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到骨头缝里的渔村,爹断了腿,娘抱着我哭。
大伯娘把半碗臭咸鱼甩在地上,说这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活路。
五岁那年,我被赶出林家大门。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饿死。
可他们不知道,退潮之后,满滩涂的泥坑石缝,在我眼里全在发光。
我叫林鱼儿,今年五岁,是个捡破烂捡出金山的狠人。
第一章
我记得那天的风,又咸又冷,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林家正屋堂前,爷坐在太师椅上咳嗽,奶端着碗热粥,一口一口喂大伯家的胖儿子林大牛。
我爹躺在偏房地上,右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裤腿上的血干成了黑壳子。
娘跪在堂屋正中间。
膝盖磕在青砖上,那声响我到现在还记得。
「爹,娘,二郎这条腿是出海给家里打鱼伤的,您好歹让他养好了再说分家的事……」
奶把粥碗搁下,眼皮都没抬:「分家是你公爹定的,哪有你一个妇人插嘴的份。」
大伯娘卢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二弟妹,你也别怪我们心狠。如今年景你又不是不晓得,村里饿死了多少人?咱家粮也不够吃,你家二郎一条断腿躺着动不了,白白多三张嘴,谁养得起?」
她说着话,一颗花生壳从嘴角掉下来。
灾荒年。
别家连树皮都啃光了,她嘴里嚼的是花生。
我站在门槛外头,个子矮,只够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
五岁的身子骨,风一吹就晃。
可我脑子里清楚得很。
前一世我活了二十八年,水产批发市场干了十年,什么海货没见过?穿成这么个小豆丁,倒霉催的赶上大饥荒,更倒霉的是摊上这么一家子吸血虫。
爷终于开了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几行字。
「老二那条船,本就是全家凑银子打的,算公中的。如今归老大,天经地义。老二一家分出去单过,念在父子情分,给条旧船,再搭半碗咸鱼干,往后各过各的。」
我爹那条大渔船,是他卖了娘的嫁妆银子、又出海拼了三年命才攒够木料请人造的。
公中一文钱没出。
娘的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咬出血来。
「那船是二郎……」
「你再多嘴一句,连那条旧船也没有。」奶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安静了。
大伯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拎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碗沿上趴着两只绿头苍蝇。
他把碗往地上一蹾。
「喏,咸鱼干,拿好了,别说咱家不讲情面。」
那股子臭味隔着三步远都冲鼻子。
发霉了,长绿毛了,喂狗都嫌。
我松开门框,走进去。
五岁的小短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娘伸手想拦我:「鱼儿……」
我没停。
走到那碗臭咸鱼跟前,蹲下去,拿两根手指头捏起一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伯娘笑了:「哟,小馋猫饿急了吧?吃吧吃吧,这可是你大伯特意……」
我站起身,把那条臭咸鱼,连碗带鱼,一把扣在她鞋面上。
碗碎了。
臭水溅了她一裤腿。
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爷,声音又细又脆,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行,分。写字据,画押,从今往后我爹一家跟林家大房再无半点瓜葛。往后谁要是上门求鱼求粮求银子,这碗臭咸鱼就是回礼。」
大伯娘尖叫起来:「反了你了!一个黄毛丫头……」
「字据。」我伸出手,「写不写?不写我现在就去村正家把大伯霸占我爹渔船的事说清楚,顺便问问,大饥荒年月往外赶断腿兄弟,官府管不管。」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爷的烟杆子敲了敲椅子扶手。
「写。」
半刻钟后,我揣着一张断亲字据,跟娘一起把爹架上那条漏水的破木船。
船板上三个窟窿,用烂泥糊着,风一吹就掉渣。
日头偏西,海风往骨头里灌。
娘抱着我,眼泪一串一串砸在我头顶上。
爹躺在船舱里,断腿上裹着撕下来的衣摆布条,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对不住你们娘俩……对不住……」
我从娘怀里挣出来,光脚踩在湿冷的沙子上,往滩涂走了几步。
太阳正在往海面底下沉。
退潮了。
潮水退下去的滩涂上,露出一片一片的泥坑、碎石、贝壳堆、半埋在沙里的烂木头。
然后我看见了。
那些东西在发光。
泥坑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箔。礁石缝里冒出暖黄色的光晕,一闪一闪的,跟萤火虫似的。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清清脆脆的。
一行字浮在眼前。
「赶海盲盒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当前等级:一级。退潮刷新盲盒数量:五个。请在涨潮前开启,过期作废。」
我站在海风里,咸腥的水雾扑了一脸。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胳膊小短腿。
再抬头看了看滩涂上那些金灿灿的光点。
嘴角裂开,露出刚换了半口的豁牙。
林家大房,你们且等着。
第二章
我没敢跟娘说看见光的事。
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再来个系统,开口就得被当成烧坏了脑子。
「娘,我去滩涂上翻翻,看有没有能吃的。」
娘抹了把脸,嗓子哑得厉害:「鱼儿乖,别走远,天快黑了。」
「嗯。」
光脚踩上滩涂的泥地,凉,但不是刺骨的那种凉。退潮之后的泥滩软塌塌的,每走一步脚趾头都往泥里陷,拔出来带一串「噗叽噗叽」的水声。
第一个发光的点,在一块拳头大的礁石边上。
走近了看,那层金色的光罩着一小片泥坑,坑里积着浑浊的海水,水面上漂着几根海草。
普普通通。
搁别人眼里,就是块退潮后的烂泥巴。
可我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又弹出一行字。
「发现:潮汐泥坑盲盒(普通级)。是否开启?」
我伸手就往泥坑里扒拉。
五岁小孩的手指头跟小萝卜条一样,扒泥扒得费劲,指甲缝里灌满了黑泥。
往下挖了大概一巴掌深,手指碰到硬壳。
一使劲儿拽出来。
青蟹。
巴掌大的母蟹,肚子底下一团鼓鼓的蟹黄膏,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地夹我手指头。
我躲得快,另一只手抄上去,捏住蟹壳背面,稳稳当当提起来。
干了十年水产不是白干的,抓螃蟹这点活儿闭着眼都行。
脑子里叮的一声:「普通泥坑盲盒开启,获得:肥膏青蟹一只(半斤重)。」
一只。
保底。
行,不亏。
我把螃蟹扣在旁边一个小水洼里,继续找下一个光点。
第二个在三丈远的碎石堆里。金色比刚才亮了一圈。
走过去蹲下来。这回是块长了牡蛎壳的老石头,牡蛎壳层层叠叠摞着,缝里渗出来的光暖洋洋的。
「发现:礁石盲盒(优良级)。是否开启?」
我直接上手。
没有蛎钩,就拿旁边一块尖石头充数,顺着牡蛎壳的边缘往里撬。
「咔嚓」一声,壳子裂开,一股子海水味涌出来。
裂开的壳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牡蛎肉。
是鱼。
黄灿灿的鱼,从裂缝里涌出来,一条接一条,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拍在泥地上。
大黄鱼。
条条都有成人小臂长,鳞片在夕阳底下闪着金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鲜活得很。
脑子里叮叮叮连响三声:
「礁石盲盒开启,获得:野生大黄鱼(三斤重)×二。触发暴击!十倍数量!最终获得:野生大黄鱼(三斤重)×二十条!」
二十条。
三斤重的野生大黄鱼。
这玩意儿搁我前世,一条得卖大几千块。搁这灾荒年月,一条鱼换十斤粮食都有人抢着要。
鱼在泥地上蹦,我在泥地上蹲,手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我赶紧脱了外头那件破褂子铺在地上,一条一条把鱼捡上去,怕它们蹦回海里。
二十条大黄鱼堆成小山,金灿灿的,把我那件灰扑扑的破褂子都映出了颜色。
还剩三个光点。
最近的一个在前方五步远的浅水洼里,金光很淡,又是普通级。
扒拉开一层沙,摸出来一捧蛏子,个个有中指长,壳子鼓鼓的全是肉。
「普通泥坑盲盒开启,获得:大蛏子×十二只。」
第四个光点在一块半埋沙里的浮木底下,光偏暗红色。
我绕过去,费了好大劲把浮木翻开。
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裹了好几层,外头沾满了泥沙和海水渍,但包得很紧。
脑子里的提示换了个颜色:「特殊物品盲盒开启,获得:接骨生肌膏×一罐、精磨白面×五斤(油纸密封)。」
