了硬地面上。
疼。
真实的、清晰的、让人龇牙咧嘴的疼。
死人不会觉得疼。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漆黑的石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幽蓝色的光在纹路中流淌,像电路板一样明灭不定。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张猛四仰八叉地躺在三步之外,鼻子在流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是——」他一骨碌爬起来,左右乱看,「这他妈是哪?我们没死?」
我坐起身,浑身骨头咔咔响。
面前是一堵石墙。
石墙正中央,刻着一行大字,幽蓝的光把每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万丈崖·上古试炼」
「入者自愿赴死,方可入门」
「置生死于度外者,通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张猛凑过来,嘴唇哆嗦。
「兄弟……你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吗?」
「嗯。」
「所以我们跳崖自杀……其实是在通关?」
「看起来是。」
沉默了三秒。
张猛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三年。我在修仙界当了三年的废物。膝盖跪碎了四副。洗了六千件衣服。被秦昊天那孙子嘲笑了一百七十二次——我他妈特意数过。」
他抬起头,表情扭曲。
「你告诉我,我们只要早点跳崖,早就通关了?!」
石墙在这时发出一声低鸣。
蓝光暴涨。
两道光柱从石墙中射出,一道撞进我的胸口,一道撞进张猛的胸口。
没有痛感。
但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又捞出来,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嗡嗡发颤。
石墙上又浮现出两行新的字。
「赐:无心道体——心无所系,万法不侵。」
「赐:怨种道体——口出怨言,天地奉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表面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在流动。
张猛也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到我形容不出来。
「……怨种道体?」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它管我叫怨种?!」
话音刚落。
头顶轰隆一声巨响。
石顶裂开一条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我抓住张猛的领子往旁边一扯,碎石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后,裂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不是蓝光。
是日光。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嗡嗡嗡的,像上千只苍蝇在同时震翅。
张猛攀着碎石爬到裂缝边上,往外探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僵住了。
「兄弟,你最好自己来看。」
我爬上去,从裂缝往外望。
万丈崖的崖顶。
黑压压全是人。
几百号修士盘坐在浮空的莲台上,正道魔道各占一半,剑气灵光交织成一片。正中央搭着一座三丈高台,上面站着一个锦衣青年,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言。
秦昊天。
我听清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凡人窃据大位,天理不容!今日,我正式提请宗盟大会,废除李凡与张猛的道侣之位!」
台下掌声雷动。
张猛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三年来我没见过的笑容。
「兄弟,副本通关了。这个奖励,要不要去领一下?」
我握了握拳。
那层蓝光在指缝间一闪。
「走。」
【第二章】
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过程并不体面。
我先出去,踩着碎石刚站稳,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挂在崖壁上。张猛从后面推我,我一个踉跄,整个人像只青蛙一样趴在了崖边的草地上。
脸先着地。
吃了一嘴泥。
旁边一个巡逻的散修正好路过,手里的糖葫芦掉了。
「鬼……鬼啊!」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万丈崖有鬼!有人从万丈崖底下爬出来了!」
张猛跟着翻了上来,蹲在我旁边拍我后背。
「行了行了别趴着了,先搞清楚状况。」
我把嘴里的泥吐了,站起身。
浩渊修仙界的阳光照在身上,风吹过皮肤的感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整个人轻飘飘的。以前我搬魔宫的碗搬得胳膊酸,现在站在这儿,觉得自己能把那座崖扛起来。
当然这只是感觉。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张猛突然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刚才摔得真疼,我这腰怕是要断了。」
咔嚓。
三步之外,一棵百年古松拦腰折断。
树干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上半截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俩同时愣住。
张猛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嘴。
「……这跟我有关系吗?」
我想了想刚才石墙上的字。怨种道体——口出怨言,天地奉行。
「你再说一句试试。」
张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我好帅?」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风吹草动,鸟叫虫鸣。
「没用。」张猛松了口气,然后马上垮下脸,「就说嘛,怎么可能因为说句话就——」
他还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沿着他的脚尖往前延伸了十来米,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裂缝,再抬头看张猛。
他的脸已经白了。
「所以,」我帮他总结,「你只有在抱怨的时候才有用。」
「这是什么鬼设定!」
说完这句,旁边另一棵树也断了。
张猛捂住嘴,一脸生无可恋。
我没空安慰他。
我在试自己的能力。
石墙上写的是——心无所系,万法不侵。
我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自己小臂上砸了一下。
石头碎了。
胳膊没感觉。
连皮都没红。
【行。】
我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这次用力往自己脑门上拍。
石头炸成粉末。
脑门没事。
张猛从指缝里看着我。
「你在干什么?」
「测试。」
我想了想,试着集中精神。
心里想着苏夜澜的脸。想着她冷冰冰的眼神,想着她每次叫我去洗碗时高高在上的语气。
胸口涌上来一股烦躁。
我再拍了一下。
这次,石头没碎。
胳膊上红了一小块。
不疼,但确实有感觉了。
【有意思。不在乎的时候,打不动。一在乎,就有用了。】
也就是说——我越不在乎,就越强。
这倒是符合我这三年的人生哲学。
不在乎,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技能。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刚才那个散修的鬼叫显然引起了注意,好几道遁光朝我们这个方向飞过来。
张猛拽住我的袖子。
「现在怎么办?那边好像在开什么大会。」
我看了看崖顶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三年了,秦昊天那孙子终于等到机会了。宗盟大会,废除道侣之位——他提了多少次了?」
「我记得是七次。」张猛咬牙切齿,「每次聚会他都要拿我们开涮,每次那帮人都跟着笑。上次仙魔宴,他当着一千多人的面说我是‘正道之耻’——我老婆当时就在场。」
他越说越气。
脚下的裂缝又延长了两米。
我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气。你一生气,这片山头怕是要塌。」
张猛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看着宗盟大会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三年了,我想低调,想安安静静混日子,想当个透明人。
可他们不让。
既然副本通关了,奖励也领了。
