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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9:16

大饥荒那年,我爹断了腿。

大伯娘把我们娘仨撵到海边等死。

分家就给了半碗臭咸鱼,一条漏水的破木船。

全村人都等着给我们收尸。

可他们不知道,我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退潮后的滩涂上,到处都在发光。

我叫林鱼儿,今年五岁。

从今天起,这片海,姓林。

第一章

我是被一碗臭咸鱼的味道呛醒的。

脑袋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蜂子在里头打转。

眼前是灰蒙蒙的土屋顶,梁上挂着蛛网,有只壁虎趴在裂缝边上一动不动。

我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

身子小得出奇。

手指头跟嫩葱芽似的,短短一截。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五岁。

顶多五岁。

上辈子的记忆还热乎着呢,三十二岁,海产公司老板娘,台风天去码头查仓库,一个浪头卷过来,再睁眼就成了这副小身板。

还没等我把这事想明白,外头就炸了锅。

「大嫂,你不能这样!那船是老二拿命换来的,你凭什么……」

是我娘的声音。

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凭什么?凭你男人是个废物!」

一个尖利的女声压过来,像砂纸刮铁锅。

「腿断了还想拖累全家?爹娘都点头了,那大船归长房,天经地义!」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晕了一瞬,扶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里站了一圈人。

我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头发散了半边。

她对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叉着腰,下巴抬得能戳到天。

那是大伯娘,赵氏。

旁边一张竹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太太,嘴瘪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是我奶。

老太太膝盖上搭着旱烟杆,手指头慢慢捻着烟丝,好像院子里哭天喊地的事跟她没半文钱关系。

我爹在屋里头。

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半条腿绑着木板,整个人灰着脸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眼眶红得像烂桃子。

赵氏从灶房端出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往我娘面前一蹲。

「成,念在一家人的份上,这半碗咸鱼干拿着,再把村尾那条破船给你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上门打秋风。」

我闻到了。

那碗咸鱼的味道。

不是咸,是臭。

发了霉、长了绿毛、连野狗都绕着走的那种臭。

我娘的手在抖。

她没接。

赵氏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爹,娘,二房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趁天没黑赶紧让他们走。省得夜长梦多,回头老二那条烂腿再赖上咱家请郎中。」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声音又干又平,像踩碎了的枯树叶子。

「老二家的,你也别怨。家里就这么些嚼用,养不起闲人。带着小鱼儿走吧,好歹还有条船,饿不死的。」

我娘的眼泪砸在土地上。

她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赵氏。

没有再说话。

我从门框后头走出去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瘦丁丁一个小丫头,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头发枯黄。

赵氏撇了撇嘴。

「哟,小赔钱货醒了。」

我没看她。

走到那碗臭咸鱼面前,蹲下身,把碗端起来了。

我娘一急:「鱼儿!」

我没理。

端着碗,走到赵氏面前。

抬头看她。

五岁的身高刚到她大腿根。

她低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大人对付小孩的不耐烦。

我把碗举高了。

然后翻了。

整碗臭咸鱼连汁带渣,全扣在赵氏那双绣花鞋上。

院子里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赵氏脸涨成猪肝色,张嘴要骂。

我开口了。

声音奶,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大伯娘,这臭鱼你留着自己吃。我爹那条大船,你们霸就霸了。但从今天起,林家二房的事,跟你们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我转头看老太太。

「奶,麻烦您找村长来,立个分家字据。白纸黑字,往后谁也别攀扯谁。」

老太太烟杆停了。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好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猫。

赵氏回过神来,一巴掌呼过来。

我往后一仰,她没够着。

我娘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我在我娘怀里,隔着她的胳膊,冲赵氏伸出了小拇指。

「记住了,大伯娘。今天这碗臭咸鱼,我会还的。」

「到时候你跪着接。」

天快黑的时候,分家字据摁了手印。

村长来的,全村人在场。

白纸黑字:二房分得漏水旧船一条,破屋零间,碎银子没有,口粮没有。

大房分得二十六尺大渔船一条、半亩菜地、三间瓦房。

我爹是被我娘和我一左一右架着走出那个院子的。

他一百六十斤的汉子,断了一条腿,瘦成一百二。

每挪一步,额角上的汗就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他攥着拐杖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我也没回头。

我牵着我娘的手,一步一步往村尾走。

赵氏在后头喊:「趁早饿死算了,省得丢林家的人!」

夕阳从海面上坠下去,把整片滩涂染成一种混着血和泥的暗红。

破船就搁在村尾的盐碱地边上。

三尺宽,七尺长,底板有两个拳头大的洞,船舷上的桐油早就剥干净了,干裂的木头像老人的皮。

旁边是一间歪斜的茅棚,原先是看盐场的人住的,早就废了。

我娘把我爹安顿在茅棚里的草垛上,转过身就哭了。

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

我爹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翠娘,是我没用……」

我蹲在茅棚门口,风从海上灌过来,咸的,腥的,冷得割脸。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清脆,像贝壳碰贝壳。

「叮!赶海盲盒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林鱼儿,欢迎来到你的海域。」

「当前潮汐状态:退潮。方圆十里滩涂已刷新盲盒37个。」

「请在涨潮前完成采集。」

我猛地站起来。

往海滩方向看去。

灰蒙蒙的滩涂上,别人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到处都是光。

金色的,嵌在礁石缝里,埋在泥坑底下,挂在半截枯木桩上。

像满天的星星掉进了泥巴地。

我抓起茅棚角落里一只缺了口的木桶。

「娘,我去海边看看。」

我娘抹了把脸,慌忙要拦。

「鱼儿,天都黑了,海边危险……」

「很快回来。」

我提着桶,光着脚丫子,跑了出去。

脚底板踩在湿冷的泥滩上,陷一个脚印,海水从脚趾缝里渗出来。

最近的一团金光在三十步开外。

一块黑乎乎的老礁石,上面挂满了藤壶和海藻。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块没用的烂石头。

但在我眼里,它整个都在发光。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退潮礁石盲盒(普通级)。是否开启?」

