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她骑坏三辆共享单车,她为我把一包泡面掰成两顿吃。
我俩都以为找到了这辈子最对的人。
直到我爸——对,就是那个我以为在工地搬砖的男人——他的商业死对头带着女儿找上门,甩出一份联姻协议。
我看着对面那个珠光宝气的“准未婚妻”,整个人石化了。
那张脸,是我那个天天跟我蹲路边摊吃麻辣烫的女朋友。
她也认出了我,筷子掉桌上,嘴角抽搐:「你他妈也是装的?」
【第一章】
陈念念发现我的那天,我正蹲在学校食堂门口,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
「老板,两碗素面,少放葱,多放汤。」
我特意交代多放汤,因为汤不要钱。
陈念念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一脸心疼:「赵衍,你中午又没吃饱吧?」
「吃了,」我打了个饱嗝,嗝里全是空气,「方便面。」
她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塞我嘴里,一颗自己含着。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全校都知道,软件工程系赵衍和金融系陈念念,是学校里最穷的一对情侣。
我穷到什么地步?
手机屏碎了三个月没换,贴了层保鲜膜凑合用。
共享单车月卡是我给她买的最贵的礼物。
约会地点——学校后门的沙县小吃,吃到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自动加一碟免费咸菜。
她穷到什么地步?
同一件帆布包背了两年,肩带都磨毛了。
冬天只有一件棉服,袖口磨得发白。
生日那天我攒了一个月,花三十八块给她买了条围巾,她红着眼眶戴了一整个冬天。
我们穷得理直气壮,穷得旗鼓相当,穷得灵魂契合。
所以当我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人。
没有人比我更确信这件事。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宿舍里打游戏,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赵衍,回家一趟。」
我妈说话一向简洁,像发电报。
「干嘛?」
「你爸让你回来。」
我手指顿了一下。
我爸。
那个在我记忆里几乎不存在的男人。
从小到大,我妈告诉我的版本是——你爸在外地打工,很忙,赚的不多,但够咱娘俩吃饭。
我从没怀疑过。
毕竟我家住的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掉了没人修,楼道的灯泡坏了三年,是我自己拧上去的。
所以当我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了一趟公交,最后站在一栋我从没见过的别墅门口时——
我以为我走错了。
「赵衍,进来。」
开门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到能当镜子用。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眉毛像我。
鼻子像我。
嘴角那颗痣也像我。
「……爸?」
「嗯。」
他转身朝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穿底的帆布鞋,脚趾头在鞋里缩了缩。
客厅比我们家整套房子都大。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幅字,我看不懂,但看得出贵。
落地窗外是一片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
我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脑子嗡地一声。
「妈,你……」
「坐。」我爸指了指对面沙发,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坐下了。
屁股碰到真皮沙发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陷进去,腰完全没有支撑。
【这沙发他妈比我的床还软。】
「赵衍,」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你今年大三了。」
「嗯。」
「该考虑一些事情了。」
「什么事情?」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联姻协议。
第二行:甲方——赵氏集团。
第三行:乙方——陈氏实业。
我愣了两秒,抬头:「爸,赵氏集团是……」
「我的。」
「……」
「陈氏实业是我的商业对手,陈建国的公司,」他端起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们两家斗了十几年,现在该结束了。最优解是联姻。他有个女儿,年龄和你相仿。」
我脑子里塞满了问号。
我爸是个集团老板?
我妈配合他演了二十年穷人?
我那些年吃的泡面是为了什么?
我攒一个月零花钱买的三十八块围巾——
「人今天就到,」我妈终于开口了,放下茶杯,朝我笑了一下,「收拾收拾,别给你爸丢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第一百个问题,门铃就响了。
管家去开门。
皮鞋声。高跟鞋声。低声交谈。
然后一男一女走进客厅。
男的五十来岁,西装革履,国字脸,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女的——
我视线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她换了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打扮。
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一对细小的钻石耳钉。
妆容精致,唇色比平时深一个色号。
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鞋底是红色的。
但那张脸。
那张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
陈念念。
她也在同一秒看到了我。
我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脚步顿住,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整个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你他妈也是装的?」
我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张。
我也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你也没告诉我啊。」
两家的父亲同时扭头看着我们。
我爸拧起眉:「你们认识?」
陈念念的爸——陈建国,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更深了。
我深吸一口气。
回忆了一下我这大半年——
蹲路边摊吃面,AA制。
共享单车骑到没电了我在后面推。
她生日我攒一个月买的围巾三十八块,她感动得快哭了。
两个身价加起来上百亿的人,在沙县小吃里为了谁多吃了一个蛋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有哪里不太对。
【第二章】
客厅里的气氛像一锅快炸的油。
陈念念站在她爸身后,脸上的表情一秒换三个——震惊,愤怒,然后是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她被室友偷吃了酸奶时才会有的那种咬牙切齿。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的真皮还没捂热,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她在路边摊跟老板砍价,把一碗八块的凉皮砍到六块五,回头冲我比了个耶。
她翻遍全身口袋凑出十七块钱请我看了一场特价电影,看完说这是她这个月最奢侈的消费。
她冬天手冻得通红,我问她为什么不买手套,她说手套不如给我买瓶营养快线。
而现在她穿着一身能买三千瓶营养快线的羊绒大衣站在我面前。
「赵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跟我出来。」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正跟陈建国握手寒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客厅。
穿过走廊,经过一个比我宿舍还大的卫生间,推开一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我一激灵。
陈念念转过身。
「说。」
一个字。
我搓了搓手:「说什么?」
「你爸是赵氏集团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你在学校骑共享单车,吃食堂最便宜的素面,手机屏碎了贴保鲜膜——你告诉我你也是今天才知道?」
「……真的,我发誓。我妈跟我说我爸在工地搬砖。」
她盯着我,眼神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扫描一遍。
我摊开双手,露出掌心一个水泡——昨天在食堂端汤烫的。
「你觉得一个富二代会被汤烫出水泡吗?」
