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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3:29

只有在满是泥泞的路上走,才能留下最深的脚印。

1.江赴,陶野

下午,桃源村村口,老槐树下。

“江叔,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江湖啊!”

一少年趴在离江赴不远处石头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这少年名叫陶野,是桃源村村长的孩子。

“陶小子,我早跟你说过江湖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况且你还小。”

江赴还和往常一样,耐着性子规劝着。

如果忽略他拿酒葫芦给自己灌酒的画面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江叔,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六岁开始就按你说的方法练功,到现在,说不定江叔你都抓不到我了呢。”

说罢,陶野翻起身,拍了拍布衣上的灰尘,作势给江赴表演一番。

只见陶野把裤角一卷,冲江赴咧嘴一笑。

也没见他怎么蓄劲,整个人就像被太阳晒暖了的猫儿,脊背一弓,身影一闪,已经站在村口的石碑上了。

石碑上“桃源村”三个字上的红漆新的一层盖着旧的一层。

陶野紧接着在石碑上借力,够上一旁槐树的那根矮枝。

左手搭,右手捞,腰往上一翻,整条身子像被树自己吞进去似的没了棱角。等他再露出来,已经大咧咧坐在杈上,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晃,低头往下勾着眼睛找:

“江叔——”

陶野的声音是猫那种叼了东西回来献宝那种亮。

“你看我多熟练,一片叶子都没碰掉。”

陶野演示的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实际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

陶野把尾音拖完也没在树下找到江赴的身影。

“江叔?”

“我在这里~”

声音就贴在陶野的后颈上,气息蹭到了绒毛。

陶野被吓了一哆嗦,整个人一滑便从树上栽了下去。

站在树枝上的江赴嘴角上扬,伸出手稳稳拎住了陶野的后衣领。

“你叔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变……”

结果下一秒,江赴脚下的那根短枝再也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江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将拎住陶野的手紧了紧,紧接着脚尖迅速住下点,向脚下的那截断枝借力,越向空中。

“咔嗒!”

那截断枝先一步落地。

而江赴拎着陶野在空中微旋空圈后才轻飘飘的落回地面。

“江叔,你也太不靠谱了。”

陶野挣开江赴的手,朝槐树下的酒葫芦走去。

江赴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枝,拍落了陶野正欲拿葫芦的手。

“你叔我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江赴伸出另外一只手抓过盛有酒的碗和葫芦,接着说道:“还有,小孩子不能喝酒。”

“你那米酒还是我自己酿的,我怎么就不能喝了。”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我17岁生辰,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江叔……”陶野一边说着一边朝江赴走去,“拿来吧你。”

话音未落,陶野一把夺过江赴手中的酒葫芦便仰头喝酒。

结果下一秒陶野就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怎么又苦又涩。”

陶野抬头对上江赴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江叔作弄了一番。

“好你个江叔,都是40好几的人了,还喜欢逗小孩。”

“哎呦,承认你是小朋友了,那小朋友可是不允许喝酒的。”

江赴把酒葫芦拿回,往自己刚喝完的空碗上倒酒。

“哼,这次本大侠不与你计较。”

“大侠”二字让江赴端酒的手停了一息。

曾经,他也是人人敬仰的江大侠。

只是如今……

“陶野,你去江湖,单纯是想当大侠?”

“对呀。”面对江赴的问题,陶野不假思索便回答了,“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多帅。哦,还有……”

江赴在一旁安静地喝着酒,一边听着陶野诉说自己对当江湖侠客的向往。

“……呼,江叔,你觉得呢?”

江赴将碗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回了个“不错”。

“就没了,江叔你好敷衍哦。”

见陶野把一脸的不高兴全写在了脸上,江赴只好回道:

“侠自在心中,何需这么多言语。”

“侠自在心中……”

见陶野这次一副求知欲满满的样子,江赴当即打断:

“你不用去私塾吗?这个时辰,先生都开课了。”

“上私塾好无聊的,要不江叔你多教教我怎么打架好了。”

对于陶野的这番说词,江赴早有预料:

“厉害的大侠绝对不会是文盲。”

“就比如说我。”

江赴回到开始坐的位置,开口念道:

“槐阴覆碑不覆书,

一剑曾行万里途。

少年若问侠何似,

先向先生认得恕。”

听完吟诵的陶野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江赴:

头发用旧皮绳束在颈后,有些乱,也有点歪,一束檀青,里头藏着几缕霜丝。下巴上还留着一片青胡茬,三四天的量,不密。穿着粗布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书生,倒像赶大集的货郎。

“叔,这真是你自己创出来的?要是这样的话,我也能做出来。”

“是吗?”江赴拍了拍胸膛,用笃定的语气说道,“你要怎么做出来,今天你就不用去私塾了。”

“真的?”

陶野在得到江赴的肯定答复后静下心思索起来。

在他的余光瞥到那同人高的村名石时,一道灵光乍现。

“咳咳,江叔你听好了。”

江赴有些诧异,没想到陶野这么快就能想出诗句。

但下一秒江赴的脸就黑了一半。

只听陶野说道:

“远看大石头,

近看石头大,

大石头真大

真是大石头。”

听完陶野吟的“好诗”,江赴真是既想笑又无奈。

这时,私塾先生赶来了。

“江叔,你看我这么有文采,这私塾,不上也罢!”

“是吗?”

话音刚落,陶野后领一紧。

私塾的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槐影里了,册子卷在左手,右手拢着陶野的后领,跟捞一只刚扑腾起来的麻雀没两样。

“苏,苏先生……我刚开玩笑的。”

没有上学孩子逃得过怕老师的命运,况且还是被老师抓了现行。

“既然是开玩笑的,那我也不会太过计较,跟我去上课吧。”

“好……吧。”

老师都来请你回去上课,总不好驳人面子。

陶野跟随苏先生往村子的学堂走去。

刚走两步,陶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江赴说道:

“江叔,晚上就得到我家里吃饭。”

江赴朝陶野点头示意,待他们走远后将葫芦中的酒液尽数饮尽。

2.药王南疏

晚饭过后,江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打开门的时候见一人影背对江赴立于窗前,月华从窗口洒落,为她镀上一层轻纱。

此人正是当今药王——南疏。

对于她的出现江赴没多少意外。

“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你这样私闯民宅,我也是可以报官的。”

南疏抿嘴一笑,回过身面对江赴。

南疏生了副好皮囊,旁人初见总要顿一下,她的头发挽在脑后,只留一支素木簪,别无他物,身上穿的天水碧素绫裙,交领窄袖,腰间一根同色丝绦,裙摆垂到脚踝上一点。

“你是我的病人,难道不许我来探望一下?”

