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 左前腿
那张课桌被抬进店里的时候,我正蹲着给人补抽屉。
樟木的抽屉。前一个主人拿它装药,底板上结了一层黑,刀刮下去,卷起来的是褐色木花,带着潮气。我把刀停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这味儿在旧家具里算好的,比樟脑轻,比霉重。
门口进来人,抬着东西。前头那个矮,后头那个高,高的那个步子大,抬的东西就往一边偏。矮的那个把绳子在手上绕了绕,进门时侧了一下身,让桌角先过。
“放哪儿。”
“里头,靠墙。”老板在柜台后头应,没抬头。
桌子落地。前头的脚先响,后头的才跟上。矮的那个直起腰,用鞋尖把地上一张纸踢到边上,又弯腰捡起来,塞进兜里。
我把刀搁在膝盖上,抬头。
是课桌。桌面刻着字,刻得很深。有人刻过一个名字,后来又拿刀把它划掉,划的时候手抖,多划出去一截。右上角一块烫痕,圆的,是烟头放上去的。桌沿的漆早没了,露出底下一层比漆深的木色,那是手肘蹭出来的。
左前腿。
靠近地面的地方,刻着一道横线。刀子刻的,不是画上去的。刀口发黑,边缘让后来补的漆盖住了一截。
我把刀放下,站起来。
刻线的人左手不好使,刀尖往右偏,收尾那一下用力过了头。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铅笔灰。
我走过去,蹲下。没有伸手。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桌子哪来的。”
“城西,一户人家搬楼,清出来的。”
“哪一户。”
老板合上账本。“我哪记得住。你要?”
“要。”
“这个数。”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敲,敲在那块烫痕边上。
我进里屋,把铁盒拿出来,数完,把钱压在柜台上,压在他账本底下。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重数。数完抬头看我,又低头数。
“多了。”
“我知道。”
“我不问为什么。”
“你不用问。”
我把手伸进抽屉,往外拉。抽屉涩,拉到中间卡住,我用手掌在底板上敲了一下,它才出来。抽屉里空着,全是灰。灰上有一道印子,方方正正,是纸压出来的。
柜台那边来了个女人取椅子,叫了我,我才站起来。她问修好了没有。我说修好了。她弯腰看,说底下那块怎么没补。我说那块不承重。她还要说什么,老板在柜台后头喊了她的名字,她就走了。
我又回去,把手伸进抽屉最里头。
指尖碰到一道缝。
缝在底板和后壁之间,很细。木头在这儿多留出一条余量,指甲插不进去。我用指腹压了压,底板往下沉了一点,又弹回来。
我把手收回来。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听见很轻的一声。
“我有个要求。”
老板把钱包起来。“说。”
“这个抽屉,谁都别擦。”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桌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擦干净了好卖。”
“我不卖。”
“你买它干什么。”
“修。”
“修它干什么。”
我把抽屉又拉开,看那条缝。“这桌面下头糟了。”
他没再问。
抬桌子的人过来收工钱,出门前回头说:那家屋里还有一摞书,问我们要不要,我们没要。
我说:书呢。
他说:搁楼下了,雨停了应该还在。
我说明天我去看看。他说行,然后走了。
里屋的磨石一直响,水是浊的。师傅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往门口一泼,路过桌子,停了一下。
“松木的。”
“嗯。”
“这榫开得不好。右边歪。”
“歪多少。”
“你摸。”他拿脚尖点了点桌腿和桌面的接缝,“一边紧一边松。松的那边,早晚要开。”
我说:我拿胶灌。
他说:灌不住。里面潮。
说完端着盆回去了。磨石声又响。
那天下午我没再接活。桌子挪到窗底下,我从里屋拿了块布,一处一处擦桌面。擦到那块烫痕,布翻个面。擦到那道划痕,我隔着布按了一下,指头压下去,木头没动。
抽屉没擦。
天要黑的时候,我回里屋,从工具箱底下摸出一把小刀。刀口有锈。
我蹲在左前腿跟前,在那道横线底下,又刻了一条。
新刻的这条比原来那条正。一刀到底,没回刀。刻完,我用指腹把木屑抹掉。
然后我把抽屉拉出来,翻过来,对着窗户看底板。底板背面比正面干净,边上有几处撬痕,很浅,是从里往外顶的,不是从外往里。
我把抽屉推回去,手掌按在抽屉面上。
师傅出来拉灯绳。灯管响,亮了。他看了桌子一眼,没问。
他把外头的灯关掉,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蹲下来,把脸贴近那条缝。
抽屉里全是灰。
缝里没有。
第02章 · 后桌
开学排座位,我坐他后头那张。
他坐靠窗这一排,右肩比左肩高。写字的时候,他有一根手指压在纸边上,不压住,纸会跑。
我叫林晚。他在作业本封皮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往上挑。
他的笔袋是布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上课的时候他把笔袋口朝下抖,抖出一支笔,再抖一支。抖到最后总有一支不掉,他得伸手进去掏。
第一封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
从装订线那儿撕,撕歪了,边上撕出个豁口。我把豁口撕平,剩下整整齐齐一条。
写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写:今天下雨了。我没有伞,在校门口屋檐底下站到雨小。鞋里进了水,走一步响。
写完觉得长,又不想重写。
折的时候横折,折成窄条,塞进袖口。
那节课讲函数图象。他在前头记笔记,笔尖走着走着停一下。我把手往前伸,袖口朝下,那封信掉出来,落进他桌斗里。
我的手指在他桌斗里停了停。