她看了那个水泡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解释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鞋跟踩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像敲钉子,「你爸为什么瞒你?」
「我怎么知道?你也没告诉我你爸是陈氏实业的啊!」
她顿了一下。
然后偏过头,视线飘向花园角落的一棵桂花树,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让我在学校低调,别暴露身份,说是为了我的安全。」
「我妈说,你爸赚得不多但够吃饭。」
我们对视了一眼。
两个被亲妈骗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在真相面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俩都是……被演了?」
她没回答。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回头:
「赵衍,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说实话。」
「你说。」
「你当初追我,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陈家的?」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实在忍不住的、从肚子里翻出来的笑。
「陈念念,我追你那天,你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蹲在图书馆门口吃煎饼果子。你嘴角沾着辣酱,我递给你纸巾,你说谢谢,然后把剩下半个煎饼分给我了。」
她背影僵了一下。
「我追你的原因是——你那个煎饼果子加了两个蛋,我从来舍不得加蛋,你分了我一个。」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没转身。
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回去,你爸和我爸还等着呢。」
我跟在她后面走回客厅。
两家的父亲已经坐下了,茶续了一轮,气氛看起来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陈建国看见我们回来,眯着眼打量了我一圈:「小赵,你和念念是大学同学?」
「不止同学,」我爸替我回答了,语气平淡,「他们在谈恋爱。我查过了。」
我和陈念念同时扭头瞪他。
【你查过了?那你今天这出戏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我们在一起还搞联姻这一套?】
我爸端起茶杯,对着我的目光视而不见。
陈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看向陈念念:「念念,你有男朋友了?」
陈念念低着头不说话。
「在学校谈的?」
还是不说话。
「什么条件?」
沉默。
我清了清嗓子:「叔叔,条件就是——比较穷。」
陈建国看向我爸。我爸面无表情端着茶。
「那现在也不穷了,」陈建国的视线在我和陈念念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老赵,你是故意的吧?」
我爸终于放下茶杯,嘴角勾了一下——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笑。
「谈了大半年了,感情基础够了。联姻不过是走个形式。」
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所以……你们两家是串通好的?】
陈念念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模一样。
我妈从旁边端着水果走过来,笑眯眯的:「衍衍,你以为你追人家姑娘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第一次请人家吃沙县小吃那天,我就让人查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陈念念的妈妈从另一边走出来,穿着一件旗袍,气质端庄:「念念,你也别瞪你爸了。你第一次跟那个男生骑共享单车去看日落的照片,我三分钟后就收到了。」
陈念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要掀桌子”的表情上。
我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两个身价几十亿的老板,两个影后级别的母亲,一个从小被当穷人养大的我,一个从小被当穷人养大的她。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俩吃了三年泡面,就是为了等今天这出戏?」
我爸喝了口茶:「吃苦是为了让你知道钱的分量。」
陈建国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妈补了一句:「而且穷人家的孩子谈恋爱更真心,不是吗?」
我和陈念念再次对视。
她的眼圈红了一圈,但嘴角是翘的。
我脑子里所有的问号忽然全部变成了感叹号。
「赵衍,」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我那条三十八块的围巾,我现在还戴着。」
我看了一眼她大衣领口。
那条围巾,叠在羊绒大衣里面,洗到有点起毛了,但叠得很整齐,贴在她的脖颈上。
我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第三章】
联姻的事定下来之后,我的人生轨迹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一次急转弯。
头一天我还在宿舍里用五块钱数据线给手机充电,第二天我妈就给我转了一张银行卡。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数了三遍小数点的位置。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十秒。
室友王浩光着膀子从上铺探下头:「衍哥,你干嘛呢?便秘?」
「没有。」
「那你脸怎么那么白?」
「被钱吓的。」
「?」
我没解释。
我妈打来电话,语气轻描淡写:「卡收到了?那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之前委屈你了,以后正常花就行。」
「妈,」我声音发紧,「这个月的?」
「嗯。」
「零花钱?」
「嗯。你要是不够再跟妈说。」
我挂了电话,把银行卡揣进口袋,手心全是汗。
出了宿舍楼,给陈念念发了条消息:「出来一下。」
「干嘛?」
「有事。」
十分钟后,老地方——食堂门口的长椅。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棉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昨天那个珠光宝气的富家千金的影子。
看见我,她哼了一声:「联姻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呢。」
我坐到她旁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她也数了三遍小数点。
「……这是你的?」
「我妈说是零花钱。」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赵衍,你以前是真的穷还是假的穷?」
「真的穷。」我指了指自己那双磨穿底的鞋,「你觉得这是演的吗?」
「那你现在是真的富还是假的富?」
「不知道。我感觉我妈随时可能把卡收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我手臂上拧了一把。
疼得我龇牙。
「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你拧你自己啊!」
「拧你比较解气。」
她把我的手机推回来,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赵衍,你说,我爸和你爸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大概率。」
「那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棋?」
我想了想:「也许。但你那个煎饼果子是真的分给我了,对吧?」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没绷住,翘了一下。
「那你现在有钱了,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食堂的方向,看见一个男生蹲在门口吃三块五的素面,跟几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
「走,请你吃顿好的。」
「去哪?」
「沙县。」
「……你有那么多钱,就请我吃沙县?」
「习惯了。再说老板认识我们,去别的地方我不自在。」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但我要加蛋。」
「加两个。」
「奢侈。」
我们并排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赵衍。」
「嗯?」
「那个联姻协议,我还没签。」
我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爸可以安排联姻,但不能安排我的感情。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协议。」