我拆开油纸,里头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子,封口蜡没破,揭开盖子是一罐黑乎乎的膏药,药味冲鼻子但不难闻,带点子薄荷的凉意。
旁边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沉手。解开袋口,白花花的面粉,细得跟前世超市里的饺子粉似的。
五斤白面,灾荒年能换半两银子。
但我不卖。
我爹的腿得治,我娘和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最后一个光点最远,在滩涂尽头一片礁石群边上。
天色暗得快,我抱着东西跑回破船边,先把鱼和蛏子藏在船舱里,再拎着药罐子钻进去。
「爹,别动,我给你上药。」
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手里的青瓷罐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鱼儿,你哪来的……」
「滩涂上捡的,埋在沙子底下,大概是哪家走货的船翻了漏出来的。别问了,把裤腿撩起来。」
娘帮忙剪开裹腿的布条,我往爹的断腿伤处厚厚抹了一层黑膏药。
膏药刚敷上去,爹倒吸了口凉气,接着整条腿抖了几下,然后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
「不疼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敢信的劲儿,「鱼儿,这药,怎的这样厉害……」
「好药。」我把罐子盖好,「爹你先躺着别动,我跟娘去做饭。」
「做饭?」娘愣住了,「拿什么做?」
我掀开船舱角落的破席子,露出底下堆成小山的大黄鱼和那袋白面。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船板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堆金灿灿的鱼身上。
娘捂住了嘴。
半晌,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鱼背上的鳞片,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回不是哭。
她笑着掉眼泪。
我在船外头的沙地上拢了堆火,架上从破船上拆下来的一块铁皮,权当锅用。
杀鱼我来。
去鳞、开膛、抠腮、切段,动作利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双小手不像五岁小孩的。
娘在旁边和面,白面加海水揉成小疙瘩。
铁皮锅里烧开水,鱼头鱼骨先下去熬汤底,煮到汤色发白,再把鱼段和面疙瘩一起丢进去。
没有葱姜蒜,没有酱油醋。
但大黄鱼本身就鲜。
滚开的汤咕嘟咕嘟冒泡,乳白色的鱼汤翻滚着,面疙瘩在里头沉沉浮浮,热气裹着鲜味往上蹿,整片沙滩都是这股子香。
娘盛了第一碗端给爹。
爹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碗,手还在抖。
喝了第一口,他没说话,就是鼻子红了红。
我端着自己那碗,蹲在火堆旁边。
面疙瘩筋道,鱼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鱼肉嫩得一抿就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气。
远处林家大院的方向,隐隐传来大伯娘骂人的声音。
我吸溜了一口汤,没搭理。
吃饱了再说。
第三章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海边的清晨冷得邪乎,破船板缝里灌进来的风嗖嗖的。娘把她的外衫盖在我身上,自己缩在船舱角落,抱着胳膊睡的。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先看了眼爹的腿。
肿消了大半。
昨晚敷上药的时候还跟发面馒头一样,现在虽然还有些紫,但形状已经能看出正常腿的样子了。
这药有用。
我把碎布条重新裹好,出了船舱。
退潮了。
跟昨天一样,滩涂上又冒出了发光的点。
这回有六个。
比昨天多一个。
我没急着去开,先蹲在海水边洗了把脸,顺便把昨天没来得及去的第五个光点位置记下来。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开完盲盒,留够吃的,剩下的拿去卖。
得换银子。
有银子才能买粮、修船、给爹抓药。
光靠盲盒里开出来的东西过日子,万一哪天手气不好,保底就一只螃蟹两条蛏子,那不得饿回去。
六个光点,我按远近排了个顺序,从最近的开始。
第一个是个贝壳堆盲盒,普通级。扒开碎贝壳,底下埋着一兜子花蛤,个个有铜钱大,拢共二十来只。
第二个是泥坑盲盒,普通级。挖出来八只小青蟹,不大,但只只有膏。
第三个在一块长满海藻的礁石后头,光是深金色的,比普通级亮得多。
我绕过去一看,是个老蚌。
半埋在泥里的大河蚌,壳子上长满了藤壶,得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发现:老蚌盲盒(稀有级)。是否开启?」
稀有级,头一回见。
我找了块尖石头,沿着蚌壳接缝处撬。老蚌合得紧,费了好大劲儿才撬开一条缝,海水「滋」地挤出来。
用力一掰。
蚌肉里头裹着一颗珠子。
圆滚滚的,拇指肚大小,色泽是那种莹润的淡粉色,晨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蚌盲盒开启,获得:上品淡粉珍珠×一颗。触发暴击!五倍数量!最终获得:上品珍珠×五颗!」
蚌肉里一共裹着五颗,大小差不多,颗颗圆润饱满。
我把珍珠揣进贴身口袋里,心跳快了好几拍。
这东西不能卖,至少现在不能。一个五岁小丫头拿着上品珍珠去首饰铺子,不是送银子是送命。
先攒着。
第四个和第五个都是普通泥坑,开出来几条巴掌大的鲈鱼和一小把海虹。
第六个在滩涂最远处的一块沉木底下,光色偏橙,介于普通和稀有之间。
「发现:沉木盲盒(优良级)。是否开启?」
沉木翻开来,底下的泥坑里涌出来一股子腥鲜味。
扒拉开泥沙,手指碰到硬壳。
鲍鱼。
一只一只从泥里扣出来,个头不算顶大,但壳子厚实,肉鼓得跟小馒头一样。
「沉木盲盒开启,获得:野生鲍鱼×三只。触发暴击!十倍数量!最终获得:野生鲍鱼×三十只!」
三十只。
我蹲在泥地里,看着满地乱爬的鲍鱼,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条大黄鱼还没卖完,又来三十只鲍鱼。
得找个靠得住的销路了。
我把海货分成三拨。
一拨留着自家吃:两条大黄鱼、八只青蟹、一把花蛤、五只鲍鱼。
一拨拿去换粮换盐:十条大黄鱼、二十只鲍鱼。
剩下的先藏在船舱底下用湿沙子埋着保鲜。
「娘,今天得去趟镇上。」
娘正在用昨天剩的鱼汤下面疙瘩给爹热早饭,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去镇上做什么?」
「卖鱼。」
「鱼儿,你哪来那么多……」
我把她拉到船舱后头。
掀开破席子。
娘看见那堆大黄鱼和鲍鱼的时候,跟昨晚一样捂住了嘴。
「滩涂上捡的。」我说,「退潮以后礁石缝里,大概是台风把深海鱼群打散了冲上来的。」
这借口昨晚就编好了,不算离谱。台风过后确实有深海鱼被冲上岸的情况,只是不会这么多,更不会有鲍鱼。
但娘没细想,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银子和粮食。
「镇上太远了,走路得两个时辰,你腿短……」
「那就走快点。」
娘到底拗不过我,背上背篓,里头铺了海草,码了十条大黄鱼和十只鲍鱼。
剩下的鱼和鲍鱼我让娘先留在船上,嘱咐爹看着。
去镇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黄泥。
我走得慢,娘干脆把我驮到背篓上面,鱼在底下垫着,我坐在鱼身上,颠得屁股疼。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码头集市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鱼摊子摆了三四家,货少得可怜。灾荒年月,出海的人少,打上来的更少,摊子上摆的都是些杂鱼小虾,看着就没精神。
我让娘把背篓放在码头边一处空地上,刚掀开上头盖着的海草布,旁边的鱼贩子就伸了脖子。
十条金灿灿的大黄鱼整整齐齐码着,鳞片在日光下闪亮,腮帮子还在一鼓一鼓。
鲍鱼堆在角落里,壳子上沾着泥沙,但个个精神。
「嚯,野生大黄鱼?」隔壁摊的瘦脸鱼贩子凑过来,眼睛直了,「三斤往上的?哪来的?」
「自家赶海赶的。」娘有点紧张,搓着手。
「卖多少?」
我还没开口,码头那头来了个大肚子。
渔霸赵胖子。
这一片码头的海货收购,全捏在他手里。你不卖给他,他就不让你在码头摆摊。
赵胖子晃着一身肥肉走过来,一看见那堆大黄鱼,小眼睛眯成了缝。
「哟,这谁家的?大黄鱼?」他伸出两根肥手指翻了翻鱼身,「品相还行,四十文一条,我全收了。」
四十文。
三斤重的野生大黄鱼,四十文。
我上辈子在水产市场被压过价,但没见过这么黑的。
正常年份这鱼至少值二百文,灾荒年粮贵鱼更贵,翻个倍都有人买。
「不卖。」
声音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赵胖子低下头看我,大概没想到说话的是个五岁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不卖给我,这码头上你也别想卖给旁人。」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善意。