我伸手摸上去。

礁石表面粗糙,割手。

我使劲一掰。

一道缝裂开了。

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

「叮!恭喜宿主触发首次暴击,奖励翻十倍!」

「获得:野生大黄鱼十条(每条三斤),膏蟹五只(每只半斤),接骨愈伤膏一盒,细白面粉五斤!」

礁石裂开的缝隙里,金光散去。

十条巴掌长、鳞片闪着金光的大黄鱼齐刷刷摞在石缝里,密密实实,鱼尾还在扑腾。

五只大青蟹横着挤在鱼堆顶上,蟹壳油亮,肚皮雪白,钳子粗得跟我拇指一样。

最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竹筒。

海风呼过来,鱼腥味新鲜得呛鼻。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高兴的。

我把桶凑过去,一条一条把黄鱼往里塞。

鱼身子滑溜溜的,活蹦乱跳,好几次差点从手里蹿出去。

青蟹更难对付,那钳子一夹就是一个红印。

我把袖子拉下来裹住手,硬是一只只摁进桶里。

桶满了。

满得往外冒。

鱼尾巴支棱出来,螃蟹骑在鱼背上吐泡泡。

我把油纸包和竹筒塞进怀里,两只手抱着桶,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跑。

桶太沉了,五岁的小身板被坠得歪歪扭扭。

但我笑得合不拢嘴。

跑到茅棚门口,我喊了一嗓子。

「娘!爹!有鱼了!」

第二章

我娘从茅棚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一把扶住歪斜的门框,看见我怀里那只快要撑裂的木桶,整个人定住了。

鱼尾甩着水珠子,青蟹在桶沿上横着爬,海腥味浓得能把人糊一脸。

「鱼儿,这……这哪来的?」

我把桶蹲下来,喘了口气。

「滩涂上捡的,退潮了,鱼全搁浅在石头缝里。」

我娘蹲下身子,手伸过来,碰了碰最上头那条大黄鱼的肚皮。

活的。

鱼尾巴弹了她一手水。

「大黄鱼?这、这是野生大黄鱼?」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

在咱们这一带,野生大黄鱼比银子还金贵。普通渔民出海一趟,能捞着一条就能乐三天。

我桶里有十条。

我爹在里头听见动静,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挪到门口。

他往桶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紧。

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字来。

他蹲下去,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把鱼一条条拨弄开来看。

看鳞片,看鱼鳃,看肚皮。

手在抖。

「是大黄鱼……是正经的金丝大黄鱼……整条海湾半年都见不着一条的那种。」

他抬头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鱼儿,你在哪个位置捡到的?」

「就村尾那片礁石滩,退潮以后水洼子里扣着的。」

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上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骗个老实巴交的渔民爹,良心虽然有点疼,但现在不是讲良心的时候。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和油纸包。

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飘出来。

里头是一团棕褐色的膏药,质地细腻,闻着有薄荷和骨碎补的味道。

我心里那个系统说这叫接骨愈伤膏。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它到底有多灵,但我爹那条腿等不了了。

「爹,你把裤腿撩起来。」

我爹愣了一下。

我已经拧开竹筒,把膏药往手心里挤了一坨。

我娘帮着把绑腿的布条解开,露出我爹小腿上那片乌紫肿胀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看着就疼。

我把膏药涂上去。

刚一碰上皮肤,我爹浑身一激灵,牙关咬紧了。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变了。

眉头一点点松开,像被烫得起泡的皮肤突然浸进凉水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乌紫,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转头去拆油纸包。

里面是五斤细白面粉,白得跟雪似的,在这个糠皮都要抢着吃的年头,简直晃眼。

我娘倒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滩涂上捡的?」

「嗯,漂过来的,估计哪条商船翻了。」

我娘没再追问。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再多疑惑,只要孩子平安到家,就什么都能咽下去。

她接过面粉,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金砖。

「我去烧水。」

茅棚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土灶台,锅是破的,底下有条裂纹,烧水不碍事,炒菜会漏。

柴火倒是有,盐碱地边上的枯芦苇和干海草多的是。

我在灶膛底下塞了一把干芦苇,用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着。

火苗子舔着锅底,水慢慢冒了泡。

我娘在旁边杀鱼。

她杀鱼的手法利落得很,刮鳞、开膛、去腮,一条黄鱼拾掇干净只要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鱼肠子鱼泡都没扔,洗干净留着,这年头什么都能吃。

我在旁边揉面疙瘩。

水里扯一小块面,搓成指甲盖大的小片,丢进碗里攒着。五岁的手指头短,搓得慢,但我搓得认真。

锅里水开了,先下鱼块。

没有葱姜,没有料酒,就是白水煮鱼。

但那个鲜味一出来,整个茅棚都变了味道。

我爹在草垛上猛吸了两口气,喉结又开始上下滚。

我把面疙瘩下进去,搅了搅,又放了两只青蟹,掰开蟹壳,蟹膏化在汤里,白汤变成了微微泛黄的浓汁。

盐只有一点,是茅棚角落里剩下的粗盐粒子,发灰,发苦,但有总比没有强。

三碗鱼疙瘩汤端出来的时候,汤色奶白带金,面疙瘩吸饱了鱼汤变得半透明,蟹腿肉从壳里翻出来,一丝一丝的。

我端给我爹的那碗,鱼肉最多。

「爹,趁热吃。」

我爹接过碗。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激动,是强撑着不让碗洒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然后就不说话了。

肩膀耸了两下。

我娘也低着头喝汤,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也不擦,就着咸味往嘴里送面疙瘩。

我蹲在灶台边,端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吹着喝。

鲜。

真鲜。

大黄鱼本身的那种鲜甜,被滚水一煮就全逼了出来,蟹膏给汤挂了一层绒似的厚度,面疙瘩软软地滑进肚子里,热气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五岁的肚子小,半碗就饱了。

