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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7:40

带球跑的第六年,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孩子亲爹的死讯。

豪门太子爷车祸身亡,连墓地都选好了。

我连夜订机票,带着五岁的儿子赶去祭拜。

墓碑前,我一把按住儿子的脑袋:

"乖,快给你亲爹磕个头,让他托梦告诉我们银行卡密码!"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

我浑身僵住。

缓缓回头,那个"死人"西装笔挺,眼神暗沉地盯着我。

儿子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01

我叫苏念。

带球跑第六年。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消停。

直到那天晚上刷手机,一条新闻弹出来。

"顾氏集团太子爷顾衍舟遭遇严重车祸,抢救无效身亡。"

配图是黑白遗照。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分钟。

没变。

还是那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德行。

手机差点掉地上。

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

旁边小年糕蹲在地上拼积木,拼了个四不像还挺骄傲。

"妈妈你看我拼了个飞机!"

那是飞机?

"妈妈你咋哭了?"

我摸了一把脸,湿的。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又进沙子?你眼睛是吸尘器吗?"

"少废话。"

他蹲回去继续拼积木,嘴里嘟嘟囔囔。

"每次都进沙子,也不去医院瞧瞧。"

我没理他,打开订票软件。

最便宜那趟,半夜的红眼航班,两张。

够了。

飞机上小年糕靠着我胳膊。

眼皮打架还嘴硬。

"妈妈我们去哪呀?"

"给一个人磕头。"

"给谁?"

"一个欠了钱没还就跑了的人。"

"多少钱啊?"

"一辈子那么多。"

"哇那是大坏蛋。"

"嗯,超级大坏蛋。"

他总算闭嘴睡着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六年前那个清晨。

兜里揣着八百块。

肚子里揣着两个月的崽。

背着一个包就走了。

头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第二天一早,墓园门口。

风大,吹得眼睛疼。

小年糕缩着脖子拽我衣角。

"妈妈那个坏蛋住这种地方?"

"嗯。"

"这也太吓人了吧。"

"你是男子汉还怕这个?"

"男子汉也会怕,老师说了勇敢不是不害怕。"

行吧你说啥都对。

找了十分钟。

最后一排最里面。

"顾衍舟之墓"。

碑是新的,花是鲜的。

有人刚来过。

小年糕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歪头看了半天。

"妈妈这个叔叔好帅啊。"

"别叫叔叔。"

"那叫什么?"

我一把按住他后脑勺。

"乖,给你亲爹磕个头。"

"啥?我爸爸住这儿?"

"嗯,以后就住这儿了。"

小年糕跪下去砰砰磕了两个,实打实的响。

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一脸认真。

"妈妈磕完了,他能托梦告诉咱银行卡密码吗?"

这话是我路上现教的,一字不差。

这小子记性倒好。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低的,沉的,冷的。

"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僵到头顶。

慢慢转过去。

三步开外,一个男人站着。

黑色大衣,脸色铁青。

顾衍舟。

活的。

能喘气的。

正在瞪我的那种活的。

我嘴张了张,一个音没蹦出来。

小年糕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

看了看顾衍舟,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

来回对比了三遍。

然后拽了拽我衣角,声音贼大。

"妈妈!这个坏蛋诈尸了!"

02

顾衍舟的脸黑得能滴墨。

"谁教的?"

小年糕嗖地躲到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你是鬼吗?"

"不是。"

"那你咋从坟里出来的?"

"我没从坟里出来。"

"那你大清早站坟头干嘛?散步啊?"

顾衍舟太阳穴跳了一下。

忍了。

视线移到我脸上。

"苏念,这孩子……"

"我朋友的。"

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六年了应急反应一点没退化。

他低头看小年糕。

圆脸,大眼,浓眉,高鼻梁。

跟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的。

这基因强势得简直过分。

"朋友的?"

"嗯。"

"长得挺像我。"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他几岁?"

"三岁。"

小年糕从我背后探出脑袋,一脸正义。

"妈妈我五岁了!你咋老记不住我年龄!"

完了。

顾衍舟的眼神变了。

五岁。

六年前分开。

这账谁都会算。

"朋友的孩子管你叫妈妈?"

"关系好。"

"苏念。"

"干嘛。"

"你当我傻?"

小年糕在后面插嘴。

"妈妈他好像不傻。"

"闭嘴。"

我拉起小年糕转身就走。

三步。

手腕被人扣住了。

力气不大但是稳。

"你跑了六年,还想跑?"