娘拽了拽我的衣袖,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码头石阶上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青布长衫,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空筐子。
「掌柜的,这边有大黄鱼!」一个伙计眼尖,冲那人喊了一声。
青布长衫走过来,先没看鱼,倒是先看了看赵胖子,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蹲下来细看那十条大黄鱼。
他翻鱼腮看了看,又摁了摁鱼肚子,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鱼是深海野生的,不是近海养殖的。三斤往上,条条金鳞完整,腮色鲜红。」他看向我娘,「你开个价。」
赵胖子脸色不好看了:「姓方的,这码头的行情你不是不晓得……」
「赵老板。」那人姓方,是镇上望海楼酒楼的掌柜,「这种品相的大黄鱼,我望海楼一年到头收不到十条。你要是四十文就给收走了,这暴殄天物的名声我替你传出去。」
赵胖子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吱声。
方掌柜转过来看着我。
大概是觉得跟一个小娃娃谈价有点离谱,但我开口了他也得接。
「方掌柜,大黄鱼一条八百文,鲍鱼按个头算,这批一只一百文。您要诚心要,都归您,往后有好货我也先紧着望海楼送。」
方掌柜盯着我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成交。」
十条大黄鱼八两银子,十只鲍鱼一两银子。
拢共九两。
方掌柜另外多给了一两定金,说往后有好货直接送去望海楼后厨,随到随收。
十两白银,沉甸甸地搁在娘手心里。
娘的手一直在抖。
出了码头,我拉着娘直奔粮铺。
糙米、白米各买了两袋,粗盐一罐,猪油一小坛,干辣椒一把,陈醋一小瓶,连姜带蒜买了一兜子。
又去布庄扯了几尺粗棉布,给爹买了一副现成的拐杖。
零零总总花了三两出头,剩下的银子娘贴身藏好。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
大伯娘卢氏正站在自家院门口跟隔壁李婶子说话,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那林老二一家子,给赶出去也就三天活头,断了腿的废人带个拖油瓶和个没用的婆娘,不出七天,准得爬回来求我们收留……」
她说着说着,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子味道。
猪油炒饭的香气,混着布袋子里白米的清甜。
卢氏扭过头,正好看见我娘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从巷口过,背篓上头露出白米袋子的边角。
她的脸僵了。
我骑在娘脖子上,冲她咧嘴一笑,露出豁牙。
没说话。
不用说。
那张脸比说什么都解气。
第四章
银子进了门,日子就有了骨头。
头三天我把精力全花在两件事上:给爹治腿,和摸清盲盒的刷新规律。
接骨膏是真管用。第一天敷上消了肿,第二天淤血散了大半,第三天爹已经能扶着船舷站起来挪两步了。
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下地走。
盲盒的规律也摸出来了。
每天退潮一次,刷新五到七个光点,偶尔多一两个。
普通级最多,大概占六成,保底是小海鲜,花蛤蛏子小鱼小虾。
优良级占三成,保底是大鱼或者成群的螃蟹,有概率暴击。
稀有级偶尔冒一个,出好东西。
特殊物品级最少,三天才碰到一回,但回回出的都是非海鲜类的实用东西。
规律掌握了,接下来就是稳定出货。
每天退潮我就跑去滩涂开盲盒,回来分拣打包,娘隔一天背一趟去镇上送货。
方掌柜是个实在人,收价公道,每次还多塞几个铜板给我娘买茶喝。
日子从第四天开始,稳了。
但这份稳当在林家大房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五天傍晚。
我正蹲在船边的沙地上用石头垒灶台,打算搭个像样点的露天灶。
一阵脚步声从盐场方向传过来,拖泥带水的。
大伯林大海带着他婆娘卢氏和儿子大牛,仨人站在离破船十来步远的地方。
大伯的脸色不太好看,灰扑扑的,像刚吃了亏。
卢氏倒是一脸精明相,眼珠子滴溜溜转,先把我们的破船和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旁边那口铁锅上。
铁锅是我前天让娘在镇上买的,花了二百文,不大但够用。
「哟,二弟妹,你们这日子过得不赖呀。」卢氏的声音拉得老长,「铁锅都用上了,我还当你们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娘从船舱里探出头,看见卢氏,脸色立刻变了。
她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动,继续垒我的石头。
「大嫂来有事?」娘的语气平平的。
卢氏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事?就是听村里人说你们天天往镇上跑,背篓里还有大黄鱼,我跟你大伯合计着,这鱼怕不是从咱家渔船上偷的吧。」
我手上的石头停了一下。
然后放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大伯娘,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从哪弄来的大黄鱼。」卢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带了些底气,「断亲归断亲,但那渔船是林家的,渔场也是林家祖上的。你们拿林家的船在林家的海域打鱼,打的鱼算谁的?」
这话术我熟。
上辈子水产市场里那些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也是这个路数。
先扣个帽子,再开口要钱。
「第一,那条破船是分家时爷分给我爹的,写了字据画了押的,不是偷的。」我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二,这片海域是朝廷的,不是林家祖上的,你们又没有官府发的渔牌子,凭什么说是你家的?第三。」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头,眼睛盯着卢氏。
「那些鱼不是打的,是我在滩涂上赶海捡的。退潮了滩涂上有鱼有蟹,人人都能捡,你要有本事你也去捡。」
卢氏被噎了一下。
大伯在后头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小鱼儿,大伯不跟你一个娃娃计较。就是你爹当初造那条大船,用的木料有一半是你爷出的银子……」
「字据上写了,断亲后两家互不相欠。」我打断他,「大伯,你要是觉得亏了,把那条大船还回来,我把半碗臭咸鱼也退给你。」
大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条大船是他的命根子。
还?做梦。
卢氏被我堵了一通,面子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好你个林小鱼,你才多大点人,伶牙俐齿的,跟谁学的这副嘴脸?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娘教我认人。认得清谁是亲人谁是畜……」
「鱼儿。」娘在后头叫了一声。
我把最后一个字吞回去了。
「行,大伯娘,你们来到底想干什么?直说。」
卢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二弟妹,我今天来其实是好意。你看你们住在这破船里也不是个事,风吹雨淋的,孩子受不了。我跟你大伯商量了,要不你们搬回去?还住偏房,吃饭在一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话里的意思我听得门儿清。
看我们有了进项,想把人拉回去继续吸血。
住偏房吃大锅饭,那我赶海挣的银子是不是也得交公中?
「不回。」我说。
卢氏脸上的笑没了。
「你一个小娃娃做什么主?二弟妹,你说句话。」
娘从船上下来,走到我身边,把我拉到身后。
她站在那里,背脊比前几天直了不少。
「大嫂,字据画了押的,不回了。你们请回吧。」
卢氏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大牛在后头嚷了一句:「娘,我闻到肉味了!他们有肉吃!」
卢氏的目光扫向灶台旁边的铁锅,锅盖底下飘出来的热气里确实带着一股子肉香。
那是我中午开盲盒开出来的半只野兔,炖在锅里还没起锅。
卢氏的喉头动了一下。
大伯也咽了口唾沫。
灾荒年,肉比银子还稀罕。
「走。」卢氏一把拽住大牛,扭头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来,声音阴沉沉的:「林二家的,你给我记着,这滩涂是所有人的,你能捡鱼我也能捡。明天退潮我就来,看你还能嘚瑟几天!」
我冲她摆了摆手。
你来呗。
你又看不见光。
第五章
卢氏还真来了。
第二天退潮的时候,她带着大伯和大牛,拎着桶和铲子,浩浩荡荡杀到滩涂上。
村里另外几户人家听见动静,也跟了过来。
灾荒年月,有鱼捡谁不想来。
我站在破船边上,看着一群人在滩涂上弯腰翻石头、挖泥坑。
他们能找到东西吗?