那就去看看,秦昊天的脸,到底值几个碗。
「走。」我拍了拍张猛的肩膀,「去领奖励。」
张猛愣了一秒,然后一拳捶在自己胸口。
「兄弟,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捶完之后,他身后的山壁上多了个拳头形状的坑。
他默默把手放下来。
「……我能不能把嘴缝上。」
【第三章】
宗盟大会设在万丈崖崖顶的天衡台。
浩渊修仙界每三年一次的盛会,正道魔道各大势力全部到场。上百个宗门掌门长老端坐莲台,数千弟子环列四周,场面比我上辈子去漫展还壮观。
区别在于,漫展上的人拿着荧光棒,这些人拿着剑。
我和张猛从崖壁侧面绕了上来。没人注意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中央的高台上。
秦昊天站在台上,一身金丝云纹长袍,发带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跟个移动的奢侈品广告似的。
他正在慷慨陈词。
「——李凡,凡人之躯,无灵根,无修为,三年来寄居魔宫,靠苏女帝庇荫苟活。张猛,同为凡人,入正道三年,未曾踏入修炼之门半步。如此二人,何德何能,配为仙子与女帝的道侣?」
台下一片附和。
我扫了一眼人群。
好家伙,来了不少老面孔。
左边那个摇扇子的是天剑宗的嫡传弟子韩子墨,三个月前在仙魔宴上故意把酒泼在张猛身上,然后说「哎呀手滑」。
右边那个抱剑闭目的是药灵谷的刘长清,去年张猛受了伤去求药,他笑着说「我谷中灵药金贵,恕不外借」,然后转手给秦昊天送了三十瓶上品丹药。
后排一群窃窃私语的散修更不用说了。这三年来,拿我和张猛当茶余饭后笑料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目光往主座上一扫。
左侧主座。
苏夜澜。
黑袍,金冠,端坐如雕塑。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
右侧主座。
顾清寒。
白衣胜雪,眉目清冷。指尖搭在扶手上,食指在无意识地轻叩。
我认识这个动作。顾清寒每次不耐烦的时候都会这样。
但在场没人敢说她不耐烦。
秦昊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日秦某提请宗盟——废除凡人道侣之位,还仙子与女帝以自由!」
掌声爆发。
张猛站在我旁边,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的脚下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了。
我拽了他一把。
「忍住。还不到时候。」
「我忍不了多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秦昊天在台上越说越来劲。
「在座诸位想必都知道,那两个凡人甚至连最基本的灵气感应都做不到。李凡在魔宫的日常是洗碗。洗碗!堂堂女帝的道侣,每天的修行就是——洗碗!」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到苏夜澜的眼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恢复原状。
「而张猛就更不必说了,」秦昊天摊开双手,笑容满面,「清寒仙子罚他跪了三年,他就老老实实跪了三年。连反抗都不敢。这样的人,配得上浩渊修仙界最尊贵的两位女修吗?」
「不配!」台下齐声高喊。
张猛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我迈步走了出去。
人群的视线转过来。
一开始没人认出我们。毕竟,从万丈崖底爬上来这种事,在场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
直到秦昊天在高台上看了过来。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怎么混进来的?
然后他认出了我。
笑容在他脸上凝固了大概半秒。
很快又浮了回来,比之前更灿烂。
「哦?说曹操曹操到。」秦昊天大袖一挥,遥遥指向我,「各位,这位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之一——魔宫洗碗工,李凡。」
又是一阵哄笑。
我没说话。
我只是走到了场地中间,站定。
张猛跟在我身后,脸色铁青。
秦昊天从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眼里全是戏谑。
「李凡,你来得正好。不用我多解释了吧?今天的大会——」
「听到了。」我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就是想废了我们的道侣位嘛。」
秦昊天挑了挑眉。
「难得你这么通透。既然如此,你是自愿退出,还是——」
张猛在我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场合,够了。
「这人嘴怎么就不能闭上呢。」
咔。
秦昊天的下巴咬合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嘴——合上了。
不是他主动闭的。
是合不开了。
他站在高台上,金丝长袍随风飘动,姿态优雅,可那张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紧紧并在一起。他伸手去掰,掰不动。青筋在脖子上暴起,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像蚯蚓。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秦昊天在台上无声地张牙舞爪。
张猛茫然地看了看我。
我面无表情。
【成了。】
两秒后,秦昊天运起灵力,勉强把下巴撬开了。
他喘了两口气,脸色铁青。
「谁——谁敢暗中出手!」
没人应声。
因为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包括张猛。
秦昊天强行稳住气势,整了整衣袍。
「既然两位到了,那我再问一次——你们凭什么,配得上仙子与女帝?」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过来。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我。
我呼出一口气。
三年窝囊,该说的话一句没说过。
今天,好像可以说一句了。
我看着秦昊天的眼睛,慢慢开口。
「凭什么?」
我顿了顿。
「凭你管不着。」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我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困。
昨晚给苏夜澜炖汤炖到凌晨。
这个哈欠带着一点气流。
气流从我嘴里出去,变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我的位置扩散开来。
波纹过处,前排三排修士的衣袍同时被吹得向后翻飞,莲台晃了晃,几个修为低的散修差点从座上摔下来。
全场色变。
秦昊天瞳孔猛缩。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是我打的哈欠?】
【第四章】
全场安静了足有十个呼吸。
修仙界的人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刚才那个哈欠带出去的气浪,在场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风。
那是灵力碾压。
秦昊天站在高台上,手指微微颤抖。
但他到底是少盟主,场面经验丰富。不到两秒,脸上的笑容就重新挂了回来。
「有意思。」他跳下高台,落在我三丈之外,衣袍纹丝不动,「李凡,三年来我从未在你身上感受到半点灵力波动。今日突然爆发……看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他的语气很好听。
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在暗示我是「隐藏的魔修」,在给自己铺后路。
一旦我被定性为「以邪术欺瞒」,他之前的所有提案就更站得住脚。
聪明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台下已经有人接上了话。
「秦少盟主说得对!一个凡人突然释放出如此灵压,必然是修习了邪术!」
说话的是刘长清,药灵谷的嫡传。就是那个拒绝给张猛看伤的家伙。
「应当立刻拿下,交由宗盟审查!」韩子墨也开了口。
好嘛。
三年来嘲笑我们的那帮人,排列组合到一起了。
秦昊天背着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李凡,我给你一个机会。与我切磋一场。若你赢了,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若你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弧度。
「乖乖退出道侣之位,从哪来回哪去。」
台下一片叫好。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秦昊天给足了面子。
少盟主亲自下场对付一个「凡人」,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怎么可能输?