她没看我,目光盯着前面的路:「我是因为你那碗素面多放汤的时候,把葱全挑给我。」
风吹过来,把她马尾吹散了几根。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联姻协议只是一张纸。
但她在冬天把三十八块的围巾贴在脖子上,这件事是真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躺着那张银行卡,沉甸甸的。
「陈念念。」
「干嘛?」
「从明天开始,共享单车我买月卡,买两张。」
她终于笑了,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大款。」
【第四章】
我和陈念念“富二代身份互曝”这件事,在信息封锁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泄露了。
起因是我室友王浩。
那天中午,我在宿舍里拆快递——一双新鞋,我妈非要给我买的,牌子我叫不上名字,但鞋盒上印着一个我在商场里从来不敢进的logo。
王浩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鞋盒。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衍哥。」
「嗯。」
「这鞋……多少钱?」
「不知道,我妈买的。」
「你妈在工地搬砖?」
「……嗯。」
他拿起鞋盒翻了一面,找到了价签。
沉默了五秒。
然后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你妈搬的是金砖?」
我把鞋盒抢回来:「别大惊小怪的。」
「赵衍,」他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瞪得像铃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上个月你说你话费欠了三十块没交,这个月你穿几千的鞋?」
「中彩票了。」
「你买过彩票吗?」
「……没有。」
消息是从这里开始扩散的。
王浩跟隔壁宿舍的刘洋说了,刘洋跟他女朋友说了,他女朋友跟陈念念的室友张萌说了——
当天晚上,陈念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
「完了,暴露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整个后排齐刷刷地转过头看我。
目光的质感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是“哥们你早饭没吃吧我面包分你一半”那种兄弟温情。
现在是“你他妈居然是卧底”那种审视。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坐到自己位子上,打开课本。
前桌的李明转过身,趴在我桌上,眼神真诚到像要哭出来。
「衍哥,我上个月借你那五十块——」
「不用还了。」
「不是,」他咽了口口水,「我是想说,当时你问我借的那五十块,我还能再借你点。」
「?」
「毕竟你现在有钱了,借你的肯定能收回来。」
我把课本合上,看着他:「李明,你这个逻辑让我有点迷。」
「对了衍哥,」他压低声音,「你家到底干什么的?网上查不到赵氏集团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开口,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陈念念走进来。
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件棉服,还是马尾,还是素面朝天。
但今天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用一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点头。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我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你的室友嘴够碎的。」
「我也没想到。」
「整个金融系都知道了,说我是陈氏实业的千金,还说我之前哭穷是在体验生活。」
「那你怎么回应的?」
「我没回应。我把我那件起球的卫衣穿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他们觉得我是在cos低调富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她一肘子怼回去了。
但真正的麻烦不是同学的八卦。
是下午的那通电话。
四点半,我刚下课,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起来。
「赵衍是吧?」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我在商场谈判纪录片里听过的腔调。
「你谁?」
「我是方旭东。念念的舅舅。」
我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方总,您好。」
「不用叫方总,叫舅舅就行,」他顿了一下,「当然了,前提是你有这个资格。」
空气安静了一秒。
「赵衍,我听说了联姻的事。我不反对。但我得提醒你——念念不只是陈建国的女儿,她还是陈氏实业未来的继承人。你跟她在一起,外面会有很多人盯着。」
「我知道。」
「你知道?」他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什么温度,「你从小被当穷人养大,从来没接触过商业圈子。你知道那些人看到赵家和陈家联姻,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们第一反应是——有缝可钻。」
电话里传来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响。
「赵衍,过两天有个商会晚宴,你爸和念念爸都会去。你也得去。这是你第一次以赵家少爷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别丢人。」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我蹲在路边摊吃面的时候,从来不用想这些事。
最大的烦恼是这碗面要不要加一块钱的荷包蛋。
现在连接个电话都得想措辞。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食堂走。
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两桶泡面。
陈念念看见我拎着泡面走过来,挑了一下眉:「你都有钱了还吃这个?」
「怀旧。」
我把其中一桶递给她。
她接过去,用指甲抠开封口,低着头闻了一下:「赵衍。」
「嗯。」
「我舅舅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买泡面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确实在微微发颤。
她把泡面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她的手心是热的。
「别怕,」她说,语气比平时轻,「最多不过是回去继续吃泡面。」
【第五章】
商会晚宴定在周六,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私人会所,导航显示在城西最贵的那片别墅区里面。
周五晚上,我妈派了一个人来给我送衣服。
不是快递,是真人。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阿姨,拎着两个衣袋,站在宿舍楼下打电话通知我下来取。
王浩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回头看我的表情像是在参观动物园。
「衍哥,你妈给你派了个管家?」
「可能是司机。」
「你有司机?」
我没回答,穿着拖鞋下楼,接过衣袋,说了声谢谢。
回到宿舍拉开拉链——
西装。衬衫。领带。皮鞋。袖扣。
每一件的手感都让我指尖发麻。
我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是一件大学校庆发的免费文化衫。
周六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西门。
我穿着那身西装走出去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学妹回头看了我两眼。
不是那种“这人挺帅”的眼神,是那种“这人穿西装怎么走路像在踩地雷”的眼神。
因为我确实在踩地雷。
皮鞋太新,硌脚。
领带系得太紧,喘气费劲。
上了车,陈念念已经坐在后座了。
她穿了一条深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耳朵上别了一枚珍珠耳钉。妆化得很淡,但跟平时的素面朝天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领带歪了。」
「我不会系。」
她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把我的领带拆了重新系。
她的手指在我领口附近翻折,指尖偶尔碰到我脖子的皮肤,有一点凉。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喉咙干了一下。
「别动,」她头也不抬,「你一动我就系歪。」
