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为了堵我妈的嘴,我跟她说苏棠出车祸没了。
我妈在客厅供了遗照,全小区随了份子钱。
三个月后苏棠来电话了。
「周严,你妈在超市看见我,当场晕了。」
「你是不是,把我说死了?」
【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候,我在往嘴里塞第三块西瓜。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苏棠。
手一抖,西瓜掉在裤子上,汁水顺着裤缝往下淌。
这名字已经三个月没出现在我手机上了。
上一次看见它,是我亲手把她的备注从「老婆」改回「苏棠」的那天夜里。
再上一次——是我妈追着问她去哪了,我脑子一热,蹦出那句改变命运的话。
她没了。出车祸,没了。
我妈当场哭得背过气去。
我当时想的是,这下清净了,不用天天听她念叨「棠棠多好棠棠多懂事你怎么就留不住人家」了。
清净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今天。
我接了电话。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棠的声音穿过来,不大,很平,像一根结了冰的针扎进我后脖子。
「周严。」
「……在。」
「我在超市碰见你妈了。」
我手心开始渗汗。
「她看见我,推着购物车就往后退,腿一软,连人带车倒在冷冻区。」
停顿。
「你是不是把我说死了。」
没有问号。
她没给我留一个字的余地。
电话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裤裆被西瓜汁洇出一大片,看着像出了大事,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苏棠知道了。】
【我完了。】
十五分钟后,我冲进中心医院急诊楼。
护士站的人朝我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一路小跑,拐过弯,刚看见我妈病房的门牌号——
后背撞上了墙。
不是我自己撞的。
是被人摁上去的。
苏棠堵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撑在我脑袋旁边的墙上,身体微微前倾。
壁咚。
标标准准的壁咚。
三个月没见,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
我的卫衣。
三个月前她拿走的那件灰色连帽衫,领口都起球了。
她还穿着。
但我现在没空想这个。
因为她那双眼睛里烧着两把火,离我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周,严。」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得我名字嘎吱响。
「你跟你妈说我死了?」
「不是——听我解释——」
「嗯,你解释。」她点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笑,「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妈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摔在了冷冻柜前面。」
「因为——」
「为什么超市保安对着我泼了一瓶矿泉水。」
「可能——」
「为什么围观群众里有个大爷掏出手机说要报警抓僵尸。」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
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吱呀一声。
苏棠盯着我,等。
我认识她四年,从没见她这个表情——脸上没什么大的起伏,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但眼底一片寒霜。
这比她发脾气摔东西要吓人一万倍。
「我……当时是跟我妈随口说的……」我嗓音发干,「她天天问你去哪了,我实在——」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靠在床头,脸色蜡白,输液管还挂在手背上。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苏棠脸上。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妈张嘴,发出一声能把整层楼震醒的尖叫。
「鬼啊——!」
她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砸在枕头上,眼一闭,又晕了。
三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苏棠松开摁在墙上的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病房。
然后她转过脸,对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膝盖软了一瞬。
不是心动。
是求生欲。
「周严。」她声音很轻。
「你最好祈祷你妈醒过来的时候,能接受我还活着这件事。」
「否则——」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像在拍一块墓碑。
「她给我烧的那些纸钱,我可以亲自去找你报销。」
护士把我们请出了病房。
我靠在走廊的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的消息。
「你家地址没换吧。」
「我去看看你给我搭的灵堂。」
我的血压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年的峰值。
【第二章】
苏棠走后十分钟,马飞到了。
他是我从大学到现在最好的哥们,在一家创业公司搬砖,特长是在任何危急时刻提供最没用的建议。
他蹿进急诊走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满脸写着「我来看热闹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马飞的表情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秒,吸管停住了。
第三秒,眼睛瞪圆了。
第八秒,奶茶呛进气管里了。
然后他弯着腰咳了半分钟,扶着墙站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望着我。
「周严。」
「嗯。」
「你是真的勇。」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用吸管指着我,「你跟你妈说前女友死了这件事,放在古代,够判个诅咒之罪。放在现代——」
他吸了一口奶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也得挨打。」
我揉着太阳穴没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你妈那边怎么圆?」
「我在想,能不能跟我妈说,苏棠其实没死,是——被误诊了。」
「误诊?」
「对。医院搞错了,人其实还活着,刚醒过来。」
马飞想了想,摇头。
「不行。你妈又不是没脑子,出车祸去世三个月,突然说误诊了?哪家医院这么离谱?她第一反应肯定是去告那医院。」