能。
滩涂上本来就有野生海货,退潮之后石头缝里的小螃蟹、泥里的蛏子、壳底的海虹,用心找总能翻出来一些。
但跟盲盒里开出来的量比,那就是蚊子腿和猪大腿的区别。
卢氏翻了半个时辰的石头,挖出来三只拇指大的小蟹和一把碎海虹壳。
大伯走得更远,到礁石群那边去了,趟着没过膝盖的水摸了一圈,摸出来两条巴掌长的杂鱼。
大牛踩在泥坑里拔不出脚,嚎了半天。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拎着小木桶溜到滩涂的另一头。
今天刷新了七个光点,其中一个是稀有级,光是暗金色的,在一个退潮后露出来的浅海坑里。
我先把远处的六个普通和优良开了。
四条鲈鱼、二十来只花蛤、六只青蟹、一筐海虹,另外还有一只半斤重的大八爪鱼,从石头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吸盘「啪啪」地拍我手腕。
我把八爪鱼按在桶里,跑去开那个暗金色的。
浅海坑里的水齐我的腰。
五岁的身子骨站在水里跟根豆芽菜似的,浪花一拍就晃。
但光就在脚底下,一个鼓鼓的泥包,金光从泥缝里渗出来。
我蹲下去,水漫过肩膀,摸到泥包的边缘,使劲掏。
泥沙散开,手指碰到一个光滑的硬壳。
是个大海螺。
比我脑袋还大的海螺,壳子上长满了附着的小贝壳和海藻,拿起来沉甸甸的。
「发现:深海巨螺盲盒(稀有级)。是否开启?」
我把螺搬上岸,找了块尖石头对准螺口砸。
壳厚得很,砸了七八下才裂开一条缝。
掰开之后,螺肉底下有东西。
一个小布包,外面裹着蜡封。
拆开蜡封,里面是四颗银锭和一小卷纸。
「深海巨螺盲盒开启,获得:碎银四锭(共十两)、海鲜保鲜术图解×一卷。」
十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拢共快二十两了。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卷图解。
展开来看,上头画着几种用粗盐和草药混合保鲜鱼虾的方法,还有一种用竹筐垫湿海草保温活运的技术。
这东西要是搁在前世不值一提,但在这个连冰块都用不起的年代,谁掌握了保鲜技术,谁就能把海鲜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内陆缺鱼,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
但这都是后话。
眼下得先把家安顿好。
我收好银子和图纸,正要往回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吵嚷。
是码头方向。
我拎着桶跑过去。
码头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是大伯林大海,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那条他从我爹手里抢走的大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船底有一道半臂长的裂口,海水正往里灌。
「撞礁石了!」有人嚷嚷。
「船底板本来就有暗伤,这一撞全裂了!」
「得找人补,起码得花五六两银子……」
大伯蹲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今天出海了。
趁早潮带了网具出去,想抢在退潮前打一网鱼,结果近海没什么鱼群,他追着一小群杂鱼往深处走了走,回来时碰上暗礁。
船不仅没打着鱼,还伤了底。
五六两银子的修船费,对现在的大房来说不是小数目。
卢氏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铁青。
她今天在滩涂上忙了半天,捡的那点子小螃蟹加起来不够塞牙缝,回来又看见自家男人把船撞了。
我从人群后头绕过去,没凑热闹。
跟我没关系。
回到破船边,把今天的海货分好。
留吃的放灶台旁边,准备明天送去望海楼的码在桶里用湿海草盖着。
铁锅架上火,烧了一锅水。
今天做个简单的。
花蛤吐完沙,下锅煮开,壳子一张就捞出来。
青蟹绑好上蒸屉,我没蒸屉,就用几根竹条架在锅里凑合。
八爪鱼切段,跟姜片一起下锅爆炒。前几天买的猪油终于派上了用场,猪油一化开,八爪鱼段在锅里「滋啦」一声卷起来,浇点醋,撒把盐。
鲈鱼两条,一条煮汤一条红烧。
煮汤的那条我把鱼沿着背脊片开但不切断,肚子里塞两片姜,冷水下锅煮到汤白。
红烧的先用猪油两面煎黄,加水加盐加一点点醋,盖上盖子焖。
灶台上四五样菜轮着来,香味盖都盖不住。
风一吹就往村子方向飘。
爹拄着拐杖坐在船舱口,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嘟囔了一句:「鱼儿这手艺,像是干了几十年灶台的老把式。」
我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可不是嘛。
前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不会做饭能活到穿越?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没有桌子,铁锅盖翻过来当盘子,破船板铺上布当桌面。
爹、娘和我,三个人围坐在沙地上。
清蒸青蟹掰开来,膏黄流了满手。
爹吃了一口蟹腿肉,嚼了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爹?」
「太鲜了。」他的声音有点闷,「你爹活了三十年,都没吃过这么鲜的东西。」
娘把一只蟹钳子递给我:「鱼儿先吃。」
我接过来,用石头敲开壳,把里头的肉挑出来先塞进娘碗里。
「我吃八爪鱼就行,嚼着带劲。」
一家三口吃到打饱嗝。
远处的林家大院方向,没有灯火,也没有饭菜香。
大伯一家今天怕是又喝稀粥。
第六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盲盒一天天开。
到了第十天,我手头攒了近三十两银子,船舱底下埋着十几颗品相各异的珍珠,冰凉的泥沙把它们裹得严严实实。
爹的腿好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七天就扔了拐杖,第九天能小跑几步了。
他蹲在船边试着劈了几块木柴,动作利索,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不像个断过腿的人。
更像个从头到脚被人重新拼装了一遍的人。
娘说是那罐膏药的功劳。
我说是鱼汤喝多了补的。
爹只是笑,不说话。
第十天退潮的时候,照例去滩涂。
今天刷新了八个光点。
其中一个,金光浓得刺眼,在礁石群最深处的一个潮汐池里,光柱几乎冲到了我膝盖的高度。
「发现:百年老蚌盲盒(极品级)。」
极品级。
头一回见这个等级。
我把前面七个光点快速扫完。收获不提,总之够吃够卖。
然后去了礁石群。
那个潮汐池藏在三块大礁石围成的凹坑里,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池底的水清见底,一只巴掌大的蚌静静卧在白沙上。
蚌壳乌黑发亮,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跟上次那个稀有级的老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我小心翼翼把它捞出来。
沉得出奇,两只手才勉强抱住。
用尖石头撬了半天,蚌壳纹丝不动。
我换了块更尖的石头,找准壳缝,一点一点往里楔。
「咔」的一声脆响,蚌壳弹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泻出来,暖洋洋的,把我整张脸都照亮了。
掰开蚌壳。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通体流转着莹白色的光辉,表面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流动。
「百年老蚌盲盒开启。获得:夜明珠×一颗。」
夜明珠。
就是在暗处能自己发光的那种珠子。
这玩意儿在古代,那是贡品级别的东西。
我捧着它在掌心里看了半天。
这颗珠子的价值,足够在县城买一座宅子。
但我暂时不打算卖。
理由同珍珠一样,太扎眼了。一个渔家女拿着夜明珠去首饰铺子,不是发财是招祸。
我把它裹了三层布藏在贴身的肚兜里,出了礁石群。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银子攒到三十两,鱼鲜销路有了望海楼兜底,爹的腿也好了。
是时候往前迈一步了。
「爹,娘,今天跟你们商量个事。」
晚饭的时候我开了口。
爹正在啃一只盐焗蟹腿,抬头看我:「你说。」
「咱们不能一直住在这条破船里。我想在邻村买个院子,正经安下家来。」
娘放下筷子:「买院子?得多少银子?」
「我打听过了。」这几天送货去镇上的时候我顺路问了几个人,「隔壁柳溪村有一户人家要举家投奔内陆亲戚,急着脱手一座青砖小院,三间正房带灶房和小院子,开价十八两。」
爹和娘对视了一眼。
十八两银子。
搁在从前,那是他们一家人两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的数目。
「鱼儿,你……攒了多少了?」爹的声音有点干。
「够。」我没说具体数字,「买完院子还剩些,够添置家什。」
「可是……」
「爹。」我打断他,「你闺女有本事挣银子,你就负责把腿养利索了,往后我还指望你扛大活呢。」
爹的鼻子又红了。
他这个人就是心软,一激动鼻头先红。
三天后,柳溪村。
新院子的门朝南开,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秋天的时候还能打枣。
三间青砖正房,灶房在西边,院子里有口水井。
比那条破船,好出了一百条街。
娘在正屋里铺床的时候,眼泪又掉了,擦了好几回。
爹站在院子当中,使劲跺了跺脚,青砖地面结实得很。
他笑着说:「咱也是有房子的人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两条腿晃荡着,盘算接下来的事。
院子有了。
下一步,得把那条破木船修一修。
不用多好,能下近海就行。
爹腿好了,可以出海跑短途,我继续负责滩涂开盲盒。