系好之后,她退开一点,审视了两秒:「勉强能看。」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会所门口,我透过车窗往外看——门口排着一溜黑色轿车,每辆都比我们这辆贵。
下了车,门口站着两排服务生,清一色黑西装白手套,朝我们弯腰。
我脚下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念念走在我旁边,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己家客厅。
她从小就在这种场合长大的,我提醒自己。
而我从小在这种场合长大的——不是,我从小在楼道里换灯泡。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水晶灯、红酒杯、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的笑声——一切都像电影里的画面,但我站在画面中间,脚底下的真实感却很稀薄。
我爸和陈建国站在大厅中央的一个角落,正跟几个人握手说话。
看见我们走过来,我爸朝我点了一下头,表情和在家没什么区别——永远像在开董事会。
陈建国倒是笑了一声:「念念,领你男朋友去认认人。」
陈念念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带我往人群里走。
接下来半个小时,我的手被至少二十个人握过。
每个人都说:「赵家少爷好。」
每个人都在笑。
但我注意到,有些人的笑容在松开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还有些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久了一两秒,像在称量一块不确定成色的金子。
陈念念在我旁边,应对自如。她跟每个人寒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模仿不来的分寸感——热情但不亲近,礼貌但不卑微。
我只能跟着她,保持微笑,少说多听。
直到遇见方旭东。
他站在吧台旁边,端着一杯酒,看见我们走过来,眯起眼睛。
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不冷不热。
「赵衍,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是的,舅舅。」
他没接“舅舅”这个称呼,只是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你看见那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了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戴金丝眼镜,笑容和蔼。
「那是周启文。城西最大的地产商,也是你爸生意上的老对手之一。」
我点了一下头。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他儿子,周瑾言。跟你同岁,海归,去年刚回来接手他爸的一部分业务。」
我又看了一眼。
周瑾言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站姿笔挺,正跟一个中年人低声说话,举手投足有一种我明显不具备的从容。
「他追过念念,」方旭东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天气预报,「去年的事。念念没答应。」
我转头看陈念念。
她表情没变,只是轻轻皱了一下鼻子——这是她觉得某件事不值一提时的习惯动作。
方旭东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肩:「小赵,今晚你好好看看这些人。他们当中有些人希望赵家和陈家联姻成功,有些人巴不得你们分开。你得分清楚。」
他转身走了。
留我站在原地,领带忽然又觉得紧了。
陈念念往我手里塞了一杯果汁:「别听他吓你。他就这样,喜欢装深沉。」
「他说的是真的吗?关于周瑾言?」
「去年确实有这回事,」她喝了一口红酒,「但我拒绝了,跟你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你为什么拒绝他?」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请我吃饭去的米其林,太正式了,我不习惯。」
「然后你就选了一个请你吃沙县的?」
「沙县自在。」
我笑了一下,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所有人入座。
我和陈念念被安排在主桌,挨着我爸和陈建国。
对面——坐的是周启文父子。
周瑾言看见陈念念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念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念念的回应不冷不热。
周瑾言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停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赵衍?久仰。」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心是干的,力道适中,松手的时机恰到好处。
一个在商业场合摸爬滚打过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之间,周启文忽然举杯,看向我爸:「老赵,听说赵氏最近在谈城北那块地的开发权?」
我爸放下筷子:「有这回事。」
「巧了,我也有兴趣。」周启文笑得和蔼,「看来我们又要竞争一次了。」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方旭东在另一桌,端着酒杯看这边,眼神意味深长。
而周瑾言,他没看他爸,也没看我爸——
他在看陈念念。
我注意到了。
陈念念也注意到了。
她没回头,只是在桌子底下踩了一下我的脚。
意思是:看到了,别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果汁喝完了。
晚宴散场的时候,我和陈念念走出会所大门。
夜风冷得人精神一振。
我松了松领带,觉得脖子终于能呼吸了。
「赵衍。」
「嗯?」
「今晚你表现还行。」
「哪里行了?我全程像个木桩。」
「木桩也分种类,」她歪头看着我,「你是那种让人觉得踏实的木桩。」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夸奖,但她说完之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那天在路边摊分我煎饼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来了。
我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赵衍,周瑾言这个人,你小心点。」
「你看出什么了?」
「他今晚看你的眼神,不是在打量对手,」她顿了一下,「是在估算对手值多少钱。」
车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周瑾言”。
搜索结果第一条:周瑾言,城西地产集团少东家,毕业于伦敦政经,被誉为“年轻一代最具潜力的商业新星”。
我关掉手机,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磨脚的新皮鞋。
【伦敦政经对沙县小吃,这局面多少有点抽象。】
【第六章】
晚宴之后的那一周,我的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上课,食堂,图书馆,偶尔和陈念念去校门口吃个拌面。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细节。
比如,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偶尔有人会多看我一眼,然后低头跟旁边的人耳语。
比如,上课的时候,李明递给我一杯奶茶,说“衍哥请你喝的”,然后补了一句“你以后别请我了,太贵了我受不起”。
比如,陈念念的室友张萌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意味不明的内容:“有些人吧,以前跟你吃泡面的时候特真诚,有钱了就不知道变没变了呢。”
陈念念给我截了图,表情淡淡的:「别理她,嘴碎而已。」
「你跟她关系不好?」
「以前还行,知道我家的事之后就变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赵衍,你有没有发现,人对你的态度一旦跟钱挂钩,就特别容易变形。」
我想了想:「我室友王浩没变。他昨天还偷吃了我的辣条。」
她噗地笑了一声。
但真正让我开始紧张的事,发生在周三下午。
我接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头像是默认灰色。
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衍,方便聊聊吗?关于念念的事。——周瑾言」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说。」
他发来一条语音,时长42秒。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他的声音跟晚宴那天一样,礼貌、平稳、没有攻击性:
「赵衍,首先恭喜你和念念。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很替你们高兴。」
客气话,跳过。