但我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因为上辈子到死都没吃过这么好喝的一碗汤。

吃完了,我娘收碗洗碗。

我爹靠在草垛上,腿上的药膏干了一层壳,肿胀消退了一圈,脸色也从青灰变成了正常的黄。

他看着棚顶漏风的茅草,嗓子沙沙的。

「鱼儿。」

「嗯。」

「爹对不起你们娘俩。」

我把最后一只青蟹的蟹钳子掰下来,递给他。

「把这个嚼了,补钙。」

他一愣,接过去,看了我半晌。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人了。」

「饿出来的。」

他没再问。

咬着蟹钳子,嘎嘣嘎嘣嚼了。

入夜之后,海风更大了,从茅棚的缝隙里往里钻,呜呜地叫。

我缩在我娘怀里,被她的体温裹着,困意上来之前,我在脑子里问了系统一句。

「明天退潮几点?」

「明日卯时三刻,退潮。届时刷新盲盒预计四十二个,含金色品质三个。」

我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金色品质三个。

那明天,不只是吃饱的问题了。

外头海浪拍着礁石,一声一声,像在数钱。

第三章

天没亮我就醒了。

卯时刚到,天边一道灰线还没铺开。

我娘和我爹都睡着了,我娘的手还搭在我腰上,呼吸匀匀的。

我轻轻把她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溜下草垛,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桶还在门口搁着。

我提起来就往滩涂走。

海水正在退。

一片一片地往后缩,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和坑坑洼洼的泥地,海藻挂在石头上像湿漉漉的头发。

退潮后的滩涂是另一个世界。

别人看见的是泥和水。

我看见的是光。

今天比昨天更多。

近处的泥滩上嵌着七八团银白色的光点,那是普通盲盒,保底几条小鱼小虾。

远处的礁石群里闪着两团金色,一团在最大那块黑礁石底下,另一团在靠近海水的位置,半截埋在沙里。

还有一团金色光……在更远的地方。

退潮线的尽头,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戳在浅滩上,上面裹满了海草和藤壶。

像是一块朽木,又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那上面的金光最亮。

我先奔近处。

第一个银色光点是个巴掌大的泥坑。

蹲下去,两手插进泥里往外扒。

泥巴又冷又黏,指甲缝里全是沙子。

扒了五六下,一只蛏子竖着从泥里弹出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脑子里叮了一声。

「开启退潮泥坑盲盒,获得:蛏子十二只。」

不算多,但蛏子肉嫩,拿来煮汤一绝。

我往桶里扔,继续扒下一个。

第二个泥坑出了一捧花蛤,第三个出了两只海参,滑溜溜的,黑不拉几地在我手心蠕动。

我一路捡过去,桶底很快铺了一层。

银色盲盒的东西不多,但胜在稳定,量够日常吃喝。

我直起腰,往金色盲盒走。

第一个金色在大礁石底下。

我绕过去一看,礁石缝隙里卡着一只老蚌。

个头比我脑袋还大。

壳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合得紧紧的,纹路粗粝,一看就是在海底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货。

我两只手掰不开。

在旁边找了块尖石头,插进缝隙里撬。

胳膊酸得发抖,脚底打滑,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咔”一声。

蚌壳裂开一条缝。

金光喷出来,晃了我满眼。

「叮!开启老蚌盲盒,触发百倍暴击!」

「获得:极品南珠十颗!碎银五两!」

蚌壳完全打开的那一刻,里头的蚌肉肥得发颤,乳白色的,中间整整齐齐嵌着十颗珠子。

圆润。饱满。光泽从珠心透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晕。

我拿起一颗放在眼前。

指甲盖大小,没有一丝瑕疵,表面滑得跟凝脂一样。

上辈子跑海产生意见过不少珍珠,这品相,搁到现代至少五位数一颗。

在这个年代,一颗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蚌肉下面还垫着一个小布袋,里头五两碎银子,成色很好。

我把珠子一颗颗从蚌肉里抠出来,用衣角擦干净,贴身塞进贴肉的小兜里。

银子也揣好。

蚌肉太大,我整个塞进桶里,把先前的蛏子花蛤压了个结实。

第二个金色盲盒在近海沙地里。

我走过去,海水刚退到脚踝深,冰得骨头疼。

沙子里露出半截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只螺。

海螺。

比寻常的大三倍,螺壳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圈圈的白纹,拿起来沉甸甸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

螺口里头泛着一层珠光。

「检测到:深海老螺盲盒(金色品质)。是否开启?」

我一使劲,把螺口朝下磕在礁石上。

「叮!开启成功。获得:精制盐一包(三斤),干制海带十斤,辣椒种子一包!」

螺壳裂开,里头滚出来三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裹的精盐,比昨天茅棚里那种粗盐白了不知多少倍,没有苦味,入口纯咸。

一捆干海带,压得紧实,深绿发黑,泡开了能有一大盆。

还有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红彤彤的辣椒籽。

辣椒。

我差点原地蹦起来。

这个时代沿海地区没有辣椒,调味只有盐和醋。有了辣椒,做海鲜的花样能翻出一倍不止。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能种。

我把三样东西全塞进桶里,桶已经快满了。

但还有最后一个金色。

退潮线尽头那截黑乎乎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蹚着没过小腿的海水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

那不是朽木。

是一截沉船的残骸。

船板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骨架和底板的一小段,上面缠满了海草。

但金光就是从这截残骸里透出来的。

比前两个金色盲盒加起来都亮。

我爬上去,趴在船板上,用手扒开海草和淤泥。

指尖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是一个铁箍箱子。

箍子已经锈了,但箱体是厚实的黄花梨木,死沉。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从泥里拽出来一半。

「检测到:沉船残骸盲盒(金色品质·稀有)。是否开启?」

开。

我把箱子上的锈锁使劲一拧,锁扣断了。

箱盖弹开。

金色的光炸了我一脸。

「叮!开启成功!获得:前朝皇商遗留黄金五十两!高产耐盐碱红薯良种三斤!造船修补桐油五桶!」

箱子里分了三层。

最下面一层是金灿灿的金锭,每锭十两,整整五个,码得齐齐整整。

中间一层是三个布袋,里头装着暗红色的种薯,个头比拳头大,表皮有着奇特的紫红花纹。

最上面一层是五个陶罐,封着蜡口,摇一摇,里头是粘稠的液体。桐油。修船用的。

我蹲在沉船残骸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五十两黄金。

在这个年代,够在县城买两个铺面带后院的大宅子。

红薯良种,如果真是耐盐碱的品种,那盐碱地边上那一大片荒滩全能种上,往后再不用靠天吃海。

桐油五桶,正好把那条漏水的破船补上。

我趴在箱子边上,下巴搁在箱沿上,对着五个金锭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笑了。

笑得直拍船板。

「赵氏啊赵氏,你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吧。」

海浪哗地涌上来,舔了我一脚,凉飕飕的。

涨潮了。

我赶紧把箱子盖上,使劲往岸上拖。

拖了三步就拖不动了。五岁的身板,五十两黄金加五桶桐油,那分量能把我压扁。

我把金锭和种薯先掏出来,分了两趟揣回桶那边,再回来搬桐油。

陶罐太沉,一次只能抱一个,跌跌撞撞跑了五个来回。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干燥的高处,天已经大亮了。