"我没跑,正常搬家。"

"搬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换了三个城市?"

小年糕回头看看顾衍舟的手,又看看我的手腕。

"妈妈他抓你耶,要不要我咬他?"

"不用。"

"真的不用吗?我换牙了咬人可疼了。"

顾衍舟松开手。

但人没让开。

一米八几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不吭声。

小年糕从我身后绕出来。

走到顾衍舟跟前仰着头打量了一圈。

又绕到背后看了看。

跑回来拽我裤腿,声音不大不小。

"妈妈这个是你以前养的那个吗?"

"什么?"

"你不是老说以前养了一个不听话的,后来跑了吗?"

"我一直以为是只猫。"

他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原来是个人啊。"

顾衍舟的表情裂了。

我拽着小年糕加速往外走。

身后那人没追上来。

但我后脑勺感觉被目光钉了两个洞。

出了墓园拐角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小年糕抬头。

"妈妈你手好黏。"

"天热出汗。"

"可是今天好冷啊。"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但是手握得更紧了。

03

小旅馆,一晚128。

隔音差得隔壁打呼我都能听见节奏。

床也硬,弹簧嘎吱嘎吱响。

小年糕趴在枕头上蹬腿。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你咋知道?"

"你让我给他磕头的嘛。"

"而且他长得跟我一样帅。"

这自信随谁呢?

"睡觉。"

"他到底是不是嘛?"

"是也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

"他不要我们。"

小年糕安静了两秒。

"那我也不稀罕他。"

顿了一下又翻过来。

"但是妈妈,他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

"睡觉!"

"好吧好吧。"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个卷,三分钟就开始打小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六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天早上起来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请帖。

烫金的字。

"顾衍舟先生与周若琳女士订婚宴"。

我当时蹲在地上看了五遍。

每一遍那几个字都没变。

后来打他电话,关机。

打了二十多个,全是关机。

肚子里的孩子刚两个月。

兜里八百块。

那天中午我就收了东西走了。

也没哭。

就是觉得腿软,走不动道。

后来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

唯独这个孩子换不了。

生下来第一眼,我就知道完了。

跟他爸一个德行的长相。

连皱眉头都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震了,未知号码,短信。

"你住哪家酒店?"

没回。

十秒后又一条。

"我查得到,你信不信。"

信。

有钱人想查什么查不到。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有点起泡,一小块一小块的。

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

楼下停了辆黑色的车,锃亮。

跟这条街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来,顾衍舟坐后座。

换了件深灰的衣服,还是那副冷脸。

"上车。"

"干嘛?"

"吃早饭。"

"不用,我们自己吃。"

"孩子总要吃饭。"

小年糕已经趴在窗户上了,眼睛发光。

"妈妈这个车好大!比张叔叔的面包车大好多!"

张叔叔是以前的房东,开辆破面包车拉货的。

"大也不坐,下来。"

"可是我好饿啊妈妈。"

这小叛徒。

出卖起亲妈来一点都不犹豫。

最后还是上了车。

顾衍舟帮小年糕系安全带。

动作笨得很,扣了两次才扣上。

小年糕歪头看他。

"叔叔你手好凉。"

"嗯。"

"你是不是经常自己一个人啊?"

"为什么这么问?"

"我妈妈说一个人待久了手就会变凉。"

"她以前手也凉。"

"后来有了我就不凉了。"

"因为我是小暖炉嘛。"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早餐店,三碗粥一笼包子。

小年糕一口气吃了两个半包子,喝了大半碗粥,战斗力惊人。

顾衍舟递纸巾。

小年糕接过来没擦嘴。

擦了擦手。

把纸团塞回顾衍舟手里。

"帮我扔一下,谢谢叔叔。"

指挥得倒是利索。

门口突然进来一个女人。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嗒响。

像踩在我心口上。

米白色风衣,卷发,妆画得精致。

笑容得体大方。

走到桌前,先看顾衍舟。

"衍舟我到处找你,电话也不接。"

然后看我。

眼神从头扫到脚再扫回来。

不超过两秒但什么都看完了。

"这位是?"

顾衍舟放下筷子。

"若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对我笑。

"你好,我叫周若琳。"

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

"我是衍舟的未婚妻。"

小年糕嘴里含着半个包子。

看看周若琳。

看看顾衍舟。

看看我。

嚼了两下使劲咽了。

"妈妈,爸爸在外面还养了一个呀?"