我扫了一眼主座方向。
苏夜澜依然面无表情。
但她的右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搭在了膝盖上。
我跟她生活了三年。我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这是她准备出手的前兆。
她准备替我挡。
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它按了回去。
【别在乎。你一在乎,就弱了。】
我深呼一口气,把脑子里的苏夜澜、张猛、秦昊天全部清空。
像打游戏一样。
不带感情。
纯机械操作。
「来吧。」我说。
秦昊天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右手探出,灵力在掌心凝聚。金色的光芒像旋涡一样汇聚,温度骤升,我周围三丈的空气开始扭曲。
「天衡诀——碎金掌!」
掌风轰来。
金色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掌印,裹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我胸口拍下来。
台下有人惊呼。
张猛在旁边喊了一声:「兄弟小心——」
掌印撞上了我的胸口。
轰。
气浪四散。
灰尘漫天。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秦昊天嘴角的弧度达到了最大值。
三秒后,灰尘散了。
我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衣服上多了个掌印形的灰印子,像是被人在胸口拍了一把面粉。
除此之外——没了。
不疼。不痒。甚至没觉得有风。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灰印子,抬手拍了拍。
然后抬头看秦昊天。
他的笑容凝固了。
这一次,凝固的时间比刚才长多了。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
「再来。」我说。
秦昊天咬了咬牙,双手齐出。
「天衡诀——裂天式!」
比刚才猛了三倍不止。灵力凝成一柄金色巨剑,从天而降,劈向我的头顶。
地面被剑气削出一道深沟。热浪扑面。两侧观众席的莲台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十米。
我站在原地。
剑气落在我头顶。
像水泼在石头上,哗地散开了。
头发被吹乱了。
就这样。
我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全场鸦雀无声。
秦昊天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的灵力储备已经消耗了三成,可对面这个人——这个他嘲笑了三年的「洗碗工」,连站的位置都没挪过一寸。
张猛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拢。
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脸色真难看,跟吞了苍蝇似的。」
秦昊天的脸色,真的变得更难看了。
不是张猛的能力。
是纯粹的、被现实扇巴掌之后的表情。
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无聊。
秦昊天的攻击对我来说,就像有人拿枕头砸我一样。
我打了个哈欠——这次我有意识地控制了一下气流,没让它扩散。
然后我抬起右手,食指弹了一下。
就像弹烟灰那样。
轻轻的。
随意的。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从我指尖弹出去。
秦昊天的身体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撞穿了高台后面的三面石墙,最终嵌在第四面石墙里,像一幅抽象画。
碎石落了一地。
灰尘缓缓飘散。
秦昊天挂在墙上,金丝长袍撕成了布条,发带不知道飞哪去了,嘴角挂着一缕血。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哆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全场死寂。
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张猛慢慢转头看我。
我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好像弹重了。】
台下,刘长清端茶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衣襟。韩子墨的折扇掉在地上,人已经僵了。
几个之前喊「不配」喊得最凶的散修,此刻脸白得像纸。
主座上。
苏夜澜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去。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腹前。
那个细微的动作,全场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但我看到了。
她不需要出手了。
【第五章】
秦昊天被人从墙里扣出来的时候,模样很不体面。
金丝长袍碎成条状,头发散落,左边的靴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光着一只脚。他的侍从小跑过去搀扶,他推开了侍从的手,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打颤。
他看着我,眼珠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从高台方向,压过来了一道比他重得多的气息。
一个中年男人踏空而来。
黑发银冠,面容威严,周身灵压如山岳碾下。他落地的瞬间,地面上的碎石自动弹开,方圆十丈内的草叶齐齐伏低。
秦洪渊。
宗盟副盟主。秦昊天的父亲。
浩渊修仙界战力排名前五的狠人。
他看了一眼嵌在墙里的碎石痕迹,又看了看他儿子的狼狈模样,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灵压直扑过来。
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
台下的低阶修士已经有人膝盖发软了。
张猛在旁边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这老头好大的架子,走个路非得抖这么大威风。」
话音落地。
秦洪渊迈出去的右脚,踩在了一块碎石上。
碎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
堂堂副盟主。
浩渊战力前五。
在几千人面前,差点摔了个嘴啃泥。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秦洪渊稳住身形,脸色变了又变。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石,又扫了一眼四周,灵识铺开,搜索是否有人暗中使绊。
什么都没搜到。
因为那不是有人使绊。那是张猛的嘴。
张猛自己也不知道。他还在旁边小声抱怨:「这种场合能不能别搞得跟菜市场似的,吵死了。」
秦洪渊正要开口,嗓子突然痒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副盟主的咳嗽自带灵力扩音效果,声音在天衡台上空炸了一圈。
几个莲台上的长老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秦洪渊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把攥住自己的袖口,用了三秒钟调整呼吸,然后用平生最稳的声音开口。
「李凡。你藏匿修为三年,欺瞒宗盟,意欲何为?」
语气沉如铁。
但落在我耳朵里,跟三年前那些嘲笑没什么区别。
「藏什么匿什么。」我说,「三天前我还在洗碗。」
秦洪渊眼皮一跳。
他显然不信。一个凡人,三天之内从零变成能一指弹飞他儿子的怪物?
他也不想信。
因为如果他信了,那他儿子这三年嘲笑的就不是一个「废物」——而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炸弹。
那他秦家这三年的脸,就全丢完了。
「来人!」秦洪渊沉声道,「请天鉴长老!我要当场验明此人的修为来源!」
天鉴长老。
浩渊修仙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据说活了三千年,一双「鉴元瞳」能看穿任何术法和体质的本源。
他开口了,就没人能反驳。
这是秦洪渊的底牌。
如果天鉴长老判定我的力量来源是「邪术」或「外道」,秦家就能名正言顺地要求废除婚约,甚至把我关起来。
我没吭声。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无心道体」这东西到底算什么。万一真被判成邪术呢?