也对。
「要不——你就说苏棠有个双胞胎妹妹。」
「……」
「长得一模一样那种。你妈在超市看见的不是苏棠,是她妹妹。」
「她妹妹叫什么?苏棠二号?」
「叫苏糖啊,谐音。」马飞特别自然地说。
我认真考虑了三秒钟。
然后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行。我要是信了马飞的话,我的结局只会更惨。】
病房门开了。
护士探头出来说我妈醒了,让家属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我妈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头回来了不少。
她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
「严严。」
「妈,我在呢。」
「棠棠——」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妈刚才在超市,看见棠棠了。」
「妈,听我说——」
「她站在酸奶货架前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就那么看着我。」
我妈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是不是回来找你了?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完成?你说!你是不是对不起她!」
「妈!她没死!」
我一着急喊了出来。
病房安静了。
我妈眨了眨眼。
「什么?」
「苏棠没死,她活着呢,好好的。」
我妈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平静上。
「严严。」
「嗯。」
「妈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人走了就是走了。你不能因为太想她就——」
「妈!我说的是真的!她就在外面!刚才壁咚我那个就是她本人!」
「壁咚?」
「物理意义上的!她把我摁墙上了!」
我妈松开我的手,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空的。
她回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病人。
「马飞!」我妈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门外马飞的脑袋探进来。
「阿姨您好,您醒啦。」
「飞飞,帮阿姨看着点严严,他说棠棠还活着。」
马飞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疯狂使眼色。
「阿姨……苏棠她……确实……」
马飞拉扯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确实没死。周严之前跟您说的是假的。」
病房再次安静。
我妈的目光从马飞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马飞脸上。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颤抖。
不是哭。
是气的。
「王桂兰你忍住。」她念叨了一句自己的名字。
没忍住。
枕头飞过来砸在我脸上。
「周严你个缺德玩意儿!你说什么!你把棠棠说死了!」
我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你让我哭了三天三夜!我在客厅给她立了遗照!全小区的人都来随了份子!你告诉我她没死?!」
她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就要下床。
两个护士冲进来把她按住了。
我被推出了病房。
门在我面前关上。
马飞站在旁边,默默吸了一口奶茶。
「兄弟。」
「嗯。」
「你妈喊你缺德玩意儿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看来精神状态不错。」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手机又震了。
苏棠。
一张照片。
我的客厅,正中央的柜子上。
苏棠的遗照。黑白的。
旁边是三根香、一盘苹果和一本巴掌厚的签到簿。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周严,你死定了。」
【第三章】
我赶回家的时候,门没锁。
玄关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还带着超市地面的灰。
苏棠的。
客厅里,她正站在那个柜子前面。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柜子上摆着她的「遗照」——一张两寸证件照被我妈放大、打印、塑封,左上角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粗糙的相框,右下角贴了一朵白色纸花。
照片里的苏棠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前面摆了三根没烧完的香,一盘切好的苹果,一串葡萄,两盒她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
还有一本签到簿,A4纸装订的,封面上我妈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沉痛悼念」。
苏棠伸手拿起那本签到簿,翻开了第一页。
她开始念。
声音不大,像在读课文。
「三楼王建国叔叔:棠棠好姑娘,走好——随份子二十元。」
翻页。
「五楼张秀英阿姨:天妒红颜,太可惜了——随份子三十元。」
再翻。
「七楼李奶奶:阿弥陀佛,好人有好报——随份子十元,外加两个煮鸡蛋。」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十块钱?」
我喉咙发干:「李奶奶八十多了,退休金不高——」
「还有两个鸡蛋?她是来上坟还是来上供?」
我闭了嘴。
苏棠继续翻。
「楼下超市周老板娘: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随份子五十元。」
翻页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隔壁单元赵大姐:严严妈你节哀,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随份子一百元。」
「快递站陈哥:苏小姐走好——随份子八十八元,备注吉利数。」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一共四十七个人。」她说。
我站在玄关没动。
「你让四十七个人以为我死了。」
「是我妈——」
「你妈是照着你的剧本演的。」
这话我没法反驳。
苏棠放下签到簿,走到供桌前,拿起盘子里的苹果。
啃了一口。
嘎嘣脆。
她一边嚼一边盯着自己的「遗照」,表情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杀人。
「苹果挺甜。」她说。
「我妈挑的,她知道你爱吃红富士……」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闭了嘴。
【这个上下文太诡异了。】
