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姐沈昭宁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七岁吟诗惊翰林,十二岁马场赛马夺头筹,十五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者。
只是她不知,我亦是。
所以当她在房间偷偷哼周杰伦的时候,我只能假装没听懂。
当我不小心说出“内卷”两个字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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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沈云策,今年十四岁。
准确来说,是这具身体十四岁。
我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上辈子是个九九六的社畜,猝死在加班的工位上,一睁眼就躺在了这个大盛朝沈家二公子的摇篮里。
没错,我穿越了。
而且穿得很彻底——从婴儿开始。
你以为这是个爽文开局?
错。
我穿越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老爷爷,甚至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唯一的优势是脑子里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包括高中物理、大学微积分,以及三千多个加班夜里刷过的短视频。
说实话,这些东西在古代,约等于废物。
你跟人讲牛顿三定律,人家直接把你送去看大夫。
所以我很早就想明白了——低调做人,苟着就好。
沈家是京城世家,我爹沈恪之官居正三品,管着户部的账本。我娘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温柔贤淑。家里不缺银子,不缺地位,我只需要安安稳稳当个纨绔,混吃等死,人生就算圆满了。
这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
直到我发现,我那个长姐,沈昭宁,也是个穿越者。
发现的过程很离谱。
那年我五岁,她九岁。
夏天,热得人快化了。沈家的冰鉴不够用,丫鬟们拿着蒲扇扇个不停,我躺在廊下啃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沈昭宁从书房出来,一边走一边扇扇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
但我耳朵尖。
她说的是:“热死了,空调都没有。”
我当时整个人僵住了。
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我都没反应过来。
空调。
她说的是空调。
大盛朝建国三百年,别说空调了,电都没有。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走远了,背影潇洒利落,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刻,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可能性一:她是天才,无师自通发明了“空调”这个词。
排除。这个词的构词逻辑来自现代汉语。
可能性二:她听别人说的。
排除。这个世界没有别人会说这个词。
可能性三: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者。
我当时五岁。
五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灵魂,做出了一个极其成熟的决定。
装傻。
绝对不能暴露。
一个穿越者在古代已经够危险了,两个穿越者互相知道对方的身份,那情节走向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万一她是个卷王型穿越者,觉得我会跟她抢资源呢?万一她觉得两个穿越者不能共存呢?
我可太了解穿越小说的套路了。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暗中观察她。
这一观察,好家伙,证据多得像是她故意在我面前表演。
六岁那年,她跟翰林院的老学士辩论诗词,引用了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老学士惊为天人,连呼神作。
我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这是王勃的《滕王阁序》,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王勃。
她直接抄了。
而且抄得理直气壮。
七岁,她开始教丫鬟们唱歌。唱的什么呢?
《青花瓷》。
她把歌词改了改,“天青色等烟雨”变成了“天青釉等春雨”,曲调基本没变。
沈家上下都夸大小姐才情过人,谱曲都是一绝。
只有我坐在院子角落里,一口茶喷出三丈远。
我忍了。
十岁那年,她偷偷在自己房里做了一个东西。
我趁她不在,溜进去看了一眼。
是个简易的蒸馏装置。
用铜壶和竹管拼的,粗糙但原理完全正确。
桌上还有一张纸,画着草图,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纯露提取实验(第三次)”。
括号里的字是简体中文。
我当场心肌梗塞。
大盛朝用的是繁体字,她写简体字写顺手了,自己都没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房间,关好门,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我的长姐,百分之一百,是个穿越者。
但她显然不知道我也是。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弟弟,每天读书习字,偶尔偷懒,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板。
我演得很好。
好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十二岁,她去马场赛马。
这件事轰动京城。
大盛朝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女子骑马,但世家贵女跑去跟一群武将子弟赛马,还拿了头筹,这就离谱了。
我爹气得在书房摔了三个茶杯。
我娘坐在花厅里抹眼泪。
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沈家大小姐是不是脑子有病。
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赢。
因为她用的骑术姿势,是现代赛马的前倾骑姿——重心前移,减小风阻,双腿夹紧马腹两侧发力。
这种骑法,在这个时代,没人见过。
那些武将子弟输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只觉得沈家大小姐骑马的姿势怪怪的,但就是快得离谱。
我站在马场外面,看着她骑着马冲过终点,长发飞扬,意气风发。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想鼓掌。
但我忍住了。
因为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爹,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逆女。”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低头,默默退后一步。
保命要紧。
十五岁,事情彻底炸了。
首辅嫡子赵慎行来沈家提亲,这在京城是大事。赵家是文臣之首,沈家是户部中坚,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是板上钉钉。
我爹高兴得在书房喝了三壶茶。
我娘开始翻黄历选吉日。
结果沈昭宁一个人走进正厅,当着赵家媒人和两家长辈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赵公子做得到吗?”
满厅寂静。
赵慎行愣住了。
我爹的茶杯悬在半空。
媒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慎行是首辅嫡子,未来的朝堂栋梁,这种人物,三妻四妾是标配。你让他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跟让现代人承诺不玩手机有什么区别?
赵慎行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昭宁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选择题。
最后赵家灰溜溜地走了。
我爹当晚就气病了。
我娘哭了一整夜。
整个京城都在说沈昭宁疯了,彻底疯了。
而我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啃着冰镇西瓜,内心毫无波动。
因为我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话,来自一部很火的古装电视剧。
她只是在照搬台词而已。
我这位长姐,穿越过来十五年了,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满脑子平等自由一夫一妻制。
能理解。
但苦了我爹。
话说回来,我也不比她好到哪去。
虽然我一直在演一个合格的古代公子,但翻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上个月,先生教我们作文章,题目是“论天下之利”。
我写嗨了。
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笔下就冒出了“内卷”两个字。
“天下士子争相内卷,非学问之竞,乃精力之耗也。”
交上去的时候我没注意。
先生看了半天,把我叫过去,问:“何为内卷?”
我当场冒汗。
“呃……就是……卷,向内卷,就是……”
我编了一个解释:“内卷者,车轮向内翻转也,寓意无用功。”
先生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居然点了点头:“妙哉,妙哉。”
我擦了一把冷汗,逃出了书房。
回去的路上,碰到沈昭宁。
她刚从花园回来,手里拿着一株什么草,看到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上课学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
她点了点头,正要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不是,你刚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
坏了。
我刚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差点社死”。
社死。
这个词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眼神从随意变成了审视。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会不会发现?
不,不可能。“社死”这个词虽然是现代网络用语,但拆开来看,“社”和“死”都是古文里有的字。
我只需要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社死,就是……在社学里读书读到头昏脑涨,跟死了一样。”
沈昭宁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们先生教得这么狠?”