练习册叠得高,纸角全卷了。我把信往最里头推。指尖蹭到一个毛刺。
我低头看了一眼。
桌斗底板靠里那一边,木板不是整块的。有一条缝,缝里黑。缝边起了毛茬,是新茬。
我把手抽回来。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
那页上画着一条线,画得很直,直得不像随手画的。他画完,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点。
下午他转过身,问我借橡皮。我说我橡皮呢。他从我桌上拿走,用完放自己桌角上,没还。
放学我没走。我说我擦黑板。擦完了,人陆续出去。最后那个倒垃圾的拎着桶出门,门没关。
我到他桌子跟前蹲下。
抽屉里没有信。
练习册还是那样叠着,最底下一层空着,露出底板。底板上有灰,灰上有一道印子,是纸压出来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底板。手指顺着那条缝走,走到头,往回走。缝一直在。
我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想,他看了。他没回。
下一封,我换了个放法。
折得小,折成方块。塞进去的时候故意留一角,夹在练习册中间,露在外头。
信上写:昨天那道题,你在黑板上算的,中间跳过去一步。底下的人都算不出来。
我本来写的是我算不出来。划掉,重抄一遍,抄的时候还是写成了我自己。最后留在纸上的是:你中间跳过去一步。
那一角我特意摸了摸,够长,一低头就能看见。
第二天早上进教室,我先看他的桌斗。
那一角没了。
我把书包放下,坐下。他已经在写东西。
课间他转过身,把一块橡皮放在我桌上。他说:昨天那块我的,这个还你。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那块橡皮比原来那块小,上面没有坑。
他转回去。
我盯着那块橡皮看,看到下课铃响。
这个人到底看没看。
我旁边的女生叫周红。她把头凑过来,说你又给他塞什么了。
我说没塞。
她说:你别塞了。你塞多少他都不会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那种人,眼睛只往纸上落。
她说完从我的本子上撕了一角,折了个方块,塞进自己耳朵里,说:你看,我塞了。
那年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漏水,靠墙那一片地是湿的。值日生拿拖把拖,拖完还是湿。桌子腿泡在水里,泡出白边。他把他那张桌子往里挪了挪,挪的时候桌子腿在水里划了一下,声音很长。
他挪桌子的时候,我看见底板。
底板跟桌面之间有一道缝,从侧面看是黑的。
我把抹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期末前,我又写了一封。
教室后头堆了废纸箱,值日生扫地,把桌子往墙根推,一张挨着一张。
那天放学我没走,我说我把黑板再擦一遍。擦完了,人陆陆续续出去。最后那个倒垃圾的拎着桶出门,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教室里就剩灯管在响。
我过去,把手伸进抽屉最里头,一直伸到底。
底板是凉的。
我顺着那条缝划过去。缝很细,指甲插不进去。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木屑。
我把抽屉拉出来,翻过来看底板。
从里头看,这块板是整的,干干净净,连道划痕都没有。
我把它推回去。
然后我抓住桌沿,把整张桌子摇了摇。
没有声音。
我蹲在地上,拿后门透进来的光看那条缝。
缝里有一点白。
我把眼睛凑上去,什么也看不见。我用嘴吹了一下,吹出来的是灰。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写过的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记不清头一封写了什么了,只记得后来那封露过一角。
我想,他大概全扔了。
我又想,扔了也好,至少他读过。
期末考完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说,陈叙下学期转学,家里搬走了。
我坐在那儿,笔没放下。
放学以后我又去了那张桌子跟前。
这次我没伸手。
我把桌子往墙根推了推,推正,桌沿跟墙贴齐。
推的时候,桌腿在地上磨出声音。我停下来,又推了一下,让它跟墙贴紧。
回家我把自己的抽屉拉出来看。
我的底板也是活的。底板底下也钉着钉子,那条缝比他那张宽。
我把板子按回去,钉子没钉。
第03章 · 荷塘月色
学校拆旧楼,桌子从里头抬出来,腿绑一根绳,抬的人一步一停。
桌子在操场上晒了一下午,木头味全出来了。酸的。
放学我从操场边过,看见桌子堆成垛,桌腿朝外。有一张桌子的左前腿,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横线。
我停下来。
抬桌子的人说:让一让。
我往边上让了让,看那张桌子被抬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桌子腿在车斗里晃。
开学分班,我在新教室靠门那一排站着,看书包往哪儿放。
上课头一节,我举手说,我坐靠窗。
老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眼睛行。
他说:那你就坐靠窗。
靠窗那一排,从前往后数,我占了他原来的位子。
桌面上的刀痕补过腻子,腻子干了,裂开了,缝里存着灰。我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片。
抽屉拉出来,底板还在。缝还在。
我伸手进去摸,摸了一手灰。
那条缝里没有白点。
陈叙没来。
他那张桌子空了一阵。后来有人往里塞书包。再后来,桌面上摆了一摞别人的练习册。
我问周红:陈叙呢。
她说:转学了,你不知道?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暑假。他妈来收拾过东西。
我说:东西?
