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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7:42

楔子 · 弃兽

万兽宗,御兽一脉。

这里是整个修仙界最看重"契约灵兽"的地方。门中弟子,人人都以能契约一头强横灵兽为荣——谁的神兽阶位高,谁就有话语权。长老们论功行赏,也从来不问别的,只看你手上牵着的是几阶的兽。

可这世间万物,总有那么些,不肯循着规矩走的例外。

比如闻溪。

她斗法天赋平庸,结契的本事也差。别人结契,靠的是用灵力和威压强行压服灵兽,逼它认主;可闻溪天生狠不下这份心,她每次去灵兽谷,看着那些或倨傲或惊惶的兽,总觉得自己下不去手。于是结契大典上,她一头像样的兽都契约不成,只能分到最低等的杂役活计——看守灵兽园。

闻溪还记得,三年前那场结契大典,是自己这辈子最难堪的一天。

同门一个个走上台,指尖凝着凌厉的威压,往那些身强力壮的灵兽额前一按,那兽便乖乖伏地,俯首认主。轮到她时,她挑了一头最温和的青纹鹿,明明那鹿性子极好,可她一抬手,那鹿便警觉地退了两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防备。

旁人便哄笑起来。

其实闻溪心里明白,那青纹鹿不是嫌弃她。

她看得真切——那头鹿之所以退,是因为它天生性子怯弱,惧怕任何人的靠近。别的弟子结契,靠的是威压逼迫,那鹿怕极了,自然不敢反抗,任由他们烙下契印。而她的掌心里,没有那分凌厉的威压,那鹿便敢遵从本心地,后退、躲避。

在旁人眼里,这是她无能、连兽都嫌弃她的铁证。

可闻溪却觉得,自己大抵,是做不了一个"用威压逼兽认主"的御兽师的。她天生如此。她听得见那些兽心里的惊惶与惧怕,便怎么也狠不下手,去逼迫它们。

她这样的人,或许,注定与那些张扬的御兽之路无缘。

"闻师妹,你手上一点威压都没有,兽都懒得搭理你。"

"照我说,她这辈子就别想结契了,还不如去给灵兽铲粪。"

"好歹还落个'灵兽'的名头,不像她,连兽都嫌弃。"

那些话,闻溪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只是垂下眼,没说话。因为她没法告诉这些人——那头青纹鹿不是嫌弃她,而是它天生胆子小、怕生,是她不忍心用威压去逼它。

可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成借口。

"别伤心,未必是你的问题。"同门里难得有一个替她说话的师姐,事后悄悄拉着她说,"我听说,有的兽师天生灵力温润,不适合用强,可若有机缘,能得灵兽真心认主,那契约,比什么都牢靠。"

"真心认主……"闻溪当时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却只当那师姐是安慰她。

那位师姐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叹道:"溪丫头,你守着那灵兽园,倒也好。这满山的兽,旁人只想着怎么驯它们、用它们,可真正懂它们的人,才有资格说养它们。你别看那些弃兽现在没人要,保不齐哪天,就都成了你的福气。"

闻溪当时,只当那师姐是好意劝慰,苦笑着应了一声。

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师姐口中的"福气",会是以那样一种模样,在那样一个深秋的夜里,撞进她的怀里。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师姐说的是真的。

而那个机缘,来得比她想的,要早得多。

灵兽园里关着的,全是些没人要的兽:断腿的、病怏怏的、性子烈的、开了灵智却不肯认主的。宗门说得好听,叫"留待有缘",说得难听些,就是一群被放弃的弃兽,养着浪费灵石,放着又不好处理。

闻溪的师兄师姐们,都笑话她:"闻师妹,你这辈子怕是要跟这群牲畜过一辈子了。"

闻溪没反驳。

因为她心里隐隐知道,自己跟这些兽,其实是一路的。

那天夜里,灵兽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山脚下的老猎户。他深更半夜地敲开园门,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夜风吹得直哆嗦。他把麻袋小心放到地上,搓着手说:"闻姑娘,老汉我今日进山,捡着个活物,被野东西咬得不成样子了。听说你这园子收兽,我寻思着,兴许还能救一救。你瞧瞧,救得活就收下;救不活,我就把它埋了,不白糟蹋你药材。"

闻溪蹲下去,解开麻袋口,往里一看,心口就是一紧。

那是头巴掌大的小白兽。

它一身雪白的毛,被血凝成一绺一绺,沾着泥和草屑。它侧躺着,一只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着,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寒。它连哼都哼不出来了,肚皮微微起伏着,进气多,出气少。

只有一双眼睛,还固执地睁着。

那眼睛是琥珀色的,透着一点将熄的光。它像是知道麻袋被打开了,便抬了抬眼皮,望向光亮处——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看着她。