苏棠吃完一整个苹果,拍了拍手,在我的沙发上坐下。
她翘起腿,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机。
「密码还是以前那个?」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解开了。
【对,我没改。三个月了没改。】
她找到了一个微信群——「幸福家园3号楼业主群」。
开始翻聊天记录。
翻了两分钟。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我不确定她是在笑还是在气得发抖,但不管是哪种,我都觉得自己的寿命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念给你听啊,周严。」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妈三个月前在群里发的——」
「各位邻居:我们家严严的女朋友苏棠出车祸去世了,感谢大家关心,棠棠是个好孩子,我到死都记着她。」
「配图是你给我拍的那张吃火锅的照片,被你妈加了黑白滤镜。」
我的心脏猛缩了一下。
那张照片里苏棠举着毛肚笑得眼睛弯弯的,加了黑白滤镜之后确实有那么一丝遗照的味道。
「底下评论,」苏棠继续划,「第一条:3楼王叔——天呐太突然了,前几天还看见她在楼下遛弯呢。」
「第二条:6楼刘姐——可怜的孩子,长得多水灵啊。」
「第三条——」
苏棠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嘴角彻底绷不住,抽了一下。
「第三条,12楼老赵:节哀,以后严严要是想找对象,我外甥女条件不错。」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你让全小区以为我死了。」
「在业主群里开了追悼会。」
「你妈把我吃火锅的照片改成了遗照。」
「四十七个人随了份子钱。」
「还有人借我的死给你介绍对象。」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砸在我的棺材板上。
苏棠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但此刻她仰着脸看我的样子让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鞋柜。
「周严。」
「……在。」
「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我喉结动了一下。
「打我?」
「打你太便宜你了。」
她后退一步,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我去挨家挨户证明我还活着。」
她走向门口,蹬上运动鞋。
拉开门之前,扭头看了我一眼。
「别想跑。」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面前是苏棠的遗照、三根残香和被啃了一口的苹果盘。
手机弹出消息。
马飞:「兄弟,今晚需不需要我来帮你拆灵堂?」
我回了三个字:别来了。
又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带瓶酒来。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三分,苏棠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扎着马尾,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干净利落。
「走吧。」
她塞给我一沓纸。
我低头一看——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近照、以及一张三天前的超市购物小票。
「干什么用?」
「证明我活着。有些人光看见我不信,得有物证。」
【她连物证都准备了。这个女人是来证明自己活着的还是来打官司的。】
我们从一楼开始。
三楼,王建国叔叔。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一条缝。
王叔穿着白背心,端着茶杯,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苏棠的一瞬间,茶杯脱手。
碎了。
他本人也差点碎了。
「妈呀!」
门哐地摔上。
然后又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王叔的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挤出来,颤抖着对准了苏棠。
「你你你你你——」
「王叔,我苏棠。活的。」她举起身份证,怼到门缝前。
王叔的那只眼睛瞪到极限。
「周严!」他扯着嗓子喊我,「你家那个——不是没了吗!」
「叔,之前是误会,她没——」
啪。
门又关了。
半分钟后再开,王叔手里多了一串佛珠和两颗大蒜。
他把大蒜朝苏棠递过来。
「姑娘,你先闻闻这个。」
苏棠低头看了看蒜,又抬头看了看王叔。
然后她伸手接过来,剥了一瓣,丢嘴里嚼了。
「叔,鬼吃不了大蒜。」
王叔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五楼,张秀英阿姨。
开门看见苏棠,张阿姨的反应比王叔还大。
她先是退了三步,然后冲进厨房,端着一碗水出来,泼了苏棠一身。
「大悲咒水!驱邪的!」
苏棠的白T恤淋得透透的,贴在身上。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碗底的茶叶渣子。
「张阿姨,这不是大悲咒水,这是您昨天泡的铁观音。」
张阿姨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合不上。
「真的……真的是棠棠?」
「真的。」苏棠把身份证和购物小票一起递过去,「三天前买的酸奶和卫生纸,鬼不用卫生纸。」
张阿姨接过小票看了看,忽然一把拉住苏棠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棠棠啊!你可吓死阿姨了!你怎么就活了呢!」
【这句话怎么听着也不太对。】
七楼。李奶奶。
开门,看见苏棠,李奶奶倒没晕也没叫。
她慢慢地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棠半分钟。
然后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老头子!把那个桃木剑给我拿来!」
苏棠:「……」
最后李奶奶被她老伴拉住了。她老伴是退休物理老师,逻辑比较清楚。
「老婆子你冷静点,人家身份证号和照片都对上了,哪有鬼能办身份证的。」
李奶奶不信:「万一她附了身呢?」
苏棠蹲下来拉住李奶奶的手:「奶奶,您上次给我煮的鸡蛋,我看见了,谢谢您。」
李奶奶怔了两秒,忽然嘴一瘪,拍着苏棠的手哭了。
「好孩子啊,可把奶奶吓坏了啊——」
走到九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炸了。
「幸福家园3号楼业主群」消息数:99+。
第一条:3楼王叔——各位,大消息,苏棠活了!!!刚才来我家门口了,吃了我的蒜!
第二条:5楼张阿姨——确认了确认了!是真人!我泼了她一身茶!
第三条:12楼老赵——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死没死过?
第四条:6楼刘姐——我之前的三十块份子钱怎么办?退不退?