两条线一起走,来钱更快。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从板凳上下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大伯一家三口,加上爷和奶。
五个人站在院门外。
爷拄着拐棍,背弯得像个虾米。奶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大伯林大海低着头,卢氏的脸上挂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想从你身上占便宜但又不好意思明说的扭捏劲儿。
「鱼儿,你爷奶来看你了。」大伯开口,声音堆满了笑。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看我?断亲字据上白纸黑字写的,两家互不往来。」
奶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那字据是气话,一家人哪有真断的。你爹的腿好了,也该回来给你爷磕个头……」
「我爹的腿。」我重复了一遍,「我爹的腿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断的。你们把他赶出来的时候可没想着一家人。」
卢氏在后头插嘴了:「小鱼儿你这孩子说话怎的这么不中听,你爷奶年纪大了,大老远走过来看你们,你就这个态度?」
我看着她。
「大伯娘,你上次来是想把我们拉回去当牛做马,这次又来做什么?直说吧,省得大家都累。」
卢氏的脸抽了一下。
大伯接过话头:「鱼儿,我那条船,船底撞坏了,修一下得六两银子。你爷说……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手头宽裕了,能不能先借……」
「不能。」
我连他话都没让说完。
「字据上写了,两家互不相欠。那条船本来就是我爹造的,你们抢过去没两天就撞烂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伯的脸涨红了。
奶用拐棍杵了杵地:「你这丫头,翅膀硬了?你爹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
「我说话了。」
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他走到门口,站在我身后。
腿已经利索了,步子稳稳当当。
他比以前高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腰杆挺直了。
「爹,娘。」他看着爷和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分家的时候,你们给我半碗臭鱼和一条破船,我没说什么。如今我闺女有本事挣银子养活一家人,你们又来了。想借银子,没有。想搬回来住,不行。字据在,两家的账清清楚楚的。」
爷的拐棍抖了抖。
奶的嘴张了又合。
卢氏的脸已经挂不住了:「好,好,你们有钱了就了不起了是吧?那咱们走着瞧!这片海域的鱼又不长你家名字……」
「大伯娘。」我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半碗咸鱼。
就是分家那天大伯甩在地上的那半碗。
我特意留着的,臭得比那天更冲了,长的绿毛都能扎辫子了。
我把碗往卢氏脚边一搁。
「这是你们分家时给的情分,原样奉还,一样不少。往后别来了。」
卢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
大牛在后头「哇」的一声哭了。
可能是臭的。
爷领着一家子走了。
走得灰溜溜的,背影缩成一团。
我关上院门,拍了拍手。
爹站在那里,看着关上的门,喉头滚了一下。
半晌,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鱼儿。」
「嗯?」
「你是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闷声说了句:「那你往后可得对得起这份福气,别再让人欺负了。」
第七章
赶走了大伯一家,日子清净了几天。
我用这几天把破船修了修。
不是我修的,是爹修的。
他这人别的不行,造船补船是一把好手。用我在镇上买的桐油和麻丝把三个窟窿堵了个结实,又换了两块腐朽的船板,虽然还是条小船,但至少不漏水了。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小福。
爹笑我:「一条破船还取名字。」
「不破了,修好了就是新的。」我蹲在船头往下看,水面映出一个豁牙小丫头的脸,「再说了,这是咱家船队的第一条船。」
「船队?」
「嗯,往后还得有第二条第三条。」
爹摇头笑,没当真。
我是认真的。
小福下水那天,爹带着渔网出了近海。
他打了半辈子鱼,海上的路线和鱼群活动的规律比谁都清楚。虽然灾荒年近海鱼群稀了不少,但他还是凭经验找到了一处小型鱼群。
拉了两网回来。
杂鱼为主,加起来有三十来斤,不算多,但胜在稳定。
搁镇上鱼摊上零售,能卖个四五百文。
加上我每天开盲盒的收入,一天下来稳稳当当进账一两多银子。
灾荒年,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糙米。
我们一家三口,吃不完。
但我没急着花,也没急着显摆。
银子一分为三。
一份日常吃用,一份攒着当家底,一份专门拿来做生意。
生意嘛,就是鱼鲜买卖。
方掌柜那边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了。
望海楼的生意好了,因为我供的鱼好。灾荒年别人吃糠咽菜,望海楼端出来的是红烧大黄鱼、清蒸鲈鱼、蒜蓉鲍鱼,城里的有钱人挤破头要来吃。
方掌柜上次送货的时候拉着我娘说:「嫂子,你家那些鱼,有多少我要多少。你们要是能供得稳,我愿意签个长契,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成。」
长契好。
稳定的供货关系是做大的根基。
但问题也来了。
光靠我一个人赶海和爹一条小船打鱼,每天的量也就那么多。盲盒虽然隔三差五暴击一回,但总有波动,不能拿来当稳定供货的保障。
更大的问题是保鲜。
大黄鱼活的跟死的价格差三倍。从滩涂到镇上走路两个时辰,鱼在路上颠来颠去,到地方十条能活五条就不错了。
我翻出之前开出来的那卷海鲜保鲜术图解,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
上头最实用的一招:竹筐底部垫湿海草,中间铺一层掺了薄荷叶的粗盐,鱼虾放进去用湿布覆盖,外层再裹一层棕榈皮保温。
这法子的核心是降温加抑菌。
湿海草保湿,粗盐吸水的同时释放冷意,薄荷叶清凉,棕榈皮隔热。
不算冷链运输,但在没有冰块的年代,够把鱼虾的存活时间延长四到六个时辰。
我让爹帮忙编了六个竹筐,按图上的法子处理好,试了一回。
十条大黄鱼从滩涂装筐到镇上望海楼后厨,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八条还是活的。
方掌柜看到活蹦乱跳的大黄鱼被搬进后厨水缸的时候,拊掌笑了三声。
「好,好,好!」他当场把收购价提了两成,又追加了鲍鱼和青蟹的订单。
有了保鲜术,销路打开了一个口子。
但我盯着的不只是望海楼一家。
镇上有三家像样的酒楼,望海楼、聚仙居、临江阁。
另外两家目前从赵胖子那边拿货,品质差、价格高、还经常缺货。
我让娘送货的时候「不小心」从聚仙居后门经过,背篓上盖着的布「恰好」被风吹开了一角。
露出来的大黄鱼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聚仙居的掌柜当天下午就托人来问价了。
三天之内,三家酒楼的鱼鲜供货渠道,全部从赵胖子那边转到了我手里。
赵胖子气得在码头上跳脚骂了半天,但也没辙。
他手里根本没有这种品质的货源。
而我,有盲盒。
日子好了,心气也高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来了。
不是大伯一家。
是村痞。
林家所在的盐水村有个姓周的泼皮,人称周歪嘴,游手好闲不干正事,专靠偷鸡摸狗和帮人收债过活。
大伯找上了他。
准确说,是卢氏找上了他。
那天傍晚我从滩涂回来,路过盐水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周歪嘴带着两个帮闲堵在路上。
「哟,这不是林二家的小丫头么?」周歪嘴叼着根草棍,歪着嘴笑,「听说你天天在滩涂上捡鱼,捡得盆满钵满的,哥几个也想跟你学学手艺。」
三个大男人堵一个五岁小丫头,也不嫌丢人。
我拎着装了半桶花蛤的小木桶,抬头看他们。
「让开。」
「急什么。」周歪嘴蹲下来跟我平视,嘴里的草棍凑到我鼻子边上,「你大伯说了,你每天在滩涂上捡的鱼,至少得分一半给林家大房。你不分也行,这条路你以后就别走了。」
我退后一步,避开那根草棍。
扭头就走。
不走正路,绕盐田那边过去也能到柳溪村。
周歪嘴在后头喊了一句:「跑什么?明天我去滩涂等你!」
我没回头。
回到家把事跟爹说了。
爹的脸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我拦住了。
「爹,你刚好利索的腿。」
「那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我没被欺负。」我按着他坐下来,「明天的事明天说。」
第二天退潮。
我照常去滩涂。
周歪嘴果然在那儿等着了,带了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横。
但滩涂上的盲盒光点只有我能看见。
我在他们视线范围内随便翻了几块石头,捡了几只小蟹扔桶里。
「就这?」周歪嘴一脸不信,「你天天就捡这点破玩意儿?」
「运气好的时候能多几条鱼。」我一脸无辜,「你们要捡自己捡呗,滩涂又不是我家的。」
他们还真在滩涂上翻了半天,跟卢氏那天一样,翻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
周歪嘴不甘心,在那儿蹲到涨潮才走。
走之前瞪了我一眼:「你少耍花样。你家卖鱼的银子,我早晚得替你大伯讨回来。」
讨?