闻溪蹲在那里,隔着月光,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望着。

她忽然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撞了她一下。

她伸手,轻轻去碰它。指尖刚触到它背上沾血的毛,那点"能听懂兽声"的感知,就涌了上来。

它已经不想活了。

它太疼了。疼到连求生的本能都被压了下去,只想就这样睡过去,别再醒。

闻溪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她蹲下去,没有急着包扎,而是先轻轻把掌心,覆在它温热的肚子上,一下一下,顺着它微弱起伏的气息,慢慢抚。

"别怕。"她低声说,"我在这儿呢。你把那口气咽着,别丢。"

那点感知告诉她,那小兽的气息,在她掌心下,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像是它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它,在那一瞬间,真的起了那么一点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闻溪眼眶有些发热。她向那猎户道了谢,又留了一吊灵石,便把那小兽,连毛带血,小心地搂进怀里,快步往自己的药庐走。她别的本事没有,养伤、调养,却是一把好手。

她边走,边低声对它说:"你可别睡。睡了,可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要救它。

第一章 · 第一只

那一夜,闻溪几乎没合眼。

她先烧了温水,把那小兽身上凝成血痂的脏毛,一寸一寸地洗净。它疼得直抖,却始终没有挣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

闻溪一边给它擦身,一边低声念叨:"你这小东西,也是命大。若是再晚一步,那血都要流干了。"

她洗完,又替它把伤口一一上了药,才把它放进一个铺了厚厚棉絮的木盒里,搁在自己床头。那木盒原是阿白……原是这小兽用来装药材的,如今倒成了它临时的小窝。

半夜里,闻溪睡不安稳,又起来看了两回。头一回,那小兽还睁着眼;第二回,它总算闭了眼,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那截断腿,还在微微发颤。

闻溪蹲在木盒边,看了它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把它那截凉冰冰的小爪子,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别怕,"她轻声说,"明儿一醒,就不那么疼了。"

那小兽在睡梦里,像是察觉到了那份暖意,竟极细微地,朝她掌心的方向,挪了挪。

闻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替它掖好被角,守着它,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守着一只刚捡回来的陌生小兽,守了整整一夜,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甚至,还想守它更久。

闻溪的药庐很小,也很简陋,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她翻出存了好几年的续骨膏、凝血散,又配了几味温和的护脉药,蹲在灯下,一点一点,替那小兽收拾伤口。那小兽疼得直抖,却硬是没叫一声,只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她看,像是在看这世上,最后一个肯对它伸出手的人。

"你倒是硬气。"闻溪一边给它续骨,一边轻声嘀咕,"忍着点儿,马上就不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红了眼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断腿、折翼、内脏受损,对一只兽来说,往往就意味着被放弃。她一边替它清洗那截刺出皮肉的白骨,一边又觉得庆幸:好在,它遇见了她。

续骨最是要紧,一步都不能错。闻溪屏着呼吸,先把那截碎骨一寸寸对回原处,又薄薄抹上一层续骨膏,再用两块削好的灵木板,把那断腿仔细固定住。她下手极轻极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小兽全程都绷着,疼得直打颤,却始终没有挣动一下,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赌,赌这个蹲在灯下、满手血腥药的姑娘,是真的要救它。

等到最后一根布条系好,闻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汗湿了一片。

"好了。"她轻声说,"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好好养着,别再乱动。"

她说着,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小兽一眼。这一看,却让她微微一怔。

因为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竟透出一种,与她见过的任何幼兽都不同的神情。

那眼神太沉,太稳,像一潭千年的深水。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只巴掌大的幼兽该有的,要复杂得多。那里面,有惊惧,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了千万年才沉淀下来的东西。

闻溪的感知,顺着指尖,轻轻探了过去。

她原以为,会触到一头受伤幼兽那简单而脆弱的意识。可当她真正"听"清那小兽心魂里的声音时,却愣在了当场。

那心魂,太深了。

深得像一座她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层层叠叠的,是漫长岁月留下的印记——有风沙,有雷霆,有山崩,有万兽俯首的低鸣,还有某段被刻意封存起来的、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只触到冰山一角,便觉心头一悸,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力,轻轻推了一下。

闻溪猛地收回手,有些惊疑地看着怀里那小兽。

可那小兽,此刻却只是蜷在她怀里,闭着眼,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它甚至还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像幼崽一样的呜咽。

闻溪盯着它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大约是我想多了。"她低声咕哝,"伤成这样,还能有什么威压。"

她只当,是自己在灯下熬得太久,有些恍惚了。

她替它接好断骨,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才总算松了口气。那小兽蜷在她怀里,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却还是不肯睡,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始终黏在她身上。

闻溪想了想,从灶上舀了一碗温热的兽乳,又掺了一点安神的药粉,晾到不烫,才小心地送到它嘴边。那小兽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竟真的凑过去,一点一点,把半碗兽乳舔了个干净。