粥差点从我鼻子里喷出来。

04

周若琳的笑僵了一瞬。

但她段位高,一秒就恢复了。

"小朋友真可爱,嘴巴好甜。"

甜?

这是甜吗?

这是往你心口捅刀子。

她看了顾衍舟一眼,不动声色算了下时间。

笑容更深了。

"长得真好看,随爸爸。"

这话表面夸孩子。

实际上在确认孩子是顾衍舟的。

顺便提醒在座所有人——我苏念是未婚生子。

高,实在是高。

顾衍舟皱眉。

"若琳……"

"没事的衍舟,你有你的过去,我不介意。"

她拍了拍顾衍舟的手背。

动作自然熟练。

像拍了八百遍一样。

转头看我,语气温柔得发腻。

"苏念是吧?衍舟以前提过你,说你们是老朋友。"

老朋友。

好一个老朋友。

我生了他儿子,我是老朋友。

她拍他手背,她是未婚妻。

行。

"对,老朋友。"

我笑了一下。

周若琳从包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

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别跟我客气。"

"这卡里有点钱,不多,给孩子买点东西。"

不多。

有钱人说不多,那至少六位数。

但这不是给钱。

这是打发人。

六年前见过这种操作。

一模一样的配方,连笑容弧度都没变。

我站起来。

"顾衍舟,谢谢早饭。"

"走了。"

弯腰一把捞起小年糕就往外走。

小年糕搂着我脖子回头张望。

"妈妈那个阿姨给钱了你不要吗?"

"不要。"

"为啥?"

"不缺。"

"可是妈妈我们上个月吃了一礼拜的挂面……"

"闭嘴!"

后面周若琳的声音追过来。

不急不慢的,拿捏得刚刚好。

"苏念,不如去家里坐坐?顾叔叔顾阿姨一直想见见老朋友呢。"

又是老朋友。

第三遍了。

生怕我听不懂是吧。

顾衍舟的声音突然响了。

沉的,带着火气。

"若琳,够了。"

"我只是好意……"

"我说够了。"

我没停。

抱着小年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年糕趴在我肩上小声嘀咕。

"妈妈那个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

"跟我们幼儿园的王美美一样。"

"王美美笑着笑着就把人玩具抢了。"

五岁小孩,看人比我准。

身后皮鞋声咔咔响。

顾衍舟追上来了。

挡在前面。

"若琳不是我未婚妻。"

"家里安排的,我没答应。"

"跟我没……"

"跟你有关系。"

他看着我。

"你先别走,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

"苏念。"

"你未婚妻还在里面等你呢,快回去吧。"

我绕过他往前走。

小年糕在我怀里扭了一下。

"妈妈你声音在抖。"

"没有。"

"有的,你害怕的时候就会抖。"

"上次看见蟑螂也这样。"

"那次是老鼠。"

"对对对老鼠,反正都是你害怕。"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会看场合说话。

拐进小巷,蹲在墙根。

抱着小年糕喘了半天。

手心发抖,膝盖发软。

小年糕站在我面前。

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不哭。"

"没哭。"

"那又进沙子了?"

"嗯。"

"这个城市沙子真的好多。"

"以后别来了好不好。"

他用袖子给我擦眼角。

袖子上还有早上蹭的粥印子。

手机响了,未知号码。

犹豫了两秒,接了。

"苏念,我是顾衍舟的母亲。"

声音冷的,硬的。

"明天来家里吃饭。"

"顾太太我……"

"不是请求,是通知。"

嘟——

挂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小年糕拉我袖子。

"妈妈谁打的?"

"你奶奶。"

"我还有奶奶?"

"嗯。"

"她凶不凶?"

"比你妈凶。"

"那完了。"

可不是嘛。

完了。

05

第二天,顾家的车堵在旅馆门口。

黑色的,锃亮的,比昨天那辆还大一号。

司机毕恭毕敬站在车门边。

"苏小姐,顾太太说了,一定要接到您。"

"要是您不去呢?"

"那她老人家就亲自来。"

得。

我信。

那个女人说得出做得到。

小年糕穿上最好的衣服。

格子衬衫,39块网上淘的。

扣子掉了一颗,我用小夹子别上。

凑合穿吧。

"妈妈我帅不帅?"

"帅。"

"比爸爸帅吗?"

"差不多。"

"那个笑眯眯的阿姨会不会也在?"

"可能。"

"她要是又掏卡呢?"