你来讨。
当天下午,我让爹带上六条大黄鱼和一坛子自家腌的咸鱼,去了趟柳溪村的村正家。
村正姓陈,五十来岁,人还算公道。
爹把鱼和咸鱼送上去,寒暄了几句,然后把周歪嘴堵路的事说了。
陈村正皱了皱眉:「盐水村的泼皮跑到我柳溪村来撒野?」
「不止。」爹说,「他替我大哥办事,想抢我闺女赶海的收入。我家已经断了亲的,有字据。」
陈村正点了点头:「字据带了没有?」
带了。
我提前让爹揣好的。
陈村正看了字据,又看了看爹的腿,沉吟了一会儿。
「这样,你们既然落户在我柳溪村,就归我管。外村的泼皮再来骚扰,你报到我这里,我去找盐水村的里正说道。」
爹道了谢,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但我知道,村正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
周歪嘴是个不要脸的,卢氏更是个不要命的。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第八章
一劳永逸的法子来得比我想的快。
又过了三天,台风来了。
不是说来就来。
是我脑子里的系统提前给了预警。
那天下午,我在滩涂上开完盲盒回来,正蹲在井边洗手,脑子里突然「叮」了一长声。
「系统升级通知:宿主累计开启盲盒一百个,解锁新功能——气象预警(初级)。」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行红色的字。
「预警:三日后将有强台风过境,预计持续两天,风力极大,近海船只出海必毁。请提前做好准备。」
三天后。
台风。
我站起来,看了看天。
天蓝得干干净净,海面上波光粼粼,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种天气你说三天后有台风,谁信?
但我信系统。
「爹,从今天起咱们不出海了,小福拖上岸找个避风的地方绑好。」
爹正在院子里修渔网,抬头看我:「怎的了?」
「要变天了。」
「这天好着呢……」
「爹,听我的。」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放下渔网出去了。
我进了灶房,盘算了一下家里的存粮。
米还有两袋,杂粮半袋,腌鱼腌蟹能顶几天。
不够。
台风一来至少两天出不了门,要是台风过后海上乱了,可能还得再断几天供。
我让娘当天下午就去镇上采买。
米面各买三袋,粗盐两罐,猪油一坛,干菜干果若干。
另外又买了绳子、油布、钉子,回来把院子里能加固的全加固了。
枣树底下搭了个简易棚子放柴火,怕淋湿了没法烧。
水缸灌满。
门板加了闩。
忙了一天半,院子被我收拾得跟个小堡垒似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柳溪村里另外几户跟我们走得近的人家。
搬过来这些天,隔壁的何叔何婶、斜对面的老孙头跟我们处得不错。他们是本分渔民,日子也不好过,但为人厚道。
我去何叔家的时候,他正在编虾笼。
「何叔,这两天把船拉上来吧,别出海了。」
何叔看着我,笑了一下:「鱼儿丫头,怎的了?」
「快变天了,我瞧着海水颜色不对头。」这是我编的理由,总不能说系统告诉我的,「台风可能快来了。」
何叔抬头看了看天:「这天……不像呀。」
「何叔,你信我就拉上来。真没事儿算我看走了眼。万一有事,一条船的命可比几天的鱼钱重。」
何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他这人谨慎,宁可信其有。
老孙头那边也劝了,他磨叽了半天最后也答应了。
村里另外几户我不太熟的,打了个招呼但没强劝。
信不信随他们。
倒是有一个人我没去通知。
大伯。
不是不想救他命。
是他不会信我。
况且我跟他断了亲,他要是出了事我没义务管,他要是没事也轮不到我操心。
第三天。
天亮的时候还是晴的。
到了中午,西边的天际线上冒出了一小团乌云。
乌云扩散得很快,像是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桶墨。
下午未时,风起了。
先是阵阵的,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哗响。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到了申时,风声已经变成了呼啸。
海面上的浪头从远处就能看见,白花花的一片接一片,像是有无数条白龙在水面上翻滚。
系统预警准得可怕。
我关好门窗,全家人待在正屋里。
油灯点上,烧了一锅热汤面。
外头风声如鬼哭。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像有人拿石头丢。
到了半夜,风力到了最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颤。
但我们的房子是青砖的,墙厚,顶上铺了三层瓦又压了石头,扛得住。
倒是远处传来了一些动静。
劈啪声、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撕碎了。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些,风还没停。
我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枣树歪了但没倒。
棚子被吹塌了一半,柴火散了一地。
远处的海面一片灰白色,浪头还是很高。
台风持续了两天一夜。
第四天清晨,风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一片狼藉的海边。
我出了门,沿着路往海边走。
柳溪村这边损失不算大,几户人家的屋顶掀了瓦,何叔家的船棚被压塌了但船没事,老孙头的渔网全被风卷走了。
但盐水村那边就惨了。
消息是何叔带回来的。
「盐水村有七八条船被打烂了,岸上的窝棚全掀了顶,你以前那个邻居老郑家的土房塌了半面墙……」
「我大伯呢?」我问了一句。
何叔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大伯……昨天早上台风刚起来的时候带着大牛出海了,说是趁风浪捞浮上来的鱼。」
我没说话。
台风天出海。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何叔接着说:「船被风浪拍碎了,你大伯和大牛被浪冲回了岸上,人活着,但船没了。全没了。那条大渔船也泡了海水进了沙子,龙骨都断了,废了。」
大伯的大船。
就是从我爹手里抢走的那条。
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笑也没有痛快。
只觉得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台风过后的滩涂,是另一番光景。
退潮的时候,我去了。
满眼的光。
金色的、暗金的、橙色的、还有两团我从没见过的紫色光晕。
盲盒数量暴增。
台风把深海的东西冲上了浅滩,海底的泥沙翻涌之后,平时看不见的宝贝全露了出来。
足足十六个光点。
我挨个开。
普通级的开出来成堆的海虹、花蛤、蛏子,量大得惊人。
优良级的开出来整窝整窝的青蟹和大鲍鱼,几乎每个都暴击。
稀有级的开出来一箱子用油纸包着的高品茶叶和一小袋上等干贝。
紫色光晕的那两个,是我没见过的等级。
「发现:台风遗宝盲盒(传说级)。」
传说级。
第一个传说级盲盒藏在一块被台风掀上岸的巨大珊瑚礁底下。
掏出来一个铜制的密封匣子,锈迹斑斑但封口完好。
打开之后,里面是两排整整齐齐的金锭。
「台风遗宝盲盒开启。获得:前朝官铸金锭×二十枚(共两百两黄金)。」
两百两黄金。
折合白银一千到两千两,看成色。
我蹲在珊瑚礁后面,捧着那个铜匣子,手指头都在发麻。
这笔钱够买下半个镇子了。
第二个传说级在浅水区一块被冲上来的沉木下面。
扒开之后是一个陶罐,罐子里面装着干燥的种子和一张发黄的纸。
「台风遗宝盲盒开启。获得:高产耐盐碱红薯良种×一罐、大型福船建造图纸×一张。」
红薯良种。
在这个大旱导致粮食天价的年代,一种能在盐碱地上种出粮食的作物,比黄金更值钱。
福船图纸。
大型远洋商船的建造方案。
有了这个,就不用蜷在近海打转了。
我把东西全部仔仔细细包好,分批运回家,藏在正屋地板下面挖的暗洞里。
从今天起,林家的路,彻底不一样了。
第九章
台风之后,赵胖子垮了。
他码头上的三间仓库被风掀了顶,泡了海水的囤货全烂了。他手底下收鱼的船折了两条,跑腿的伙计散了一半。
听说他还欠着城里钱庄的贷银,仓库一毁,抵押物没了,钱庄的人天天堵他门口。
而我的三个酒楼客户,在台风过后正是最缺货的时候。
别人的船碎了网烂了,拿什么供货?