舔完,它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闻溪低头看着它,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倒把那些盘踞在她心头多年的郁气,也冲淡了几分。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这万兽宗里最没用的一个——结不了契,斗不了法,只能守着一园子没人要的弃兽,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可如今,怀里多了这么个小小的、暖烘烘的东西,正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里,发出细细的、安稳的呼噜声。它不需要她有什么高深的修为,不需要她会什么凌厉的威压,它只是需要她,把它抱紧一点,别让它再掉下去。

"我这一辈子,"闻溪低声,也不知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或许结不了什么神兽,斗不了什么大法。可我总觉得,能把你这样的小东西,好好养大,也算是一件顶要紧的事了。"

那小兽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蜷得更紧了些。

闻溪看着它,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她给这小兽取了个名字,叫"阿白"。因为它一身雪白的毛,洗干净之后,在灯下亮得几乎发光。

"你也是个没人要的。"她轻轻说,"我也是。那往后,我养你,你也陪着我,成不成?"

那小兽没应声,却用那只完好的前爪,软软地搭在她手指上。

闻溪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给这小兽取了个名字,叫"阿白"。因为它一身雪白的毛,洗干净之后,在灯下亮得几乎发光。

那一夜,闻溪没舍得把它关进笼里,就让它蜷在自己枕边睡。她睡到后半夜,忽然觉得胸口暖融融的,睁眼一看,阿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她被窝里,团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那截缠着木板的后腿,还搭在她手边,像是怕她又走开似的。

闻溪没有推开它。她只是小心地,把手覆在它背上,感受着它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点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悄悄填满了。

"睡吧,"她低声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阿白在她这儿养了半个月,伤好得极快。它胃口好得出奇,从最初的一小碗兽乳,到后来能啃一整只烤得喷香的灵雀腿。它性子却懒,吃饱了就团成一团,窝在她药庐那盆晒得暖洋洋的暖玉旁边打盹,任谁叫都不肯动。

闻溪起初还担心它伤没好利索,吃得太多会撑坏了。可半个月下来,她惊讶地发现,阿白的伤,好得远比她预想的要快。那截断骨,旁人少说要养上一两个月,可阿白的腿,竟隐隐有长合的迹象,连皮肉都愈合得看不出多少疤痕。

她蹲在它面前,有些惊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咕哝道:"你这小东西,恢复得倒快,莫不是天生皮实?"

阿白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用那只好好的前爪,把她手指拨开,又闭眼继续睡了。

闻溪有时候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心里就觉得说不出的安稳。她这个守灵兽园的杂役,在万兽宗里是个人人瞧不上的存在,可在阿白眼里,她好像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

那阵子,阿白黏她黏得紧。

它断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路,便整日窝在她药庐里。闻溪一出门去照料别的兽,它便拖着一瘸一拐的后腿,也要跟到门槛边,探着脑袋,眼巴巴地望她。闻溪一回身撞见,又好笑又心软,只好把它抱起来,揣在怀里,一并带去。

有一回,闻溪去山脚下领灵兽口粮,回来得晚了,天都擦黑了。她推开药庐的门,却见阿白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到了门槛边,蜷成小小的一团,望着园门口的方向,一声不响地等着。

听见她的脚步声,它才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闻溪心里一软,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的鼻尖:"怎么,怕我不回来了?"

阿白没应声,只是把小脑袋,埋进她颈窝里,拱了拱,像是总算放下了心。

自打那回起,闻溪再出门,总要带上它。

没过多久,阿白就能下地了。

它瘸着一条还没好利索的后腿,一拐一拐地,在灵兽园里转悠。闻溪怕它乱跑被别的兽欺负,总提心吊胆地跟着。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阿白在灵兽园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吃得开"。

园里那些凶名在外的兽,见了阿白,竟都不怎么敢造次。那只一向暴躁、见谁都呲牙的红鬃狮兽,隔着栅栏,竟破天荒地趴下去,冲着阿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敬畏。

闻溪有些纳闷,却也没多想。她只当是阿白毛色稀罕,那些兽认生。

那阵子,闻溪忙着照料园里几只新送来的伤兽,一时没太顾得上阿白。她原本还怕阿白一个人闷得慌,可等她腾出手,却发现这小东西在园里过得滋润极了。

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那头灰豹混熟了。灰豹那么烈的性子,竟肯让它趴在自己背上打盹。它又不知从哪儿叼了根草,去逗弄那几只要死不活的青眼兔,把那几只原本病怏怏的兔儿,逗得支棱着耳朵,追着它满园跑。

闻溪蹲在园门口,看着这一幕,又好笑又稀奇。

她总觉得,阿白身上,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它明明只是只巴掌大的幼兽,可园里那些开过灵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兽,见了它,却都莫名地规矩。