“对,特别狠。”
她又看了我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
好险。
再这样下去,迟早翻车。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快要失控的,是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长姐的院子时,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声音。
很轻的声音。
是哼歌。
我本来不打算听的,但旋律传进耳朵的瞬间,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哼的是《起风了》。
买买提·盖伊的,不对,是那个……总之就是那首歌,现代的,网上传得铺天盖地的那首。
她哼得很小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歌词。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然后她忘词了,停下来,过了几秒,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极轻,但夜深人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歌词忘了,手机也没有,百度都百度不了。”
百度。
她说了百度。
我蹲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深呼一口气。
没错,我的长姐是穿越者,这件事我已经确认了十年。
但每次听到这种直球证据,我还是会心脏骤停一下。
更要命的是——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
朝着门口来的。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窜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沈昭宁看了我好几眼。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猎人在审视一只可疑的兔子。
“昨晚你起来了?”她端着碗,语气平淡。
“上厕所。”我埋头扒饭。
“哦。”
她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我感觉自己的苟命生涯,出现了裂痕。
而今天,裂痕直接变成了大裂谷。
因为今天,是京城三年一度的“百家诗会”。
百家诗会,顾名思义,京城各大世家、书院、文人墨客齐聚一堂,以诗词论高下。这是整个大盛朝文坛最盛大的活动,能在诗会上崭露头角的,轻则名动京城,重则直通仕途。
我爹原本不让沈昭宁去。
自从赛马和拒亲两件事之后,他恨不得把沈昭宁锁在家里。
但沈昭宁根本不听他的。
准确地说,沈昭宁从来不听任何人的。
“百家诗会我去定了。”她今天早上在饭桌上宣布,“爹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翻墙去。”
我爹脸色铁青,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翻一个试试!”
沈昭宁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光。
那是一种现代人特有的,“你说了不算”的笃定。
最后还是我娘出来打圆场,说大小姐去长长见识也无妨,反正有家丁跟着。
我爹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于是,今天下午,我和沈昭宁一起去了百家诗会。
准确来说,是她去参加诗会,我去当观众。
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京城文坛毫无名气,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喝茶吃点心。
正合我意。
苟着嘛。
诗会设在城东的清平园,园子是皇家的,每三年借出来一次,规格很高。
到了地方,我发现今天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各家公子小姐,翰林学士,在野文人,乌泱泱挤了一园子。连赵慎行都来了,站在人群中间,一袭白衣,温文尔雅,身边围着一圈人。
看到沈昭宁进来,赵慎行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微笑。
被拒亲的男人嘛,面子挂不住,正常。
沈昭宁倒是毫无波澜,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跟在她后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叫了壶茶,准备看戏。
诗会的流程很简单——主持人出题,众人作诗,评委品鉴,最后选出前三。
今天的主持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杨德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在文坛威望极高。
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宣布第一道题目。
“今日第一题——以‘月’为题,限一炷香。”
常规题目,不难。
一炷香的时间里,陆续有人交卷。赵慎行第一个写完,展示的时候全场叫好。
我没仔细听他写了什么,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沈昭宁身上。
她坐在位子上,握着笔,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认得那个表情。
那是她在“选择抄哪首”时候的表情。
果然,片刻之后,她下笔了,写得飞快。
写完之后递上去,杨德海展开一看,老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震惊。
“这……”
他读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全场安静。
我差点把茶杯捏碎。
苏轼。
她抄的苏轼。
《水调歌头》,直接上大杀器。
杨德海读完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好词!好词!”
全场掌声雷动。
赵慎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刚才那首精心构思的咏月诗,在《水调歌头》面前,就像是……怎么说呢……
就像是拿铁锹跟激光炮比杀伤力。
没有可比性。
我坐在角落里,深吸一口气。
姐,你能不能收着点?
苏轼的《水调歌头》啊,千古绝唱,你就这么拿出来了?你不怕用力过猛吗?
下一次诗会你打算抄什么?李白的《将进酒》?
我正在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杨德海宣布了第二道题。
“第二题——以‘秋’为题,限一炷香。”
这一轮,很多人都在暗暗较劲。赵慎行铆足了劲,写了一首相当不错的咏秋赋。
我看到他写完之后,特意看了沈昭宁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意思很明显:这次你还能赢我?
沈昭宁微微一笑。
然后下笔。
我的心揪了起来。
她这次会抄谁的?
杨万里?
王维?
辛弃疾?
杨德海接过她的词,展开。
读了第一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范仲淹的《苏幕遮》。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德海继续读:“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读到这里,园子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静了至少五秒。
然后掌声爆发。
比上一轮还猛。
杨德海手都在抖,反复看了三遍词稿,抬头看向沈昭宁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文曲星下凡。
“沈家大小姐……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赵慎行脸色惨白,手里的诗稿被他攥成了一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跟赵慎行的心情一样凉。
但我现在更担心的不是赵慎行的心情。
我担心的是第三道题。
因为照沈昭宁这个抄法,题材库迟早要撞。
万一她抄到一首我也背过的,我不小心嘴瓢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杨德海清了清嗓子,宣布了第三道题。
“第三题——即兴,不限题材,不限体裁。”
自由发挥。
这是给真正的高手准备的赛道。
也是最容易翻车的赛道。
因为不限题材,就意味着你得拿出真正的压箱底功夫。抄都得抄出水平。
我看到沈昭宁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下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
我伸长脖子想看她在写什么,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旁边一个世家公子也在写,他写完之后自信满满地递了上去。
杨德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然后沈昭宁交卷了。
杨德海展开。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撼,从震撼到……
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表情。
像是狂喜与心痛交织。
他开口读。
声音很慢。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我手里的茶杯,掉了。
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但没人注意到我,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首词钉住了。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苏轼。
又是苏轼。
《念奴娇·赤壁怀古》。
她把苏轼最强的两首词,在同一天拿出来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姐,你疯了吧?
【第二章】
杨德海读完最后一句“一尊还酹江月”的时候,清平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然后,掌声。
不是拍手那种掌声。
是那种人被震傻之后、大脑迟钝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开始鼓掌的掌声。
稀稀拉拉开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雷鸣。
杨德海捧着词稿,手指颤抖,眼眶泛红。
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沙哑:“老夫主持诗会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大才’。”
沈昭宁站在人群中,表情淡定,微微欠身。
得体,从容,大气。
活脱脱一个千年难遇的文学天才。
但我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肯定在想:“嘿嘿,苏轼永远的神。”
我坐在角落里,碎了一地的茶杯都顾不上收拾,内心在疯狂咆哮。
你一天抄了苏轼两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在大盛朝文坛的地位,直接封神了。
你以后每次参加文会,所有人都等着你再出神作。
你去哪儿抄?苏轼的词虽然多,但顶级的就那么几首,你一下午用掉两首,你考虑过可持续发展吗?