"不要。"

"要是掏两张呢?"

"也不要。"

"要是掏十张……"

"顾小年!"

"好吧好吧不要不要。"

他一本正经地握了握小拳头。

"妈妈你放心,今天我会保护你的。"

三十斤。

说保护我。

行吧,好歹是个男的。

顾家。

独栋的房子,院子能停六辆车。

光是门口那条路就比我家客厅长。

小年糕进门脚就不会走了。

盯着地上的毯子愣住。

"妈妈这个毯子能打滚吗?"

"不能。"

"为什么?"

"这毯子比你贵。"

"一个毯子能比我贵?"

"能。"

"那我要是在上面打滚弄脏了怎么办?"

"你妈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吞了口口水老老实实站好了。

客厅坐着三个人。

顾衍舟靠在沙发一角,看见我们进来坐直了。

顾母坐主位,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若琳在旁边。

正弯着腰给顾母吹汤。

看见我笑了。

"苏念来了呀,快坐快坐。"

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好像这家是她的,我是来做客的。

顾母放下茶杯。

视线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又扫了一遍小年糕。

小夹子别着的扣子,裤腿有点短。

"这就是那孩子?"

"嗯。"

"过来让我看看。"

小年糕往我身后缩了缩。

"怕什么,又不吃你。过来。"

我拍拍小年糕的背。

"去吧,没事。"

他慢吞吞挪过去。

顾母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这眉毛,这鼻子。"

"确实像。"

抬头看我,语气一点没客气。

"苏念你胆子不小。"

"带着我顾家的血脉消失六年,一声招呼都不打。"

"你把顾家当什么了?"

我站着没动。

"你觉得委屈?"

"不觉得。"

"那你当初为什么跑?"

"不合适。"

周若琳适时开口了。

"阿姨别气,苏念当时可能有苦衷。"

"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

"不过好在现在回来了,好好聊就行。"

每一句都在替我说话。

每一句都在提醒所有人……

我苏念过得很惨。

我是来求助的。

我是来攀附的。

高手过招不用刀子,杀人用的是笑脸。

顾衍舟开口了。

"妈,有什么话直说。"

顾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很简单。"

"孩子留下。"

"你走。"

客厅安静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小年糕站在顾母面前听见这句话。

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眼眶一点一点变红,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妈妈……"

周若琳蹲到他身边,伸手要摸他的头。

"小年糕乖,阿姨给你拿好吃的……"

小年糕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你别碰我。"

转身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

"妈妈我要回家。"

"我不要待这里,不要好吃的,我只要妈妈。"

小身子抖得厉害。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三十斤沉甸甸的。

然后站直了,看着顾母。

"顾太太,您说孩子留下我走。"

"可以。"

"但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六年前……"

"是谁告诉我,顾衍舟要跟别人结婚?"

"是谁把一张订婚请帖塞到我出租屋门缝底下?"

"上面写着——顾衍舟先生与周若琳女士订婚宴。"

顾衍舟猛地转头盯着周若琳。

周若琳脸上的笑。

裂了。

06

"苏念你血口喷人。"

周若琳站起来了,声音还带着笑,但手指头攥着裙角发白。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折角都磨毛了。

随身带了六年。

搬了三次家,换了三个城市,什么都扔了,就这个没扔。

抽出里面那张卡片放在茶几上。

烫金的字,印刷精美。

"顾衍舟先生与周若琳女士订婚宴"。

"顾太太您看看,这是不是您家发出去的?"

顾母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衍舟一把拿过去正面看背面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从来没有订过婚。"

"这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

我盯着他。

"但六年前我不知道。"

"那时候你突然不接我电话。"

"打了二十多个,全是关机。"

"后来号码变成空号。"

"然后这张请帖就出现在我门底下了。"

"你让我怎么想?"

顾衍舟转头看周若琳,眼神冷得吓人。

"这张请帖上的酒店……"

"是你家的。"

"你们家自己开的酒店。"

"印出来有什么难的。"

周若琳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嘴角的笑维持不住了开始哆嗦。

顾母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三度。

"若琳,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有人冒用了我们酒店的名字。"

"六年前你是不是去过我租房的那条街?"