“当然欢迎,您请坐。”

江赴回到屋里,将门带上,点亮小方桌上的烛火,然后去拿炭炉上的铁水壶。

至于炭火,是南疏进屋后添的。

两人在屋里的小方桌面对面坐下,江赴取了两个碗,往里倒入烧好的热水。

“这么晚来找我,出了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难道,你要把我赶走。”

南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看向江赴的眼睛亮晶晶的。

“都是30几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江赴将倒好的热水推给南疏。

“我这么好看,怎么不能是小姑娘。再说你不也一样吗,天天和陶野混一起,都把他教坏了。”

“他那是自愿的,再说了,陶野那小子自己都整日没个正形。”

“和你以前很像,不是吗?”

“可能吧……”

……

“有酒吗?”

南疏突然问道。

“你不行的。”

江赴发出自己的拒绝。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现在就要喝你床底下的那两坛米酒。”

“被你发现了,等会儿。”

江赴倒上酒后,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近况聊到以前的过往。

没过多久南疏的脸颊变成了桃酡色,人也变得昏昏欲睡,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

“我好像~找到破解化功散的~方法了。”

江赴拿碗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停顿了好几息才将酒送入口中。

(化功散。顾名思义,就是化解习武之人体内修炼出来的内力。一但中了此毒,几十年的苦修便会一朝化为梦幻泡影。)

“……是吗。”

江赴说的这话很轻,却还是被南疏捕抓到了。

“当然啦!我是药王,你,是江湖第,一剑……,我们都要有信……心。”

南疏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只是耳朵根的那点粉还没退干净。

“喝醉了劲爱说大话。”

江赴将自己碗中的酒饮尽,来到南疏的身后,将那根旧木簪小心取下。

簪子抽离,那头青丝如瀑般落下。

之后江赴将南疏横抱起来,放上自己那张简陋的床榻。

紧接着把她的小腿轻转搁平,把被她压皱的那截裙摆往外轻轻提了提、铺平。

当江赴替南疏把被子盖好后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江赴:我今晚睡哪?

……

到了第二天清晨,陶野从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醒来。

睡眼惺忪地拿走盖在身上的被子,下一秒,陶野懵了。

陶野:我咋睡地板上了。

结果转头一看,江赴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床上,呼噜声断断续续,像老旧的拉风箱。

“江叔!”

……

此时在江赴的屋里,南疏半阖着眼醒过来,她手在席面上摸了一把,摸到的是散开的一头青丝,愣了一下,才知道簪子被取下了。

南疏看了眼自己身上完好的衣物,略显失落。但还是很快便起床洗漱,收拾完毕后,南疏将桌子上的旧木簪重新别回头上。

这支木簪是江赴做的,虽然当初做得比较粗糙,但南疏还是一直留到了现在。

“南姨!”

陶野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早啊陶野,你江叔呢?”

南疏推开门走出,向陶野问道。

“江叔他被我闷头打了一顿,还在我屋里睡。”

“这样啊。”

“南姨你知道吗,江叔一来蹭我床睡,我就知道你回来了。这次南姨你准备待几天啊?”

“这次我准备了不少药材,可以待很长时间哦。”

南疏刚想去揉陶野的头,却发现陶野现在的身高让她有点触手不及。

陶野见状,当即识趣的弯下腰,让南疏整理自己没来得及的收拾的头发。

之后两人聊了几句,南疏便去找江赴去了。

南疏是在江赴来到桃源村第三年的时候找来的,当时江赴看见她时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之后,南疏在村子里待了几年的时间,其间除了压制江赴体内的化功散,还给村子里的人看病。后来为了找到破解化功散的方法,时常在外奔波。

“江赴,该起床了!”

3.暗流

几天后,桃源村村长(陶野父亲)和村里的几位壮丁来到离村子最近的县城里赶集。

虽然说是离桃源村最近的县城,但也走了两个多时辰,桃源依山,山道确实是不好走。

村长坐在牛车上,看着手中的购物单。

单子上有孩童们的玩具、糖果,日常做饭需要的柴米油盐,还有一些女人们妆点自己用的饰品……

进入县城后,一伙人如往常一样分工明确。几个人去采买,几个人去找位置出摊卖货,村长则在摊位旁抽起了旱烟。

正午的秋阳薄而白,没什么暖意,平铺在榆坳县前街青石板上,连影子都收得短短的。风卷着几片早落的叶子滚过茶馆的门槛,为馆内喝茶的客人增添了几分秋意。

“听说城里的红袖招又来了一批姑娘,啧,个个都是绝色。等老子有钱了,就给她们都办了。”

“就你,哈哈,不吃药行吗?”

“……”

茶馆内一胖一瘦的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时,茶馆里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他娘的,你想死是不是?!”

这声音直接盖过了馆子里其他茶客的声音,茶馆里静了一瞬。

但那汉子还在喋喋不休:

“明明是我出力最多,凭什么是我分得最少。”

和他一起的两名同伴,被汉子这么一喊,火气也上来了。

“就你这莽夫,没有我俩的法子,能打到这么多野味吗?再说了,我俩出的力也不少。”

“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只知道动手的莽夫。”

“哗啦——”

一只粗瓷茶盏连着托碟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半尺远。

“莽夫咋滴,今天要是不给钱,你们谁都不许走!”

两人似乎是没想到汉子要直接动手,一时间三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

眼看那三人即将大打出手,但茶馆里的大部分茶客却没有离开,反而有不少人带着看戏时的那种幸灾乐祸。

茶馆掌柜在柜台那里记着账,抬眼朝店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二会意,转身便朝楼上走去。

这时一位戴着斗笠,身着月白衣裳,面皮白净的男子从茶客中走出。

他突然起身的动静在短暂安静茶馆里格外扎眼——偏生他自己浑不在意,袖子一甩一甩地走。

汉子那桌火药味十足,眼看即将爆发。他小碎步晃过去,斗笠往上一掀,那张笑眯眯的脸从白衣领口上方露出来。

"几位哥……"

话没说完,男子的左手飞快从袖里探出来,在汉子那个后颈按了一下,右手则绕过桌子,食指中指并拢,月白袖口顺着动作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在另外两个人肩井穴上各点了一下。

“是要干架吗?可不可以带我一个?”

陆闲庭将自己的话说完,向面前的三位发出组队申请。

“他奶奶的!”

那汉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即要教训陆闲庭。

就在他调动全力准备出拳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那。

这意味着面前的人随时都可以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猛得惊出一身冷汗。

另外也被定住的两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

“好了,都消停了吧?”