第五条:8楼陈姐——周严那孩子是不是编的?我就说嘛,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
第六条:1楼传达室老吴——刚才有个自称苏棠的姑娘经过我这儿,我差点给她按报警器。
苏棠站在楼梯间,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一条一条看完。
「你看看。」她把手机递回来。
屏幕上,最新一条。
9楼新搬来的住户:「这个群是不是有点邪门,怎么还有人死而复生?我要不要报警?」
苏棠转过脸看我。
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六个字——
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一楼的时候,小区保安亭前面站了五六个人,全在朝我们张望。
保安老吴隔着玻璃探出头来:「周严啊,你那个女朋友到底什么情况?我这儿110的电话已经拨了一半了。」
苏棠朝他挥了挥身份证:「吴叔,活人,放心。」
老吴上下看了她三遍,最后挤出一句:「行吧。但我得在出入记录上写一笔——苏棠,已确认存活。」
【我觉得我这辈子社会性死亡的额度,今天上午全用完了。】
【第五章】
以为门挨完了就完了。
太天真了。
当天下午,苏棠在我的沙发上用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微信。
然后她开始翻。
表情从平静到凝固到铁青,大概用了十五分钟。
「过来。」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我妈的朋友圈。
三个月前的一条。
一张苏棠吃火锅的照片,被加了黑白滤镜。配文:「棠棠走了,我的好女儿走了,天塌了。」底下是一排蜡烛的表情。
评论区,217条。
苏棠拿手指点进去,一条一条滑。
我妈的同事:「桂兰姐节哀!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妈的广场舞搭档:「太突然了!上个月我还在公园见她跑步呢!」
我爸的老战友:「唉,人生无常,保重身体。」
我妈的老同学:「转发,为棠棠祈福。」——这条底下有48个人跟着转发了。
苏棠翻到底,抬起头。
「两百一十七条。」
「四十八个转发。」
「你妈的好友列表里大概五百人。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人以为我死了。」
我蹲在沙发旁边,不敢站直。
「下一个。」她切了一个页面。
我大学同学群——「光辉岁月08级通信工程」。
群里有人三个月前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周严的女朋友苏棠出车祸去世了,大家有空安慰一下周严。」
底下:
「啊???那个长得特好看的女生?」
「不会吧?上次同学聚会还一起喝酒了。」
「太突然了,RIP。」
然后——有人做了一张海报。
苏棠毕业照的头像,加了一圈白色花边,底下写着「苏棠,1997—2024,愿天堂没有车祸」。
配了一首她在KTV唱过的歌的链接。
苏棠盯着那张海报看了整整十秒。
「这谁做的?」
「……应该是赵磊,他学设计的。」
「审美不错,我的毕业照选得很好。」
她声音平得像湖面。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鼠标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还有。」
她打开另一个页面。
是她公司HR发给她的邮件截图——三天前她打开邮箱才看到的。
「苏棠女士:收到贵方家属发来的讣告及慰问花篮,公司上下深感痛惜。经人事部确认,苏棠女士已于2024年X月X日离世,现拟按公司规定办理离职及身后事宜……」
「你妈,」苏棠指着屏幕,「往我公司寄了花圈。」
「还附了一封手写信。」
她翻出那封信的照片。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苏棠生前在贵公司工作认真,为人善良,是我们家严严最好的女朋友,希望公司能保留她的工位一段时间,算是给大家留个念想……」
我的胃开始抽搐。
「保留工位。」苏棠念了一遍。
「你妈想让我的工位变成纪念碑。」
她合上电脑。
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我不敢跟过去。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
「还没完。」
她掏出手机,打开淘宝。
「我三个月前下了一单防晒霜,一直显示配送异常。今天我打了客服电话。」
「客服说什么?」
「客服说——」她顿了一下,「收件人状态异常,疑似已故,包裹已退回发货地。」
寂静。
「你知道我跟客服解释了多久吗?」
「……多久?」
「二十分钟。客服让我提供活着的证明。」
她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周严。」
「在。」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
她站起来,拎起她的电脑包。
「我去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搬……搬哪儿?」
「你家。」
「为什么?」
「因为我的房东看见我妈的朋友圈,三个月前就想给我退租了。」她走到门口,蹬上鞋子,「他说不租给去世的人,晦气。」
门又一次在我面前关上。
我瘫在沙发上。
手机弹出消息。
马飞:「兄弟,苏棠的追悼海报传到你们公司群了。你们同事在问要不要组织捐款。」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下面。
闭上眼。
【我就不该吃那口西瓜。】
【第六章】
苏棠搬进来了。
带了两个行李箱、一箱书和一袋零食。
她在我的冰箱门上贴了一张A4纸,标题是——
「周严行为管理条例 v1.0」
第一条:主卧归苏棠,周严搬去阳台。
第二条:每日三餐由周严负责,不得连续两天重样。
第三条:洗衣机每天必须运行一次。
第四条:苏棠使用客厅期间,周严不得发出声音。
第五条:以上条例由苏棠本人解释,最终修改权归苏棠所有。
我在阳台的折叠床上躺了第一个晚上。
凌晨三点,阳台的落地窗被风吹得哐哐响,我裹着毯子缩在角落。
客厅方向传来翻身的声音——
不对,她在卧室。那是什么声音?