浑身是泥是水是汗。

两条小短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但桶里满满当当,身上揣着金子和珠子,脚边堆着桐油和种薯。

我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喘着粗气,头顶上海鸥叫着飞过去。

远处传来人声。

我扭头一看,村子那边有几个人影往海滩方向走。

天亮了,渔村的人开始下海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膀大腰粗,手里提着个大竹篓。

是赵氏。

她旁边跟着我大伯,林大柱,还有大堂哥林虎。

他们往码头方向走,那边停着我爹拿命打造出来的大渔船。

赵氏的笑声隔着半个沙滩都听得见。

「今天浪小,你爹说了,出一趟远海,怎么也得拉几网回来,不然那船白拿了!」

我坐在沙地上看着他们。

没动。

把桶上头的蛏子壳往下压了压,盖住底下的东西。

金子和珍珠在贴身的兜里硌着肚皮。

不急。

先把船补好。

先把我爹的腿养利索。

先把日子过起来。

至于赵氏他们,让他们先得意着。

得意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第四章

桐油是好东西。

我把那五桶陶罐搬到破船边上,拿棍子撬开蜡封。

油色清亮,琥珀一样,指尖沾一点闻闻,是正经的生桐油味,涩中带苦,比集市上掺了猪油的假货强出十条街。

我蹲在船底看那两个窟窿。

拳头大的洞,船板边缘已经糟了,手一摁就往下掉渣。

直接糊桐油堵不住,得先补板子。

我绕着盐碱地捡了半天,找着几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老木板,厚薄勉强合适。

用石头把木板砸成跟洞差不多大的形状,塞进去,再从船舱里头用碎木条交叉卡紧。

最外头厚厚抹了三层桐油。

一层干了再抹一层,跟糊墙似的。

我娘在旁边看着,几次要上手帮忙。

我没让。

「娘,你去把那捆海带泡上,再把蛏子养在水桶里吐吐沙。中午咱们吃好的。」

我娘犹豫了一下,看看我满手桐油的样子,到底没强争,转身去了。

船补了一整个上午。

桐油还没干透,但至少不漏了。

我把船翻过来正面朝上,里里外外又刷了两遍桐油。

这条船小归小,木料其实不差,是杉木的,本来造得结实,就是常年不保养才糟的。补好了之后,在近海跑跑足够了。

忙完了躺在沙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五岁这副身板干这种活,真要命。

脑子里的系统倒是很体贴地冒了一句。

「提示:宿主当前体力值12/100,建议进食休息。」

十二。

百分之十二的体力。

我翻了个白眼,爬起来往茅棚走。

一进棚,蛏子汤的香味就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我娘在灶台边忙活着。锅里咕噜咕噜冒泡,蛏子肉嫩白嫩白地浮在清汤里,边上漂着几片泡开的海带,碧绿碧绿。

她不知从哪儿摸来了几根野蒜苗子,切碎了撒在上面,汤面飘着星星点点的绿末子。

另一口小陶盆里,是昨天剩的两条黄鱼,用精盐抹了腌着,鱼皮上析出一层细细的盐霜。

「鱼儿,先洗手。」

我娘给我舀了半瓢温水。

我把手伸进去搓了搓,桐油不好洗,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我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断腿搁在一块垫高的木板上。

他一上午没闲着,用漂来的竹竿和草绳编了两个简易的鱼篓,手艺不赖,收口紧实。

「爹,你腿怎么样了?」

他活动了两下脚踝,脸上有掩不住的惊讶。

「消肿了好多,早起还疼得不敢落地,现在隔着布摸,骨头接缝那儿已经不胀了。那药膏……到底是什么来路?」

「海边漂来的,可能是哪个郎中丢的。」

我面不改色。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

从认识他到现在,我发现我这个便宜爹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多嘴,但该撑的时候绝不怂。

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被亲哥和亲娘吃得死死的。

这一点,我来改。

中午那顿饭吃得排场。

蛏子海带汤,鱼块面疙瘩,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白米是我拿碎银子换的。

一大早去滩涂之前,我绕了一趟村口的刘瘸子家。

刘瘸子是村里唯一开杂货铺的,啥都卖,啥都换。

我拍了二两碎银在他柜台上,他的眼珠子差点飞出来。

要了十斤糙米、五斤白米、一小罐酱油、一小包花椒、两斤腊肉、一捆干柴。

刘瘸子收了银子,嘴上啧啧。

「二房的小丫头,哪来的银子?」

「我娘的嫁妆。你管呢。」

他不敢再问了。

所以这顿饭,是我们一家三口被赶出来之后,吃得最像样的一顿。

白米饭粒粒分明,鱼汤鲜得能把舌头黏住,蛏子嫩,海带糯,面疙瘩软。

我爹吃了三碗饭。

他吃着吃着就停下筷子,坐在那里不动了,端着碗看着门外那片亮晃晃的海面。

我娘碰了碰他胳膊。

「当家的,怎么了?」

「没事。就觉得……活着真好。」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鼻子酸了一下。

吃完饭,我盘算了一下手里的家底。

金锭五十两,不能动。这是保命钱,也是翻身的本钱。在渔村花黄金太扎眼,得进城才能换。

碎银还剩三两出头。日常买米买盐够撑两个月。

极品南珠十颗。这东西更不能在村里露面。得找到靠得住的大买家,一颗一颗慢慢出。

高产红薯种三斤,得赶在这个月种下去,盐碱地翻一翻就能试种。

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把鱼卖出去。桶里还有八条大黄鱼没动,膏蟹还剩三只,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第二,把船修利索,明天退潮前下水试一趟。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未时刚过。

去镇上来得及。

「娘,我去趟镇上卖鱼。」

我娘放下碗就要跟。

「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路我认得。鱼我背不动,你帮我把鱼装篓子里,我拉着走。」