我打断她。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住哪。"

"门口有监控。"

"我存了。"

我没存。

那个破小区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别说监控了。

但她不知道。

周若琳的脸从白变灰。

像一面墙被雨泡了开始掉粉。

小年糕从我怀里探出脑袋。

"妈妈那个阿姨脸变颜色了。"

"嘘。"

"真的变了,刚才是白的现在是灰的。"

顾衍舟走到周若琳面前。

一字一句。

"你换了我的手机号。"

"告诉我苏念是自己走的。"

"你说她不想再见我了,还说让我别找她。"

周若琳眼泪掉下来了。

掉得恰到好处。

配上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抿紧的嘴唇。

教科书级别的委屈。

"衍舟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他把请帖摔在茶几上。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你让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你让我找了她三年。"

我愣了。

三年?

"我每次要查她的信息你就拦着。"

"你说别打扰人家的新生活。"

"说她有别人了。"

"说她过得很幸福让我放手。"

"全是你说的。"

"每一个字都是你说的。"

周若琳退到沙发边,腿软了,坐下去。

妆花了。

眼线糊在眼角像淤青。

但哭归哭,嘴还是硬的。

"我只是不想你为一个不合适的人浪费时间……"

"那你解释一下。"

顾衍舟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

"你手机里为什么有苏念三年前的定位信息?"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她在哪?不是说找不到吗?"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顾母的脸彻底沉了,茶杯往桌上一顿。

"若琳,你先回去。"

"阿姨我……"

"我说回去。"

周若琳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苏念你赢了这一次。"

"但你记着,这个家你进不来。"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由近到远。

门关了。

客厅里剩四个人。

顾母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

"但孩子的事……还是得谈。"

小年糕在我怀里扭了扭。

拉了拉我衣领小声说。

"妈妈那个阿姨走了。"

"嗯。"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说悄悄话的时候脸好凶。"

"跟王美美抢完玩具的表情一样。"

这孩子的观察力迟早要成精。

07

从顾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年糕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口水糊了我一领子。

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但我懒得擦。

顾衍舟跟在后面。

从客厅跟到院子,从院子跟到车边。

像个尾巴。

"我送你们。"

"不用,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

"那我走回去。"

"十二公里你抱着三十斤走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小年糕。

又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行吧。

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着,小年糕拱了拱脑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口水从我领子转移到顾衍舟肩膀上。

他一动不动。

像怕惊醒什么易碎品。

"他平时也这么能睡?"

"嗯,倒哪睡哪,跟充电宝似的,没电了直接关机。"

"像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我又没见过。"

他没接话。

低头看了看小年糕的睫毛。

长的,翘的,搭在脸上像两把小扇子。

"他睡着的时候不闹?"

"不闹,就是口水多。"

"你肩膀上那滩就是证据。"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车开了一半他突然说话了。

"六年前我换号是因为手机丢了。"

"出差的时候落在出租车上。"

"买了新号第一时间给你打。"

"打不通。"

"你的号已经停机了。"

我没接话。

"后来查你的就医记录才知道你怀了孩子。"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猛地转头。

"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每次快查到你的时候若琳就跳出来。"

"说你有了新生活。"

"说你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

"还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起,他抱着一个小孩。"

我愣了两秒。

那是我房东张叔。

搬家那天帮我抱小年糕。

邻居给拍了张合照,我发了朋友圈。

就那么一条朋友圈。

周若琳都能挖出来。

这女人是干侦探的吧。

"你信了?"

"信了。"

他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白的。"

"第二天醒过来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删了。"

"告诉自己你过得好就行了。"

"别去打扰别人。"

车停了。

到旅馆了。

我抱起小年糕开车门。

"苏念。"

"嗯。"

"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你没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要走的。"

"看到那张请帖的时候我一个电话都没打去确认。"

"没有回去找你。"

"没有质问你。"

"我直接跑了。"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配不上你。"

"那张请帖只是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顺着就下去了。"

"一下就下了六年。"

说完这些话嗓子眼发紧。

但没哭。

六年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上了楼。

放下小年糕。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嘟囔了一句梦话。

"爸爸好高……"

我鼻子一酸。

这小没良心的,在梦里都惦记他爸。

爬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那辆车还在楼下。

车灯灭了。

人没走。

我看了十分钟,车没动过。

算了,不看了。

躺回去。

又爬起来看了一眼。

还在。

手机亮了。

"我在楼下,没走。"

又一条。

"明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

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

打了一句"你回去吧外面冷"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躺下。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

车还在。

挡风玻璃上一层露水。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手机响了。

"下来吧。"

小年糕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今天去哪?"

"不知道。"

"又是冒险?"

"算是吧。"

"好耶!"