张猛凑过来,压低声音。
「兄弟,要不跑吧?」
「跑什么跑。」我说。
「万一那个老头说咱的东西是邪的——」
「它不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在乎它是不是邪的。」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我不在乎,我就无敌。
这是这个破体质唯一的好处。
十分钟后,天鉴长老到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白得像棉花,拄着一根比他高两头的黑杖。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
据说那就是鉴元瞳——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灰色眼珠上下扫了我两遍。
然后皱起眉。
又扫了两遍。
眉头皱得更深了。
全场屏息。
秦洪渊的嘴角微微扬起。
天鉴长老闭上眼,再睁开。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看不出来。」
全场哗然。
秦洪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叫看不出来?」
天鉴长老摇了摇头,表情古怪得像是吃了一只活苍蝇。
「此人体内的力量……过于古老。老夫的鉴元瞳所能追溯的历史是三千年,而这股力量的气息,远在三千年之前。」
他抬起黑杖,指了指我。
「它不是邪术。不是外道。也不是老夫认知范围内的任何功法体系。」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秦洪渊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的底牌,废了。
天鉴长老又转向张猛。灰色眼珠扫了一遍。
这次他的皱眉速度更快了。
「这个……也一样。」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但更加……匪夷所思。」
他看了张猛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此二人身上的东西,干净。老夫以三千年声誉担保。」
全场沉默。
秦洪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连扇了十二个巴掌还不能还手。
秦昊天已经被侍从搀到了角落里,脸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不是恨,是恐惧里硬撑出来的不甘。
我没理他们。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那些三年来笑话我的人,此刻一个个把脸别开了。
不敢看我。
【好。都记住了。】
我转身准备走。
身后传来秦昊天的声音。压着嗓子,沙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算完……李凡……这不算完的……」
我没回头。
但张猛回头了。
他看了秦昊天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真烦。」
秦昊天正在被侍从搀扶的右臂,啪地脱臼了。
侍从吓得一哆嗦。
秦昊天疼得吸气,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猛转过身,快步追上我,语速飞快。
「走走走走走,我觉得我今天最好一个字都别说了。」
【第六章】
宗盟大会不了了之。
秦洪渊原本的如意算盘——先由天鉴长老判定邪术,再名正言顺地废除婚约,最后顺理成章地把苏夜澜和顾清寒重新「许配」给秦昊天——整条链子在第一环就断了。
但他不是会认输的人。
大会散场后的第二天,消息传来。
秦洪渊以副盟主的身份,向宗盟理事会提交了一份「异常修为调查令」,要求对我和张猛进行为期七日的全面审查。
理由写得很漂亮:天鉴长老言称「无法看穿」,这本身就是异常。修仙界的安全容不得半点含糊。
换句话说——他不追究我力量的性质了,他改追究我力量的来源。
如果能证明我和张猛的力量来自某种「禁忌之地」或「违规传承」,同样可以把我们定为「危险人物」。
张猛坐在我对面,正啃一个魔界的灵果——皮绿瓤红,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这招挺阴的。」张猛嘴里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就算查不出问题,这七天也够他搞小动作了。」
我没说话。
张猛说的没错。
秦洪渊不蠢。他当了二十年副盟主,玩的就是规则。只要审查令成立,这七天里我和张猛就处于「嫌疑人」状态,不能参加宗盟活动,不能使用灵力——至少明面上不能。
而这七天里,他有大把时间去串联各派,制造舆论。
一个三千年都看不穿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谁给的?
有没有代价?
会不会失控?
只要这些问题悬着一天,那些墙头草就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那我们怎么办?」张猛吞掉果核,擦了擦嘴。
我想了一会儿。
「第一步,得先搞清楚我们自己的能力到底怎么用。」
「第二步呢?」
「第二步——让秦洪渊自己把证据递到所有人面前。」
张猛歪了歪头。
「你的意思是……」
「钓鱼。」
接下来两天,我和张猛窝在魔宫的偏殿里,没出门。
对外宣称是「配合审查,闭门等候」。
实际上,我们在练。
张猛的「怨种道体」比我的更难控制。我的好歹有个明确的开关——不在乎就无敌,在乎就掉线。他的开关是嘴巴,可他这张嘴一天能嘟囔三百句,每一句都可能变成现实。
第一天,他说了句「这灵果真酸,牙都要倒了」,对面墙上的一颗嵌入式灵石真的炸了。
第二天,他说「这破椅子硌屁股」,椅子腿断了。
第三天,他终于摸到了一点规律——只有带负面情绪的、发自内心的抱怨才会生效。刻意说的不算。
所以他不能蓄意发功。
但他可以在特定情境下,让自己真心抱怨。
比如——面对秦昊天的时候。
面对那张脸,张猛从来不缺真心实意的怨气。
两天练完,我心里的计划也成型了。
秦洪渊想要证据?