我能。
台风后滩涂上的盲盒量大到离谱。
连续五天,每天刷新十五个以上,品质也普遍比平时高。
大黄鱼、鲈鱼、石斑鱼、海参、鲍鱼,要什么有什么,暴击频率高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五天下来,光卖鱼就进账四十多两白银。
加上台风前攒的和那两百两黄金里悄悄兑出来的一小部分,手头的流动银子已经超过一百两了。
时候到了。
我跟爹商量了一晚上。
第六天一早,我们去了码头。
赵胖子正蹲在他那三间没了顶的仓库前面,抽闷烟。
我走过去。
「赵老板。」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见了一只蚂蚁跟他谈生意。
「你那码头上的三间仓库加旁边的两个泊位,卖不卖?」
赵胖子的烟杆子差点掉了。
「你?」他上下打量我和我身后的爹,「你拿什么买?」
「银子。」
「多少?」
「看你开价。」
赵胖子的脑子转了转。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钱庄逼债,仓库毁了修不起,船也折了没法出海。
码头这块地皮和泊位是他最后值钱的东西。
卖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不卖,钱庄也会拿去抵债。
与其便宜了钱庄,不如卖给我,好歹能拿到现银还上一部分。
他开了个价:「八十两。」
我摇头:「四十。」
「你在打发叫花子?六十,少一文不卖。」
「四十五,多的没有。你要是不急,等钱庄的人来谈也行。」
赵胖子的脸抽搐了几下。
最后咬着牙:「五十,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交。
五十两银子换了码头最好的三间仓库和两个泊位。
官府过了契,红本子拿到手,码头上挂出了新招牌。
不是林家鱼铺。
是「福海行」。
我取的名字。
有了自己的仓库和泊位,鱼鲜的周转效率翻了几番。
以前得让娘背着背篓走两个时辰去镇上,现在鱼从滩涂到码头仓库只要半个时辰。
仓库里我按照保鲜术图解的方法做了冷藏池,海水加粗盐加薄荷叶,底下铺碎石隔热,上面盖棕榈皮。
活鱼活蟹往里一放,存个两三天品质都不掉。
方掌柜来看了一回仓库,当场把订单量翻了一倍。
「鱼儿丫头,你这脑子长得跟大人似的。」他摸着胡子,一脸服气。
聚仙居和临江阁的掌柜也签了长契。
三家酒楼加上散客零售,福海行头一个月的流水就过了一百两。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一开始不服气,觉得一个五岁丫头凭什么占着最好的铺面。
但架不住我家的货好。
别人卖的是糙鱼死虾,我卖的是活蹦乱跳的大黄鱼、膏满黄肥的青蟹、壳里带浆的大鲍鱼。
货比货得扔。
一个月下来,码头上的散户鱼贩子有三个主动来找我,问能不能从福海行拿货去别处卖。
我收了他们当分销。
从供货商到渠道商,生意的链条一环扣一环。
赵胖子这时候已经还完了钱庄的债,身上只剩几两散银,整个人蔫了一大截。
有天他站在原来属于他的仓库门口,看着进进出出搬货的伙计,站了很久。
我从仓库里出来,看见他了。
「赵老板,要是闲着没事干,来我这儿做个管事?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管吃住。」
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苦着脸点了头。
码头上曾经叫人赵老板的人,如今给一个五岁丫头打工。
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第十章
有了码头,下一步就是船。
那张大型福船建造图纸我研究了很久。
图上的船是正经的远洋福船,底尖上阔,首尖尾方,有四层舱室,可载货百石,配桅帆三面。
造一条这样的船,光木料就得几千两银子。
我现在手头还没那么多。
但可以先造小的。
按图纸等比缩小,先造一条中型渔船,能跑近海远海的那种。
成本压到两百两以内。
我拿着图纸去找了镇上最好的造船匠蒋老六。
蒋老六看了图纸之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图纸……你从哪弄来的?这工艺,至少是百年前的皇家船坞才有的手艺!」
「祖上传下来的。」我面不改色,「蒋师傅,能造不能?」
蒋老六抚着图纸爱不释手:「能,能,给我两个月工期,两百两银子,我给你造条跑得最快的中型福船!」
定金付了八十两,开工。
造船的同时,那罐红薯良种也得种下去了。
时令不等人。
我带着爹去柳溪村外头的荒地转了一圈。
村外往西有大片盐碱滩,寸草不生,白花花的盐渍盖了一层,村里人都说那地方种什么死什么。
但我的红薯良种就是为盐碱地准备的。
「耐盐碱」三个字,可不是白写的。
我跟陈村正商量,用五两银子租了二十亩盐碱荒地,租期十年。
陈村正以为我脑子坏了:「鱼儿丫头,那地方连草都长不活,你租来做什么?」
「试试。」
一个五岁小丫头说「试试」的时候,语气认真得让人没法反驳。
爹帮忙翻了地,我按照陶罐里附带的种植说明,把红薯藤苗扦插下去。
种完之后浇了一遍海水稀释液。
对,海水。
普通作物浇海水等于浇毒药,但这种红薯偏偏就吃这一口。
三天之后,绿芽冒出来了。
五天之后,叶子有巴掌大了。
十天之后,藤蔓爬了半亩地。
隔壁地的农户走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嘴巴合不上:「这盐碱地上……长东西了?」
消息传开了。
柳溪村的人跑来看热闹,一拨接一拨。
盐水村也来了人,远远的站在地头张望。
连镇上都有人骑着驴专程来瞧。
但这时候的红薯还只是苗,离收获还早。
我没急着声张。
低调。
银子多了怕招贼,粮食多了怕招官。
现阶段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把码头生意做扎实,等中型福船造好了再考虑往外扩。
但有些事不是你低调就能躲过去的。
这天下午,我在码头仓库里清点库存。
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锦袍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长随,气度不像是普通商人。
「请问,这里就是福海行?」
赵胖子迎上去,习惯性地弯腰赔笑:「是是是,客官您要什么货?」
那人没看赵胖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货架后面坐在高脚凳上翻账本的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五岁就把赵老板买下来的林家丫头?」
我从账本上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你是谁?」
「鄙姓元,名伯钧,临海县元家的。做点海货生意。」
元家。
镇上最大的海商世家,手里握着三条远洋商船,垄断了整个临海县到内陆的干货运输线。
大鱼来了。
「元公子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家的鲜货品质极好,还有独门的保鲜法子。」他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想跟你谈个合作。你的货,以后全部走我元家的渠道,价格我给你比现在高一成。你的保鲜法子,教给我的人。作为回报,我保你在码头上不受任何人欺负。」
听起来很客气。
但说白了就三个字:交出来。
交出货源,交出技术,交出主动权。
以后我就是给元家打工的。
「不用了。」我合上账本,「福海行自己的渠道够用,保鲜法子是祖传的不外传,码头上也没人欺负我。元公子请回吧。」
元伯钧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林丫头,我是跟你好好说。你一个渔家女,在码头上做生意,没人撑腰是走不远的。」
「我有腰,自己撑。」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这回笑里有了些东西,不是善意。
「好,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看。」
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赵胖子凑过来,脸色有点白。
「丫头,你……你知道元家在这片海上是什么分量吗?得罪他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我跳下高脚凳,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胖子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元家的手段。
但我也清楚一件事:当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时,你就不是弱者。
元家有船有渠道,但没有我的货源。
这场仗,还没开始打呢。
第十一章
元伯钧出手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三家酒楼里有两家的掌柜来找我,面色为难。
聚仙居的掌柜姓汤,他坐在仓库的板凳上,搓着手说:「鱼儿丫头,不是我们不想跟你做生意。是元家那边传了话,说谁家继续从福海行拿货,他们的干货渠道就断谁家的供。你也知道,我们酒楼不光用鲜货,干鲍干贝虾米紫菜这些干货,全靠元家的船从南边运过来……」
临江阁的掌柜也是类似的说法。
元家捏着干货运输线,这根线牵着整个镇上大半的餐饮和杂货铺。
断了干货供应,酒楼没法运转。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只能选元家。
但方掌柜没来。
我去了望海楼。
方掌柜正在后厨盯灶,看见我来了,把围裙解了,领我到后院坐下。
「元家那边也跟你打过招呼了?」我问。
「打了。」方掌柜端了杯茶给我,「说让我断你的货,不然断我的干货。」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我考虑考虑。」方掌柜喝了口茶,「但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望海楼能有今天的生意,靠的是你家的鲜货。那些干货,有固然好,没有我也能从别的渠道想办法。只是费点劲。」
他看着我,目光平和。
「丫头,你有路子解决干货的事不?」
我笑了。
「方掌柜,你信我不?」
「信。」他答得干脆。
「给我半个月。」
我回到仓库,把那卷保鲜术图解又翻出来细看了一遍。
图解的最后一页,有一段小字,是关于海鲜干制法的。