下了楼。

顾衍舟靠在车门上。

眼底一片青,胡茬冒出来了。

一夜没睡的样子。

但衣服还是平整的。

这人。

小年糕跑过去。

"爸爸!"

昨天还叫叔叔。

今天直接连升三级。

顾衍舟弯腰把他抱起来。

这次安全带一下就扣上了。

学习能力倒是强。

车开了半小时。

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楼很旧。

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楼道口堆着三轮车和纸箱子。

顾衍舟下车掏出一把钥匙。

"认识这儿吗?"

我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但门把手擦得亮。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你走以后房东要租给别人。"

"我买下来了。"

"买下来干嘛?"

他打开门。

"进来看看。"

08

三十多平。

一室一厅。

破是破了点但是干净。

地板擦过,桌上没灰。

窗帘是新的,浅蓝色,我以前用的也是浅蓝色。

冰箱插着电嗡嗡响。

"你一直在打理这儿?"

"请了个阿姨,每周来一次。"

"六年了?"

"嗯。"

每周一次,六年。

三百多次。

就为了一间三十多平的破房子。

小年糕在屋里到处跑。

打开卧室门嗷地喊了一嗓子。

"妈妈快来!"

卧室里一张小床,叠得整整齐齐。

床上放着一只布熊。

旧的。

毛都磨没了。

耳朵缝过一次,针脚歪歪扭扭。

是我缝的。

六年前没带走的。

"这个你也留着了?"

"从床缝里掉出来的,搬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我拿起布熊。

鼻子上有个小洞,棉花露出来一点。

小年糕凑过来端详了半天。

"妈妈这个熊好丑。"

"闭嘴,你懂什么,这叫vintage。"

"啥叫vintage?"

"就是丑得有历史价值。"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抱着跑了。

卧室里就剩我和顾衍舟。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小床。

六年前我就是坐在这张床上看的验孕棒。

两条杠。

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苏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说。"

"那场车祸是真的。"

"ICU住了十一天。"

我转头看他。

"可新闻说你死了。"

"出ICU的时候新闻已经发了。"

"谁发的?"

"若琳。"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让人发了假死讯。"

"赌的就是你会看到。"

"你看到我的死讯就会回A市。"

"你一回来就会暴露孩子的存在。"

"我妈知道以后会要孩子。"

"要了孩子你就会走。"

"你一走,她就赢了。"

我后背靠到墙上,腿有点发软。

"所以我来A市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在她计划里。"

"假新闻,假墓碑,你出现在墓园。"

"全是她安排的。"

"那你呢?"

"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是。"

"我那天去墓园是因为刷到了那条新闻。"

"想看看谁在我活着的时候给我立了碑。"

"然后就看见你了。"

"蹲在我墓前。"

"带着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

"让他磕头。"

"还问我要银行卡密码。"

我别过脸。

"那是开玩笑的。"

"嗯,挺幽默的。"

他没笑。

我也笑不出来。

客厅里小年糕在跟布熊说话。

"丑熊你别怕,我妈虽然把你丢了但是她其实很想你。"

"她就是这样的,越想要的东西越往外推。"

五岁。

说出来的话跟四十岁的似的。

顾衍舟看着客厅的方向。

"周若琳的事我会处理。"

"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六年前你走就是因为她。"

"我说了是我自己要……"

"如果没有那张假请帖你会走吗?"

我张了张嘴。

没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我的,是顾衍舟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变了。

"怎么了?"

"周若琳去了你旅馆。"

"什么?"

"她去翻你们的行李。"

我浑身一凉。

行李箱里有小年糕的出生证明。

父亲那一栏。

写的是顾衍舟的名字。

白纸黑字。

09

我拔腿就往外跑。

顾衍舟拽住我。

"开车去,跑来不及。"

小年糕被我一把从地上捞起来塞进后座。

"妈妈怎么了?"

"别说话系好安全带。"

十五分钟的路开了八分钟。

轮胎在地库蹭了一声。

到旅馆前台,小姑娘一脸为难。

"你们房间来了个女的。"

"说是你姐姐。"

"帮你们拿行李退房。"

"我拦了但是她……"

"走了多久?"

"五六分钟吧。"

我心沉到底了。

出生证明。

上面父亲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顾衍舟。

那是小年糕唯一的身份证明。

她拿到这张纸不会交给顾家。

她会毁掉。

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是骗子。

编造身份攀附豪门的骗子。

没有那张纸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顾衍舟挂了电话。

"查到了,她回公寓了。"

"我去。"

"我也去。"

"你带着孩子……"

"我必须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小年糕坐在后座抱着布熊。

安安静静的。

小孩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准。

他知道出事了。

"妈妈是那个笑眯眯的阿姨吗?"