只有一回,她半夜起来给断腿的苍狼换药,无意间瞥见,阿白独自蹲在园中那口老井边,抬头望着月亮。月光落在那团小小的白影上,阿白的眉心,那一线极浅的金,竟亮了一瞬。

闻溪眨眨眼,再看时,阿白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蜷在井边,像是在打盹。

她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她捡回来的这只巴掌大的小兽,眉心那一线金,在万兽宗那些真正的老怪物眼里,意味着什么。

第二章 · 灵兽园

灵兽园的日子,平淡而忙碌。

每天天不亮,闻溪就起了。她先到园里转一圈,挨个看看那些兽的情形——哪头蔫了,哪头精神头好,哪头夜里又闹了脾气,她心里都有数。然后才提着满满一桶调好的灵兽食,从园门口,一路喂过去。

她天生就能"听懂"兽的心声,知道每一只兽,是疼了、饿了、怕了,还是单纯闹脾气。所以那些旁人看来难缠的兽,到了她手里,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

闻溪要照料的兽不少:断了后腿的苍狼、病怏怏的青眼兔、开了灵智却性子倔、死活不肯认主的一头灰豹,还有好几只因为受惊而失了魂的幼兽。她日日蹲在它们中间,一边给这个换药,一边给那个调食,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点不觉得累。

园里的兽,也都认她。

那头断腿的苍狼,原先见谁都呲牙,连给它上药的老兽医都被挠过一爪子。可闻溪一去,它便安静下来,任她蹲过去给它揉那截肿痛的断腿,只偶尔哼唧两声。

"我知道疼,"闻溪一边给它上药,一边低声说,"忍一忍,等骨头长好了,你又能满山跑了。"

那苍狼听了,竟真的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膝头,不再挣扎。它的眼睛里,那股子戒备和戾气,慢慢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湿漉漉的、近乎依赖的光。

那几只受惊失了魂的幼兽,更是只肯认闻溪一个人。旁人一靠近,它们便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只有闻溪来了,它们才会探出脑袋,围着她转,蹭她的裤脚,叼她的衣摆,呜呜地叫。

闻溪蹲下来,把它们一只只搂进怀里,顺着毛,轻声道:"别怕,别怕,都过去了。"

那几只幼兽,在她怀里,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蜷成一团,打起了盹。

灵兽园的管事马长老,有一回亲眼瞧见这情形,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丫头,也不知哪来的本事。这些兽见了她,比见了亲娘还亲。"

闻溪笑了笑,没答话。她心里明白,自己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真心实意地待这些兽好罢了。它们或许开不了多高的灵智,可谁真心待它们,它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园里那几只青眼兔,起初病怏怏的,连吃食都没胃口。闻溪便日日换了新鲜的嫩草,又调了能开胃的灵蜜水,一口一口地喂。没出半个月,那几只兔儿便支棱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追着她满园跑,怎么撵都撵不走。

有一回,闻溪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抬头一看,园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齐刷刷地蹲了一排兽——灰豹、苍狼、青眼兔,还有那几只好不容易安了魂的幼兽,全都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望着她,像是在等她忙完,好来陪它们。

闻溪被这副阵仗逗得笑出了声:"你们这是……组团来盯我的?"

那群兽便此起彼伏地呜咽起来,像是在应和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冲它们道:"都过来吧。今日天气好,我带你们出去晒晒太阳。"

话音未落,那群兽便欢呼雀跃地涌了上来,围着她,蹭她的腿,叼她的衣摆,闹作一团。

阿白蹲在园墙头,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浮了上来。

像是……再说:这园子里的兽,也太多了些。

那头脾气最臭的灰豹,原先见谁都呲牙,连喂食的杂役都怕它三分。可闻溪来了之后,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它的眼。有一回,它腿上旧伤犯了,疼得直打滚,闻溪蹲过去,一边给它揉,一边低声念叨:"忍一忍,我给你上点药就好了。"

那灰豹,竟真的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末了,它还从自己窝里,叼出一块它藏了好些日子的兽骨,有些别扭地,丢到她脚边。像是在说:拿去,这赏你的。

闻溪被逗笑了,捡起那块兽骨,在它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稀罕你的骨头,好好养伤就是。"

阿白就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竟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吃味。

它挤过来,一头钻进闻溪怀里,把小脑袋埋进她臂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闻溪摸它的头,笑它:"你个小东西,怎么还醋上了?"

阿白不吭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从那之后,阿白就格外黏闻溪。

闻溪去给苍狼上药,它便蹲在她肩头;闻溪去给幼兽喂食,它便从她怀里跳下来,寸步不离地跟着。凡是有旁的兽想凑过来蹭闻溪,阿白便懒洋洋地抬眼,那一眼,直把那兽看得退开几步,不敢再上前。

闻溪起初还不解,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东西,是把这一园子的兽,都当成了跟你抢人的情敌不成?"