当然,她不知道我在替她操这个心。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弟弟,此刻应该在为姐姐的“才华”感到骄傲。
所以我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了一个崇拜的微笑。
“姐,你真厉害。”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小场面。”
小场面。
苏轼两首代表作,在你嘴里是小场面。
行吧。
诗会结束,沈昭宁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杨德海亲自给她颁了一块翡翠腰佩,说是御赐之物,只有诗会魁首才配佩戴。
沈昭宁接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翡翠的质地。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因为荣誉。
是鉴宝的亮。
她肯定在心里估价。
穿越者的毛病,看到好东西第一反应是换算成人民币。
我太懂了。
回家的路上,马车里只有我和她。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
我坐在对面,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姐。”
“嗯。”
“你今天那些诗词……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这句话问得很小心,用的是一个正常古代弟弟会用的语气和逻辑。
沈昭宁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想出来的呗。”
“可是……‘大江东去’那首,里面写的‘三国’、‘周郎’、‘赤壁’,这些……”
我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在大盛朝的历史上,虽然也有类似三国时期的乱世,但人名地名完全不同。她词里写的“周郎赤壁”,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任何对应。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破绽。
我想看她怎么圆。
沈昭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是微微攥紧的动作。
她在紧张。
“那是……我编的。”她说,“虚构的历史人物,用来衬托气势。文学创作嘛,不必拘泥于真实。”
理由挺充分的。
放在古代文人的语境里,虚构典故确实不算太离谱。
但我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这是现代人撒谎时的微表情。
古代人撒谎不这样。古代人撒谎是眼神飘移、摸耳朵。
她的反应模式,是纯正的现代人反应。
我选择不追问。
“哦,原来是编的。姐你真有才。”
“那当然。”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你的演技,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我爹,沈恪之。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四十多岁,官服,面白无须,腰间挂着一枚金鱼袋。
金鱼袋是三品以上京官的标配。
而这个人的官服颜色——
紫色。
大盛朝官制,紫色官服只有二品以上才能穿。
我爹才三品,见了这个人,态度明显恭敬了三分。
“赵大人。”我爹拱手。
赵大人。
紫色官服。
二品以上。
姓赵。
我脑子转了一下,瞬间得出结论——这人是赵慎行的爹,当朝首辅赵鹤鸣。
沈昭宁也从马车上下来了,看到赵鹤鸣的瞬间,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恢复如常。
“赵伯父。”她行了一礼。
赵鹤鸣看着她,笑容和蔼,但眼底的温度不够。
“昭宁啊,今日诗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大才,大才啊。”
“赵伯父过奖。”
“不过——”赵鹤鸣话锋一转,“老夫今日来,不是为了诗会。”
他看向我爹。
我爹的表情有些微妙。
“进去说。”
我跟在后面,走进了前厅。
赵鹤鸣坐定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
“恪之兄,犬子上次提亲被拒,老夫无意勉强。但今日来,是有另一桩事。”
他放下茶杯。
“朝中有人弹劾户部账目不清,牵涉金额巨大。”
我爹的手指收紧了。
户部。
我爹就是户部的人。
“弹劾奏折已经递到了御前。”赵鹤鸣不紧不慢地说,“陛下尚未批复,但……”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风向不太好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杀伤力极大。
我爹管的就是户部的账,如果有人弹劾账目不清,矛头直指的就是他。
而赵鹤鸣作为首辅,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登门,说的是“关心”,做的却是“施压”。
潜台词很明显——你女儿驳了我儿子的面子,现在你的把柄在我手上。
你看着办。
我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多谢赵大人提醒。”
赵鹤鸣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夫告辞。恪之兄好好想想,沈家的前途,可不能被一时的意气毁了啊。”
说完,他走了。
前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茶杯慢慢地凉了。
沈昭宁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爹——”
“回你的院子。”
我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让人发冷。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没事的,会解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但我看到她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
她在强撑。
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跟诗会上写的那首《水调歌头》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但此刻没人有心情赏月。
赵鹤鸣的意思很明确——沈昭宁拒了他儿子的亲事,让赵家丢了面子。现在他要用政治手段拿捏沈家,逼我爹就范。
要么把女儿嫁过去,要么等着被弹劾。
标准的权臣操作。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公子,此刻应该感到恐惧和无助。
但我不是。
我是一个穿越者。
虽然没有金手指,但我有一样东西。
脑子。
以及上辈子作为社畜积累的一项核心技能——做账。
赵鹤鸣说户部账目不清?
我爹管的那些账,我虽然没有正式经手过,但我从小在户部家属的环境里长大。我爹书房里的那些账本,我偷偷翻过不止一次。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无聊的时候拿来消遣。毕竟上辈子我就是做财务出身的,看账本比看小说还顺手。
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爹的账,干干净净。
他不贪。
在这个贪腐成风的朝堂上,他是少数几个真正清廉的官员之一。
赵鹤鸣想在账目上做文章,前提是得有东西可查。而沈家的账本,经得起查。
问题在于——赵鹤鸣不一定需要真凭实据。
首辅的权力,足以让御史台的弹劾变成一把无中生有的刀。
在这个封建王朝里,“莫须有”三个字杀过多少人?
所以单纯的“自身清白”不够。
需要反击。
而且要快。
我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脑子里的思路逐渐清晰。
最终,我拿出一张纸,提起笔。
写了两个字。
“审计。”
然后我划掉了,改成了大盛朝能理解的说法。
“清查。”
如果赵鹤鸣要查沈家的账,那不如……沈家先下手为强,自请清查,并且在清查过程中,顺便查一查赵鹤鸣管辖范围内的一些“有趣”的数字。
首辅掌管六部批赋,他经手的银子比户部还多。
一个敢在这种局势下公然威胁三品大员的人,手上不可能是干净的。
这一招在现代职场有个说法,叫“反向尽职调查”。
你要查我?行啊,大家一起查,看谁先裸泳。
但这件事我不能亲自出面。
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直接跑去跟爹说“我帮你反杀首辅”,那不叫穿越者,那叫精神病。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自然的、合理的介入方式。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早上。
沈昭宁推开了我院子的门。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但她的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下定决心的亮。
“云策。”
“姐?怎么了?”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丫鬟在附近。
然后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账。”
我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了。
“查什么账?”
“户部的账。”她说,“不,准确地说,是赵鹤鸣经手批复的那些拨银文书。我怀疑他在工部修缮款和兵部军饷的批复上做了手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昨晚也没睡,跟我一样,在想对策。
而且我们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查赵鹤鸣的账。
穿越者的思维方式,果然是相通的。
但问题来了。
她为什么找我?
我一个十四岁的弟弟,在她的认知里,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古代少年。她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她查账?
“姐,”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找我?”