陆闲庭把斗笠檐重新压下来,月白袖口一拢,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再搁回桌上。

“这杯就当你们请我的了啊。”

“自然自然。”

“您请,您请。”

汉子的同伴反应迅速,立刻陪笑着回答。

“我想起来了,他是一指春风,一指春风陆闲庭!”

茶馆里有人认出了陆闲庭。

“还真是,除了一指春风,谁能有这么精湛的点穴手。”

“听说陆爷生性洒脱,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

茶馆里慢慢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陆闲庭斗笠檐往脑后一推,月白袖口一甩,笑眯眯地朝四下里抱拳:

“哟,都认得我啊?那今儿的茶钱……"

掌柜的远远接了一句:“记我账上。"

“得嘞!"他一点儿不臊,笑得右嘴角那道疤都挤成了月牙。

这时,店小二带着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急匆匆赶下了楼。

此人面色冷峻,黑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一身墨色窄袖劲装,贴身利落,腰间挂着把极窄极薄的长刀。

“一刀霜——楚临!”

茶馆里一老汉咂了咂嘴,把声音压低了:

"乖乖。今儿算是开眼了。"

“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一下子得见两位高手。”

那桌胖瘦组合见到这两人,话题也跟着变了:

“我听说,那一指春风和一刀霜私下可是难兄难弟来的。”

胖闲汉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俩,难兄难弟?!”

瘦子赶紧拿眼神压他:“别嚷。人家就在你面前呢,我也只是听说。”

胖闲汉显然不信:“一个白衣笑眯眯的,一个黑衣冷得掉冰碴,这叫关系好?”

……

“哈喽啊,冰块。”

陆闲庭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一胳膊搂住楚临的肩膀。

楚临没躲掉,只好将左肩微微一沉,把那点重量卸掉了大半。陆闲庭感觉像搂着一根铁柱子——人是搂住了,但那根铁柱子根本不承认被搂。

“你松手。"楚临说。

“不松。”陆闲庭把下巴往他肩上一搁,笑眯眯的,“好久没见,让兄弟抱一下怎么了?"

“话说你在这干嘛呢。”

“缺钱,看场。”

“看场?"陆闲庭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你?一刀霜?在陈记茶馆看场?"

楚临已经往前走了,左手按着刀鞘口,不紧不慢地往二楼去。

陆闲庭跟在后面,声音拔高了:"你缺钱缺成这样了?你那把碎冰卖我,我给你出十两……"

“不卖。”

嗒嗒嗒……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茶馆掠过。

一个中年人骑着匹枣红马,在衙门口照壁前翻身下马。照壁上还贴着几张旧告示,有的已经发黄了。他拿浆糊刷子在旧纸旁边抹了两道,把一张新告示贴上去。

是一张悬赏令,画像上的人眉眼凌厉,意气风发。最关键的是底下的赏金,是十万两白银!

中年人退后一步,冲四周喊了一声:

“江赴,悬赏金额十万两白银!”

声音不大,但传得远。

等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聚过来,仰头看那张画像。中年汉子已经翻身上马,枣红马不等他催,自己迈步往东门去了。

“江赴,这人谁啊?居然值十万两。”

“这名我耳熟,还像是十六年前的那个第一剑。”

“老哥,你这记性可真不错。”

“十万两,烙一辈子饼都值不了这个价。”

……

人声越吵越密,越来越多人来凑这个热闹。

楚临朝掌柜的示意了一下,跟着茶馆里的客人朝外面的人群走去。陆闲庭则紧随其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走到照壁前。

人群很挤,但楚临往那一站,前面的人自己就往两边让了让。没人推,没人赶,就是让开了。

看得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得他。

陆闲庭仰头看那张画像。是年轻时的江赴,剑眉入鬓,目如寒星,薄唇紧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看了会,转声说:

“都消停了十多年了,怎么又开始贴这悬赏了,悬赏还飙到十万两。”

“嗯。”

“听说江赴中了化功散,不知道真的假的?那毒可凶了,自出世30多年来愣是没研究出解药。”

“真的。”

“你咋知道。”

陆闲庭转头看向楚临,一副你有秘密的表情。

悬赏令这种东西,无心的人只是看个热闹,吹吹牛。但对于有心的人,他们往往会对目标施展行动。

比如老陶(桃源村村长),看到悬赏那一刻,他就赶忙召回村里的人,即刻返程回村。

4.约定

傍晚,桃源村村口。

江赴和老陶在老槐树下对饮。

“老陶,你是怎么想的?是把我交给县衙,还是要赶我走啊?”

老陶对江赴的问题保持沉默。

……

十六年前。

年轻时的江赴失去意识倒在桃源村外的山道上,浑身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流出来的血早就结了硬痂,和泥垢、碎草渣混在一起糊在衣衫的破洞边上,乍看完全像被扔在路边搁了好一阵的遗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头黄牛拉着敞车经过这条山路。

车轮碾过杂乱碎石时磕磕绊绊地打转,稳坐车中的人正悠然自得地抽着旱烟,现身的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老陶。

当牛车晃过江赴地界的那段山道时,老陶冷不丁被吓了好大一跳,毕竟任谁也想不到,这条平日里很少有人踏足的山路上,会躺着一具“尸体”。

老陶稳了稳慌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下了车,临动身前还顺手攥住了车里的铁铲。

老陶放轻脚步慢慢凑到江赴身旁,等他定睛把江赴的脸看清楚之后,连忙抬手探向对方的鼻端,确认人还有呼吸。

这情况让老陶大感意外,江赴身上的伤势,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陶看看江赴,此刻他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通休莹白的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归遥。

老陶再回头看看老黄牛,它则是在啃食路边的花草。

“唉。”

老陶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过去把江赴背上敞车,然后对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能遇上我这么个男菩萨,真是你八辈子来,最好的福气了。”

之后,老陶带着江赴回到了桃源村进行治疗。

……

老陶把江赴带回来,想请大夫来治疗,可家中刚生产完的妻子保持着反对态度。

原因很简单——穷。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能管得了别人。

可老陶始终没有放弃救治江赴,平日里他既要下地忙活耕种,又得挤出时间琢磨挣钱的法子攒钱请大夫。

凭着自己的踏实肯干和灵活头脑,三年后他竟顺利当选了村长,江赴身上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

……

“老陶,其实我早就想过了。”

江赴没去理会老陶的沉默,自顾自地接着说到:

“桃源村,终究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我在这里能待十六年,我很庆幸。庆幸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上,有这么长的一段休息的时间,长到我都有些不想回去了。谢谢你,老陶。”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

“能活下来,都是你自己本事大。”

“哈哈……”

江赴笑着拍了拍老陶的肩膀,起身离开。

江赴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用不了多久,那群人便会找到桃源村。届时,桃源里的人都可能会因他而死。