我竖起耳朵。
是苏棠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大概是跟她闺蜜说的。
听不太清。
只隐约听见一句:「气死了」。
然后又一句:「苹果倒是甜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的闹钟响了。
苏棠的闹钟七点才响。
我必须在她醒之前把早饭做好。
煎蛋、吐司、牛奶。
她吃蛋不吃蛋黄,牛奶必须热到六十度左右,吐司要煎两面但不能焦。
这些我都记得。
三个月过去了,全记得。
【这不能说明什么。条件反射。就像你离开一个公司三年了还记得工位在哪。】
七点五分,苏棠走出卧室。
头发散着,揉着眼睛,穿着——
又是我那件灰色连帽卫衣。
领口的球更多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了看煎蛋,看了看牛奶,什么也没说,端起来开始吃。
吃了一口煎蛋。
「盐多了。」
吃了一口吐司。
「火大了。」
喝了一口牛奶。
沉默。
放下杯子。
「温度可以。」
【这大概是我今天能拿到的最高评价了。】
下午,马飞来了。
他说要来帮我「评估一下局势」,实际上就是来看戏的。
我开门让他进来。马飞哼着歌,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然后他定住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嘴里叼着一颗葡萄。
「嗯?」她抬头,看见马飞。
马飞的脸在两秒钟之内经历了一整部恐怖片。
先是白了。
然后绿了。
最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我,瞳孔放大了整整一圈。
「兄弟,」他的声音像嗓子里灌了砂纸,「她……是实体的吗?」
苏棠放下电脑,站起来。
马飞后退了一步。
苏棠又往前走了一步。
马飞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茶几角。
苏棠抬起手。
马飞的灵魂大概已经飞出去一半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马飞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嗷!」马飞跳了起来。
「疼吧。」苏棠收回手,「活人才能让你疼。」
马飞捂着胳膊,眼眶都红了——不是感动,是吓的。
「你……你……」
「坐。」苏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飞坐了。
和苏棠面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三个月的心理阴影。
「你知道我死了对吧。」苏棠说。
马飞拼命点头。
「参加追悼了对吧。」
马飞点头的频率更快了。
「哭了吗?」
马飞犹豫了一秒。
「哭……哭了一点。」
「哭了一点。」苏棠重复了一遍。
她转头看我。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你的兄弟演得也不怎么样啊。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快递。
我去签收。
快递员低头扫码:「苏棠的包裹。」
「嗯,我帮她签。」
快递员抬头看了看手持终端上的备注栏,脸色变了。
「这个收件人……系统里标注的是——」
他咽了下口水。
「已故。」
「她没死,人就在里面。」
快递员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又不方便吐。
他伸长脖子朝屋里看了一眼。
苏棠在客厅朝他挥了挥手。
快递员把包裹往我怀里一塞,收了签字板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你们小区……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我关上门。
苏棠拆快递,是她三个月前拍的防晒霜——退回去之后她又重新拍了一次。
她把防晒霜摆在茶几上,忽然开口。
「周严。」
「嗯?」
「我爸让你这周末去家里吃饭。」
温度骤降。
「你爸?」
「嗯。」
「他知道了?」
「我妈在她的广场舞群里看到了我的追悼海报。」苏棠拧开防晒霜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转发的人里面,有我妈的舞伴。」
我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别怕。」苏棠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爸说只是吃个饭,聊聊天。」
「他手里有刀吗?」
「有,他做饭用的。」
【我信你个鬼。】
【第七章】
周六傍晚六点,苏棠家门口。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盒水果和一箱牛奶。
门铃还没按,我已经出了一后背的汗。
苏棠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手别抖。」
「没抖。」
水果袋子发出了窸窣的颤音。
苏棠伸手按了门铃。
三秒后,门开了。
苏国强站在门口。
一米八的壮实汉子,圆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围裙系在腰上——上面印着「世界第一老爸」。
右手握着一把菜刀。
不是那种小巧的水果刀。
是剁骨头的那种。
他的目光从苏棠脸上移到我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侧过身,左手往屋里一让。
「来了啊,进来坐。」
声音不大,不凶。
但他手里的菜刀在玄关的灯光下反了一道白光。
客厅沙发上坐着苏妈。
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围着一条家居围裙,面前茶几上摆着剥好的瓜子和茶壶。
看见我进来,苏妈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笑容的温度大概和冰箱冷冻层差不多。
「坐吧。」苏国强把菜刀搁在餐桌上——不是放进厨房,是放在餐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在我正对面。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了擦手。
「周严,是吧。」
「叔叔好。」
「嗯。上次见你还是去年过年。」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时候棠棠还活着呢。」
沉默。
苏棠在旁边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烫的。
苏国强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目光盯着我。
「你跟你妈说,我闺女没了?」
「叔,这事儿——」
「没问你原因,问你是不是。」
「……是。」
苏国强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把菜刀拿起来。
我的脊椎从尾骨凉到了后脑勺。
他从旁边的案板上拿了一块磨刀石。
开始磨刀。
嗤——嗤——嗤——
钢刃划过石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
他一边磨,一边跟我说话。
「小周啊,你在哪上班来着?」
「叔,在一家互联网公司……」
嗤——
「做什么岗位?」
「产品经理……」
嗤——嗤——
「收入还行?」
「还……还行。」
「房子买了没?」
「没。」
嗤——
磨刀声停了。
苏国强抬起头,把菜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