「但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城北那块地的竞标下周就要出结果了,我爸和你爸之间的竞争可能会影响到两家的关系。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变故……念念夹在中间会很为难。」
停顿了两秒。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声。注意保护好她。」
语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这段话拆开来看,每一句都很得体。
但组合在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注意保护好她”——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追过她的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意味?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去找我爸。
他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敲门进去,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爸,城北那块地的竞标,你有把握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不太读得懂的东西——意外,然后是一点点的审视。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周瑾言跟我说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那段语音的大意转述了一遍。
我爸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事——
他笑了。
不是晚宴上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一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赵衍,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我不确定。」
「想想。」
我想了想:「如果竞标出了问题,两家关系紧张,联姻可能受影响。他如果还想跟陈家走近,这是一个机会。」
我爸点了一下头:「继续。」
「所以他表面上是在提醒我,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慌了,说明我没有底气;如果我无所谓,说明我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
我爸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我花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欣慰。
「城北那块地,」他重新拿起笔,「我跟老陈早就谈好了,两家合标。」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赵氏和陈氏联合竞标。周启文到现在还以为我们是对手。」
他低下头继续签文件,语气平淡:「所以周瑾言跟你说的那些话,全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我站在书房里,消化了三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赵衍。」
我停下脚步。
「下次有人试探你,不用来问我。你自己判断就行。」
他没抬头。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晚上,我给陈念念发消息:「你知道你爸和我爸合标的事吗?」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翻白眼的猫。
然后是一行字:「你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我爸跟我妈吃饭的时候说的,被我听见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是上周才知道我家有钱的那个人,你忘了?」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赵衍,周瑾言是不是找你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也找我了。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如果赵家和陈家闹翻了你可以找我聊聊’,被我直接删了。」
我握着手机,嘴角抽了一下。
「陈念念,你刚才说你上周就知道合标的事了?」
「嗯。」
「那你看到周瑾言发的消息,是不是当场就笑了?」
过了五秒,她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笑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喘着气说了一句:「他那条消息……我截图了……留着以后当表情包。」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两个从小被当穷人养大的富二代,面对一个精英海归的试探,靠的不是什么商业头脑。
靠的是——一个煎饼果子分了对方一个蛋。
这种信任,不是联姻协议能写出来的。
【第七章】
竞标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学校图书馆背单词。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的消息:「中了。」
两个字。跟他这个人一样简洁。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翻到陈念念的对话框,还没打字,她的消息先到了。
「我爸说中了。晚上吃火锅庆祝?」
「行,谁请?」
「你请。你有钱了。」
「你也有钱了。」
「你先有钱的。」
「……你明明跟我同一天知道的。」
「但你的卡比我的卡先到。晚了三秒算你先有。」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背单词。
但那天晚上的火锅没吃成。
因为六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方旭东。
「赵衍,来我公司一趟。」
语气比上次还冷了两度。
我去了。
方旭东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厚德载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到我进来,他没说话,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发在某个商业资讯平台上,标题很刺眼:
「赵氏集团与陈氏实业联姻: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游戏?」
我扫了一遍内容。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赵家和陈家的联姻并非感情使然,而是为了合标城北地块的商业利益,两家少爷千金的“恋爱”不过是预谋好的公关手段。
文中还引用了“知情人士”的匿名爆料,说“两人在学校伪装穷学生是赵家一手安排的演习”。
我看完,抬头。
方旭东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看出什么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有人在搞事。」
「不是‘有人’,」他敲了敲桌面,「这篇文章的信息来源非常精准。知道你和念念在学校伪装身份的人,不超过十个。知道合标内情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敲棺材板。
「赵衍,你说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知道我和陈念念伪装身份的人:我爸,我妈,陈建国,陈念念的妈妈,方旭东。
知道合标的人:我爸,陈建国,方旭东,可能还有双方的核心高管。
但这篇文章把两件事捏在一起,还带上了“在学校伪装穷学生”这个细节——
这个细节,只有一个外人可能知道。
上周,周瑾言分别联系了我和陈念念。
他试探我的时候,我没有否认自己以前不知道家里有钱的事实。
他试探陈念念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给陈念念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跟周瑾言对话,有没有提到咱们以前在学校装穷的事?」
三十秒后,她回了:「没有。我只说了‘谢谢你的关心’就删了。」
那就不是她泄露的。
但周瑾言是聪明人。
他可能不需要直接从我们嘴里听到,只需要从我的反应——我听到“两家关系紧张”时没有否认、没有意外——就能推断出很多东西。
再加上他在晚宴上看到我的表现——一个明显不适应上流社会场合的年轻人——他完全可以拼凑出“赵家少爷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富二代”这个真相。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方旭东:「我觉得是周瑾言。但不是他写的,可能是他放出的消息。」