阿白也不辩解,只把尾巴在她腕上一绕,圈得紧紧的,那模样,活脱脱一只护食的小兽。

灵兽园的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胖长老,姓马。马长老在万兽宗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天骄灵兽,对闻溪这种"只能养牲畜"的杂役,一向不怎么上心。可这阵子,他却越来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先是园里那些本来看起来要死的兽,竟一头接一头,被闻溪养得活蹦乱跳起来。再是那头断腿的苍狼,伤口愈合得比往年任何一头都要快,连筋骨都长得格外结实。

马长老蹲在园边,看着闻溪蹲在一群兽中间,被几只幼兽围着蹭来蹭去,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这小丫头,怕是有几分古怪。"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擅养兽的好手,可像闻溪这样,能让一园子的弃兽都对她服服帖帖、亲近到近乎依赖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捻着胡子,越看越觉得,这丫头怕不是有门什么失传的驯兽路数。

不过古怪归古怪,马长老到底也没多想。毕竟在万兽宗,能"结契强兽"才算本事,养几只弃兽,在那些骄矜的弟子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马长老不知道,那头他看不上眼的灰豹,那几只病怏怏的幼兽,还有那只他连正眼都没给过的小白兽,在不久的将来,会让整个万兽宗,都为之震动。

这念头,闻溪自己当然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眼下的日子,安稳得让她心里踏实。

这天,园里来了个人。

是内门新晋的弟子,姓周,名唤周瑾。周瑾是这一届结契大典的头名,契约了一头三阶的铁背狼,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路过灵兽园,瞥见闻溪蹲在一群弃兽中间,不由停下脚步,嗤笑了一声。

"闻师妹,你倒是有闲情,日日跟这些牲畜厮混。"周瑾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是你,宁可去外门做苦役,也丢不起这个人。"

闻溪没抬头,手上给那只青眼兔顺着毛,淡淡道:"它们是兽,不是牲畜。再说,我乐意。"

"乐意?"周瑾笑了,"你乐意一辈子看这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连一头像样的兽都契约不了,还当自己是御兽师呢?"

他这话,说得刻薄。换作从前,闻溪许会垂下头,闷声不响地受着。可如今,她怀里还揣着那只吃过她兽乳、半夜钻进她被窝的小白兽,心里莫名就硬气了些。

她站起身,平平静静地看着周瑾,说:"御兽师的本事,不在契约了几头强兽,而在能不能待好一头兽。周师兄要是有空,不妨看看——我养的这些'没人要的东西',到底好不好。"

周瑾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听灵兽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威严的呜咽。

是那头灰豹。

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到了栅栏边,正压着身子,竖起瞳孔,冷冷地盯着周瑾。它那身灰毛在日光下油光发亮,腰背的线条流畅有力——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病怏怏、开不了灵智的样子。

周瑾脚下一顿,竟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他契约的那头三阶铁背狼,原本正蹲在他脚边,趾高气扬的。可这会儿,它却忽然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气息,一个劲儿地往周瑾身后缩。

"你——"周瑾又惊又怒,踢了那铁背狼一脚,"没出息的东西,怕一只杂毛豹子做什么!"

可那铁背狼非但没上前,反而抖得更厉害了,那身铁甲似的皮毛,都炸了开来。

周瑾强撑着面子,哼了一声:"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着,便转身走了。

可他走出老远,心里还在犯嘀咕:那头灰豹,怎么看着……像是被养得隐隐生出了几分凶兽的气派?那分明是只被宗门判了"不堪大用"的弃兽啊。还有他契约的那头铁背狼,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方才却怕成那样——它到底在怕什么?

周瑾想不通。

闻溪没理会他,低头,把脸埋进阿白蓬松的背毛里,轻轻舒了口气。

"看吧,"她低声说,"我养的兽,才不差呢。"

阿白窝在她怀里,没有应声。只有它那双琥珀色的眼,极淡极淡地,往周瑾离去的方向,扫了一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灵兽园的变化,连马长老都看在眼里。那头断腿的苍狼,腿伤养好后,竟比从前还要壮实几分,跑起来虎虎生风。那几只受惊的幼兽,也一日日地长了胆子,如今见着生人,也不像从前那样缩着发抖了,还敢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

最奇的是那头灰豹。它原是开了灵智、却死活不肯认主的一头倔兽,宗门判了它"不堪大用",才扔到园里来。可这三个月,被闻溪好汤好水地养着,它那身皮毛油光水亮,腰背的线条也越发流畅,眼神里那股子野性,竟隐隐透出几分威势来。

马长老有回亲眼瞧见,那头灰豹跟在闻溪身后,慢悠悠踱步的模样,活像一头巡山的王兽,惊得他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打翻。

"怪事……真是怪事。"马长老捻着胡子,喃喃道,"这丫头,莫不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驯兽本事?"