我指了指我爹编的鱼篓。

「最多晚饭前回来。」

我娘不放心,但我爹开口了。

「让她去。这孩子,主意比我正。」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大概是一个当爹的,发现自己不如一个五岁孩子能扛事时候的那种滋味。

我把八条大黄鱼和三只膏蟹装进鱼篓,上面盖了层湿海草保鲜。

篓子太沉了背不动,我找了根粗绳拴在篓子上,拖着走。

出了盐碱地,上了沿海的土路,往镇上走。

土路不远,三里地。

但五岁的腿短,走得慢。

走到半道,碰见人了。

路边的大榕树底下蹲着三个人。

赵氏、大伯林大柱,还有大堂哥林虎。

他们旁边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空空的。

赵氏的脸拉得老长,像踩了狗屎。

林大柱一脸灰败,蹲在树根上抽旱烟,手指发黄。

林虎十二岁了,黑黑壮壮的,站在边上踢石头。

看见我拖着鱼篓过来,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赵氏第一个反应是皱眉。

然后她闻到了。

鱼腥味。

新鲜的、浓郁的、海水盐味混着鱼肉鲜味的那种腥。

不是死鱼臭鱼的那种。

是活蹦乱跳的好鱼才有的味。

她站起来了。

「小赔钱货,你篓子里装的什么?」

我没停步。

拖着篓子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伸手就要来掀海草。

我回头看她,脚步没停。

「大伯娘,分了家了。我篓子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吗?」

赵氏的手顿在半空。

林大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赵氏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跟林大柱嘀咕。

「你看见了没有,那篓子沉得她拖都拖不动,她哪来的鱼?那个小蹄子一定藏了私房……」

林大柱闷声回了一句。

「行了,管人家干嘛。咱们的船底漏了你不知道?刚出去半个时辰就进水,鱼一条没捞着,还得花钱修船。」

「修什么修!那是老二花三年打的船,凭什么还要我掏钱修!」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拖着鱼篓继续走。

嘴角翘了翘。

大船漏了。

活该。

那条船是我爹在海上拼了命打了三年短工攒的钱,又自己砍木、刨板、拧绳,花了整整八个月造出来的。

每一块板子上的刨花是什么样的,我这一世的记忆里都有。

被他们抢走的第二天就漏了。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第五章

镇上的码头不大,但热闹。

三条木栈桥伸进海里,上头拴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渔民们蹲在岸边补网、晒鱼、吵嘴。

码头边有一排棚子,是收鱼的铺子。

最大的那间棚子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陈记鱼行」。

这一带的海货,七成过陈记的手。

陈记的老板叫陈胖子,人如其名,两百多斤的肉堆在竹椅上,跟一座肉山似的。

我拖着鱼篓到码头的时候,陈胖子正在棚子里打算盘。

看见一个五岁小丫头拖着一只大鱼篓,啪嗒啪嗒走过来,他的算盘珠子停了。

「哪家的小娃儿?」

我把篓子拖到他面前,掀开海草。

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胖子的屁股从竹椅上弹起来了。

「大黄鱼?!」

他扑过来,肥手伸进篓子里翻看。

「一条、两条……八条!八条野生大黄鱼!都是三斤往上的!还有膏蟹……这蟹膏都快溢出来了!」

他抬头看我,满脸横肉上写着两个字:贪婪。

「小丫头,你爹是哪条船的?这鱼怎么卖?」

「先说价。」

「大黄鱼嘛,最近行情不好,海面上风大,鲜鱼进不来,我给你一条三百文,算高价了。膏蟹一只一百文。」

三百文一条。

我上辈子做水产的,对价格门清。

码头上的散户收购价是被鱼行压过的。三百文一条三斤的野生大黄鱼,至少压了一半。

这些鱼到了酒楼里,一条能卖一两半银子。

我蹲下来,把篓子里的海草重新盖上了。

陈胖子一愣。

「小丫头干嘛?」

「价不对,我不卖。」

我拖起篓子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站住!」

陈胖子从棚子里追出来。

两百多斤的肉跑起来,地都在颤。

「多少你开个价!」

「一条大黄鱼八百文,膏蟹一只三百文。整篓包圆的话,给个整数,七两银子。」

陈胖子的脸抽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片子开什么玩笑,八百文?抢钱呢!」

「陈老板,整个码头就我这一篓子鲜黄鱼。你不收,我去聚鲜楼问问孙掌柜要不要。」

聚鲜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我不认识孙掌柜,但刘瘸子嘴碎,聊天的时候提过,聚鲜楼的东家最近在四处收好鱼,说是有贵客要来。

这种时候,好鱼就是硬通货。

陈胖子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了看我的篓子,又看了看码头上其他渔民空荡荡的网。

最近确实没什么好鱼进来。

他咽了口唾沫。

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码头那边传过来。

「这位小姑娘,你篓子里的鱼,可否让我看看?」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

瘦高个,面容清瘦,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像渔民,倒像个读书人。

但他腰间别着一枚铜质腰牌,上面刻着「聚鲜楼」三个字。

陈胖子的脸色一沉。

「孙掌柜,你怎么到码头来了?」

原来这就是孙掌柜。

得来全不费工夫。

孙掌柜没理陈胖子,在我面前蹲下来。

他掀开海草,看见那些大黄鱼的时候,扇子都忘了摇。

他拿起一条鱼,翻过来看鱼腹,又掰开鱼鳃看了看。

「好鱼。」

他放下鱼,看着我。

「小姑娘,你这鱼我全要。一条大黄鱼一两银子,膏蟹一只五百文,合计九两半。另外,以后你家有鲜货,直接送到聚鲜楼后门找我,长期要,价格公道。」

九两半。

比我开价还高两两半。

陈胖子的脸绿了。

「孙掌柜,你这是截人家胡……」

「陈老板,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

孙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银子放在我手里。

九两五钱。

沉甸甸的,烫手。

我把银子揣好了,把鱼篓推到孙掌柜面前。

「孙掌柜,篓子也送你,下回我再来。」

孙掌柜笑了笑。

「小姑娘,你叫什么?」

「林鱼儿。」

「好名字,跟鱼有缘。」

他提着篓子走了。

陈胖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我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陈老板,下回想收好鱼,出价大方点。」