「嗯,够快了。」
他起身,拎着菜刀走进厨房。
一分钟后端了一盘切好的凉拌黄瓜出来。
「先吃点。」
我夹了一根黄瓜送进嘴里。
手在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苏妈这时候开口了。
「周严,你知道你妈给我们寄了什么吗?」
「……不太清楚。」
苏妈从沙发靠垫后面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个花圈。
白色的纸花,中间挂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
「苏棠千古」。
底下是署名:「周严妈妈王桂兰敬挽」。
我的胃翻了。
「还有这个。」
苏妈又拿出一个红包——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丧事用的。
「五百块。」她把白包扔在茶几上,「你妈给我闺女随了五百块。」
苏国强从厨房探出头来。
「五百块。」他重复了一遍。
手里的菜刀从厨房门框边露出来。
「我养了二十五年的闺女,在你们家,值五百。」
一筷子飞了过来。
苏妈扔的。
正中我额头。
「疼不疼?」苏妈问。
「疼……」
「那就记着。」
苏棠在旁边一口一口喝茶,全程没帮我说一句话。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朵根有一点粉。
【她在憋笑。】
整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苏国强全程握着筷子的姿势像握着匕首。苏妈每隔十分钟就要提一次花圈和五百块。我夹菜的频率越来越慢,因为每夹一筷子就觉得自己在夹最后的晚餐。
临走的时候,苏国强把我叫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我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
「小周。」
「叔。」
「下次来,不用带水果。」
他顿了一下。
「带脑子就行。」
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苏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你额头上筷子印还在。」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贴。
「你怎么随身带创可贴。」
「来之前预判了一下。」她继续往下走,声音飘上来,「本来准备了五张,用了一张算你运气好。」
到了楼下,夜风吹过来,汗总算干了一点。
苏棠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周严。」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你妈说我死了?」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
每次我都是用各种蠢话糊弄过去的——「一时嘴快」「我妈逼得太紧」「说漏嘴了」。
但这一次,站在她爸妈家楼下,额头上还贴着她给的创可贴,我忽然觉得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下次告诉你。」
她没回头。
「你说的。」
【第八章】
苏棠搬进来第十一天的晚上。
我加完班回来,已经十点多了。
客厅的灯亮着,但电视是关的。
苏棠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冰箱里有饭,自己热。」
我放下包,去厨房看了一眼。
一盒炒饭。
打开盖子——番茄鸡蛋炒饭。
我从不会做这个,这是苏棠炒的。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金黄,番茄切成小丁。
她手艺一直比我好。
热完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吃。
苏棠依旧抱着膝盖,没动。
「怎么了?」我问。
「今天去办复职手续了。」
「顺利吗?」
「HR让我证明我活着。」她说,「我把身份证、户口本、派出所开的证明全带了。她看了十分钟。」
停顿。
「然后她问了我一句:你以前的公积金要不要补缴。」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手续办成了。」
「手续是办成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进公司的时候,前台放了一盆白菊花。三个月前放的,上面插着我的名牌。」
「说是纪念我。」
「今天换成了一盆绿萝。」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没有拿这件事开我的玩笑。
我放下筷子。
「苏棠。」
「嗯。」
「你想听真话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现在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灯光照着她半张脸。
眼底没有火了,也没有冰。
就是一片安安静静的黑。
「你还记得我们分手那天吗。」我说。
她没答话。
我继续。
「三月十二号,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分手吧。然后把我拉黑了。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全是占线。」
「你跟我说过原因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没说。你就走了。我连你搬走的过程都没看见,那天下班回来,衣柜空了一半,牙刷杯子没了,鞋柜你那排全空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走?」我问她。
苏棠的手指绞着袖口,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已经被她揉出了毛边。
半晌,她说话了。
「二月底的那天晚上。」
「嗯?」
「你说加班。但你没在公司。」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去那家意大利餐厅找你送文件,看见你和一个女的坐在靠窗的位子。她笑了一下,你也在笑。」
停顿。
「她靠过来帮你擦嘴角,你没躲。」
二月底。意大利餐厅。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表姐。」
苏棠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周佳怡,你见过的。我妈说她从国外回来了,让我带她去吃个饭。她说那个餐厅的提拉米苏好吃,我陪她去的。」
「她帮我擦嘴角——因为我脸上沾了芝士,她嫌我丢人。」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周佳怡?」
「嗯。」
「那个高个子卷发的?」
「对,她刚从英国回来那阵子。」
苏棠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帘上。
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不跟我说。」声音低下去了。
「你没给我机会说。三月十二号你发完那条微信就消失了。我追到你公司门口,你同事说你请了年假,手机关机,人找不到。」
我看着她。
「后来我妈天天问苏棠去哪了。每问一次我就想起来你走那天衣柜空了一半的样子。我不想解释。我解释不了。」
「所以你说了那句话。」
「嗯。我说她没了。」
我低下头。