闻溪自己,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喂食、换药、顺毛,把这一园子的兽,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般疼惜。而阿白,也越长越黏她,从最初那只巴掌大的小兽,慢慢长成了半大小子的模样,却还是爱钻她怀里,爱蹭她的掌心。

那三个月,是闻溪在万兽宗,过得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的那场兽潮。

第三章 · 兽潮·约定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的那场兽潮。

万兽宗所在的万兽山,地处灵脉交汇,本就是百兽云集之地。每隔数十年,山中的兽群便会因灵气暴动而发狂,化作兽潮,冲撞宗门。每一次兽潮,都是一场生死大考,也是各峰弟子展示身手、契约强兽的绝好机会。

可这一回,那本该属于各峰天骄的生死大考,却在一座无人问津的灵兽园前,悄悄偏了方向。

这年的兽潮,来得格外猛烈。

兽潮未至,宗门里已风声鹤唳。长老们连夜聚议,调遣各峰结契了高阶灵兽的弟子,在宗门要道设防。这几日,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外门演武场都冷清了下来,弟子们一个个绷着弦,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匆忙。

闻溪这样的杂役,自然上不了前线。马长老也再三叮嘱她,让她守着灵兽园就好,别往前头凑。

"园里这些兽,都是些跑不了的老弱病残,真到了要紧时候,你也别硬扛,躲进地窖里去。"马长老临走前,难得郑重地交代她,"你一个丫头,别为几头牲畜把命搭上。"

闻溪应了一声,送走马长老,回身看着园里那些或病或伤的兽,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当然知道,那些高阶弟子、那些契约了强兽的天骄,都在宗门要道守着。可这园子里这些没人要的弃兽呢?真等那兽潮冲进来,又有谁会来护着它们?

"都别怕,"闻溪蹲在园门口,看着园里那些不安的兽,轻声安抚,"有我呢。那兽潮进不到这儿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她一个连契都结不了的杂役,能有什么本事,护住这一园子的兽?

她正说着,忽然觉出不对劲。

那点敏锐的感知,让她隐隐觉得,园里最深处,那头最烈的红鬃狮兽,正躁动不安地在栅栏边转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焦躁的呜咽——它在怕什么。

闻溪循着它的目光望去,远处山腰的方向,隐隐有墨色的兽气,翻涌着压下来。

兽潮,提前了。

而且是冲着灵兽园这个方向来的。

闻溪心头一紧。园里的兽不是受了伤就是开了灵智却失了战力,真被兽潮冲进来,怕是保不住几头。她想也没想,扑到园门口,正要锁门,却见一道小小的白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园子最高处那面墙头上。

是阿白。

远处那墨色的兽气,来得极快。转眼的工夫,那一片兽气便已逼近到了半山腰,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兽吼,听着便叫人心惊胆战。闻溪甚至能透过那翻涌的兽气,隐隐看见,冲在最前头的,是一群红了眼的獠牙野猪,每一头都足有小牛犊那么大。

"阿白,快下来!"闻溪急了,也顾不得别的,拔腿就朝那面墙根跑,"那兽潮要冲上来了,你站那么高,会被踩扁的!"

她话音未落,便听园里那些兽,发出一片惶惶的低吠。

几头胆子小的幼兽,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呜呜地直往墙角钻。那头断了腿的苍狼,也一瘸一拐地,想往窝里躲,却因为伤了腿,行动不便,急得在原地直打转。连那头一向凶悍的红鬃狮兽,此刻也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惊惧的呜咽。

闻溪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她知道,这些兽大多受了伤、失了战力,真被这波兽潮冲进来,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几块。她顾不得阿白,先扑过去,一把把那头急得打转的苍狼,半拖半搂地,塞进它窝里,又转头去轰那些缩在墙角的幼兽。

"都躲好!"她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护着这群兽,心里却清楚,真等那兽潮冲进来,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谁也护不住。

就在这当口,她听见墙头那团小小的白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啸。

闻溪心头猛地一震,抬头望去。

墙头那团小小的白影,此刻却稳稳地立着。

它不再是她怀里那只爱打盹、爱撒娇的小兽了。它弓着脊背,浑身的雪毛在夜风里微微炸起,腰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它那双琥珀色的眼,正望着远处翻涌的墨色兽气,眼底那一线金,亮得惊人。

那是闻溪从未见过的阿白。

阿白却没有动。它只是回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竟不像一只幼兽该有的——沉稳、冷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一眼里,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

闻溪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恐慌,就在那一眼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然后,它回过头,冲着那漫山压下的兽潮方向,低低地,发出一声啸。

那声啸,听在闻溪耳里,不过是一声幼兽稚嫩的呜呜。可当她看见,远处那片墨色的兽气,在听到那声啸的刹那,竟齐刷刷地,顿住了。

像是一头真正的兽王,喝退了整片兽群。

那墨色的兽气,先是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随即,那翻涌的兽群,竟真的,缓缓地、一浪接一浪地,退了回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它们从灵兽园的方向,硬生生拨向了另一边。