她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因为上次我偷看了你的功课,你在算学上的能力,远超你的年龄。”
我瞳孔微缩。
她继续说:“你去年帮爹整理书房的时候,重新排列了户部的地方税目文书。那个排列方式不是按年份,也不是按地区,而是按税目类别交叉排序。”
她盯着我的眼睛。
“那个排列方法,很……特别。”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完了。
她说的那个排列方法,我是按照现代Excel透视表的逻辑来排的。
那天我爹让我帮忙整理书房,我顺手就按照职业习惯把文书归类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后也没人提起。
我以为没人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而且她看出了那个排列方式的“特别”之处。
因为只有一个懂现代数据处理逻辑的人,才会觉得那种排列“特别”。
一个正常的古代人,顶多觉得“这小子排得挺整齐”。
不会用“特别”这个词。
我和她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她在试探我。
我确定了。
她不是单纯来找帮手的,她是来试探我的。
她可能还没有确认我是穿越者,但她已经起了疑心。
一个九岁就开始抄苏轼的穿越女,在古代生活了十五年,对身边的异常肯定比我更敏感。
我之前自以为藏得很好,但“社死”那次、“内卷”那次,加上排列文书那次,线索已经足够多了。
她现在就差最后一块拼图。
而此刻,她正在等我的回答。
如果我表现出超出年龄的能力,她会更加确认。
如果我装傻推脱,她会觉得可疑——一个被她发现“特别”之处的弟弟,面对家族危机却选择装傻?
进退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
罢了。
家族都要被搞了,我还苟什么?
“姐。”
“嗯。”
“你需要查哪些年份的拨银文书?”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找到同伴的欣喜,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独行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近五年的就够。”她说,“重点查工部和兵部。”
“好。”
“还有,”她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能让爹知道。他性子太正,不会同意我们走这条路。”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云策。”
“嗯?”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跳。
她说“有意思”。
不是“聪明”,不是“厉害”。
是“有意思”。
这个用词,太现代了。
她在暗示我,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了百分之八十,只差我亲口承认。
但她没有逼我。
她选择用合作的方式,给我一个自己摊牌的机会。
这个姐姐,段位比我高。
我坐回书桌前,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第一步,拿到赵鹤鸣经手的拨银文书副本。
户部的正本在衙门里,我碰不到。但副本——按照大盛朝的规矩,经手官员的府上会留存副本。赵鹤鸣的府邸肯定有,但我们进不去。
不过,有一个地方也会有副本。
内阁。
大盛朝的内阁是朝政中枢,所有六部的重要文书都会在内阁备案。而内阁的文书库,是可以通过关系借阅的。
谁有这个关系?
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爹的同科好友,刑部侍郎陆远洲。
这个人跟我爹是至交,而且跟赵鹤鸣有旧怨——五年前他被赵鹤鸣压了一次考评,至今耿耿于怀。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怎么让陆远洲帮忙,又不暴露我的真实意图?
我想了想,有了。
找沈昭宁出面。
沈昭宁现在是京城第一才女的人设,文坛新星,连翰林院掌院都对她赞不绝口。她以“研究大盛朝财政史、准备撰写文章”为由,请陆远洲帮忙借阅内阁文书,合情合理。
一个才女想写经世致用的文章,多正当的理由。
我把这个想法跟沈昭宁说了。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
然后嘴角勾了起来。
“你这个脑子,”她说,“浪费在读四书五经上真的可惜。”
我心想:姐,你要是知道我上辈子的职业是审计师,你就不会觉得可惜了,你会觉得理所当然。
但我没说。
我只是笑了笑:“姐过奖。”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我知道你在装”的眼神。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去找陆远洲了。
【第三章】
陆远洲果然上钩了。
说“上钩”不太准确,应该说,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积极。
沈昭宁去找他的时候,只开了个头——“陆伯父,侄女想看看近年工部和兵部的拨银批复文书,写一篇关于……”
话还没说完,陆远洲就把茶杯一放,眼里精光一闪。
“你爹让你来的?”
沈昭宁摇头:“是我自己想看的。”
陆远洲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我帮你弄。”
没有任何犹豫。
一个刑部侍郎,帮一个世家小姐借阅内阁机密文书,这件事本身就有风险。但陆远洲答应得干干脆脆,说明他自己也早就想查赵鹤鸣了,只是缺一个契机。
沈昭宁就是那个契机。
两天后,文书到手。
三大箱。
近五年的工部修缮款拨银批复,加上兵部军饷调拨批复,总计三百多份文书。
沈昭宁把箱子搬到了我的院子里。
“喏。”她拍了拍箱子,“全在这儿了。”
我看着三大箱文书,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我做审计的时候,最大的一个项目查了六千多张发票。三百份文书?小意思。
但在古代,没有电脑,没有Excel,没有数据透视表,一切只能靠手算和肉眼。
我得把现代的审计方法,翻译成古代能操作的版本。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纸上画了一张表格。
横轴是年份,纵轴是项目类别,每个格子里填入拨银金额和批复人。
沈昭宁在旁边看着我画表,眼神越来越奇怪。
“你这个……”她指着表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她顿了顿,“你继续。”
她想说“这不就是Excel吗”。
我知道。
但她忍住了。
我也当作没注意到。
两个穿越者,面对面坐着,做着现代人的工作,假装自己是古代人。
这场面,荒谬透了。
查账的过程枯燥但高效。
我用了一套简化版的“趋势分析法”——把同类项目的历年拨银金额排列在一起,找异常波动。
正常情况下,工部每年的城墙修缮款应该是相对稳定的,上下浮动不超过两成。
但我发现,从三年前开始,城墙修缮款突然暴涨了五成,而且连涨三年。
批复人栏里,清一色写着同一个名字——赵鹤鸣。
这就是第一个疑点。
五成的涨幅,如果是因为真的在大修城墙,那工部应该有对应的施工记录。但据我从老爹书房里翻到的户部备案来看,近三年京城的城墙并没有大规模修缮的记录。
钱拨了,活没干。
银子去哪了?
第二个疑点出现在兵部。
兵部军饷的拨款流程是这样的:兵部上报,户部核算,内阁批复。赵鹤鸣作为首辅,负责最终批复。
我发现,北境军饷的批复金额与户部的核算金额之间,存在一个持续的差值。
每次都多出三到五千两。
单次看不出什么,但五年累积下来,总差额超过十万两。
十万两白银。
在大盛朝,这是一个可以养活一支千人军队一年的数字。
这笔钱,从户部出去之后,并没有全部到达北境军营。
中间被截了一刀。
而截刀的人,只能是有权修改批复金额的人。
赵鹤鸣。
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好,列成清单,写了一份简要的分析报告。
当然,用的是文言文。
沈昭宁拿过去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
非常快。
快到一个正常的古代闺秀不可能有的速度。
因为她在用现代人的阅读方式——跳读、抓关键词、看结论。
古代人读文书,是从头到尾逐字逐句读的。
但我没说破。
她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还有一种深深的,审视的,试探的意味。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她问。
这句话在古代语境里是夸我早熟聪明。
但她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分明是在说另一层意思。
你到底是谁?