方旭东靠在椅背上,表情没变:「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再说。」
「查清楚之后呢?」
「看他想干什么。」
方旭东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带着一点认可的那种。
「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加了一句:
「赵衍,下次别被人套话了。你那天在电话里的反应,等于告诉周瑾言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握着门把手,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说得对。
那天周瑾言打来电话,我的反应——紧张、不确定、去找我爸求证——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信息。
对一个商业世界里长大的人来说,读懂这些信息比读一本书还容易。
我走出写字楼,站在马路边,深呼吸了两口冷风。
手机震了。
陈念念:「火锅还吃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合标,不是因为那篇文章。
是因为我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而她是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从泡面走过来的人。
「吃。你选地方。」
「学校后门那家牛油火锅,人均四十的那家。」
「你有那么多钱了,还吃人均四十的?」
「习惯了。而且那家毛肚是真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打了一辆车往学校走。
到了火锅店,陈念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堆毛肚、鸭血和藕片。
看见我,她推了一杯酸梅汤过来:「你脸色不太好。方旭东跟你说什么了?」
我坐下,把那篇文章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七上八下,然后塞嘴里嚼了两口。
「周瑾言这个人啊,」她嚼着毛肚,声音含混,「就是太聪明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文章说的也没全错啊,」她用筷子点了点我,「你确实是被你妈骗了二十年的穷人。」
「……我现在有钱了。」
「有钱也是新手,」她喝了一口酸梅汤,「赵衍,你听我说。这种文章不回应就完了。越回应越像心虚。」
「万一影响到两家的合作呢?」
「影响不了。你觉得我爸和你爸是那种被一篇网文吓住的人?」
我想了想。
我爸连笑都不超过两秒,他确实不像会被吓住的人。
「那周瑾言呢?就这么算了?」
陈念念把一块鸭血夹到我碗里,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赵衍,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搞这些吗?」
「想拆散我们?」
「不是,」她摇头,「他是想让你爸和我爸互相猜忌。如果两家因为信息泄露的事开始互相怀疑,合标就可能出裂缝。他要的是那条裂缝。」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你爸和我爸是那种会猜忌的人。可实际上,他们连演二十年穷人都能瞒住自己的孩子。你觉得这种人,会因为一篇文章就翻脸?」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能演二十年的人,信任不是纸糊的。
我端起酸梅汤,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陈念念,你比我聪明多了。」
「那当然,」她挑了一下眉,「我可是从小就知道怎么把一包泡面掰成两顿吃的人。」
【第八章】
那篇文章在网上挂了三天。
评论区两极分化——一半人说“有钱人的世界真会玩”,另一半人说“都是利益哪有真爱”。
我和陈念念都没公开回应。
我爸和陈建国更是当它不存在。
第三天晚上,文章被删了。
方旭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处理好了。」
我问他怎么处理的。
他没回答。
但第四天,我在某个商业论坛上看到了一篇新文章。
标题是:「城北地块合标方案曝光:赵氏与陈氏联合开发,利益共享。」
内容很详细,把两家合作的框架写得清清楚楚——意味着,之前那篇“联姻是资本游戏”的阴谋论,自动就不攻自破了。
因为合标是早就定好的事,联姻跟商业利益没有因果关系,只是恰好两家的孩子自己谈上了。
精准反击。
我看着这篇文章,想起方旭东办公室墙上那四个字——厚德载物。
现在我觉得那四个字应该换成“精准打击”。
陈念念看到文章之后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的笑声。
「我舅舅这招太损了。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把底牌摊了。」
我回了一条文字:「你舅舅是不是以前当过狙击手?」
「差不多。他年轻时候在体制内待过,后来出来做生意。他说商场和战场唯一的区别就是——商场里不能开枪。」
第五天,安静了。
商业论坛上的讨论逐渐淡去,两家的合标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我知道,安静只是表面。
因为周五下午,我在校园里碰见了周瑾言。
他没开车来,穿着一件休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
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笑跟晚宴上一模一样——礼貌,适度,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衍,巧了。」
我停下脚步:「你来学校干什么?」
「看个老朋友,顺便转转。」
他走到我旁边,跟我并排站着,目光看向图书馆前面的草坪。
「那篇文章的事,我听说了,」他语气平静,「写得挺没水平的,你别放心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心虚。
要么他真不是幕后推手,要么他的演技比我爸妈还好。
「赵衍,我多嘴问一句。你跟念念是真感情,对吧?」
「是。」
「那就好。」他喝了口咖啡,「真感情经得住折腾。假的嘛……」
他没把话说完,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祝你们好。」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我被看透了的不舒适感。
周瑾言这个人,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他从来不说错话,也从来不让人抓住把柄。
但正因为他太完美了,反而让我觉得每一句都是算计。
晚上,我跟陈念念坐在操场边上,她啃着一个烤红薯,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把红薯皮撕了一块扔进垃圾桶:「他来学校不是看朋友的。」
「那是干什么的?」
「试探。看你的状态,看你慌不慌。」
「我没慌。」
「你确实没慌,但你紧张了,」她看着我,「你紧张的时候会把右手插口袋,拇指搓裤缝。你今天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口袋里。」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上果然有一条红印。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我观察你观察了两年了,」她把红薯分了一半给我,「赵衍,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周瑾言再怎么算计,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她用啃了一半的红薯指着我:「他不了解你。他以为你是一个被突然推上台面的穷小子,没有根基,没有经验,一吓就倒。」
「我确实没什么经验。」
「但你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在路边摊吃了三年面,你知道什么叫真。他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他只知道什么叫对。」
我啃着红薯,想了很久。
「陈念念,你这话挺像鸡汤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在我深沉的时候配合一下?」
「好好好,你说得对。真比对重要。」
她哼了一声,继续啃红薯。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从我们脚边滚过去。
我看着她啃红薯的侧脸——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着红薯渣——心里忽然很安定。
不管外面是周瑾言还是周启文还是谁。
只要她还能坐在操场边上跟我分一个三块钱的烤红薯,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复杂。
「赵衍。」
「嗯?」
「你嘴上也有红薯渣。」
我抹了一把。
「还有。」
「哪?」
她伸手过来,拇指在我嘴角擦了一下。