连那漫山回荡的兽吼,也在那声啸落下之后,渐渐平息了下去。

山,重新安静下来。

仿佛刚才那铺天盖地的、要踏平整座灵兽园的兽潮,只是一场幻觉。

园里,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惶惶不安的兽,此刻竟都安静了下来,伏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它们望着墙头上那团小小的白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竟都透出一种近乎臣服的、复杂的光。

闻溪站在原地,看着墙头上那团小小的白影,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她养了三个月的这只巴掌大的小兽,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兽。

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闻溪便不敢再往下想。

她只是仰头,冲墙头上那团白影,轻声唤了一句:"阿白,下来吧。兽潮退了。"

墙头那团小小的白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它从墙头跳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闻溪蹲下去,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它身上还是那样暖烘烘的,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底,那一线金,还亮得没有完全褪去。

闻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脑袋,轻声说:"不怕。有我在呢。"

她没问阿白,它方才那声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白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一人一兽,就那样静静地,在渐落的暮色里,抱了好一会儿。

像是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也彼此心知肚明。

第四章 · 真身·诺言

兽潮,最终在宗门各峰弟子的合力下,被挡了下来。

可消息却在万兽宗,炸了锅。

因为那场兽潮,据说在最凶险的时候,曾有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啸声,喝退了整片即将冲进灵兽园的兽群。各峰的弟子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某位隐藏高手出手,有的说是灵兽园里藏了了不得的兽王。

消息传开,灵兽园那扇破旧的小园门,便热闹了起来。

不时有弟子三五成群地,假装路过,探头探脑地往园里张望,想瞧瞧那"藏着兽王"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有那胆大的,还隔着栅栏,冲园里的兽指指点点,议论哪头看着像是深藏不露的高阶灵兽。

闻溪站在园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生怕这些人注意到阿白,便偷偷给阿白拴了个草编的小项圈,又把它往暖玉窝里一塞,拿棉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小白毛。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窝着,"她蹲下来,低声嘱咐阿白,"别露头。等过了这阵风声,我再放你出来。"

阿白窝在棉絮里,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冲她"呜"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啰嗦。

好在,那些人到底没往这只巴掌大的小兽身上想。在所有人眼里,灵兽园里那些兽,不是残的就是病的,哪里像是有本事喝退兽潮的样子?那声啸,多半是某位路过的长老、或藏在暗处的隐修高手所为。

渐渐地,风声也就淡了。

只有闻溪知道,那声啸,是阿白发出来的。

那夜过后,灵兽园里的兽,也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见了阿白只是"规矩"的老兽,如今见了它,竟一个个都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臣服的呜咽。那头最烈的红鬃狮兽,甚至隔着栅栏,冲阿白低下头,把最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连一向傲气的灰豹,也只敢远远地,垂着尾巴,望着阿白的方向,不敢靠前。

闻溪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安,也一日比一日重。她隐约觉得,她捡回来的这只巴掌大的小兽,绝不像它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那么简单。可她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她只当阿白是只普通的小兽。只要它还肯蜷在她怀里睡觉、还肯蹭着她的掌心撒娇,她就愿意把它,当个普普通通的小东西,一直养着。

那天之后,阿白就有些不一样了。

它不再整日窝在暖玉边打盹,也不肯再乖乖地缩在她怀里。它总是蹲在灵兽园最高处,望着远山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天。它毛色还是那样雪白,可闻溪总觉得,它身上,多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的味道。

像是……它已经知道,自己该走了。

闻溪心里慌慌的。她翻出阿白最爱的灵雀腿、最甜的兽乳,又给它缝了条软软的小毯子,变着法儿地哄它。可阿白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便又跳上墙头,望着远山出神。

这天午后,灵兽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万兽宗的掌门,与那位常年闭关、据说养着一头镇宗神兽的太上长老。两人站在园门口,目光在园里那些兽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道墙头的小小白影上。

掌门捋着胡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的太上长老,脸色忽然一变。

那太上长老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他望着墙头那团小小的白影,浑浊的老眼里,竟掠过一丝极深的惊疑。他身后,那口从不离身的青木匣子里,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颤意的呜咽——是他养了大半辈子的镇宗神兽,一头据说有上古血脉的赤鳞兽,竟在匣中,不安地动了动。

太上长老的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压下了喉头的话,只深深看了那道小白影一眼。

掌门察觉出异样,低声问:"师叔?"

"……先不惊动。"太上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容我再看看。"

他看向闻溪,问:"丫头,听说前夜兽潮,是园里传来一声啸声,喝退了兽群?那是何人所为?"