我选择装傻。
“可能是平时偷看爹的账本看多了吧。”
她“嗤”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是鼻腔里发出的,短促的,带着“你糊弄鬼呢”的意味。
百分之百的现代笑法。
古代女子笑,是掩口,是浅笑,是莞尔。
不是“嗤”。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甚至可能是故意的。
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知道你在装,你也知道我在装。咱们别装了行不行?
但我还是选择继续装。
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摊牌。
摊牌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彻底改变。从“姐弟”变成“两个来自同一个时代的陌生灵魂”。这种改变,我不确定是好是坏。
更何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姐,这份东西怎么用?”
沈昭宁收起表情,回到正事上。
“直接递给陆伯父。”
“不行。”我说,“陆伯父是刑部的人,他可以查案,但不能直接弹劾首辅。弹劾权在御史台。”
“所以?”
“我们需要一个御史。”
沈昭宁皱了皱眉:“御史台的人大多是赵鹤鸣的人。”
“大多是,但不是全部。”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韩秉直。”
沈昭宁看了一眼。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对。此人性格耿直,不结党,不站队。去年因为弹劾兵部尚书被贬过一次,但很快官复原职。说明他背后有人保,但他自己不会卖账。这种人,最适合干脏活。”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朝堂人事?”
“闲着没事看邸报。”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邸报是大盛朝的官方公报,记录朝堂大事和人事变动。一般只有官员才会细看,世家公子偶尔翻翻也正常。
但我说“闲着没事”,这个用词太轻巧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闲着没事”就把朝堂人事关系捋清楚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说了一句:“行,我去找韩秉直。”
“不。”我拦住她,“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现在太高调了。诗会之后,整个京城都在盯着你。你去找一个御史,赵鹤鸣的人一定会注意到。”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谁去?”
“我去。”
“你?”
“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去拜访一个御史,谁会在意?我就说去求一幅字帖,学习书法。”
沈昭宁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去吧。”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小心点。”
我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心想:姐,你拍我脑袋的这个动作,在古代叫“失礼”。一个长姐拍弟弟的脑袋,不合规矩。
但在现代,这叫“姐姐的关爱”。
你又露馅了。
不过这次,我没有在心里吐槽。
因为那一巴掌里的温度,是真的。
不管她是穿越者还是古代人,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这份担心,跨越了时空,跨越了身份,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出门了。
韩秉直住在城南的一条旧巷子里。
一个四品御史,住的地方跟个落魄秀才差不多。
门前连个像样的门槛都没有。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确实不贪;第二,他确实没人罩。
我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五十多岁,衣服洗得发白。
“小公子找谁?”
“在下沈云策,沈恪之之子。想拜访韩大人,求一幅字帖。”
老仆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
“大人请你进去。”
韩秉直在书房里。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眼窝深,颧骨高,长相很刻薄。但眼神里有一种清正之气,让人不敢撒谎。
“沈家的公子?”他打量了我一眼。
“是。”
“来求字帖?”
“是。久仰韩大人书法,特来讨教。”
韩秉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不假。
“我的字,在京城排不上号。你爹的字比我好。你确定是来求字帖的?”
直球。
这人说话不拐弯。
我也不拐了。
“韩大人。”我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分析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近五年工部与兵部拨银批复的异常数据汇总。晚辈斗胆,请大人过目。”
韩秉直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我,眼神从随意变成了锐利。
“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拿这种东西来找我?”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是你姐让你来的?”
我愣了一下。
韩秉直的嘴角勾了勾。
“诗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沈家大小姐的才名传遍京城。赵鹤鸣昨天去了你家。今天你就拿着这种东西来找我。”
他伸手接过报告。
“我虽然官位不高,但脑子还是好使的。”
他翻开报告,逐页看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完之后,韩秉直抬起头。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兴奋。
一种猎犬闻到猎物的兴奋。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内阁文书副本。”
“谁帮你弄的?”
“这个……晚辈不方便说。”
他没追问,低头又看了一遍报告。
“城墙修缮款虚增五成,北境军饷截留十万两……”他喃喃念着数字,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份东西,我留下了。”
“韩大人——”
“你回去告诉你姐,”他打断我,“让她最近安分点,别再抄诗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抄诗?
他用了“抄”字?
韩秉直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在乎她的诗是不是自己写的。我在乎的是——”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这个。”
“这份报告,如果属实,赵鹤鸣的乌纱帽不够赔。”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你爹有意思。”
又是“有意思”。
这个词今天是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沈昭宁说的,第二次是韩秉直说的。
我开始觉得,“有意思”这三个字在大盛朝的含义,可能比我理解的要复杂得多。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昭宁在我院子里等着。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盘点心。点心只吃了一块,说明她心思不在吃上。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韩大人收了。”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下来。
“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别再抄诗了。”
沈昭宁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说什么?”
“他说,别再抄诗了。”
她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慌张。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重复了两次。
活像一条被卡住的鱼。
“他怎么知道我……”
她说了半句,突然刹住。
因为她意识到,如果她继续说下去,“他怎么知道我抄的”这句话就等于当着我的面承认了她在抄。
而“抄”这个概念,只有在原作存在的前提下才成立。
在这个世界,苏轼不存在。
所以如果她承认“抄”,就等于承认那些诗词来自另一个世界。
等于承认她是穿越者。
她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几片叶子飘落在石桌上。
空气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沈云策。”
她叫的是我的全名。
“嗯。”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了三秒。
我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我可以继续装傻。但她已经掌握了太多线索——排列文书的方式、审计报告的专业度、以及刚才我故意透露的“抄诗”信息。
是的,我是故意的。
韩秉直原话说的是“别再写诗了”,不是“别再抄诗了”。
“抄”这个字,是我加的。
我想试试她的反应。
而她的反应,完美地证实了我的判断。
该摊牌了。
再藏下去,效率太低。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秘密,有共同的知识体系。两个穿越者联手,比各自为战强一百倍。
而且说实话,装了十四年了。
我累了。
“姐。”
“嗯。”
“你刚才哼的那首歌,原唱是买辣椒也用券,不是周杰伦。《起风了》。”
世界安静了。
沈昭宁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空白。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张开了。
又闭上了。
再张开。
“你——”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碎了。
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完全没注意。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起风了》的原唱是买辣椒也用券。你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哼的那首。”
“你听到了?”
“隔壁而已,墙不隔音。”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掐住了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我龇牙。
“你是穿越的?”
“是。”
“从什么时候?”
“从出生。跟你一样。”
“你知道我多久了?”
“你九岁说空调那年。我五岁。”
“你藏了十年?!”
她的声音拔高了,高到我怀疑院子外面的丫鬟能听到。
“嘘嘘嘘!”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喊!”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
“沈云策,你藏了我整整十年!”