她说:就那些书。我看见她拎下楼。
我说:抽屉里的呢。
她说:抽屉里有什么。
我说:没有。
那天放学我绕了远路,走到他家那条巷子口。
巷子里在拆。拆下来的砖堆在墙根,堆得比窗台高。有个男的站在架子底下撬门框,撬下来的木条往车斗里扔。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
那个男的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找人?
我说:找个学生,姓陈。
他说:搬了。搬城里去了。
我说:哪一片。
他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家的。
他抡起锤子,敲了一下门框。木头裂开的声音很闷。
我回去了。
月考以后,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写了一封信。
信是从最后一行写起的。
我先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句话:你走的时候,教室里没人。
写完,往上接。接得断,又划掉,重写。写到本子没了地方,我把本子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
铅笔钝了,我从桌斗里摸出小刀削。削的时候木屑落在纸上,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捏在手里,捏成一小团,塞进兜里。
我一直写到灯管亮。
成绩单发下来,我数学没及格。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在想别的事。
他说:想什么能比这个重要。
我说:没想明白。
他把成绩单推过来,让我带回家长签字。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最后一个走。
教室里只剩下后排的灯。我站起来,把信从本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摊开以后我才发现,我折叠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从前写的那些,我折成方块,折得方方正正,能塞进抽屉。
这一封我折了很久,一直折不成方块。纸太厚。
我把它展开,重新折。折到中途又展开。
我把信举起来,对着窗户。外面的灯是锅炉房的,黄的,纸透过来,字反着。
我把信放下。
我拉开抽屉,抽屉底板上那条缝在,缝里黑。
我把手伸进去,停在那儿。
我把手抽回来。
信没塞进去。
我把语文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中间,把信夹进去。
那一课是《荷塘月色》。书脊朝外,信压在纸页正中,纸边都露不出来。
我把书合上,用膝盖压了压,让纸页贴紧。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本书装进书包最底下。
书没再拿出来。
那本书我一直背着,背到高考。
考完那天,教室要清空,桌子往走廊里搬。我把自己抽屉里的东西全倒进一个纸箱:练习册,草稿纸,笔,都写不出水了。
我把那本语文课本单拿出来,放进书包,没跟那些书放一起。
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桌子被抬起来了,腿朝上,翻过来。
底板一眼就能看见。
我站着没动。
抬桌子的人从我身边过去,说:让一让。
第04章 · 底板
开春以后,我把那张桌子拆了。
先拆抽屉。
抽屉两侧有滑轨,老式的那种,木头做的槽。槽里塞满了灰和刨花,结成块。我用竹签剔,剔出来的东西倒在报纸上,摊平了看。
灰里有一枚图钉,锈了。有一截铅笔芯。有一张糖纸,透明的那种,揉成了团,展开一看,上面印的字早没了。
抽屉拿出来以后,桌子框里空了一块。
我搬了张小凳坐下,把灯往跟前拉。
底板在最下面,跟后壁咬着,钉着小钉。钉子头很细,钉帽沉进木头里去了,只留一个小坑。
我拿螺丝刀撬。
刀头比钉帽宽,塞不进那个坑。我换了一把窄的。
刀头进去,翘了一下,木头响,钉子没动。
我又翘。刀头打滑,从钉帽上滑出来,划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白印。
我把螺丝刀放下,去里屋找锤子和冲子。
师傅在磨石那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钉在哪儿。
我说:底板。
他说:钉子别硬拔。容易把板子带下来。
我说:带下来就带下来。
他说:带下来你就没板子了。
我没说话,拿着冲子回去。
冲子抵住钉帽,锤子敲。敲一下,停一下,看钉子退了多少。钉子退得很慢,木头把它咬得紧。
敲了不知道多少下,钉子出来了。
另一个钉子断了,断在木头里,只露出一点头。
我用钳子夹住露在外面的那点钉头,一点点拧。拧到中途,钳子滑了,指头撞在桌沿上。
血出来得慢,先是一个点,然后连成一条,顺着指缝流到手腕。
我把手抬高,走到门口,让师傅给我一块布。
他看了我一眼,把布扔过来。“手放底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那么撬。”
“钉子断了。”
“断了就别撬了。钉子在里头,板子拿不下来。”
“拿得下来。”
我把布缠上,牙咬着布头,另一只手系。系完,回去。
那根断钉,我用了另一法子。木板是有纹路的,钉子顺着纹路咬进去,也顺着纹路松。我拿小刀在钉帽周围削,削出一圈坑,让钉帽有地方让。
削了很久。木屑落在布上,布湿了,木屑粘住不落。
最后那根钉掉了。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底下,我趴下去才捡起来。
底板松了。
我用手掌托住底板的一头,往上抬。
它先不动。整块板跟周围的木头咬得死死的,我抬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撕开声,是木头之间的缝在分开。
我又抬了一点。