……

第二天清晨,江赴房中。

南疏正守在药炉旁,为江赴熬药。

生甘草、金银花、寒水石、白芷……一味味中药材依次入锅,醇厚的药香很快就在整间屋子里漫溢开来。

在熬药的时候,南疏时常会感慨——江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怪胎。。他体内的内力像用不然一样,被化功散磨了十几年,到现在竟还保留着一两层。

但恰恰是这样的人,才最是闪闪发光,哪怕他此刻暂时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此刻的江赴一大早就提着把铁铲村中的桃树林。

这片小小的桃林是上一辈人亲手栽种的,当初他们多半是觉着桃源村只有一棵老槐树显得太过冷清单调,才特意从别处移栽了几株桃树过来。

江赴缓步来到靠中间位置的桃树下,略一沉吟找准方位,当即在桃树右边三步远的点位开始破土动工。

没挖下去多少深度,铁铲的刃部就碰到了硬物。江赴顺着位置慢慢刨开周围的土,将底下的物件完整取了出来,赫然是个长条形的木箱。

江赴蹲下身,将这老旧的木箱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和它一起的,还有一个精巧的口琴。

此剑剑身修逾三尺,通体莹白,如凝了一川秋水,又似将月华淬进了铁骨里。日光下不见寻常兵刃的森冷杀气,倒像是擎着一段冻住的霜色长虹。剑身近柄处,刻有“归遥”二字。

“好久不见啊,老友。”

江赴的手轻轻抚摸着剑身,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许久过后,江赴把现场简单恢复了下,又把装着佩剑的木盒放在了村口的槐树上。

……

“江郎,该喝药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赴才刚回到自己屋子,南疏就端着一大碗的中药凑到了他跟前,浓郁的药气漫开,闻着有些刺鼻。

“我这阵子天天都在喝这个,味道实在太苦了。”

“那吃颗糖。”

说着南疏竟真的拿出一颗方糖交到江赴手里。

江赴明显的愣了一下,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南疏竟把自己当小孩哄了。

江赴将糖含在嘴里,仰头把药给闷了。

碗刚搁到桌面上,抬眼的瞬间就和南疏那双漾着笑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南疏没躲,就那么弯着眼看他,眼里多了些江赴没看懂的情绪。可他却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舌尖抵着齿间那颗将化未化的方糖,甜味一丝丝渗开。

南疏歪了歪头,伸手把空碗从他面前拿走,

“甜不甜?”她问。

“……甜。”

……

“江叔我来了!”

陶野的冒失闯入,打破了房间里的氛围。

屋子里的两人一同看向陶野。

“南姨也在,早啊。”

南疏的脸色沉了几分,江赴则是松了口气。

“早,你跟我过来。”

江赴带着陶野在南疏没发作之前撤离了。

“陶野,你十七岁生辰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啊,怎么了江叔?”

“没事,就是想着到时候送你个礼物。”

江赴领着陶野走到了村口,他的目光望了眼那棵老槐树。

“等过段时间,如果顺利的话,我就带你去江湖闯一闯。”

“真的?!”

“当然。”江赴做出承诺,“如果顺利的话……”

5.解毒

一日后的正午,一只信鸽在桃源村的上方盘旋。

看见底下江赴朝它摊开的手臂,信鸽没有迟疑,当即乖顺地落稳在了他的臂弯处。

江赴把系在信鸽腿上的竹筒解下来,顺手将信鸽往晴空里抛去,那鸟儿在半空中盘旋几周,很快就朝着远方的方向展翅远去。

竹筒里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这么快吗?”

……

又过了两天,陶野的生辰宴如期举行,陶家只在堂屋里摆了几桌,但村子里大半的人都来了。

陶野十七岁生辰,他爹托镇上裁缝铺赶了件话本里的“大侠衣”当生日礼物。

那是偏白浅灰的棉布交领轻裳,袖口宽大飘逸。外罩一件青蓝半长衫,腰间系了条靛蓝色布带,挂着个木雕酒壶,随着陶野迈开的步子晃来晃去。发髻高束,拿根红巾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这套衣装把陶野衬得格外英气好看,虽是个乡下小子,但此刻却硬生生透出几分不拘礼法的潇洒劲儿。

陶野拔出木剑在堂前转了个剑花,宽大袖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扫翻他娘刚端上桌的寿桃。

老陶在一旁忍不住笑道:“行头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剑还得练。”

“江叔也没教我。”

陶野娘一把抓住陶野的耳朵,说道:“行了你!快去给长辈敬酒,别把新衣裳蹭上鸡汤!”

这场小宴席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陶野帮忙收拾完后,带着木剑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口槐树下。

江赴正坐在石阶边,抬眸远眺着夜幕里明月。在他身旁,正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远远望着江赴的背影,陶野忽然心头一动,此刻的江赴看着竟像藏了满肚子心事的老人,可他记忆里的江叔,向来是个既开朗又有意思的大人。

“来啦。”

“嗯,江叔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陶野来到江赴身边坐下,目光早就注意到了江赴身旁木箱,不过并不着急询问。

“我这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不要。”

陶野的回答让刚准备进入状态的江赴一僵。

“不行,你必须听。”

“那你得给我祝福才行。”

江赴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陶野的生辰。

“生辰吉乐。”

“嗯嗯,请叔开始你的表演。”

“不讲了。”

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打断,江赴怎么可能又重新开始。

和陶野一起坐了会,江赴把身旁的木箱递交给陶野。

“生辰吉乐,这是我准备的礼物。”

“谢谢江叔!”

陶野早就对江赴放在身旁的木箱好奇得不行,接过木箱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下一秒,陶野的双眼唰地亮了起来。

装在木箱里的自然是江赴以前的佩剑——归遥剑。

此时的归遥剑在月光下,更显莹润光华。

“江叔,你确定这把剑是送给我的?”

“当然,你叔我从不骗人。”

陶野只听进了江赴的前半句话。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陶野当即拿起归遥剑,学着江赴以前练剑的样子舞了起来。

之所以模仿江赴,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帅啦!

归遥剑在陶野的手中时而挽出剑花,时而猛刺,时而横扫而出,卷起地上的落叶……看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归遥剑的重量很轻,陶野觉得归遥剑比他腰间的木剑竟还要轻上几分。

“剑可不是像你这么耍的,难看死了。”

听到江赴的话,陶野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抱怨的对着江赴说道:

“江叔你又没教过我,我怎么会知道怎么耍嘛?”