然后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脏。」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不是周瑾言的笑容,不是方旭东的叮嘱,不是那篇被删掉的文章。
是她的拇指擦过我嘴角的那一下。
和那个红了的耳朵尖。
【第九章】
城北地块的开发正式启动是在一个月后。
两家合标成功的消息在商圈里传开,赵氏和陈氏的股价都涨了一波。
我的生活也跟着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双轨运行模式——
白天在学校上课,还是跟普通学生一样背书、写作业、蹲食堂。
晚上或周末,偶尔会被叫回家参加一些“非正式”的饭局。
我爸的原话是:「不用你做什么,来坐着就行。让人看看你。」
“让人看看你”——这五个字在商业世界里,翻译过来就是“让对手知道赵家有接班人”。
我配合地坐了几次。
每次都穿那套西装,每次领带都是陈念念帮我系的。
她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从最开始需要两分钟,到现在十秒搞定。
「你就不能学学自己系?」我第四次被她系领带的时候问。
「会,但你系的丑。」
「……」
那段时间,周瑾言消失了。
没有消息,没有文章,没有出现在任何我和陈念念的生活圈子里。
安静得像一滴水蒸发了。
方旭东说:「他在憋大招。」
我问什么大招。
「不知道。但周启文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些地方银行的人。如果他能切断合标项目的一部分贷款,就能在开发进度上卡住我们。」
「他有这个能力?」
「周启文做地产二十年,银行那边的关系比你爸深。」
这话让我后背凉了一下。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
因为期末考试来了。
对,期末考试。
不管你家有多少钱,学校不会因为你爸是赵氏集团的就让你免考。
那一周我和陈念念天天泡图书馆,面对面坐着,各刷各的题。
她学金融,我学软件。
偶尔她会把一道看不懂的数学建模题推过来问我,偶尔我会把一段看不懂的财务报表推过去问她。
王浩看到我们在图书馆对坐刷题的样子,拍了张照发到宿舍群里:「两个身家过亿的人卷期末考试,我还有什么资格摆烂。」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我从考场出来,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十六条是同学群里的考后哀嚎。
第十七条来自我爸。
「回家。有急事。」
我坐在回去的车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道编程题没写完的遗憾。
到家之后,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我爸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沉了两分。
陈建国坐在他旁边,眉间的竖纹比上次深了。
方旭东站在窗边,手里没有酒杯,抱着胳膊。
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妈把我拉到旁边,低声说:「银行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城北项目的开发贷款,审批被卡住了。原因是‘风险评估需要重新审查’。」
我心沉了一下。
方旭东说过的话应验了。
我走进客厅,站在门口没动。
我爸看了我一眼:「进来坐。」
不是“你先回房间”,是“进来坐”。
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听了接下来半个小时的讨论。
大意是——周启文通过银行的关系,让贷款审批进入了“重新评估”流程。这个流程本身是合规的,但一旦被启动,至少要拖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对一个地产开发项目来说,意味着巨额的资金成本和工期延误。
「老赵,你怎么看?」陈建国的声音沉沉的。
我爸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不是周启文一个人能办到的。银行里有人配合。」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方旭东从窗边走过来:「我查了。银行那边负责审批的副行长,姓郑,跟周启文的关系从前年开始变密切。」
「证据?」
「他们去年一起去了一次高尔夫俱乐部。今年春节,郑副行长收到了一幅字画,快递单上的发件人是周启文妻子的花店。」
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在棋盘上发现了对手落子位置时的表情。
「老陈,你那边有没有能说上话的人?」
陈建国摇了摇头:「省分行的我认识,但地方支行的关系一直不是我的强项。」
房间又安静了。
我坐在角落里,脑子高速运转。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上周末,陈念念跟我提过一句——她的一个大学教授,姓沈,之前在人民银行研究局工作过十二年,后来转行做了金融学教授。
她说沈教授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因为“他上课从来不念PPT,全是讲自己以前在银行见过的真实案例”。
一个在央行系统工作过十二年的人,就算离开了体制,在银行圈子里的人脉也不会完全断裂。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了三秒。
然后开口:「爸,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在一屋子商场老手面前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比我预期的稳:
「陈念念的金融系教授,以前在央行工作过。如果能通过他了解一下那个郑副行长的背景,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我爸看着我,目光停留了两秒。
陈建国也看着我,眉心的竖纹微微松了一下。
方旭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教授叫什么名字?」
「沈明远。」
「我去查。」
他走出客厅,打电话去了。
我爸放下茶杯,对我点了一下头。
还是那个动作——点头。
但这一次,我看懂了他眼底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以前那间六楼的小房间里——对,我爸保留了那套没电梯的旧房子,说是“留个念想”——给陈念念打了个电话。
「你那个沈教授,人品怎么样?」
「特别好,为什么问这个?」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十秒。
「赵衍,你是在用我的老师帮你家解决商业问题?」
「不是帮我家,是帮咱们两家。」
又沉默了三秒。
「我去跟沈教授聊聊。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学期他的课你必须去听。他一直缺旁听生,你去充充人数。」
「我软件工程的去听金融学?」
「扩大知识面。」
「……行吧。」
三天后。
方旭东查出来的结果是:沈明远教授确实跟银行系统有旧交情,其中一位老同事目前在省银监的岗位上。
陈念念去找了沈教授,没有提任何商业利益,只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请他分析了一下“地方银行在地产项目贷款审批中可能存在的合规风险”。
沈教授给了一份详细的分析——纯学术的,但其中明确指出了“审批流程被人为延长”属于“可被监管审查的异常操作”。
这份分析,被方旭东用一种我至今不知道的方式,递到了郑副行长的办公桌上。
递过去的不是威胁。
而是一个暗示——有人在看着你。
一周后,贷款审批恢复了正常流程。
郑副行长没有被追责,也没有被开除。他只是变得非常安静,再也没有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上。
而周启文——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竞标结果公示那天,我在新闻图片里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蔼。
但他旁边少了一个人。
周瑾言不在。
【第十章】
大四上学期开学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阳光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晒成金色,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食堂飘出炖肉的味道,一切都跟去年、前年、大前年没什么区别。
除了校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来接我的,也不是来接陈念念的。
是方旭东的车。
他摇下车窗,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保温杯:「赵衍,上车。」
「舅舅,我第一天上课。」
「十分钟。」
我上了车。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文件。
标题:周启文集团重组公告。
我扫了一遍内容——城北项目的贷款风波之后,周启文在银行系统的关系网被清查了一部分。虽然没有涉及违法,但他的商业信用受到了影响,几个正在谈的合作方陆续撤资。
为了止损,他宣布集团重组,收缩地产业务,转向商业运营。
换句话说——他从进攻转入了防守。
「他儿子呢?」我问。