底板中间鼓起来,边还咬着。
我把手伸进缝里,往上顶。
底板翘起来,翘到中途,卡住。
我换了个角度,把底板往前推。
然后它起来了。
起来那一下有一声响,很干,不脆,像有人把一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我把底板翻过来,放在腿上。
底板朝里那一面,铺着一层东西。
纸。
一层纸,压得平平的,边角齐全。
我伸手去拿,手指停在上头。
最上面那一张,折成窄条,折痕上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是我当年做的记号。塞进去之前,我在折缝上划了一道,划完拿指腹抹平,想着他要是拆过,这道印就没了。
印在。
我把那张拿起来。下面还有。
下面那张折成方块,一角卷了。
再下面那张,纸边撕得歪,边上缺了一块。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拿起来,放在膝上的布上。
布上有血。
我换了块干净的。
师傅在门口站着。
“手破了。”
“破了。”
“板子里夹的什么。”
“纸。”
他没进来,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夹层。”
“嗯。”
“老木匠爱做这个。防潮。有的还藏东西。”
我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张拿出来,底板背面还有一层灰。灰上有印,是这些纸压出来的。
我把底板放回桌上,纸放在旁边。
手在抖。我把手按住,按在膝盖上。
师傅说:先吃饭。
我说:不饿。
他说:不饿也得吃。你手破了,蹲久了要晕。
他转身走了。磨石声没响,他在里屋翻锅。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拿起最上面那张。
我把它对着灯,摸了摸折缝。
那道铅笔印,是我划的。
这道印能证明的只有一件事——没人拆过它。
第05章 · 收到了
我把信按原来的顺序排了一遍。
排不齐。有的折成方块,有的折成窄条,有的只是一张纸团起来塞进去。我把纸边能对上的对上去,对不上的先放一边。
然后我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
窄条的那种,折痕很深,纸已经从一个角开始发黄。我捏着折角,慢慢展开。纸脆,展到中途,折缝那儿有点要裂。
我停了一下,把它放在桌上,压平,用掌根从中间往外推。
第一行写的是:今天下雨了。
字很斜,写的时候笔压得重,纸背有痕。后面那句是:我没有伞,在校门口屋檐底下站到雨小。
写到这里,字突然变小了。我把脸凑近了看。
小字写的是:其实我可以等我爸。他那天会来接我。我故意没等。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句。
我把纸放平,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底下那些我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坐下。
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把信往阴影里挪了挪。
找了一个铁盒,是以前装螺丝的那种,长方形,盖子上有划痕。我把盖子擦干净,在盒底铺了一层干净的布,把信一张一张放进去,边角对齐。
放完,盖不上。纸太厚。
我换了个大一点的盒子,把盒子塞进柜子最下面那一格。
关柜门的时候,我用手指在门缝里探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我坐下,拿出手机。
我把那封写“今天下雨了”的摊在桌上,只拍一个角。角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当年屋檐上漏下来的雨。
拍完,我把照片发出去。
配字:收到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里屋洗手。
洗手的时候血又出来了。我把布解开,伤口不大,被水泡开了,边缘发白。我拿创可贴贴上,把边角按平。
师傅端着碗出来,放在桌上。碗里是面。
“吃。”
“放着。”
“放着就坨了。”
我坐下吃。吃到中途,手机在桌上响。
我看了它一眼,没停筷。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桌面擦了一遍,把螺丝刀和冲子放回工具箱。那根断掉的钉子,我用纸包起来,也放进工具箱。
天没黑透之前,我出去倒垃圾。
回来的时候,手机又响。
我把手机翻过来。
有评论。
前头是同事和以前的同学。有人问是不是修好了桌子。有个旧同学的号说这字怎么这么眼熟。还有一条只发了个问号。
往下翻,最下面那条:
这个字迹我认识。
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字母。
我点进去,主页什么都没有。注册时间在很早,动态是空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条评论。
我把那条评论点开,再点开。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划。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盒子还在。我把盖子掀开一条缝,看里面的纸,又把盖子盖上。
我回到桌前,手机还亮着。
那条评论底下,又有人点了赞。
第06章 · 拉链
第二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
我在里屋给一张椅子上漆,门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
门被推开,铰链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走到柜台跟前,停住。
“老板。”
“哎。”
“门口那张课桌,松木的,是要卖的?”