闻言,江赴笑了笑,来到陶野面前,把他腰间的木剑抽了出来。

“行啊,叔今天晚上就好好调教你几式剑招。”

……

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江赴抬眼扫了下仍在持剑反复练习的陶野,没多打扰,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屋子里还点着灯,药炉上的药汤还咕嘟冒着细泡。南疏守在炉边,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头像檐下打盹的雀儿,一下一下地往下垂。

门外传来脚步声,南疏猛地惊醒,看清来人是江赴后,绷着的肩才松下来。

“回来啦。”

江赴“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犹豫许久,开口问道:

“化功散的解药还需要多久能做出来?”

“你说什么?”

南疏怔了一下,一时分不清是困意没散,还是这句话来得太不像他。

江赴又说了一遍。

这次南疏听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了会,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明天。"她把药汤滤进碗里,声音有点发哑,“明天就成。最后那味药引……我早找到了。"

她早在这次回村前就找到了,只是一直在等他问这句话。

一个真正盼你好的人,你跌下去时她替你扛着那份不甘;你要站起来了,她比你自己还先红了眼眶。

江赴轻轻带上屋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转身回到屋内落座。

“有几成把握?”

南疏正滤着药汤,闻声手上动作一顿,垂眸认真思忖片刻,抬眼望着他,缓缓答道:

“七成左右。”

听见这话,江赴眉间郁结的褶皱,这下终于尽数舒展。

尚有七成把握能解毒,于他而言已是足够。心底一块大石落地,他当即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便想拿酒松一松紧绷许久的心神,哪知刚取出来,就被南疏伸手直接顶了回去。

她将方才滤好的一碗汤药,稳稳推到他跟前。

“明儿你就能配出解药了,我还用得着吃药吗?”江赴捏着酒葫芦,语气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

南疏抬眼瞧他,声音轻缓:“我好不容易熬的。”

“行。”

江赴把葫芦搁到一旁,端起药碗,几口便将苦涩汤药喝了干净。

他刚想找些什么润喉,一块方糖已经递了过来。

“……谢了。”

到了第二天,在老陶的组织下,桃源的村民们开始整理早就收拾好的东西,准备暂时搬离桃源。

……

早在信鸽传信那日,江赴便把其中利害尽数告知了老陶。

“我们要转移?为什么?”老陶眉头紧锁。

“老陶,江湖上的人,远比你想的阴险无耻。”

“那你应该趁早离开,怎么反倒要我们搬走?”

“我在桃源住了十六年。倘若我独自脱身,他们寻不到我,必会逼问你们我的下落。一旦答得不合心意,很可能痛下杀手。”

“那你同我们一起走便是!”

江赴缓缓摇头,继续道:“若是那样,桃源我们还回得来吗?他们守着一座空村日夜蹲守,往后我们又能往哪里去?”

“更何况我跟着你们,你们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老陶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都紧了:“所以你要留下来?你会死的。”

“不会。”江赴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我到时要把他们变成我复出的踏脚石!”

江赴话音落下,老陶望着他,眉头久久舒展不开,心中万般担忧,却也清楚眼下别无更好的法子。

当夜他便召集全村开会,将江湖中人来袭的利害全盘托出。屋里面一时间议论纷纷,大家忐忑不安,斟酌许久,尽管有一些其他的非语,但最终众人还是答应按照计划暂时撤离,避免灾难的发生。

……

此刻陶野正躺在床上睡得沉,昨夜练剑直至后半夜,早已疲累不堪。老陶与陶野娘轻手轻脚将他抬上牛车,那柄归遥剑也一并放在他身侧。

等全村二百四十七人全部集结妥当,备好车马的众人一同动身,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后山而去。

桃源后山深处,崖壁上的洞口被成片林木与藤蔓层层遮盖。洞口狭小,仅能容一人弯腰进去,从外面很难一眼发现。洞内向里延伸,连片天然溶洞错落排布,分出好几处大小洞厅,曲折甬道互相连通。这是桃源人世世代代相传的避难退路,外人根本寻不到此处。

等村民队伍启程后,江赴回屋来找南疏。

“怎么样?”

“已经成功了。”南疏掌心托着一颗鸡蛋大小的药丸,伸手递给他。

江赴看看药丸,又看看南疏,确定是解药后才伸出手接过。

“……多谢。”

这枚药丸足有鸡蛋般大,没法一口囫囵吞下。江赴捧住药丸,稍稍凝神,分作两口咽下,紧跟着就地盘腿坐定,沉下心等候药力在体内化开。

片刻过去,江赴并未察觉到明显变化。待到他催动内力,药力的作用才明显起来,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略有衰减,可毒素依旧盘踞经脉,一阵阵闷痛不断袭来。

他沉定心神,往复运功,以内力引药力不断和毒素缠斗,耗费许久,毒素才一点点瓦解。

半天过后,困扰江赴十六年的化功散终于得解。

6.敌至

毒素彻底消解,江赴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身上十六年的桎梏一朝卸下,经脉通透舒展,他抬眼看向一旁静静等候的南疏,眉眼柔和下来。

“这次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江赴轻轻颔首:“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南疏面前,朝她伸出手。

“那我需要借你的青蘅一用。”

南疏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没有多问,俯身拉开行囊。布囊一开,大大小小的草药与瓷瓶层层堆叠,她指尖拨开杂物,寻了片刻,才将那柄剑取了出来。

青蘅剑连鞘静卧在她掌心,剑鞘是哑光苍青混着褐调,像雨后深山经年的老草,并不耀眼,只透着一股温润内敛的质感。

“喏,拿好。”

南疏尚且不知江赴身负悬赏,更不清楚桃源村民早已全数撤离,只以为晨间村中出了些热闹事。

这是江赴刻意瞒下的。他不愿叫她忧心,若是让她知晓自己打算独自留下迎敌,她定会不顾一切要带他一同脱身。

待江赴伸手接过青蘅,南疏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于是开口问道:

“你要青蘅做什么?”

话音方才落下,江赴骤然出手,手刀快而干脆,精准落在她颈侧。

意识沉坠的刹那,南疏看到的是他满是歉疚的浅笑。

脑海里只剩一句愤恨:江赴,你个混蛋!

江赴扶住软倒的南疏,轻缓地将她安置到床榻之上,指尖捏起一颗助眠的药丸,小心喂入她口中,好让她能沉睡得安稳些,不至于早早醒转。

转过身,江赴开始整理自己。

他换下身上那件陈旧粗布短衫,穿上压在箱底那件玄色劲装,衣料挺括,边角绣着极淡的暗纹;打来冷水,俯身洗脸,将连日风尘倦意一并洗去,又取剃刀仔细刮净下颌冒出的胡茬,最后拿起发带,将一头散乱长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一番打理过后,往日被遮掩的轮廓尽数显露,眉目清峻,英气逼人。

收拾妥当,江赴弯腰将南疏横抱而起,青蘅剑稳稳悬于腰间。

就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曾在县城茶馆做工的楚临。

“偶像!”