说完我就走了。

五岁的小身板,走路一颠一颠的。

但揣着九两五钱银子的感觉,走路带风。

回去的路上,我又路过那棵大榕树。

赵氏他们已经走了。

地上留着几个烟蒂头子。

我走到镇口粮铺,又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二十斤白米、十斤面粉、五斤猪板油、两斤红糖、一口新铁锅、两双布鞋。

让粮铺的伙计帮忙捆了个大包袱,我拖着走。

走到半路实在拖不动了。

坐在路边歇着的时候,一辆牛车从后面晃悠过来。

赶车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赶的是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

「小丫头,上哪去?」

「村尾盐碱地。」

「顺路,上来吧。」

老头把我和包袱一起捞上了牛车。

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海风吹得我头发飞。

我靠着米袋子,看着天边的云一团团地堆着。

九两五钱加上之前剩的,手里有十二两碎银、五十两黄金、十颗极品南珠。

这才第二天。

我从衣兜里捏了捏那些珍珠,圆滚滚地硌着指头。

不急着出手。

得找个靠得住的渠道,一颗一颗地卖。

牛车到了村口,我跳下来谢了老头,拖着包袱往家走。

经过村中间那口井的时候,几个蹲在井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我了。

她们先看见我拖着的大包袱。

然后是我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

窃窃私语一下子就起来了。

「那不是老林家被赶出去的小丫头吗?」

「哪来的这么多东西?那包袱比她人都大。」

「她家不是就分了半碗臭鱼吗,怎么……」

我没停,也没解释。

拖着包袱一步步走过去。

等我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

我娘迎出来,看见那堆东西差点腿软。

「鱼儿,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鱼卖了九两半。」

我把银子倒在桌上。

哗啦一声。

我爹拄着棍子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堆银子,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九两……九两半?八条鱼?」

「嗯。找了酒楼的掌柜直接收的,价格公道,以后还能长期供货。」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爹,你腿好了以后,咱修好的那条船能下海吧?」

「能。那船补好了跑近海没问题,就是小了点,装不了多少货。」

「够了。先跑近海,攒钱了再换大船。」

我爹看着我,看了好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吃的是猪油拌饭配红烧黄鱼汤。

猪板油在锅里熬出来,金灿灿的油脂裹着白米饭,撒上一点精盐,香得人灵魂出窍。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茅棚门口吃饭。

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的光铺在海面上。

远处的村子里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我娘吃着吃着就笑了。

眼圈还红着,但是在笑。

「鱼儿,娘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

我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会越来越亮堂的。」

第六章

第三天一大早,我爹就坐不住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船边上,绕着那条补好的破船转了三圈,蹲下来摸了摸船底的桐油。

干透了。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败和窝囊。

他拍了拍船舷,回头看我。

「鱼儿,爹陪你下海。」

「你腿……」

「坐着不碍事。划桨用胳膊,不用腿。」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一个渔民,离不开船。

我没拦。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把船推下了水。

我娘在岸上站着,两只手攥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心点,别去远了。」

「放心吧翠娘,就在近海转转。」

我爹坐在船尾,一只脚蜷着不沾地,两条胳膊抡起桨来却稳得很。

破船入水的一刻,他深深吸了口气。

海水从补好的船底下流过去,没有渗进来。

桐油管用。

船在浅海上慢慢滑开。

晨雾还没散尽,海面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礁石群像蹲在雾里的灰色巨兽。

我坐在船头,闭上眼。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检测到:近海区域已刷新盲盒十一个。其中浅海水下盲盒六个,礁石附着盲盒三个,漂浮物盲盒两个。」

水下盲盒。

这是新东西。

之前退潮在滩涂上开的都是陆地盲盒,现在坐船出了近海,水下的盲盒也刷出来了。

「爹,往左边那片礁石群划。」

我爹没问为什么,调了个方向。

船到了礁石群边上,我趴在船舷往下看。

水不深,大概一人多高,清澈见底。

海底的沙地上散落着海星和海胆,一丛丛海藻随着水流摆动。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片普通的海底。

但我看见了三团光。

一团银色,在一块海底礁石上。

两团金色,一个在礁石缝隙深处,一个在沙地里半埋着。

我得下水。

五岁的身板,水深一人多高,有点悬。

但上辈子我水性好。

这辈子身子小、力气弱,但好在水浅、水清,而且是近海,没有暗流。

我把外衣脱了,就穿着里头的短褂子。

「爹,我下去摸个东西,你在上头看着。」

我爹瞪大了眼。

「你下去?水凉……」

我已经翻过船舷了。

噗通一声,海水没过头顶。

凉。

凉得骨头都在叫。

但几秒钟后就适应了。

我憋着一口气,往那团银色光的位置游过去。

水下看东西跟岸上不一样。光是一团模糊的银色晕开在礁石表面。

游近了才看清,那团光附着在一丛牡蛎壳上。

密密麻麻的野生牡蛎,长在礁石侧面,壳子叠着壳子,边缘锋利。

我伸手去扒。

壳子割手,疼,但牡蛎扒下来的一瞬间,系统叮了。

「开启礁石附着盲盒,获得:野生牡蛎二十只,鲍鱼六只!」

牡蛎噼里啪啦从礁石上脱落,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沉。

我一只只捞住,夹在腋下,游上去换气。

脑袋冒出水面的时候,我爹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他接过牡蛎,看见那几只拳头大的鲍鱼,手抖了一下。