“那张不卖。”
“为什么不卖。”
“人家买了。”
我在里屋把手里的刷子搁在漆罐口上。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开春。”
“买的人呢。”
“不知道。付了钱,人没来搬。”
“为什么没搬。”
“我哪知道。他说放着,我就放着。”
外头静了一会儿。
“这张桌子以前是我的。”
老板没接话。
“抽屉底板是活的,”那个人说,“我知道。”
“您知道。”
“我小时候拿它藏过东西。”
我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走到门帘后头,从缝里看出去。
他背着我。
比照片上瘦。头发剪短了,外套是深色的,袖口磨白。他站在桌子跟前,手垂着,没扶着哪儿。
他弯下腰。
“能拉吗。”
“拉吧。”
他把抽屉拉出来。拉到中间,涩,他停了一下,用手掌在底板上敲。抽屉出来了。
他把手伸进去。
一直伸到最里头。
手停在那儿。
我站着没动。漆味在里屋浮着,有点呛。
他的手指在底板上按了一下。
底板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换了个地方。然后整只手伸进去,抓住底板边缘,往上抬。
我把呼吸压下去。
底板钉死了。新板,按原来的尺寸做的,钉子从底下打进去,钉帽沉进木头,看不出来。
他松手。
抽屉推回去。
“这块板是新换的。”
“是吗。”老板说。
“原来那块不是这个色。”
“我这儿来的时候就这样。”
“谁换的。”
“不知道。”
他站在桌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就那么坐着,看着抽屉。
老板的算盘响了一下,停了。
“我跟您说实话。”老板说,“这桌子早就叫人买走了。前阵子还退回来过一趟。”
“退回来。”
“人家说占地方,让我先放着。就留了张桌子,什么也没留。”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拿。”
“不知道。”
“有电话吗。”
“没留。”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跟我的不一样,指节粗,指甲剪得短,虎口上有一点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然后走了。
门慢慢自己合上,铰链响了一声。
我在门帘后头站着,站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老板掀开门帘,看我。
“走了。”
“嗯。”
“他问板子谁的。”
“我听见了。”
“我没说。”
“我知道。”
老板回去坐下,把算盘扶正,接着算。
我回里屋,把漆罐盖上。
盖的时候手抖,漆溢出来一点,滴在罐口的外沿。我拿布来回擦,布上留下一个圆印。
我把那张椅子搬到墙边,让它晾着。
然后我出来,走到桌前。
抽屉拉开。
我把手伸进去,一直伸到底。
新板是平的,没有缝。指甲刮过去,只有漆和木头的涩。
我坐在他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凳子上还有一点温度。
我把手按在抽屉底板上,按了很久。
天黑之前,我把店里的活收了。
那张桌子重新搬到窗底下,桌面朝里,靠着墙。
我把柜子拉开,把里面那个盒子拿出来。
盒子沉,抱在怀里,纸和纸之间没有声音。
我坐在桌前,把盖子掀开。
最底下那张在。纸厚,折痕深得发白,边角磨白了。
我把它抽出来。
展开。纸摊到中途,桌上的漆味还没散。
写的第一句是:你走的时候,教室里没人。
我看了一眼,把它折回去。
折成方块,折得方方正正,像当年那样。
我把它折小,折到能塞进包里的尺寸。包里有一层带拉链的夹层,我一直没用过。
我把信塞进去。
拉链拉到中间卡了一下,我按住布,把拉链拽过去。
拉链到头,咔一声。
我把包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