「说完那一瞬间我自己都信了。就好像你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妈在客厅摆遗照的时候我没拦她。她烧香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来,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张照片,待了两个多小时。」
我捏着筷子,指节攥得发白。
「苏棠,我不是为了堵我妈的嘴。」
「是我自己需要一个说法。」
客厅彻底安静了。
连窗帘都不晃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卫衣领口被她攥成了一团。
良久,她吸了一口气。
「那个意大利餐厅——」
「嗯。」
「提拉米苏真的好吃吗。」
「一般。」
她别过脸去。
我看见她的鼻尖红了一点。
正想说点什么——
手机响了。
马飞。
「兄弟!你还活着吗!听说你去苏棠家了?她爸没把你做成菜吧?要不要我去殡仪馆接你?」
我挂了。
苏棠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
她在笑。
【第九章】
事情在第三周有了新的走向。
我妈出院了。
出院第二天她打来电话。
「严严,周六社区活动中心有没有空?」
「干嘛?」
「妈组织了一个……小活动。」
「什么活动?」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当时应该警觉的。
我妈说「小活动」三个字时的语气,和她三个月前说「棠棠没了我们办个简单的追思」是一模一样的。
周六下午两点。
社区活动中心。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大厅正中间拉了一条红色横幅。
上面印着十二个金色大字——
「热烈庆祝苏棠同志重返人间」
横幅下面是六排塑料椅子,坐了将近一百号人。
三号楼的邻居。隔壁小区的大爷大妈。我妈的广场舞队。我爸的老战友。苏棠公司的前同事。我的大学同学——赵磊那个做追悼海报的坐在第三排,脸色惨白。
甚至楼下超市老板娘都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正前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麦克风。
我妈站在麦克风旁边,烫了新头发,穿了件大红色外套,容光焕发。
看见我,她朝我挥手。
「严严!过来!」
苏棠就站在第一排。
她看见横幅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转头看我。
我转头看门口。
门口站着马飞,举着手机在录像。
来不及跑了。
我妈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邻居、各位朋友——大家好!」
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三个月前,我在这个社区活动中心,给大家说了一个让大家都很难过的消息。」
「我说我儿子的女朋友苏棠,出车祸去世了。」
「大家都来随了份子,安慰了我。在这里,我先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但是今天——」
她直起腰,表情像主持人宣布大奖一样。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更大的消息。」
「苏棠——没死!」
台下一片嗡嗡声。
虽然大部分人这两周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但被当事人妈妈这么正式地宣布出来,还是有一种荒诞的仪式感。
「她好好地活着!就坐在第一排!」我妈指向苏棠。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向苏棠。
苏棠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走进了自己的葬礼,结果发现是惊喜派对。
「那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台下有人问。
我妈的目光扫向我。
我头皮一紧。
「现在请我的儿子——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周严同志上台,给大家一个解释。」
全场一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马飞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我的脸,嘴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兄弟加油。」
我的腿像灌了铅。
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拿起麦克风。
手心全是汗。
「大家好,我是周严。」
底下安静了。
「就是……那个把活着的前女友说死了的……混蛋。」
有人笑了一声。
「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我和苏棠分手了,我妈天天问她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了一句——她出意外没了。」
「然后事情就滚雪球了。我妈信了。你们信了。她公司信了。淘宝都信了。」
底下笑声大了一点。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含糊过去了,没想到苏棠她——命比较硬。」
笑声更大了。
「三个月后,她在超市碰到了我妈。我妈以为见鬼了,当场晕了过去。」
「然后苏棠打电话给我,问了我一句话——」
「你是不是把我说死了。」
全场笑翻了。
3楼王叔在后排拍大腿:「我就说嘛!哪有鬼大白天吃蒜的!」
5楼张阿姨擦着眼泪:「我那碗铁观音白泼了!」
我握着麦克风,看向第一排。
苏棠坐在那里,嘴角拧着,使劲绷着,但眼睛底下藏了一点笑意。
「苏棠,」我对着麦克风说,「对不起。」
她没回答。
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我妈这时候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麦克风。
「行了,我儿子嘴笨,让我来替他补几句。」
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其实——我早就知道棠棠没死。」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苏棠扭过头来,瞪大了眼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我儿子跟我说棠棠出车祸没了,我当时是真的信了,哭了三天。」我妈说。
「但是第四天——我刷了一下棠棠的朋友圈。」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
举高。
苏棠的朋友圈,三个月前发的——一张火锅照片,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死人不涮羊肉。」
我妈说。
台下哄堂大笑。
「后来我又翻了她一个月的朋友圈——健身打卡、奶茶新品测评、加班深夜自拍——我就知道,这丫头活得比我还滋润。」
她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
「但是我没拆穿。」
「为什么?因为我看我儿子每天晚上加完班回来,坐在客厅那个灵位前面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叹气,有时候就那么看着照片不说话。」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