「周瑾言上个月飞回伦敦了,」方旭东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对外说是继续深造,实际上是他爸让他回去避风头。」
我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结束了?」
「商业上的事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但至少这一局,你爸赢了。」他顿了一下,「你也赢了。」
「我?」
「那天在客厅里你提出沈教授的思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你爸和老陈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到的出路,被一个大三学生用两句话解决了,」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跟陈念念有点像的眼睛,「赵衍,你以前穷的那些年没白过。穷人有穷人的视角,有些东西是坐在顶层的人看不到的。」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我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
是一枚戒指。
很小,银色的,做工很朴素,不像是商场里卖几万块的那种。
「这是念念她妈年轻时候戴的。当时老陈还是个穷小子,用一个月工资买的。」
我把戒指翻了一面,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永远请你吃面。”
我愣住了。
方旭东戴上墨镜,看着前方:「老陈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他年轻时候的承诺。当时他连买戒指的钱都是借的,但他在刻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最开始那碗面,得是我请的。’」
我握着那枚戒指,手心发烫。
「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给她。」
他发动了车子。
我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太阳照在脸上。
把戒指装进口袋,深呼吸了一口桂花味的空气。
——
那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金融学院的教室里。
沈明远教授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软件工程的?」
「旁听。陈念念介绍的。」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陈念念那个丫头,终于给我拉来一个旁听生了。坐吧。」
我坐在最后一排。
十分钟后,陈念念推门进来,迟到了。
她扫了一眼教室,看到我坐在最后一排,先是愣了半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来真的啊?」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上次说请我吃烤肉就食言了。」
「那不是食言,是食堂烤肉断货了。」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课本,开始记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的笔袋用了四年了,拉链有点涩。
她的课本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整齐。
她记笔记的时候会把嘴唇抿起来,偶尔用笔帽敲一下太阳穴,那是她在思考的信号。
我在她旁边坐着,什么也没做。
口袋里那枚戒指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的大腿上。
沈教授在讲台上讲的是“金融市场的风险定价模型”。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了。
陈念念合上课本,伸了个懒腰:「怎么样,金融学好玩吗?」
「没听。」
「那你来干嘛的?」
「看你。」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赵衍你能不能正经点——」
「陈念念,」我打断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看着我的表情,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跟我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就是那个我们吃烤红薯的位置。
秋天的操场上没什么人,风把落叶吹到跑道上,金色的一片。
我站定了。
她站在我对面,手里还抱着那本金融学课本。
「干什么呀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然后她呼吸停了一秒。
我看见她的瞳孔先是缩小,然后放大。
她慢慢伸手,从盒子里把戒指拿起来,翻了一面,看到了内壁的刻字。
“永远请你吃面。”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咬住了。
「这是你爸年轻时候买给你妈的,」我说,「他让方旭东转交给我。」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你知道你爸刻这行字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她摇头,声音有点哑:「他没跟我说过。」
「他说——‘她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最开始那碗面,得是我请的。’」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
她低着头,盯着手心里那枚戒指,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但她笑了。
笑得眼泪滚下来,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
「赵衍。」
「嗯。」
「你以后请我吃面,能不能多放一个蛋?」
我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鼻尖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枚刻着“永远请你吃面”的戒指,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里。
我走上前一步,把她连课本带人一起抱进怀里。
她的课本硌着我的肋骨,棱角分明的那种疼。
但我没松手。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压到我课本了。」
「知道。」
「很贵的。」
「我赔你。」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鼻子,应该是在擦眼泪。
然后她的手臂绕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操场上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吹了起来。
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食堂的方向飘来炖肉的味道。
太阳在往西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是谁的。
我从她背后看到了图书馆的方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天她蹲在门口吃煎饼果子,嘴角沾着辣酱。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把半个煎饼果子分给了我。
从那天到现在,我们一起吃过四百多碗面,骑坏过五辆共享单车,经历了一次身份曝光、一次商业阴谋、一次贷款危机和无数次期末考试。
我们从路边摊走到了联姻协议上。
但走到最后,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张银行卡上的数字。
是她手心里那枚刻着五个字的戒指。
和那个煎饼果子里,她分给我的那一个蛋。
——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大四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
陈念念站在我旁边,学士帽歪了,她懒得扶。
王浩在后面喊:「衍哥,笑一个!」
我搂着她的肩,对着镜头。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偏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照片洗出来之后,我脸上的表情是懵的,她的表情是笑的。
我把照片夹在钱包里,夹在那张银行卡的旁边。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放在手机里。
我说——手机可能会换,钱包不会。
就像泡面可能会换品牌,但请我吃泡面的那个人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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