楚临勒住缰绳,骏马停在江赴身前,望着眼前之人,难掩满心激动。

早年间他便屡屡听闻江赴的传奇过往,一直将其视作心中榜样;往后与江赴日渐相熟,慢慢踏入他的圈子,得以结识一众江湖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来了。把你南姐送去一处安稳之地,屋内还有她的行囊,一并带上。”

楚临立刻应声,上前同江赴一道将南疏小心扶上马背,转身回屋取出行李。此刻的他,早已不见在县城茶馆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偶像,你真的要复出了?”

“嗯。身上的毒解了,也该动一动了。”

“那等我安顿好南姐就回来助你,我打探过,此番前来寻事的人不少。”

江赴轻轻摇头:“不必。”

楚临沉默片刻,只得颔首:“……好。偶像务必保重,你我江湖再会。”

江赴目送二人策马远去,抬眼望向天穹。天色暗沉,乌云密布,一场大雨怕是转瞬即至。

“今日可真不是个好天气。”

江赴最后望了一眼楚临远去的方向,希望他们能在雨下之前到达目的地。

江赴回屋后便开始调息,他拿出南疏之前准备的几瓶小还丹,将其中一瓶尽数吞服,只求在那群人来之前尽可能的多恢复一些内力。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闷雷自云层深处隆隆滚过,不消片刻,细碎雨丝斜斜飘洒而下,转瞬之间便愈落愈急。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在泥土里,敞开一片片深色水痕,就连远处山林被雨雾裹成白茫茫一片,漫天雨幕将整座桃源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江赴抬手取下檐下悬挂的斗笠戴在头上,用来遮挡迎面扑来的冷雨。腰间青蘅剑随着步履轻轻晃荡,一身玄色劲装的衣角在狂风骤雨里反复翻卷拉扯。

他步履沉稳,径直向着村口走去,心底早已下定决断,务必将这批来敌尽数截杀于村外,不许他们的血侵染桃源这片净土。

江来行至村口那棵老槐下,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一阵阵马蹄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江赴静立树下,头戴旧斗笠,帽檐压得略低,冰冷雨水顺着竹檐连绵淌落,划过他沉静的眉眼。他目光笔直锁定山道入口,握住青蘅剑柄的指节微微收拢。

四方追猎者,尽数临门。

7.对敌

最先破雨幕的是断岭寨的山匪。

山道泥泞轰然炸开数十道水花,百余名悍匪策马狂奔,铁甲布衣混杂,人手提开山大刀、狼牙棒,煞气粗野汹涌。

为首山匪首领赤着半臂,肩头布满旧疤,勒马立在最前,马匹焦躁踏动泥水,他粗声的狂笑穿透雨帘:

“传闻昔日天下第一剑客藏在此处!悬赏万两就在眼前!弟兄们,今日斩了江赴,扬名江湖、满载而归!”

山匪百余人列阵谷口,凶嚣震天。

紧随其后的一拨人是江湖四散而来的猎徒和散修。

近百号武者错落勒马,他们无门无派,善恶不拘,兵刃驳杂,神色贪厉冷沉。

为首的是江湖极负盛名的赏金猎首,一身风雨旧袍,腰间悬三枚夺命铜符,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槐下孤影,淡声道:

“江赴你如今的身价冠绝天下。我等千里追猎,只为取你首级,换半生荣华。”

这群人只为利来,无恩无怨,唯命是金,游走乱世,从不论正邪道义。

第三路赶来的,便是与江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名门世家——洛家。

这队人马从雨幕中缓缓行来,不似山匪狂躁,不似散修潦草,几百名洛家精锐死士、私卫黑衣整肃,步履沉稳,人人带致命利器,气息凛冽死寂。

洛家乃是一个颇有威望世家,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朝野江湖,素来体面尊荣。

可十六年前,洛家嫡子仗家世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残害无辜、作恶累累,无人敢管。彼时年少的江赴路见不平,一剑斩杀洛家嫡子,为民除害。

此举断了洛家嫡脉、撕碎洛家百年颜面。

自此,洛家与江赴,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为首的洛家主身着墨色锦衫,不惧大雨淋身,面容隐忍阴厉,双目死死盯着槐下之人,字字含血,沉声震雨:

“江赴。十六年前,你当众斩杀吾儿,毁我洛家根基,辱我世代威名。我洛家隐忍十六载,今日你重露踪迹——我带府中死士亲卫千里追来,只为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孩儿在天之灵!”

江赴没理会场上众人的议论,抬眼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的山道处,有一把通体猩红的伞立于雨中,在灰蒙的雨景中分外扎眼。

来人是影阁红伞鬼。

老者年岁垂暮,发丝半白,身黑衣,手中独擎一柄猩红油纸大伞,他是影阁资历最深的老牌杀手。

同时,六十多名影阁精锐杀手随他一同现身。尽数黑衣覆面、气息全无,隐在雨幕阴影两侧,站位刁钻,封死所有进退路线。

这影阁自然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杀手组织。

十六年前算计江赴、影阁便是主谋之一,今日全员出动,只为彻底绝杀,杜绝后患。

伞鬼抬起眼,苍老沙哑的声音穿过滂沱雨声,平静却刺骨:

“江公子。十六年前未能斩草除根,是影阁毕生之憾。得知你在此处,老朽携阁中精锐亲至——专取你性命。”

至此。

断岭寨山匪、猎徒散修、洛家死士护卫、影阁精锐杀手,共计千余人齐齐列阵桃源村口。

风雨漫天压顶,四方人马各怀鬼胎。

四家互不统属,却因同一个目标,将谷中孤峭身影死死围困。

而战场之外的山林崖边、雨雾深处,早已密密麻麻站满各路江湖观战之人。

江赴藏匿于此、群雄围杀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无数江湖人冒雨赶来,远远驻足观望,无人敢靠前,只静看这场复出之战。

四周喧嚣四起,刀兵欲鸣,人人皆在等候江赴开口、应战、或是示弱。

可江赴谁也未看。

他全然无视满场虎狼、漫天杀机,缓缓松开微紧的指节,抬眼望向翻涌阴云、滂沱雨天。

风雨满衫,山河寂寂。

他唇瓣轻启,在众人屏息之中,缓缓吟出沉然诗句:

“桃源伴涧历松风,旧毒今朝一旦空。

骤雨倾盆吞远岭,单衣独立对兵锋。

曾经名动三川客,仍有横霄万里雄。

莫叹沉浮多年事,诸人皆作我登峰。”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风雨嘈杂,落进满场众人耳中。

吟罢。

江赴垂眸,眼底无半分波澜。

今日群寇临门,各有因果,各有贪嗔。

于他而言——此千余众,不过是我重归江湖,踏碎浮沉的第一步!