我就给他证据。
给他一个他做梦都想要、但拿到之后会后悔的证据。
审查令的第五天,秦洪渊派了三个审查官来魔宫取证。
三个人都是他的心腹,表面上公事公办,实际上是来搜罗把柄的。
我配合得很好。
张猛配合得更好。
好到了让人起疑的程度。
我主动带他们去看万丈崖底的试炼石室。石壁上的文字还在,「无心道体」「怨种道体」几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三个审查官如获至宝,拓印了全部文字,连夜送回给秦洪渊。
张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兄弟,你确定要让他们看这些?万一他拿这个做文章——」
「他一定会做文章。」
我靠在崖壁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他会拿着这些字去查古籍,会发现‘无心道体’和‘怨种道体’是上古禁忌传承——因为它们确实是。然后他会在宗盟大会上公开这些证据,宣布我们的力量来自禁忌,要求处置我们。」
「那不就完了?」
「没完。因为他查不到的那一半——才是真正的要害。」
张猛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看过全部石刻了?」
我点头。
那面石墙上的文字,三个审查官只拓了正面。
背面还有一段。
被苔藓盖住了。
我没帮他们清理。
那段文字写的是——
「双体合璧,可封天裂,可镇魔渊。此为浩渊之守护,非禁忌。历代盟主亲封。」
「历代盟主亲封」六个字,旁边还刻着宗盟的初代印记。
秦洪渊要是在大会上公开前半段,指控我们是「禁忌传承」——
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后半段。
到时候,打的就不是我的脸了。
是他秦家的脸。
是他二十年副盟主的信誉。
张猛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一拳捶在崖壁上——崖壁裂了一块。
「兄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的?」
「跟苏夜澜学的。」我说,「她洗碗的时候教的。」
张猛哈哈大笑。
笑声在崖底回荡。
旁边又碎了两块石头。
【第七章】
审查期的第七天,宗盟理事会召开终审大会。
比第一次的规模更大。
不光是各宗门的掌门长老到了,连几个平时闭关不出的老怪物都露了面。消息传得太广了——一个凡人一指弹飞少盟主,天鉴长老说「看不穿」,副盟主亲自下场调查。
这种级别的瓜,修仙界一百年也等不来一次。
天衡台上人头攒动。
我和张猛站在场地中央。
秦洪渊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叠拓片。
他的表情是这七天里我见过的最得意的一种——嘴角压着,眉毛挑着,眼底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我知道那叠拓片上写的是什么。
「诸位。」秦洪渊的声音沉稳有力,灵力扩音,传遍整个天衡台,「七日审查,已有定论。」
全场安静。
秦洪渊举起拓片。
「万丈崖底,上古石室。石壁所刻——无心道体,怨种道体。」
台下一片哗然。
「老夫遍查宗盟三千年典籍,发现这两种道体记载于一本已经被封禁的古卷之中。古卷名为《封渊录》,其中明确记载——此二道体为上古禁忌传承,力量来源不明,危害未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换言之——李凡和张猛所获的力量,是被历史封禁的禁忌之力。」
台下彻底炸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禁忌传承?」
「难怪天鉴长老都看不穿……」
「这两个人必须控制起来!」
秦洪渊压了压手,台下渐渐安静。
「秦某不愿危言耸听。但为了修仙界的安全——我提议,立即封印此二人的力量,废除道侣之位,将其逐出浩渊。」
掌声响起。
比七天前更热烈。
秦昊天坐在台下,胳膊还吊着绷带,但脸上的笑容回来了。
张猛在我旁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该收网了。
「秦副盟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秦洪渊看向我,眼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那叠拓片,拓的是石墙正面。」
秦洪渊眼皮微动。
「有正面,」我说,「就有背面。」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转向张猛。
「张猛,那面石墙背面的苔藓,你还记得吧?」
张猛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那破苔藓真碍事,要是能直接让所有人看到石墙上的完整内容就好了。」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怨种道体,启动。
天衡台上空,灵光凝聚。
一块巨大的光幕凭空出现,像一面浮在半空中的屏幕。
光幕上,画面清晰——万丈崖底的石室,石墙背面,苔藓自动剥落,露出下面的文字。
「双体合璧,可封天裂,可镇魔渊。此为浩渊之守护,非禁忌。历代盟主亲封。」
最后四个字旁边,一枚古老的印记在光幕上放大——那是宗盟初代盟主的亲笔封印。
全场死寂。
秦洪渊手里的拓片,抖了。
但光幕没停。
张猛的力量一旦启动,就跟他的嘴一样刹不住车。
画面继续往下翻——翻到了秦洪渊派出的三个审查官在石室里拓印的场景。
三个人站在石墙正面,仔仔细细地拓印每一个字。
其中一个走到石墙侧面,瞥了一眼背面被苔藓覆盖的区域。
他拿起工具,正要清理苔藓——
另一个人拉住了他。
「副盟主说了,只拓正面。背面不用看。」
光幕把这句话放得清清楚楚。
声音通过灵力扩音,传遍天衡台每一个角落。
秦洪渊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全场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那叠拓片从他手里滑落,飘飘荡荡地散了一地。
台下响起第一声议论。
然后像决堤的洪水。
「他只拓了正面?」
「背面写着‘历代盟主亲封’——这不是禁忌,这是护界至宝!」
「秦洪渊故意隐瞒了后半段!」
「他这是构陷!」
秦昊天的笑容消失了。彻底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像生了一场大病。
秦洪渊站在台上,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拓片。
二十年。
副盟主当了二十年。
在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信誉碎裂的声音。
光幕还在继续播放。
现在放的是——
苏夜澜。
魔宫。深夜。
画面里,李凡——也就是我——躺在偏殿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苏夜澜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药汤。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我的脸。
然后她蹲下来,把药汤放在床头。
她的手抬起来,伸向我的额头——
停在半空。
收了回去。
站起身。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停了一秒。
没回头。
关门。
这段画面没有声音。但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全场沉默。
光幕切换。
顾清寒。正道仙子居。
张猛跪在剑锋上,膝盖渗血,咬着牙忍痛。
顾清寒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张猛的膝盖流出来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三个时辰后,顾清寒合上书。
「起来吧。」
张猛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上全是血,腿在发抖。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顾清寒一个人。
她放下书。
打开旁边的抽屉。
里面是一整套疗伤灵药,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灵药,走出去,穿过三道回廊,来到张猛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张猛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顾清寒推开门,把灵药放在他的枕边。
她看了一眼张猛睡着之后仍然皱着的眉头。
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膝盖上,一道清光没入其中。
愈合术。
无声无息。
然后她直起身,走出去,关好门。
光幕到这里,终于灭了。
天衡台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张猛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眼眶通红。
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光幕上苏夜澜伸手又收回的画面。
那只手。
那个停顿。
三年了。
她一句好话没说过。
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
张猛突然吸了一下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兄弟……她……她每天晚上都偷偷给我治膝盖……」
他的声音哑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也说不出来。
但嘴是闭不住的。张猛平复了十秒,突然朝秦昊天的方向吼了一句。