「我就明白了。这孩子不是在骗我。他是想她了。又拉不下脸。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编了个最蠢的借口,把自己困在里面了。」
我妈看向苏棠。
「棠棠,阿姨给你摆遗照、烧香、发朋友圈,不全是因为我信了。」
「是因为我想——你迟早会看见的。你看见了,就会回来。」
「你一回来,我儿子就有台阶下了。」
全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连成了一片。
苏棠坐在第一排。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抬起头,嘴唇绷得紧紧的,使劲瞪着天花板。
我妈把麦克风塞回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背。
小声说了一句。
「还愣着干嘛,去。」
【第十章】
那天的「重返人间庆典」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3楼王叔非要拉着苏棠喝了三杯汽水赔罪,说当初拿蒜那事儿他心里愧疚得不行。
5楼张阿姨带了自家泡的桂花酿,往苏棠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上次泼你那碗茶,今天这杯算赔的。」
7楼李奶奶拉着苏棠的手拍了二十分钟,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活着就好」,她老伴在旁边拿纸巾递了一张又一张。
赵磊特意过来跟苏棠道了歉。
「那个追悼海报——我现在已经销毁了。」
「你做的?」苏棠问。
「嗯……当时以为是真的。」
「审美可以。」
「啊?」
「下次帮我做个生日海报吧。活着的那种。」
赵磊的表情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好。」
马飞全程录像,录了一个半小时的素材,说要剪成纪录片发同学群,被我一把夺了手机删了。
他哀嚎了三声。
然后掏出备用手机,继续录。
散场的时候快五点了。
夕阳照进社区活动中心的窗户,把那条红色横幅映得发亮。
「热烈庆祝苏棠同志重返人间。」
苏棠站在横幅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周严。」
「嗯。」
「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了。」
「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把活人说没了。」
她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我们并排走出活动中心。
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苏棠停了一下。
「你妈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第四天。」
「第四天我就发了火锅的朋友圈。」苏棠低声说,「那天我一个人去吃的,点了两个人的量,没吃完。」
我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说。
晚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了一截。
回到家之后,日子不知不觉就正常了。
不对,也不算正常。
苏棠还是住在我家。
她占着卧室,我依然住阳台。
冰箱上的「周严行为管理条例」已经更新到了v3.2,新增了两条——
第十一条:周严不得在苏棠面前提及「出车祸」「去世」「火化」等一切相关词汇。
第十二条:周严每月工资的10%作为「死而复生精神损失补偿金」自动转账至苏棠账户。
条例执行人栏写着苏棠的名字。
旁边用记号笔补了一行小字:本条例有效期至周严表现令苏棠满意为止。
我做早饭,她吃。
她做晚饭,我吃。
她骂我盐放多了,我说她醋倒太猛了。
我用她的洗发水,她穿我的卫衣。
马飞在兄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周严他前女友诈尸了,目前住在他家,管得比活着的时候还严。」
底下回复:
「合着是诈尸?」
「建议报警。」
「报什么警,人家现在是合法寄居。」
马飞追了一条:「说个更离谱的,昨天周严给她做了番茄鸡蛋面,她说面太软了甩了他一脸。周严擦完脸默默重新下了一锅。这是什么行为?」
回复:「赎罪行为。」
「不,这是恋爱。」
马飞:「周严说他们不是恋爱。」
回复:「他也说过苏棠死了。他的话能信?」
我退出了群聊。
周三下午,苏棠拿回来一张文件。
「派出所的。」她把文件拍在桌上,「户籍状态已经从‘注销存疑’改回‘正常’了。」
「淘宝呢?」
「改了。客服给我补发了防晒霜。」
「公司呢?」
「复职手续下周办完。」她抿了一口水,「那盆白菊花也换了。」
「换成什么了?」
「仙人掌。我让前台换的。扎手,但活得久。」
傍晚,我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
「严严,你跟棠棠什么时候去领证?」
我差点把手机掉进洗碗池。
「妈——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怕棠棠急。」
「她不急——」
「她不急?她在你家住了快一个月了,你俩再不领证,小区群里又要传新故事了。」
「什么故事?」
「上次是说你女朋友死了,这次该说你和去世的女朋友同居了。你要哪个?」
我没敢接话。
挂了电话,苏棠从卧室探出头来。
「你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周严。」
「嗯。」
「你妈说让我们去领证。」
「……你听见了?」
「你开了外放。」
我闭上眼。
【手机外放这个功能到底是谁发明的。】
苏棠靠在卧室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那件灰色连帽衫的领口又多了几个球。
她看了我半天,嘴角翘了一下。
「行吧。」
「什么行吧?」
「领就领。」
她说完转身走了。
卧室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洗碗池边上。
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就是咚咚咚地响,一下接一下,把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打开了客厅那个柜子。
灵位拆了。遗照撤了。香炉收了。
柜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相框的印子。
我拿出一张新照片。
上周社区活动中心拍的。我和苏棠站在那条红色横幅下面——她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遗照里那张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张照片是彩色的。
旁边还有一脸傻笑的马飞、拍大腿的王叔、递纸巾的李奶奶。
我把照片放进相框,摆在柜子正中间。
苏棠洗完澡出来,看见了。
走过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张我眼睛没睁开。」
「没有,挺好看的。」
「你瞎。」
她伸手把相框往左推了半厘米。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拿起相框,看了看背面。
放回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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