不等任何人的出言挑衅,槐下人影骤然一动。

江赴的身影一闪而出,身形破开漫天雨帘,青蘅出鞘,直朝猎首刺去。

那猎首乃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目光自始至终锁死江赴。眼见江赴身影骤然消失,他反应极快,立刻横起斩马刀挡在身前。

当!

刀剑相撞巨响震开一圈泥水。江赴力道雄浑,震得猎首手臂发麻,长刀几乎脱手飞出。

江赴见一击未成,顺势变招,剑锋横掠,转而攻向猎首身侧的数名散修。

手腕一转,剑锋顺势横掠而出,寒光扫过三名散修。不等旁人合围上来,他收剑抽身,飘然退回老槐树下。

自出手到归位,整套动作仅仅三个呼吸而已。

方才被江赴剑锋扫过脖颈的三人踉跄挣扎,惊恐地抬手死死捂住伤口,可滚烫的鲜血止不住自指缝奔涌而出,不多时便重重栽落马下。

眼前一幕,令在场大半人心头巨震。

困住江赴十六年的化功散,竟然真的解了!昔日纵横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再度归来。

在这时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声高喊:

“诸位休要惧他!就算化功散的毒性已除,刚恢复功力的他,体内内力又能剩下几分?”

此言一出,众人的士气再度上升。

“弟兄们,随我冲杀!”

断岭寨主振臂怒吼,率领一众悍匪率先朝着江赴冲杀过去。

山匪一动,猎首麾下一众猎徒紧随其后一同冲锋。洛家却沉住气按兵不动,暗中麾下弓箭手尽数搭箭就位,蓄势待发。影阁一众黑衣杀手悄无声息隐入雨幕与阴影之中,唯独红伞鬼孤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江赴手腕轻翻,数枚银针静静落于指缝之间。

下一瞬,指缝间银针尽数破空激射!

银芒细碎,穿透漫天雨丝,精准钉在前方数十匹战马的前腿之上。战马吃痛骤然失力,轰然歪倒,马背上的悍匪措手不及,接连摔滚进泥泞之中。

后方奔袭而来的人马收势不及,狠狠撞向前方倒地之人,断岭寨原本冲锋的阵型当场崩碎,连一旁紧随冲锋的散修队伍也被这波冲击搅乱。

江赴不给对方重整阵势的机会,指尖续针不断,银针接连飞射,直取悍匪心口。银针破体,转瞬之间便收割一条条性命。

仅仅数息功夫,已然有十几人倒在泥水里,从心口流出的鲜红,很快便被滂沱的雨水冲淡,顺着泥浆四下漫开。

“妈的!”断岭寨主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给老子全部弃马!”

一声令下,一众悍匪纷纷翻身下马,扬鞭抽打胯下坐骑,百余匹战马受惊四散奔逃,迅速退出这片战场。

断岭寨主一马当先,提刀纵身跃起,朝着还在飞射银针的江赴当头劈下。这一刀势猛难收,刀刃狠狠劈在江赴身后那棵老槐树上,在树干刻下一道极深的刀痕。

“放箭!”洛家主一声令下,身后护卫手中弩箭齐发,漫天箭矢呼啸而来。江赴将手中余下银针尽数射出,逼退围上来的悍匪,正要闪身躲开箭雨,心底忽然警兆陡生,他反手将青蘅剑负于身后。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青蘅剑稳稳格挡住自背后偷袭而来、影阁杀手的利刃。

江赴心神骤然沉静,蛰伏多年的战斗本能在此刻彻底苏醒。

就在寨主的大刀快要落到他头顶的刹那,他脚步诡变,一个翻身朝右侧急闪躲开。

偷袭未能得手,那名影阁杀手心知不妙,当即抽身想要退走,可江赴的身手远比他更快。江赴旋身挺剑,青蘅寒光一闪直刺而出,噗的一声,剑锋洞穿杀手的身躯。

紧接着转动剑身,顺势调转身形,将杀手的尸身拽至身前,用来抵挡迎面铺天盖地的弩箭。紧接着猛地抽回长剑,一脚将尸体狠狠踹出,直撞向对面的敌阵。

尸体轰然砸落泥地,撞得前方数名悍匪踉跄倒退。

趁这混乱空档,一直按捺不动的猎首眼中凶光暴起,手提铁背斩马刀,带着一众散修压上!

这批人本就杂乱无章,有人持剑乱刺,有人握棍猛砸,各凭本事疯扑上来,只想借着人多势众,搏那一线悬赏机缘。

猎首借马跃起,斩马刀携沉猛劲风横劈而出。他半生追猎搏命,刀法粗悍刁钻,招招大开大合,专以蛮力压人,是沙场厮杀的路数。

江赴青蘅轻抬,不硬拼蛮力,剑刃斜斜一挂。

铮!

刀锋相撞,猎首只觉一股绵密劲气顺着刀身滑来,震得他腕骨发麻,劈势瞬间被卸去大半。他心头一惊,立刻收刀沉腕,旋刀反斩,刀光贴地扫起一片泥水,阴狠削向江赴下盘。

江赴步伐轻转,雨中身形如絮,侧身避过横扫刀势。青蘅剑顺势点出,剑尖精准落于刀脊薄弱处,一点一挑。

又是一声脆鸣。

猎首手中重刀竟被这一记巧劲挑偏,门户大开。

生死一线之际,断岭寨主悍然扑至,大刀横拦,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剑,将猎首硬生生拽回去。

洛家主于后方一声令下,洛家护卫尽数压上,与山匪、猎徒、散修一同合围。暗处蛰伏的影阁杀手见时机已至,纷纷蹿出加入缠斗,伞鬼观战许久,此刻也终于亲自出手。

各方人马兵刃交错劈刺,层层缠杀而来。江赴纵然剑法卓绝,可敌人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只得步步向后退让,不断招架,内力在连绵苦战之中飞速消耗。

察觉到内力渐渐难以为继,江赴指尖飞快摸出数颗小还丹,一口吞入腹中,同时冷静扫视全场,紧盯众人动向。

下一秒,他紧握青蘅剑猛地向前一挥,雄浑内力顺着剑锋倾泻而出,牵引漫天滂沱雨丝不断盘旋缠绕。雨浪翻涌汇聚,化作一头数丈之长的水龙,随剑势咆哮横扫战场!