“姐,你也藏了我十五年。”
她愣住了。
是啊,她穿越得比我早,藏的时间比我还长。
但她不管这个。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委屈,像是愤怒,又像是劫后余生。
“你知道我这些年多孤独吗?”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一个人穿越到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人。想吐槽都找不到对象,想唱歌只能半夜偷偷哼,想吃火锅连辣椒都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结果你告诉我,你一直都在?你就在隔壁?你听到了我哼的歌,你知道我写的是简体字,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
想解释。
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这十年,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
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灵魂,最大的痛苦不是物质匮乏,不是社会规则不同,而是精神上的绝对孤独。
没有人能理解你。
没有人知道你的梗。
没有人听得懂你的歌。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一次翻译——从现代语翻译成古代语。你的每一个反应,都要经过一次审查——这个表情在古代合不合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我,作为唯一一个能理解她的人,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苟。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沉。
沈昭宁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但我看见了。
“行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正常,“说吧,你上辈子干什么的?”
“审计。”
”……“
她看着我,表情逐渐扭曲。
”审计?“
”对。“
”你上辈子是审计师?“
”是。“
”怪不得你查账查得那么溜。“
”职业素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天。
”我上辈子是学中文的。“
”我看出来了。“
”所以我只会抄诗,你只会查账。“
”合理分工。“
她低下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淑女的浅笑,也不是试探的冷笑。
是那种憋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同类、一口气全撒出来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她蹲在地上,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抄苏轼的时候多紧张?我怕有人看出来,怕有人问我苏轼是谁,我准备了一整套说辞,结果根本没人问。“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苏轼。“
”对啊!没有苏轼!我就是苏轼!整个大盛朝,我就是那个写出《水调歌头》的人!“
她一拍大腿。
”你知道这种感觉多爽吗?又多心虚吗?“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我上次在功课里写‘内卷’,先生夸我造词精妙,我差点当场心梗。“
她又笑了,笑得直捶地。
”内卷……你在古代写内卷……哈哈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
她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蹲着的身影上。
这一刻,她不是京城第一才女沈昭宁。
不是拒亲的叛逆贵女。
不是抄苏轼的文坛新星。
她只是一个在异世界漂泊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同伴的孤独灵魂。
而我也是。
两个假装古代人的现代灵魂,在一个没有Wi-Fi的世界里,蹲在桂花树下,笑得像两个傻子。
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最快乐的一刻。
但快乐是短暂的。
因为第二天一早,沈家就出事了。
【第四章】
出事的原因很直接。
赵鹤鸣动手了。
比我们预想的快。
天还没亮,沈家大门就被拍响了。来的是大理寺的人,手里拿着盖了御印的文书——”奉旨查办户部侍郎沈恪之贪墨案”。
我爹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贪墨?我沈恪之在户部十五年,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
大理寺的人不为所动,公事公办地把我爹“请”去了大理寺问话。
没有上枷锁,没有押送,表面上很客气。
但谁都知道,“请去问话”跟“抓去审问”的区别,只在于面子,不在于结果。
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
沈昭宁冲出来的时候,大理寺的人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大街,拳头攥得骨节发响。
“赵鹤鸣。”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站在她身后,脑子飞速运转。
赵鹤鸣选择先发制人,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威胁。
但他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我们拿到了他的把柄——韩秉直不会泄露,陆远洲也没理由出卖我们。
那他为什么提前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
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拒亲只是导火索。赵鹤鸣想搞沈家,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利益。
我爹管户部的账,赵鹤鸣在拨银上做的手脚,最终都要过户部这一关。如果我爹哪天较真起来,顺着账目一查,赵鹤鸣就完了。
所以赵鹤鸣要在我爹查到之前,先把我爹搞掉。
拒亲事件只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这不是报复。
这是灭口。
我把这个分析跟沈昭宁说了。
她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没有拒亲,赵鹤鸣迟早也会对爹下手?”
“对。拒亲只是加速了时间线。”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古代闺秀的隐忍,是现代人面对危机时的理性。
“韩秉直那边来得及吗?”
“弹劾奏折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太久了。爹在大理寺扛不了那么长时间。赵鹤鸣是首辅,大理寺卿不会不给他面子。”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条路。一条更快的路。”
“什么路?”
我看着她。
“直达天听。”
沈昭宁挑了下眉。
“你的意思是——直接面圣?”
“不是我们面圣。是找一个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人,把赵鹤鸣的事捅上去。”
“谁?”
“太子。”
沈昭宁沉默了。
大盛朝的太子,赵——不对,太子姓李,李承渊。
今年二十二岁,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三年。
太子与首辅赵鹤鸣的关系,微妙。
明面上,太子对赵鹤鸣执弟子礼——赵鹤鸣做过太子的老师。但暗地里,二人之间的裂痕早就不是秘密。
原因很简单:赵鹤鸣的权力太大了。大到太子觉得受威胁。
一个太强势的首辅,对任何一个即将继位的太子来说,都是隐患。
如果太子知道赵鹤鸣贪墨的证据,他会怎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
他会用这些证据,扳倒赵鹤鸣,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太子除掉了隐患,沈家解了围,赵鹤鸣自食恶果。
但问题是,我们怎么接触太子?
沈家是三品官的家庭,在京城算中上。但太子是储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我有办法。”沈昭宁突然说。
“什么办法?”
“太子最近在筹备中秋文会。”
中秋文会。
我想起来了。
每年中秋,太子都会在东宫举办文会,邀请京城的青年才俊参加。这是太子笼络人才的常规手段。
而今年的中秋文会——
“就在三天后。”我说。
“对。”沈昭宁点头,“诗会之后,我收到了东宫的请柬。太子听说了我的诗才,邀请我参加文会。”
我看着她。
“你打算在文会上直接跟太子说?”
“不。太鲁莽了。”她摇头,“我打算在文会上……表演一番。让太子对我另眼相看,然后再找机会单独进言。”
“表演?”
“写诗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苏轼用完了,我还有李白呢。”
”……“
我深吸一口气。
”姐,你的诗库还能撑多久?“
”放心,我上辈子是中文系的,唐诗宋词背了几百首。“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倒是你,审计师,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Excel。“
”古代没有电脑。“
”所以我只能手动做表格。“
她看了我一眼。
忽然问了一句:“你上辈子多大?”
”二十八。怎么了?“
”我二十五。“
”所以?“
”所以你比我大。“
”在这个世界你比我大五岁,你是姐姐。“
她歪了歪头。
”但你的灵魂比我老三岁。“
”那又怎样?“
”没什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是觉得……叫你弟弟,好像有点亏。“
我翻了个白眼。
古代的身体里翻白眼,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沈昭宁看到了,噗地笑了出来。
”你刚才那个表情,百分百是现代人。“
”你笑的方式也是。古代女子不会露齿大笑。“
”我在你面前还装什么?“
也是。
不用装了。
两个穿越者互相坦诚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至少在彼此面前。
接下来三天,我们分头行动。
沈昭宁准备文会上的”表演”——也就是选好要抄的诗。她翻来覆去地在屋里踱步,嘟囔着“要选什么呢……李白太张扬,杜甫太沉郁,王维太佛系……”
我在旁边给她出主意:“你得选一首跟时局相关的。太子最近的心结是赵鹤鸣权力太大,你得写一首暗合这个主题的诗,让太子觉得你跟他是一路人。”
沈昭宁眼睛一亮:“有道理!”