「你说我们不配——你他妈知不知道,什么才叫不配!」
他的声音在天衡台上回荡。
秦昊天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走。
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整个天衡台的人都看到了——
秦昊天,少盟主,天骄榜第三,跪了。
不是自愿的。
但谁在乎呢。
【第八章】
宗盟大会之后,事情的走向比我预想的要快。
秦洪渊的副盟主之位被暂停。理事会启动了对他「故意隐瞒证据、构陷守护者」的调查程序。二十年的积累,一朝崩塌。听说他回府之后砸了半间书房,然后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三天没出来。
秦昊天更惨。
光幕事件之后,「天骄榜第三」这个头衔变成了笑话。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人窃窃私语:「就是那个被一指弹飞、又当众被罚跪的秦家少爷。」
他的追随者一夜之间散了大半。韩子墨第一个跑的,对外宣称「我与秦少盟主只是点头之交」。刘长清第二个,直接闭关了,说是「潜心修炼,不问世事」。
墙倒众人推。
三年来仗着秦家势力欺负我们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换了嘴脸。
有上门道歉的。有送灵药的。有托人递话说「当初都是误会」的。
张猛把那些礼物堆在偏殿角落里,看都没看一眼。
「三年前怎么不送?」他坐在台阶上,啃着灵果,汁水滴在衣襟上也不擦,「现在送,晚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我在想别的事情。
自从那天的光幕播完之后,苏夜澜没有见过我。
不是我不去,是她不让见。
魔宫主殿的门紧闭着,侍女传话说「女帝闭关修炼,任何人不得打扰」。
三年来,她从没闭过关。
她是在躲我。
光幕把她深夜送药的事曝光了。那个对着全修仙界装了三年冷面女帝的人,被自己丈夫的兄弟一嘴抱怨给扒了底裤。
换我我也躲。
但我没心思管这个了。
因为出事了。
第三天的清晨,整个浩渊修仙界同时感受到了一阵震动。
不是地震。
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古老而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万丈崖裂了。
从崖顶到崖底,一条巨大的裂缝撕开,黑色的气息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浓墨倒进了清水。
宗盟紧急召集。
天鉴长老亲自到场勘察。他站在裂缝前,灰色眼珠盯着黑气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回过头,表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严肃的样子。
「万丈崖试炼石室,本质上是一道封印。封的是上古魔渊。」
全场安静。
「那两个年轻人通关试炼,继承了封印之力。但封印之力被人体吸收之后,万丈崖本身的封印就削弱了。」
他看向我和张猛。
「简单说——你们从封印里抽走了力量,现在那个东西要醒了。」
张猛手里的灵果掉在地上。
「等一下,」他举手,「你的意思是,我和我兄弟跳崖自杀的副作用,是放出了一个上古大魔?」
天鉴长老点头。
张猛看了看我。
我也看了看他。
我们同时闭上了眼。
【早知道就不跳了。】
【不,早知道就不穿越了。】
当天晚上,苏夜澜的主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黑袍金冠,面容清冷。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她开口了。
「进来。」
两个字。
和三年前一样。
我跟着她走进主殿。殿内点着长明灯,暗金色的光映在墙壁上。
她在主位上坐下。我站在下面。
三年来,我们的距离一直是这样——她在上面,我在下面。
「你听到了。」她的声音平淡,没有情绪。
「听到了。」
「万丈崖的封印最多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魔渊之主破封而出,整个浩渊修仙界——」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走。」
我愣了一下。
「石室里的传承记载了回归之法。只要你们放弃道体之力,注入回万丈崖,可以打开一道回去的通道。」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腹前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回去之后,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你的游戏。你的那个……开黑。」
她说「开黑」两个字的时候,发音有点别扭。
像是从什么地方硬记下来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光幕上,她深夜端着药汤站在我床前的样子。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胸口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这次我没按回去。
「我不走。」
苏夜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留下来会死。」
「那也不走。」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
灯火在她的瞳孔里晃动。
「为什么?」
我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三年来你每天夜里偷偷给我送药?因为我洗了八万个碗但你从没真正嫌弃过我?因为刚才你说「开黑」的发音让我觉得……
算了。
这些话说出来太肉麻了。
我只是耸了耸肩。
「因为这个副本还没打完。半途退出,扣信誉分。」
苏夜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
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三年来第一次。
她说:「那去洗碗。厨房还有两百个。」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
「……汤的味道,还行。」
我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嘴角咧得合不拢。
【第九章】
一个月的倒计时,走到了最后一天。
整个浩渊修仙界能打的全来了。
正道十二宗,魔道六阁,散修联盟,加上几个临时赶回来的隐世老怪物,总共三千七百名修士,列阵在万丈崖四周。
崖底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百丈宽。
黑色的气息像瀑布一样从裂缝里倒涌上来,吞噬周围的灵植,腐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朽木混合的味道,吸一口就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搅。
地面每隔几秒震动一次。频率越来越快,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我站在最前面。
张猛站在我左边。
苏夜澜站在我右边。顾清寒站在张猛左边。
四个人一排。
张猛的脸色不太好。倒不是怕——是他已经三天没敢说话了。天鉴长老反复叮嘱:「在魔渊之主面前,你那张嘴别乱开,万一说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张猛点头如捣蒜,当场用灵力封了自己的嘴。
现在他只能通过灵音跟我交流。
「兄弟。」灵音传来,声音发虚,「我紧张。」
「我也紧张。」
「你不是不在乎就无敌吗?现在不在乎一下啊。」
「我试了。在乎不在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在乎。套娃了。」
「……」
轰。
最后一声震动,比之前所有的都猛烈十倍。
崖底裂缝中,黑气骤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底伸了出来。
手掌的每根手指都有城门那么粗,指甲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裂纹,像是烧焦的枯树皮。
它攥住了崖壁的边缘。
然后,拽着自己的身体,从地底钻了出来。
魔渊之主。
上古大魔。
封印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
它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双眼像两团浮在空中的黑火,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不是声音。
是压力。
纯粹的、物理性的气浪碾压过来。
前排的修士集体后退了五步。
苏夜澜的黑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一掌拍出,魔气化盾,勉强挡住了气浪。
顾清寒剑出鞘,一道清光斩开冲向张猛的黑气。
三千七百名修士同时出手。
剑气、法术、灵光、禁制,铺天盖地地砸向魔渊之主。
魔渊之主用一只手挡了。
就一只手。
所有攻击砸在它的掌心上,像烟花撞上了城墙。
绚烂。
然后消散。
它甚至没有低头看。
张猛的灵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兄弟这打不动啊——」
打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
三千七百个修士的联合攻击都打不动,说明常规手段已经废了。
能封住这东西的,只有我们两个。
天鉴长老说了——封印之力在我们体内,只有我们能重新灌注回万丈崖。
但灌注的前提是——我们得先把这东西摁回去。
怎么摁?