"嗯。"

"她又偷东西了?"

"嗯。"

"王美美升级版。"

周若琳的公寓在十六楼。

电梯里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门铃按了三下才开。

她站在门口。

素着脸,没化妆。

眼睛肿的,哭过的痕迹。

但看到我的时候嘴角还是挂着笑。

"衍舟你来了。"

眼神扫到我,笑没了。

"行李在哪?"

"什么行李呀?"

"若琳别装了,前台都说了。"

"哦你说那个呀,帮她退个房嘛多大点事。"

"东西在客厅,自己拿。"

我冲进去。

行李箱拉链大敞着。

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小年糕的秋衣秋裤扔得满沙发都是。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翻。

每个夹层都打开了。

没有。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出生证明不见了。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什么。"

周若琳坐到沙发上。

翘起二郎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苏念你有意思。"

"拎个破箱子就敢来A市。"

"里面就一张纸最值钱还不放好。"

"随随便便塞在衣服底下。"

"你是故意的吧?"

"想让人拿走好讹一笔?"

"把东西还我。"

"我这里没有你说的东西。"

"你现在拿不出来了吧?"

"那你凭什么说孩子是顾家的?"

"就凭长得像?"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我指甲掐得手心出血了。

小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

站在客厅中间,抱着那只丑布熊。

慢慢走到周若琳面前。

仰着头看她。

"阿姨你拿了我妈妈的东西。"

"小朋友阿姨没……"

"你拿了。"

他声音不大但是稳。

"我妈妈每天晚上都看那张纸。"

"看完放在枕头底下。"

"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都知道。"

"她说那上面有我爸爸的名字。"

"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东西。"

"比所有东西都重要。"

"你是大人。"

"大人不能偷小孩家的东西。"

"老师说偷东西的是小偷。"

"你要是不还。"

"我就叫警察叔叔来。"

"警察叔叔最讨厌小偷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周若琳盯着小年糕看了五秒。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了。

她弯腰。

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拿出那张纸甩在茶几上。

"拿走。"

"不就一张破纸。"

我冲过去抓起来。

纸没撕没损,字迹清楚完整。

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蹲下来紧紧抱住小年糕。

他小手拍了拍我后背。

"妈妈我厉害吧?"

"嗯。"

"比奥特曼厉害吧?"

"比奥特曼厉害一百倍。"

"那能奖励炸鸡吗?"

"能,双份。"

"三份行不行?"

"别蹬鼻子上脸。"

顾衍舟走到周若琳面前。

"从今天起,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周若琳仰头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你真的要选她?带着个拖油瓶?"

"你看看她穿的什么?"

"再看看我给你的……"

"若琳。"

他打断她。

"六年前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让律师一件一件整理清楚。"

"假请帖,假新闻,假死讯,换手机号,截留信息。"

"每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他转身,向我伸出手。

"走了。"

小年糕先一步窜过去抓住他的手指头。

"爸爸快走,妈妈反应慢每次都要想半天。"

我站起来。

没牵他的手。

但跟着走了。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

小年糕举起丑布熊朝门缝挥了挥。

"偷东西的阿姨再见。"

"希望你以后能变成好人。"

"但是我觉得有点难。"

10

第二天一早顾衍舟来接我们。

车子路过周若琳公寓楼下的时候,

路边围了不少人。

几辆执法车停在楼前,

封条已经贴在了酒店门店的玻璃门上。

我顺着车窗往外瞥了一眼,看见周若琳站在公寓门口。

她昨天精心打理的卷发乱成一团,

脸上没有妆,眼睛红肿,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睡裙。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清点她公寓里的财物,

她想拦,却被拦在外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衍舟放慢车速,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她爸那个酒店集团,账上的窟窿被查出来了。"

"多大的窟窿?"

"大到填不上的那种。"

"她爸挪了合作方的资金拆东墙补西墙。"

"补了三年,没补住。"

"昨天合作方报了警。"

我没说话。

"她家名下四家酒店今天全部查封。"

"她妈一早带着细软回了娘家。"

"她爸在派出所。"

"周若琳现在一个人在公寓里。"

"公寓也是她爸公司的。"

"估计也保不住。"

小年糕在后座竖着耳朵听,扒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

"是那个偷东西的阿姨吗?她看起来好难过。"

"嗯。"

"哦。"

他想了想。

"那她还能住哪?"