「鲍鱼?这片海域有鲍鱼?」

「石头缝里扣的。」

我喘了几口气,又扎下去了。

金色的两个盲盒,一个在礁石缝深处。

我游过去,往缝隙里钻。

缝隙窄,五岁的身板刚好能挤进去。

里面黑乎乎的,但金色的光把一小片水域照得通亮。

一只巨大的海参趴在石壁上。

黑色的,浑身长满了肉刺,比我胳膊还长。

旁边还窝着两只大龙虾,须子有一尺多长,蓝绿色的壳在金光下闪着幽光。

「叮!开启礁石缝隙盲盒,触发十倍暴击!获得:刺参一只(极品),青龙虾二十只!」

二十只龙虾。

从石缝里、石壁上、头顶的裂缝里,哗啦哗啦地涌出来。

全是活的,须子乱舞,大钳子咔咔响。

我赶紧往外退。

龙虾跟着我往外涌。

我游到水面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串蓝绿色的龙虾,场面像龙虾游行。

我爹看傻了。

他站起来,一只脚站着,张着嘴,手里的桨差点掉进海里。

「这……这……」

我趴在船舷上喘气。

「爹,捞,快捞!」

他回过神来,抄起鱼篓就往水里舀。

龙虾太多太大,鱼篓不够装,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铺在船底,龙虾一只只往上扔。

那只极品刺参我自己抱上来的。它滑溜溜的,一直想从我手里跑,我攥了半天才攥住。

最后一个金色盲盒在沙底。

我潜到最深处,手插进沙子里一掏。

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一个拳头大的锡罐子,密封得很严实。

「叮!开启沙底盲盒,获得:蒜蓉酱一罐(二斤),花雕酒一壶!」

我差点在水底笑出泡泡来。

蒜蓉酱和花雕酒。

有了这两样,蒜蓉蒸鲍鱼、花雕蒸龙虾全能做了。

这系统是不是在我胃里安了监控?

我抱着罐子浮上水面。

上了船,浑身湿淋淋地坐在那堆龙虾中间,头发贴着脸,冷得直打哆嗦。

我爹把自己的干外套披到我身上。

他没说话。

就是一直看着船上那堆东西。

二十只大龙虾、二十只野生牡蛎、六只鲍鱼、一只极品刺参、一罐蒜蓉酱、一壶花雕酒。

加上船舱角落里装着的海参,整条小破船吃水线都低了半寸。

他划着桨往回走,划了几下,突然闷声开口了。

「鱼儿。」

「嗯。」

「爹这辈子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一个早上就能收这么多好货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我听出来了。

他想问。

我裹着他的外套,看着海面上被桨搅碎的光。

「爹,你信不信运气这种东西?」

「信。」他答得很快。

「那就是运气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运气好就好。」

船靠了岸。

我娘看见那一船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是往后退了一步的。

不是害怕,是被撑到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另一只手指着船里那堆张牙舞爪的龙虾,嗓子里挤出一个音。

「天……天爷……」

我光着脚跳上岸,湿漉漉地在沙滩上踩了一串脚印。

「娘,中午做蒜蓉蒸鲍鱼,龙虾拿花雕酒蒸。」

我把那个锡罐子和酒壶递给她。

她机械地接过去,打开罐子闻了一下。

蒜蓉酱的香味窜出来。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好像已经在短短两天之内被冲击太多次了,现在开始学着不惊不怪了。

「行。蒸鲍鱼。」

她转身走了。

我爹在后面一瘸一拐搬龙虾。

午饭。

蒜蓉蒸鲍鱼。花雕蒸龙虾。牡蛎煎蛋。海参小米粥。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漂亮的瓷碟子。

灶台上是打了补丁的铁锅,碗是缺了口的粗陶碗,筷子是竹片削的。

但那个香味飘出去的时候,方圆二十丈之内的空气都变了。

蒜蓉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浇在鲍鱼肉上,边缘翻起一圈细密的小泡。鲍鱼肉厚实弹嫩,蒜蓉酱的咸香裹着鲍鱼本身的鲜甜,一口下去牙齿陷进肉里,汁水在嘴里炸开。

龙虾是对半劈开蒸的。花雕酒兑了一点水,浇在虾肉上,锅盖一盖,酒香和虾鲜焖在一起,打开盖子的那一刻,蒸汽带着一股勾人的醇香扑面而来。虾肉紧实,白里透红,用筷子一挑就是一整块。

牡蛎裹了面糊煎的,边缘焦脆,中间嫩得入口即化。

海参切了薄片煮进小米粥里,粥熬得稠,米油浮在表面,海参片在粥里若隐若现。

我们一家三口蹲在茅棚门口吃饭。

谁都没说话。

就是吃。

埋头苦吃。

偶尔发出吸溜一声、嗯一声。

吃到一半,海风把香味吹远了。

我听见盐碱地那头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尖利的嗓门。

「什么味儿?好大的腥气……是不是有人在这头偷煮鱼?」

赵氏。

她顺着味儿一路摸过来了。

绕过茅棚的矮墙,一眼看见了我们面前的阵仗。

蒜蓉蒸鲍鱼。

花雕蒸龙虾。

她的脚钉在地上不动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盘龙虾,目光跟钩子似的。

她身后跟着林虎,十二岁的半大小子,流着口水,喉结上下动。

赵氏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们哪来的龙虾?哪来的鲍鱼?」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鲍鱼肉,塞进嘴里。

嚼了嚼。

「海里捡的。」

「放屁!近海哪有龙虾,你骗鬼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伸手就要掀我们的锅盖。

我爹一棍子横过来。

不是打她。

就是横在她面前,挡住了。

他坐着没站起来,但那根拄拐的棍子架得稳稳当当。

「大嫂,分了家了。」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硬。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

我爹从来不跟她呛声的。

从小到大,这个二弟一直是大房的出气筒,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现在他拿棍子挡她的手。

赵氏脸涨红了。

「老二你什么意思!我就看一眼怎么了!你们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我作为长嫂……」

「你不是了。」

我开口了。

我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字据,展开来。

白纸黑字,四个手印,村长的章。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二房与大房自此各过各的,互不相干。大伯娘,你进了我们家的地界了。」

赵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盯着那张字据,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骂,但骂不出来。

因为字据是她自己拍着胸脯让村长来立的,当时生怕我们赖着不走,恨不得刻在石头上。

我把字据收好,又夹起一只龙虾钳子,嘎嘣咬开壳。

虾肉弹出来,白嫩嫩的,蘸了壳里的汁水往嘴里送。

嗯,真鲜。

赵氏的鼻翼翕动着,闻着那股蒜蓉和花雕混合的香味。

她儿子林虎在后面吞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早上出海去了,空网回来的。

中午大概又是糠饼子就咸菜。

我看了赵氏一眼。

「大伯娘,走好不送。」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转身走了。

林虎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脖子都快扭断了。

走远了以后,我听见赵氏的声音从盐碱地那头传过来,又尖又恨。

「贱蹄子!吃独食!我倒要看看她哪来的这些……一定有鬼!一定有鬼!」

我慢条斯理嚼完了那只龙虾钳子。

我爹沉默地坐在门口,棍子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赵氏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动。