我的力量在不在乎的时候最强。但面对一个遮天蔽日的上古大魔,叫我不在乎?
我做不到。
我在乎。
我在乎张猛会不会死。在乎苏夜澜会不会受伤。在乎这个蠢兮兮的修仙界会不会被毁掉。
所以此刻我的力量——
在掉线。
身上那层蓝光忽明忽暗,像信号不好的手机。
魔渊之主的第二击落下来。
黑色的巨掌朝我拍来,带着腐蚀一切的魔气。
苏夜澜挡在我面前,魔气化盾碎了一层又补一层。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让开。」我说。
「你挡不住。」她说。
「我说让开。」
她没动。
巨掌已经压到了头顶。
我伸手把苏夜澜拽到身后,一步上前。
别在乎。别在乎。别在乎。
脑子里疯狂告诉自己不在乎。
但越告诉自己不在乎,就越在乎。
蓝光彻底灭了。
巨掌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
张猛撕开了封在嘴上的灵力。
他扯着嗓子,用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音量,吼了一句。
「这BOSS血条也太厚了吧!策划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空气震荡。
魔渊之主拍下来的巨掌——顿了。
不是停住了。
是它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
张猛的怨种道体。
口出怨言,天地奉行。
他说BOSS血条厚——所以这一掌的「攻击力」被削弱了。
只有一瞬间。但够了。
因为在这一瞬间,我脑子里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
张猛那句话太他妈好笑了。
这个场合。这个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上古大魔的巨掌就在头顶。
而张猛·他说策划出来保证不打死。
我没绷住。
笑了。
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蓝光,亮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巨掌拍在我身上。
碎了。
像玻璃撞上钢板。
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嗞嗞冒烟。
魔渊之主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吼。
它第一次低下了头,用那双黑火一样的眼睛看向我。
我也看着它。
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回去的笑。
张猛在后面又吼了一句:「你这判定也有问题吧!这不是穿模了吗!策划呢!运营呢!退钱!」
魔渊之主正要抬起的另一只手——卡住了。
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了锈。
「这延迟能打?这不开挂谁信啊!」
魔渊之主的双腿开始僵硬。
它的动作越来越慢。
每一句抱怨都在生效。不是直接造成伤害——而是在「削弱」「干扰」「限制」这个不讲理的怪物。
张猛的声音越来越亮。
我感觉到体内的蓝光在沸腾。
笑意还在。那种荒诞的、不可理喻的、「人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笑意。
不在乎吗?
不,我很在乎。
但同时——我觉得这整件事太离谱了。
穿越修仙界。娶了魔界女帝。洗了三年碗。跳崖自杀。通关了。获得了沙雕能力。现在正在用游戏吐槽打上古大魔。
这情节要是放进我以前的策划方案里,会被总监打回来的。
太离谱了。
离谱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一切。
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因为在乎也没用。不如就这样吧。
蓝光暴涨。
我的拳头在光芒中攥紧。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
第二步,空气碎了。
第三步——我的拳头落在了魔渊之主的胸口。
不是什么花哨的功法。
就是一拳。
带着三年洗碗练出来的腱子肉,和一个游戏策划看透了烂剧本之后的释然。
魔渊之主的身躯向后倒去。
黑火般的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错愕」的情绪。
张猛在后面补了最后一刀。
「给我回去!你号被封了!封——号——处——理!」
魔渊之主的身体剧烈颤抖。
然后——
像一幅被抽掉画布的画,它的轮廓开始瓦解。
黑气倒卷,涌回万丈崖的裂缝里。
巨大的身躯碎成万千黑色碎片,像落叶一样旋转着坠入深渊。
裂缝在闭合。
蓝光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灌入崖壁。
张猛的身体里也涌出同样的光,和我的交汇在一起,在裂缝上方编织成一道光网。
封印在重建。
三千七百名修士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凡人——一个在打拳,一个在骂街——把上古大魔封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因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裂缝彻底闭合的那一刻,万丈崖上空爆开了一片蓝色的光雨。
光粒子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转过身。
张猛瘫坐在地上,嗓子喊哑了,脸上全是汗和灰。
他看着我,费了半天劲挤出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兄弟……下次……能不能别选这种副本了……」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肩膀靠着肩膀。
「下次你选。」
「我选个种菜的。」
「行。」
风从崖底吹上来,干净的,没有黑气的风。
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三千七百名修士站在四周,看着我们俩肩靠肩坐在崖边。
没有人鼓掌。
但有人跪了下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我的力量。不是张猛的嘴。
是他们自己跪的。
我没看他们。
我闭上眼,让风吹着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烂游戏,通关了。】
【第十章】
魔渊之主被重新封印之后的第三天,修仙界下了一场雨。
不是灵雨,就是普通的雨。淅淅沥沥地从早下到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万丈崖的裂缝彻底愈合了,崖壁上多了一层淡蓝色的纹路,像是被人用笔描上去的。天鉴长老说那是新封印的痕迹,比原来的更结实。
「至少能撑十万年。」他摸着自己的白胡子说。
宗盟理事会连夜开了三次会。
结论很简单:李凡和张猛是浩渊修仙界的守护者,道体传承合法合规,任何人不得干涉。
秦洪渊被免去了副盟主之位。
听说免职令送到他书房的时候,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签了字,把副盟主的令牌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从那天起,秦家闭门谢客。
秦昊天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有人说他离开了浩渊,去了极北荒原修行。有人说他在家里闭关,三年不出。也有人说,在宗盟大会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修为就碎了。
心气散了,灵台就裂了。
修仙修的是心。
心碎了,仙也就没了。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没去证实。
因为我在忙别的事。
比如——面对苏夜澜。