闻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阿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墙头上那团小小的白影,又看看掌门与太上长老那探究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把谎撒了出去:

"回掌门,是……是我养的灰豹。它那夜发了威,把那兽群吓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许是怕。怕这些人知道阿白不凡之后,把它从她身边夺走,拿去当什么镇宗灵兽供奉起来。她这只养了三个月的小东西,就再也不会缩在她怀里,蹭着她的掌心,冲她撒娇了。

掌门与太上长老对视一眼,目光在那头灰豹身上落了落,终是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走出灵兽园,太上长老却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已经空了的小小墙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口青木匣子。匣子里那头赤鳞兽,直到此刻,还在不安地轻轻颤动,像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师叔,可是那园子里,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掌门压低了声音,问道。

太上长老沉默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老夫也说不好。只是方才,那头赤鳞兽,怕成了那个样子——连当年见着镇山老貔貅,它都没这样过。"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那丫头,能引得一头连老夫都看不透的兽,亲近到那种地步……只怕,也是个有造化的。罢了,先由着她。莫要惊动,反倒坏了她的机缘。"

掌门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

两人渐行渐远。灵兽园里,那点暗潮涌动,终究是,被轻轻按了下去。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闻溪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抬眼,却撞见墙头上阿白那双琥珀色的眼——它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动容的光。

闻溪鼻子一酸,冲它张开手:"阿白,下来。"

阿白蹲在墙头,没有立刻动。它看了她很久,终于,从墙头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把脑袋,轻轻抵进她掌心里,拱了拱。

闻溪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伸手,把它搂进怀里,听见自己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低着头,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愿意留下,我就一直养着你。我把你养得壮壮的,谁也不敢再欺负你。那些想把你抢走的人,我也不让他们得逞。"

阿白窝在她怀里,没有应声。可它那点带着金的琥珀色眼睛,却在这一刻,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之后,阿白便不再日日蹲在墙头,望着远山出神了。

它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整日窝在那盆暖玉边打盹,晒着暖洋洋的日光,睡到日上三竿。闻溪一靠近,它便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冲她"呜"一声,像是在说:我回来了,快摸摸我。

闻溪蹲下去,给它顺毛,又好笑又心酸:"怎么,不走了?"

阿白没应声,只是把小脑袋,往她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些。

那一瞬间,闻溪忽然明白了。

它不走了。

这只她捡回来的、断腿濒死的小兽,这只曾在墙头喝退整片兽潮、让镇宗神兽都发抖的小东西,它不走了。

它要在她怀里,安安稳稳地,待上一辈子。

那天夜里,闻溪搂着阿白,坐在药庐的门槛上,望着满天的星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在万兽宗受的那些白眼,想起结契大典上那头退开的青纹鹿,想起师姐那句"真心认主"。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守着这满园没人要的弃兽,孤零零地过下去了。

可如今,怀里多了一只肯把她当依靠的小东西。

它不知道她是被人嘲笑过的闻溪,不知道她是结契大典上出尽洋相的笑花。在它眼里,她只是一个会在深夜里给它接骨、喂它兽乳、把它搂在怀里说"我养你"的姑娘。

"阿白,"闻溪低头,轻声问它,"你说,我是不是,也不是那么没用?"

阿白没有应声。它只是从她怀里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闻溪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怀里这只小兽,此刻正隔着那道沉睡的神魂,把她这副模样,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更不知道,那道苏醒的神魂,此刻正用一双看不见的眼,隔着千万年的光阴,定定地望着她。

它活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它记不清自己沉睡了多少岁月,久到它几乎要忘了,自己曾是怎样一头令万兽俯首、令天地失色的存在。它记得那漫山遍野跪伏的兽群,记得那一声足以震碎山河的长啸,记得那些跪在它面前、战战兢兢祈求它垂怜的人。

它活了千万年,见过无数俯首膜拜它、惧怕它、想驯服它的人。有人想借它的威名,有人想夺它的血脉,有人想把它锁在阵中,炼成一件镇宗的法宝。

却从没有人,像怀里这个姑娘这样。

她不知道它是谁。她不知道它眉心那线金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蹲在深秋的夜里,对着一只断了腿、满身是血、连求生的念头都要熄灭的小兽,轻轻地说了一句——

"别怕,我在这儿呢。"

它想,它见过这世间所有的敬畏与供奉,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干净到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墙头外,远山的方向,兽群的低啸,又隐隐响了起来。

闻溪抱着怀里的小白兽,没有察觉。

她只当,是山里的风,吹得远了些。

而那道庞大的神魂,却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它望着怀里这个搂着它、护着它、为它跟掌门说谎、还为它偷偷掉眼泪的姑娘,忽然,极轻极轻地,在心底落了一句话。

它想,这小姑娘,它要定了。

从前它替这世间驱过兽潮,镇过山河。从今往后,它要替她,守这一园子没人要的弃兽,守这一方她心心念念的安稳,守着她,再不让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去。

月光下,那窝在暖玉边的小白兽,轻轻打了个呼噜。

像是,应了它心底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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