"不知道。"

小年糕抱着布熊点了点头。

"那她好可怜。"

"但是偷东西还是不对。"

我扭头看窗外。

没有幸灾乐祸。

也没有同情。

就是觉得有些事老天爷看着呢。

你算计别人六年。

自己家的账也被人算了六年。

谁都跑不掉。

车开到顾家门口。

今天不一样。

顾父也在。

头发全白了,拄着拐。

背还是直的,坐在客厅主位上。

顾母在旁边,脸色比前两天缓了不少。

桌上摆了六个菜。

有一盘红烧排骨,小年糕的眼睛直接焊上去了。

"这是给我吃的吗?"

顾母看了他一眼。

"你先坐好再说。"

小年糕嗖地蹿上椅子坐得笔直。

"坐好了!"

顾父招手。

"过来让爷爷看看。"

小年糕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慢慢走过去。

顾父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眉毛。"

"跟衍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叫什么?"

"顾小年。"

"谁起的?"

"我妈。"

"为什么叫小年?"

小年糕回头看着我。

我说。

"他小年夜出生的。"

"那天就我一个人。"

"产房外面没有家属签字,护士急得团团转。"

"最后是隔壁床的家属帮我签的。"

"生完了护士问孩子叫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

"外面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

"就叫小年了。"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顾母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放下了。

又拿起来。

又放下了。

顾父点了点头。

"好名字。"

"简单,好记。"

"以后就在这边上学。"

"户口的事衍舟去办。"

顾衍舟站在旁边。

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顾母突然开口了。

"苏念。"

"嗯。"

"前两天的话,是我说重了。"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孩子不能离开妈。"

"这个理我懂。"

"我当年也是自己带大衍舟的,他爸那时候忙得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孩子认你,你不在他活不成。"

她看着小年糕。

"你愿意留下就留。"

"不愿意也行。"

"但孩子得常来。"

"这个家也是他的家。"

小年糕跑过来拽我衣角。

"妈妈这里能住吗?"

"再说。"

"能在那个毯子上打滚吗?"

"不能。"

顾父在后面咳了一声。

"能打,随便打。"

小年糕眼睛亮了。

嗖地扑过去在地毯上连滚了四圈。

从这头滚到那头。

布熊飞出去砸在顾衍舟脚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

拍了拍灰。

把耳朵上脱线的地方按了按。

走到我旁边。

"留下来。"

"我再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

"等多久?"

"多久都行。"

"万一我想一辈子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

"反正已经等了六年。"

"不差了。"

小年糕从地毯上爬起来。

跑过来。

一手拉我一手拉顾衍舟。

"你们说什么呢?"

"说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好无聊。"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妈妈你脸红了。"

"没有。"

"有的,跟西红柿一样。"

"顾小年你再说一句试试。"

"爸爸你看她又凶我。"

顾衍舟难得笑了一下。

不大。

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但是眼睛里有光。

六年没见过的那种光。

我吸了口气。

"好。"

"留下。"

他伸过手来,这次我没躲。

小年糕在中间仰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要牵手吗?"

"那我呢?"

"我夹中间算什么?"

"夹心饼干。"

"我才不要当饼干!"

"我要当奥特曼!"

顾母在后面端着盘子出来。

"都别闹了。"

"吃饭。"

小年糕第一个蹿上桌。

对着排骨眼放光。

"奶奶这个排骨是给我的对吧?"

"对。"

"那那个鸡腿呢?"

"也是。"

"那那个虾呢?"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那都是你的。"

这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筷子都拿反了还在那夹。

顾衍舟帮他把筷子翻过来。

小年糕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爸爸你以后每天都在吗?"

"每天都在。"

"那妈妈呢?"

"也在。"

"那丑熊呢?"

"也在。"

"那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顾衍舟看了我一眼。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

我说。

"一家人。"

小年糕举起排骨骨头欢呼了一声。

油蹭了半张脸。

窗外有光照进来。

落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六年。

八百块钱。

三十多平的旧房子。

一张揣在贴身口袋里皱巴巴的出生证明。

一只缝过耳朵的丑布熊。

三个城市。

两张深夜的机票。

一座假的墓碑。

二十多个打不通的电话。

全都在这张桌上了。

该散的散了。

该还的还了。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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