光幕事件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她终于不躲了。
不是她主动找的我。是她走出主殿去取一份公文,在回廊上撞见了我。
她站在回廊这头,我站在那头。雨从檐角滴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噼里啪啦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开口了。
「汤的味道还行,是吧?」
她的脚步停了。
背对着我,没转身。
沉默了大概五秒。
「我说的是萝卜汤。」她的声音平淡,「不要自作多情。」
「哦。那我明天炖排骨汤,你评价一下。」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走了。
第二天,我炖了排骨汤,放在主殿门口。
晚上去收碗的时候,碗空了。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太咸。」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了袖子里。
回偏殿的路上,嘴角咧得收不住。
张猛那边的进展比我快。
也可能是因为顾清寒这个人,虽然平时冷得像冰,但做事比苏夜澜直接。
光幕事件之后的第十天,她约张猛在仙子居的后花园见面。
张猛去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因为膝盖——膝盖早好了。是纯粹的紧张。
他在花园里站了一刻钟,顾清寒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她把册子递给张猛。
张猛打开一看。
满满一本。
全是他这三年来说过的话。
每一句都被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上面。
连日期都标了。
第一页:「第一天。他说:这啥地方啊,信号都没有。」
第二页:「第七天。他说:不是,你们这搓衣板是石头做的?人道主义呢?」
第十七页:「他说了一个词叫‘yyds’。查了三天古籍未果。暂记。」
第三十一页:「他说:要是能开黑就好了。‘开黑’疑为一种群体修炼方式。」
……
第三百六十五页:「一年。他今天说:‘清寒,你笑起来肯定好看。’他不知道,我笑过。在他看不见的时候。」
张猛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魔宫偏殿的台阶上,鼻子红红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没忍住。
最后一页写着——
「第一千零九十六天。他跳崖了。我没拦。因为我知道崖底是试炼。但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害怕。」
张猛合上册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兄弟,」他的声音闷闷的,「她早就知道万丈崖是试炼。」
我点头。
「苏夜澜也知道。」
我想起那天在主殿里,苏夜澜说「你可以回去」的时候,搭在腹前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不是在赶我走。
她是在给我选择的机会。
她知道那个崖是试炼。知道我们跳下去不会死。知道通关之后会获得力量。
但她也知道——通关之后,会放出魔渊之主。
她等了三年。
等我们自己受不了了,自己去跳。
因为只有真心想走的人,才能通关。
被逼着跳的不算。
这两个人,一个冷面女帝,一个清冷仙子。
用了三年时间,演了一出让全世界都觉得我们是废物的戏。
目的,是为了保护浩渊修仙界。
而保护的方式,是让我和张猛——在最合适的时候,心甘情愿地成为守护者。
「所以从头到尾,」张猛把灵果核扔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们都在她们的计划里。」
「差不多。」
「那我跪的那些搓衣板呢?」
「可能真的是修炼。」
「……」
张猛看着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值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旁边什么都没碎。
因为这不是抱怨。
我也看着天空。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万丈崖的崖壁染成金色。
蓝色的封印纹路在夕阳下闪烁,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安静。
真正的安静。
三年来第一次。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不一样。
我不用洗碗了。
但我还是每天去厨房。
炖汤。
苏夜澜从来不当面喝。但每次碗都会空。纸条从「太咸」变成「太淡」,再变成「一般」,最后有一天——
纸条上多了一个字。
「再。」
我在厨房里蹲着笑了半天。
张猛的日子也好起来了。顾清寒不再罚他跪,改成了——教他修炼。
张猛三年来灵根全无,但怨种道体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方式。他的「嘴」就是他的剑。
顾清寒拿着那本册子当教材,一条一条地分析他的吐槽哪句有力量、哪句只是废话。
张猛说这是他人生中上过的最离谱的课。
「仙子亲自辅导我怎么骂人。这个世界疯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茶杯碎了。
顾清寒在一边提笔,面不改色地在册子上记录。
「语气真诚,力度适中。七分。」
后来,宗盟正式把万丈崖封为禁地,立碑纪念。碑上刻的字是天鉴长老亲笔——
「守护者试炼之地。生死之间,始见真心。」
碑的旁边,不知道是谁多刻了一行小字——
「策划你出来,我真不打你。——张猛」
天鉴长老假装没看见。
有天傍晚,我和张猛坐在万丈崖的崖边。
崖底已经看不到黑气了,只有青蓝色的雾气在翻涌。
我拿出一块玉简。
这是我花了半个月研究灵力阵法之后做出来的东西。
一块嵌入了灵力传导阵的玉简,表面浮现出微缩的光幕。光幕上——
是一个棋盘界面。
修仙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
但有灵力。
灵力能构建虚拟画面。
能模拟操控。
能做的事情……其实挺多的。
我把第二块玉简扔给张猛。
他接住,低头一看。
愣了三秒。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兄弟……这是……」
「简化版。」我说,「只能下棋。我还在研究怎么做更复杂的。」
张猛抱着玉简,手在抖。
「你的意思是……以后能开黑?」
「理论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然后他仰天大笑。
笑声在崖壁间回荡,传出去很远。
崖下的雾气被震得翻了个浪。
远处,苏夜澜和顾清寒并肩站在回廊上,看着崖边上那两个笑得像傻子一样的身影。
苏夜澜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顾清寒翻开册子,提笔写了一行字。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天。他在笑。真正的、开心的笑。」
她写完,合上册子。
嘴角弯了一下。
崖边。
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下面。天空从金色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靠着崖壁,看着玉简上的光幕。
三年前,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打游戏。
三年后,我在修仙界的悬崖上打游戏。
不一样吗?
好像也不一样。
身边多了个会偷偷送药的老婆。
和一个嘴能改天换地的兄弟。
张猛的灵音传过来。
「兄弟,新副本刷不刷?」
我看了看头顶的星空。
看了看远处回廊上那个黑袍金冠的身影。
握紧了手里的玉简。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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