日晒盐渍法、风干烟熏法,还有一种我前世见过但在古代几乎没人用的方法:蒸汽封罐法。
把海鲜蒸熟后趁热密封在陶罐里,隔绝空气,常温下可保存数月。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罐头吗。
前世工业化生产罐头靠高温高压,古代做不到那么精密,但用蒸汽加蜡封加石灰干燥,保质期做到两三个月没问题。
而两三个月的保质期,足够把海鲜运到内陆去了。
元家的干货靠的是传统日晒盐渍法,品质一般,口感差,但胜在能长途运输。
如果我能做出品质更好、保质期更长的海鲜封罐,元家的优势就不存在了。
说干就干。
鲍鱼、大虾、蟹肉、鱼片,各取了一批做试验。
陶罐在镇上窑口定制了一百个,掌心大小,罐口磨平。
蒸汽蒸透之后趁热装罐,用蜂蜡封口,再糊一层石灰混桐油的密封膏。
第一批做了六十罐,分成三组存在不同温度的环境里。
第三天开了一组检查。
颜色正,气味鲜,肉质紧实弹牙。
第七天开了第二组。
没变质,口感跟第三天几乎一样。
第十四天开了最后一组。
完好如初。
两个星期的保质期,稳了。
实际上按密封程度推算,两个月也没问题,只是我没时间等那么久验证。
第十五天,我带着十罐样品去了望海楼。
方掌柜打开一罐鲍鱼罐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的表情变了。
「这……这比鲜鲍鱼差了些,但比市面上任何干鲍都好吃。而且这是放了半个月的?」
「嗯。」
「你这法子……」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我,「鱼儿,你知道这东西要是能量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不用再看元家的脸色了。」
方掌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我投你。望海楼出五十两银子入股,你出技术和货源,咱们合伙开一条内陆销路。干不干?」
「干。」
但我加了一个条件:「福海行的控股权我要六成以上。」
「七三开,你七我三。」方掌柜利索得很,「老方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好货和好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元伯钧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找到突破口。
半个月后,当望海楼重新挂上「福海行鲜货特供」的牌子,而聚仙居和临江阁因为失去鲜货供应生意下滑了两成的时候,元家的长随又来了。
这回不是谈合作了,是谈「收购」。
开价三百两,买断福海行。
我连他的茶都没倒。
「三百两买我的铺子?元公子是觉得我缺三百两银子?」
长随回去复命。
第二天,码头上来了一拨人,自称是县衙的差役,说有人举报福海行偷税漏税,要查封仓库。
赵胖子吓得脸都绿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几个差役。
「查封仓库得有县令大人的签章文书,你们有吗?」
领头的差役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公文,那上头盖的是一个模糊的副使印,不是县令的官印。
「你一个小娃娃,看得懂公文?」
「看得懂。这印不对,找你们上头要正经文书来再说。」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悻悻而去。
元家这次的试探被我挡了回去。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他们会继续来。更狠的招数还在后头。
不过没关系。
我的中型福船再有半个月就造好了。
红薯地里的藤蔓已经铺满了五亩。
码头上的仓库里,第一批两百罐海鲜封罐已经装好了箱,等着船一下水就往内陆发货。
等这些棋子全部落下去,元家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而是我的客户。
第十二章
中型福船下水那天,整个码头都来看热闹了。
蒋老六带着十几个匠人忙了两个月,硬是按我那张图纸造出了一条漂漂亮亮的新船。
船身修长,首尖尾阔,三面桅帆迎风张满的时候,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船名刷在船头上。
「福临号」。
爹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桅杆,眼眶红了好几回。
他这辈子造过一条大渔船,被大伯霸占了,坏了,烂在了海底。
如今他的闺女给他造了一条更大更好的。
「鱼儿,这船得花了多少银子……」
「别问了爹,挣回来就行。」
下水试航那天风平浪静。
爹掌舵,我站在船头,海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一团乱草。
福临号跑得比预期还快,近海一个来回两个时辰,稳当得很。
回港的时候,码头上围着的人群里,我看见了一张脸。
元伯钧。
他站在码头最高处的石台阶上,手里拿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
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之后的认真。
他冲我点了下头。
我没理他,忙着靠岸。
福临号投入运营之后,生意彻底起飞了。
爹带着雇来的两个水手跑近海捕鱼,日均出货量翻了三倍。
海鲜封罐的第一批货跟着镇上的马帮送进了内陆。
内陆大旱,粮贵如金,但有钱人不缺银子缺好东西吃。
一罐鲍鱼封罐在海边成本不到五十文,运到内陆卖三百文。
一罐蟹肉封罐成本三十文,内陆卖二百文。
第一批两百罐,半个月卖光了。
回款四十多两白银。
第二批加到了五百罐。
第三批一千罐。
到了第三个月,福海行每月的流水稳定在三百两以上,纯利润超过一百五十两。
这个数字在码头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元伯钧终于坐不住了。
但这回他不是来找茬的。
他带着正经的拜帖来了。
拜帖上写着三个字:请赐教。
我在仓库里见了他。
「林丫头,我来是想跟你谈一桩正经生意。」他的态度跟头一回来完全不一样了,放低了架子,「你的封罐法,我愿意出五百两买断。」
「不卖。」
「一千两。」
「不卖。」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怎样?」
「合作可以。」我翘着脚坐在高脚凳上,两条短腿离地面还有一大截,「你的船帮我运货,我给你运费加一成利润分成。你的干货渠道并入福海行的体系,统一品控统一定价,我给你保底每年五百两的渠道使用费。但有一条。」
「什么条件?」
「福海行只能有一个东家,姓林。」
元伯钧看着我,过了很久。
「你真的只有五岁?」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
一个月后,元家的三条远洋商船正式挂上了「福海行」的旗帜。
加上我的福临号,船队有了四条船。
海鲜封罐、鲜活海货、精品干货三条线并行。
内陆五个州府设了分销点。
码头上的小鱼贩子们如今见了我,远远就打招呼:「林东家好!」
赵胖子从管事升成了码头总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笑得合不拢嘴。
何叔和老孙头也被我拉进了船队,一个管近海捕捞一个管陆上运输。
柳溪村的荒地上,红薯藤蔓已经铺满了二十亩。
第一批红薯起了个头茬,试挖了两棵。
一棵秧子底下,六个拳头大的红薯,皮红肉黄。
蒸出来甜得很,粉糯细腻,跟吃了蜜似的。
消息传到了县里。
县令亲自来看了地,看完之后呆坐了半天,说了一句:「这要是能在全县推广,今年的灾荒就不叫灾荒了。」
我没声张,闷声把剩下的种薯留了一半,另一半无偿分给了柳溪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农户。
教他们怎么种,怎么育苗,怎么浇水。
一个月后,方圆二十里的盐碱荒地上,绿油油的红薯藤蔓铺了一片又一片。
至于大伯一家。
台风毁了他们的大船,赔光了所有积蓄。
卢氏带着大牛去了隔壁县投奔她的娘家,听说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大伯在村里给人打短工度日,整个人蔫了下来。
有天傍晚,我路过盐水村村口,看见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薄粥。
他看见我了。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薯,放在他脚边。
「吃吧。」
然后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我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笼,是爹前两天在镇上买的。
娘在灶房里忙活,蒜蓉鲍鱼的香味从灶房门缝里挤出来,浓得化不开。
爹坐在枣树底下编竹筐,月光从枣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他身上。
院门口新贴了一副对联,是我央方掌柜给写的。
上联:福海无涯勤作舟。
下联:鱼跃此时天地宽。
横批:好日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踢掉鞋子,光脚跑进院子。
「娘,今天鲍鱼蒸几只?」
「六只!你爹说今天要喝酒庆祝!」
「庆祝什么呀?」
爹放下竹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庆祝你爹今天出海,打了一条六十斤的大石斑。」
「那得清蒸。」我搬了个板凳踩上去够灶台,「大鱼清蒸才鲜。娘,姜切丝不要切片。」
灶火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裹着鱼和鲍鱼的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站在灶台边上,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五岁的身子骨,还是风一吹就晃的小豆丁。
但这个小豆丁手里握着整片海域的钥匙。
往后的路还长。
有船要造,有货要运,有更远的海域要去探,有更大的生意要做。
但今天晚上,什么都不想。
就吃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