轰隆一声巨响,前排大量的悍匪散修、洛家护卫与数名影阁杀手当即被狂暴水劲掀翻冲倒,合围阵型轰然崩碎。断岭寨主、猎首连忙举兵器全力横挡,拼尽全力才勉强扛下这股磅礴冲击。

唯独伞鬼身法诡异飘忽,不与水龙蛮力硬抗,身形轻盈破开汹涌水劲,趁江赴剑势刚出、身形滞于半空的刹那,骤然直扑而来!

8.复出

江赴半空拧身,剑花一转逼退伞鬼近身攻势,落地瞬间目光冷冽锁定前方。

方才硬抗水龙冲击的断岭寨主,凭十几年横练硬功护体,皮肉坚如精铁,虽气血震荡却并未受伤。

可看着满地死伤匪众、彻底溃散的阵型,和越战越勇,丝毫不见疲惫的江赴,他心中萌生退意。

他正要抽身后撤,江赴已然提剑疾追而上。

两人瞬间硬拼数招,寨主横炼肉身扛下数次剑劈,刀势凶悍依旧,却始终被江赴剑路死死压制,难以脱身。

猎首见状提刀杀来。

寨主见有人驰援,心神松了一懈。

可就在猎首逼近的一瞬,江赴剑势陡然爆闪,数道精微剑劲穿透其横练筋骨缝隙,直毁内腑。

断岭寨主浑身巨震,坚不可破的铁躯彻底崩功,一口热血喷溅泥水,庞大身躯重重倒下,当场殒命。

猎首救援落空,反被江赴趁势连刺数剑,皮肉开裂、伤势挂身,他当即果断后撤,退到场外冷眼观望,打算坐看其余势力厮杀,伺机捡取渔翁之利。

剩余残存的山匪见首领战死,军心彻底溃散,再也不敢停留,四散奔逃。

一众散修见状,心知悬赏无望,纷纷退出战场。

转瞬之间,场内局势彻底洗牌。方才蜂拥合围的乌合之众尽数退去,战场骤然清静下来,余下对峙之人,只剩洛家主与其麾下护卫和伞鬼领导的影阁杀手。

雨幕之外,一众江湖人隐于林间观战,陆闲庭与楚临亦身在其中,人群之中私语不断,皆惊叹江赴方才一剑斩杀断岭寨主的手段。

场里伞鬼缓步上前,对着江赴拱手,言语恭和:“江公子才情不减当年,令人敬佩。”

他心底暗叹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可藏于眼底的杀机却愈发浓烈。旋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洛家主,出声邀约:“洛家主,江赴乃是你我共同大敌,何不你我联手,一同除此人?”

洛家主望着泥地上寨主的尸身,再看向握剑静立的江赴,心底萌生退意,可耗费偌大代价却要空手而归,怒火在胸中翻涌,双拳紧握。

洛家主沉吟片刻,终究咬牙应下联手之约。

大战再度爆发,伞鬼持红伞直扑江赴,二人展开激烈缠斗。一旁影阁杀手伺机蜂拥袭杀,洛家护卫也一同冲杀上前。江赴青蘅剑起落如风,在对敌辗转之间斩杀众多影阁杀手,又将大半洛家护卫斩倒于泥水之中。

在江赴斩杀敌众之际,伞鬼抓住空档,猛地旋开大伞,借着狂风搅动漫天雨幕,层层雨雾瞬间翻涌散开,遮蔽整片视野。江赴视线受阻的刹那,红伞鬼收伞变作短矛,悄无声息斜刺而来。江赴仓促横剑格挡,虽勉强挡下这一记杀招,腰侧仍被伞尖划伤。

雨雾散尽,江赴腰侧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伤势虽重,可手中青蘅剑依旧稳如磐石,战意未减半分。他开始调整呼吸,撇开残存护卫,剑势全力爆发,直取红伞鬼。

二人于滂沱雨下激烈死斗,剑光与红伞不断碰撞交锋。几番凶险回合过后,江赴一剑破伞,穿透伞鬼要害。

伞鬼心头一惊,连忙抽身向后急撤,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攻势。可江赴手掌迅疾一翻,一枚银针破空疾射而出,正中伞鬼眉心。

红伞鬼身躯骤然僵住,方才慌乱的神情就此定格。

至此,影阁红伞鬼陨落于桃源村口的雨幕之中。

余下洛家护卫本就伤亡惨重,见红伞鬼已死,军心彻底崩溃,片刻之间便几乎尽数倒在剑下。洛家主惊惶欲逃,江赴长剑横掠而过,一剑斩断他一条臂膀。

残存的洛家护卫早已死伤殆尽,只剩独臂的洛家主,剧痛难忍,狼狈重重栽倒在冰冷泥水之中。他彻底没了半分世家主的傲气,口中不停哀求求饶,声声恳切,只求保全性命。

江赴提剑静立雨中,看着洛家主,最终收了剑。这么做,只是嫌后面的麻烦罢了。

桃源村口这场惊心的,席卷多方势力的雨战,至此终于彻底落幕。

滂沱大雨渐渐收势,满地尸骸浸在泥水之中,血腥味混着雨气弥漫整片村口。江赴肩头与腰侧伤口仍不断渗出血迹,没有再多看倒地的洛家主与遍地敌尸,转身来到村碑前,刻下一字。

之后骑上场上余下的马匹,策马离开了桃源。

林间一众观战之人目睹整场血战落幕,人群之中响起阵阵低声议论。

一人长叹:“影阁红伞鬼、断岭寨主尽数折在此地,今日一战,江湖怕是要再起风云。”

……

旁边有人附和:“即便身负重伤,依旧能横压群雄,昔日天下第一剑客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陆闲庭与楚临静静听完周遭的谈论,二人对视一眼,也随人群一同悄然散去。众人各怀心思,陆续动身离场,喧嚣过后,村口重归一片沉寂。

数日光阴一晃而过,天朗气清,阳光明媚,避祸的桃源村民陆续返回家园。村口这片曾经厮杀连天的战场早已被人清理妥当,泥水间的血迹、遍地尸身全都不见踪影,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从未在此发生。

唯有那棵立在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之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刀痕剑印静静留存,在暖阳之下格外清晰,无声记录着那日雨幕之下,一场震动江湖的生死对决。

老陶行至村口,望见村碑上新刻下的“胜”字,知晓江赴此战得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老陶唯恐陶野偷跑出去寻找江赴,便用绳索将自己与陶野绑在一处,寸步不离看管,半点不敢放松。

好在陶野这次没出乱子,虽然出来后老陶就没见到陶野的身影。

他赶回居所四处寻觅江赴的身影,最后在桌案上找到一封书信和几本剑谱。信中没有多余言语,只留一诗: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今缘尽,自当去,莫叹别离莫相虑。

尘缘起落皆时序,一别山河各有序。

此去云途风伴履,他日相逢再叙趣。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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