她想了想,拍了一下手。
“辛弃疾!”
“哪首?”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那首?
“对!这首写的是壮志未酬、英雄受困的情感。太子被赵鹤鸣压得喘不过气,这首词正好戳他痛点!”
我想了想,摇头。
“不行。这首太直白了。你一个闺秀,写军旅词,会引起怀疑。而且太子不傻,你写得太精准,他会觉得你在刻意迎合。”
沈昭宁皱了皱眉:“那你说写什么?”
“写李清照。”
“李清照?”
“对。写一首愁情词,表面是女子的闲愁,暗地里可以解读为对时局的忧虑。太子是文人,他会自己品出弦外之音。而且你以闺秀身份写李清照的词,天衣无缝。”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是上辈子同事聊天时那种“你小子有两下子”的认同感。
“行。”她说,“就李清照。选哪首?”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对。但你不能原封不动地抄。你得改几个字,让它更贴合当下的情境。”
“我知道。”她翻了个白眼——又是那种百分百现代的白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改了。《青花瓷》我不也改过吗?”
“你那次改得不好。‘天青釉等春雨’?硬凑。”
“你行你来!”
“我是审计师,不是中文系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三天后,中秋文会。
东宫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我以沈家公子的身份跟着沈昭宁一起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出席文会,不算扎眼。
太子李承渊坐在主位上。
第一次见真人,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二岁,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书生。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扫视宾客的时候,每一个停留都有目的。
这不是书生的眼睛。
这是政治家的眼睛。
文会的流程跟百家诗会差不多,但规格更高,出题人是太子本人。
太子出的第一道题是“秋思”。
常规题目,但“秋思”这个意象,在文人的语境里,天然带有“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暗示。
太子在用这道题,试探在座的人里有没有“懂他”的。
沈昭宁提笔。
她写的是改编版的《声声慢》。
原词的核心骨架保留了,叠词开篇的手法保留了,但具体的意象做了调整——去掉了太过私人化的闺愁元素,加入了对“秋风”和“孤雁”的描写。
这两个意象,一个暗指朝堂的肃杀之气,一个暗指孤立无援的处境。
太子拿到这首词的时候,先是被叠词开篇的技法震住了。
然后他开始细品内容。
越品,表情越凝重。
“沈小姐。”
太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下来。
“这首词……你写的是秋思?”
沈昭宁欠身:“回殿下,臣女写的是心中所感。秋风萧瑟,孤雁南飞,不免心生感慨。”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词。”
只有两个字,但我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多停留了三秒。
这三秒的意义,比一百句赞美都重。
因为这三秒里,太子在重新评估她。
从“才女”到“有政治敏感度的才女”。
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
文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太子离席更衣。
沈昭宁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起身,装作找茅房的样子,绕到了东宫的后花园。
太子更衣出来的时候,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碰到了“迷路”的我。
“你是——沈家的公子?”太子认出了我。
“臣沈云策,见过太子殿下。”我行了一礼。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迷了路。东宫太大了。”
太子笑了笑,没有追究。
“你是昭宁的弟弟?”
“是。”
“你姐姐很有才。”
“多谢殿下夸奖。只是……”我故意顿了一下。
太子的笑容收了收:“只是什么?”
“只是臣的父亲,现在在大理寺。”
太子的表情微微变了。
“我听说了。贪墨的案子。”
“殿下明鉴,臣的父亲绝无贪墨。这一切……”我压低声音,“都是赵首辅的手笔。”
太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你有什么凭据?”
我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书——不是给韩秉直的那份分析报告,而是一份更加精炼的版本,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数据和最触目惊心的数字。
“臣不敢妄言,这些数字,殿下一看便知。”
太子接过去,展开。
他看的速度很快。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多大?”
“十四。”
太子看着我,目光复杂。
“十四岁,能做出这种东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姐姐的那首词,我很喜欢。”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亭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牌已经打出去了。
接下来,看太子的了。
回到文会现场,沈昭宁拿眼神问我。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肩膀松了一分。
但只是一分。
因为我们都知道,太子肯不肯帮忙,还是个未知数。
他可能会用这些证据扳倒赵鹤鸣,也可能会把这些证据压下去,跟赵鹤鸣做交易。
政治这种东西,没有铁板钉钉的盟友,只有暂时一致的利益。
文会结束后,回家的马车上。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你觉得太子会帮我们吗?”
“五五开。”
“那我们还有什么后手?”
“韩秉直。”
“他的弹劾奏折——”
“明天应该能递上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如果韩秉直的弹劾和太子的动作同时发力呢?”
我笑了笑。
“那赵鹤鸣就是腹背受敌。”
“你一开始就打算两条线并行?”
“审计行业有个原则——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云策。”
“嗯?”
“你上辈子,不是普通审计师吧?”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九九六,加班猝死那种。”
“猝死?”
“嗯。加班到凌晨三点,心梗,没抢救回来。”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是出车祸。”她轻声说,“下班路上,大货车。”
两个死于过劳和意外的现代人,穿越到了古代,成了姐弟。
上辈子没享过的福,这辈子换了个地方继续卷。
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幽默。
“所以,”沈昭宁突然说,“这辈子,我们得活得久一点。”
“嗯。”
“活得好一点。”
“嗯。”
“把那个狗首辅搞下去。”
“一定。”
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吱呀吱呀地前行。
月亮很圆。
明天就是中秋了。
【第五章】
中秋当天,赵鹤鸣的天塌了。
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韩秉直的弹劾奏折是昨晚递上去的,今天一早就到了御前。
同一时间,太子向皇帝单独禀报了一件“偶然发现”的事——他在整理东宫旧档时,“恰好”翻到了几份与户部拨银相关的批复副本,数字与实际拨款有出入。
皇帝不傻。
同一天,两条独立的线索指向同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鹤鸣的问题不是一个人发现的,而是多方势力都已经注意到了。
皇帝当了二十年天子,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
赵鹤鸣的权力太大,皇帝早就想削了。只是缺一个合适的理由和时机。
现在理由来了,时机也到了。
午时,圣旨下达。
暂停沈恪之贪墨案的审理,改由三法司联合审查户部近五年账目,同时——
清查首辅赵鹤鸣经手的所有拨银批复。
这道圣旨的分量极重。
“三法司联合审查”是大盛朝的最高司法程序,通常只在涉及重大案件时启用。
而“清查首辅”这四个字,等于把赵鹤鸣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书。
准确来说,是拿着一本《论语》发呆。
丫鬟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气喘吁吁。
“二公子!大人从大理寺回来了!”
我放下书,起身往前厅走。
沈昭宁比我先到。
她站在前厅门口,看着我爹从轿子上下来。
我爹瘦了一圈。
只在大理寺待了两天,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
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爹。”沈昭宁迎上去。
我爹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女儿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疑惑。
“韩秉直弹劾赵鹤鸣的事,你知道吗?”
沈昭宁没有否认。
“知道。”
我爹的拳头攥紧了。
“你一个女儿家,参与朝政……”
“爹。”沈昭宁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我不做,您现在还在大理寺。”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沈昭宁又说:“赵鹤鸣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爹的目光也转向我。
“云策也参与了?”
我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儿子帮姐姐整理了一些账目数据。”
我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年十四。”
“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更怕爹出事。”
我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有了水光。
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孩子。”
然后他走进了前厅。
背影依旧笔直。
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后面的事情,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三法司的人开始查赵鹤鸣的账。
查到第三天,工部修缮款虚增的事就坐实了。
查到第五天,兵部军饷截留的证据也出来了。
查到第七天——赵鹤鸣府上的管家扛不住压力,主动交代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赵鹤鸣不只是贪墨。
他还在暗中跟北境的一个节度使有勾结,用截留的军饷养私兵。
这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这是谋反。
圣旨再次下达。
赵鹤鸣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下狱。
赵慎行也没能逃掉。
作为首辅嫡子,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贪墨,但他名下的几处田产和铺子,都是用赃银买的。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我特意经过了赵家门口。
大门已经被封了,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几个衙役在门口守着,无精打采地打哈欠。
曾经京城最显赫的赵家大宅,此刻冷清得像是一座坟。
我站在对面的街角,看了一会儿。
想起不久前,赵鹤鸣还坐在我家前厅里,端着茶杯,笑着说“风向不太好啊”。
那时候他多从容。
多笃定。
笃定到觉得自己的权力不可撼动。
结果呢?
一个中文系穿越女和一个审计师穿越男,用抄来的诗和手工Excel表格,把当朝首辅送进了大狱。
这个故事如果放在现代,没有人会信。
但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不是金手指,不是武力值,不是什么玄幻能力。
是信息差。
是知识体系的降维打击。
赵鹤鸣再聪明,也想不到有人能用“审计”的思维来查他的账。他的那些手段,骗得过古代的官员,骗不过一个上辈子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的社畜。
当然,说这些都是马后炮。
真正让我感慨的,是另一件事。
赵鹤鸣倒台之后的第二天晚上。
沈昭宁来找我。
她坐在我院子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酒,慢慢地喝。
我坐在对面,喝茶。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桂花还是那棵桂花。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说,”她突然开口,“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就是意义。”
“少来。”她白了我一眼,“我是说……我们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搞一个贪官吧?”
“搞贪官不好吗?”
“好。但搞完之后呢?”
我想了想。
“继续苟?”
她瞪我。
“你就知道苟!”
“苟是最高境界。”
“你以前苟了十年,不也是我逼着你才动手的?”
“那叫厚积薄发。”
她被我气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云策。”
“嗯?”
“你觉得,这个世界能变好吗?”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不是京城第一才女的样子,也不是叛逆贵女的样子。
就是一个普通的,迷茫的,带着上辈子记忆活在异世界的年轻女孩。
“能。”我说。
“凭什么?”
“凭我们有两辈子的知识。”
她转头看我。
“比如?”
“比如……你知道消毒和公共卫生的概念。在这个时代,一场瘟疫能死几万人,但如果有人推广最基本的卫生知识,死亡率能降一半。”
“比如……我知道复式记账法。如果户部用上这套体系,贪腐的难度会指数级上升。”
“比如……你会的那些诗词,不只是用来在文会上出风头的。它们代表了一种审美,一种思想,一种对人性的理解。这些东西如果能传播出去,能影响很多人。”
沈昭宁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上辈子的知识,慢慢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改变。是……推一把。”
“推一把?”
“就像推多米诺骨牌。我们推倒第一块,后面的事情自然会发生。”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后她举起碗。
“那就……敬这辈子?”
我端起茶杯,碰了上去。
瓷器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这辈子。”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进酒碗里。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这要是发朋友圈,绝对能刷屏。”
“可惜没有手机。”
“可惜没有Wi-Fi。”
“可惜没有外卖。”
“可惜没有空调。”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两个穿越者在古代的中秋夜,坐在桂花树下,怀念Wi-Fi和外卖。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故事。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有的只是两辈子的记忆,一个中文系的脑子,一个审计师的脑子。
以及——
一个在任何时代都不会变的真理。
知识就是力量。
哪怕这个知识是抄来的苏轼,和手工版的Excel。
后来的事情?
后来沈昭宁继续当她的京城第一才女,诗库从苏轼扩展到了李白、杜甫、辛弃疾、李清照、纳兰性德。
她管这叫“中华诗词选集一人巡回展”。
我管这叫“学术剽窃流水线”。
而我继续在户部的账本里找乐子。
我爹升了官,成了户部尚书。
我以“代父整理文书”的名义,开始在户部推行一套新的记账方法。
没人知道这叫“复式记账法”。
他们只知道,沈家小公子发明了一种“新算法”,能让账目更清晰,更难作假。
韩秉直后来成了我的忘年交。
他见了我就说:“你小子,比你姐还能折腾。”
太子登基之后(没错,老皇帝退位了),专门召见了我和沈昭宁。
他看着我们姐弟俩,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朕有时候觉得,你们姐弟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昭宁面不改色:“陛下过奖。”
我也面不改色:“臣惶恐。”
新帝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他看我们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无所谓了。
就算他猜到了又怎样?
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不是靠穿越者的特权,是靠知识,靠努力,靠在这个时代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印。
对了,还有一件事。
赵慎行出狱之后,改了名字,去了南方做生意。
据说做得还不错。
有一天他给沈昭宁寄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当年你拒我,是对的。”
沈昭宁看完信,笑了笑,随手把信扔进了火盆里。
我问她:“你不留着?”
她摇头:“不留。”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是对的。”
我看着她把信烧成灰。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定。
这就是我的长姐。
抄苏轼抄得理直气壮,拒亲拒得掷地有声,烧信烧得干净利落。
从头到尾,她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不管在哪个时代。
我呢?
我继续做我的账。
继续苟。
继续在这个没有Wi-Fi的世界里,用上辈子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推那块多米诺骨牌。
有人问我苟不苟得住。
我说:苟得住。
因为我身边有一个中文系的姐姐,负责出风头。
我一个审计师,负责善后就行了。
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这配置,放在现代也是王炸。
何况在古代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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