最后说了一句。

「鱼儿,往后卖鱼的银子,别让任何人知道数目。」

「我知道。」

「她这个人,眼红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知道,爹。」

我把最后一只鲍鱼壳里的蒜蓉汁倒进碗里,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事没完。

赵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不要紧。

她折腾她的,我赚我的。

等她下次来闹的时候,我手里的底牌只会更多。

第七章

赵氏来闹事比我预想的快。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照例去滩涂开盲盒。

今天运气不错,开了二十几个银色盲盒,收了满满一桶蛏子、花蛤、海螺,还有一筐小墨鱼。

金色盲盒出了一个,是块半埋在沙里的烂木桩。

挖开以后,系统给了我一套渔网。

不是普通渔网。

「叮!开启浮木盲盒,获得:细丝拦网一套(可覆盖百丈海域),驱鲨草药包三个!」

细丝拦网是一种极细极韧的丝线织成的网,展开来能拦住一大片浅海,什么鱼过来都跑不掉,但网眼大小正好放过小鱼苗,算是古代版的可持续捕捞工具。

驱鲨草药包就更实用了。近海偶尔有鲨鱼出没,普通渔民碰见了只能认栽。这东西泡在水里能让方圆数十丈的鲨鱼全部退散。

我正把东西往回搬,远远看见茅棚那边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一听,赵氏的嗓门比海浪还响。

「乡亲们都来评评理!这个林老二一家被赶出来才三天,就大鱼大肉吃得满嘴流油,龙虾鲍鱼跟不要钱似的!他们哪来的银子?一定是分家之前偷了公中的钱!」

她站在茅棚门口,手叉着腰,唾沫星子飞出三尺远。

身后站着我大伯林大柱和我爷。

我爷,林老根,六十多岁了,瘦得像根干柴棒子,背佝偻着,一双三角眼浑浊地转来转去。

他平时什么都听赵氏的。名义上是一家之主,实际上被大儿媳拿捏得死死的。

我娘堵在茅棚门口,脸色煞白,手紧紧攥着门框。

我爹坐在门槛上,棍子横在膝盖上,表情很沉。

周围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看热闹的。

赵氏看见我了。

一指我手里的桶。

「看见了没有!又是一桶!天天满桶满桶地往回搬!这片海滩几十年了哪有这么多好东西,不是偷的是什么!」

我把桶放下。

走到她面前。

仰头看她。

五岁对四十岁,个头只到人家大腿根。

但赵氏被我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丫头的眼神让她发毛。

「大伯娘,你说我偷了公中的钱?」

「难道不是?你们分家就拿了半碗臭鱼,三天就吃上龙虾鲍鱼了,你跟我解释解释!」

「好。」

我转身走进茅棚,从草垛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

里头是这几天卖鱼的账。

我不会写字,但我会画。

每卖一次鱼,画一条鱼,旁边点几个点代表几两银子。

简陋,但清清楚楚。

「第一天,退潮捡了十条大黄鱼和膏蟹,卖给聚鲜楼孙掌柜,九两半银子。第二天,出海下水摸了龙虾鲍鱼牡蛎,自家吃了。第三天,又捡了一桶海鲜,卖了六两。」

我把布包摊在地上,让围观的人都看见。

「大伯娘,你说我偷了公中的钱。公中有多少钱,你最清楚。不如请村长来,把大房这几年的进出账也摊开来看看?」

赵氏的脸色变了。

公中的账。

那可不能看。

林家大房这些年,我爹出海挣的钱有七成进了公中,赵氏掌家,那些钱花到哪去了,她心里门清。

给大堂哥林虎买了绸缎衣裳,给赵氏自己打了金耳环,给大伯林大柱开了赌场的账……

这些事村里人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但没人拿到台面上说。

赵氏的嘴角抽了抽。

「我、我说的是分家之前你娘偷偷藏了银子……」

「我娘嫁进来十年,连件新衣裳都没穿过,倒是大伯娘你去年新打的金耳环还挺亮堂,那金子是谁挣的来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闷笑。

赵氏的耳根子红了。

她下意识去摸耳朵上的金耳环,手指碰到了又缩回来。

我继续说。

「大伯娘,我把话撂这儿了。我林鱼儿一家在这片滩涂上吃的用的,都是自己从海里捞出来的,跟大房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信,从明天起跟我一块儿去赶海,看看你能捡到什么。」

赵氏的嘴张了又合。

她赶海?

笑话。

她连滩涂上的蛏子怎么挖都不知道。

我爷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老二媳妇,小鱼儿这孩子说话不算数。她一个五岁的丫头,怎么可能在海里捞出那么多好东西。要我说,不如把这些海货拿回大房来,大家一起吃,也省得外人说闲话……」

我爹的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爹,字据上写了。二房的东西是二房的。」

我爷被噎住了。

他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围观的村民,眼皮子跳了两下。

最后嘟囔了一句「不孝」,转身走了。

赵氏追上去,嘴里还在絮叨。

林大柱跟在后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倒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恨。

更像是……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硬气。

人散了。

我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腿在发抖。

「鱼儿,你胆子也太大了……」

「娘,怕她干嘛。她能做的也就是嚷嚷。」

「可你爷……」

「爷也一样。字据在手,村长作保,她敢动咱们的东西,那就是抢。抢了就报官。」

我娘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大概也搞不明白,自己这个五岁的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我走进茅棚,把那套细丝拦网和驱鲨草药包从桶底掏出来。

网铺在地上展开了一角。

丝线细得像头发丝,但用手一拽,纹丝不动。

我爹挪过来看了一眼。

他是老渔民,一摸就知道好坏。

他的手指在丝线上捋了两下,瞳孔一缩。

「这网……我见都没见过这种丝线。韧得很,又轻,这要是拉到浅海里拦鱼,方圆百丈的鱼群都跑不掉。」

「嗯。明天我想在村尾那片浅湾拉一道网,看能截多少货。」

「行。明天爹帮你下桩子。」

他的腿比昨天好多了。

接骨膏用了三天,肿消了八成,站起来能慢慢挪动,虽然还不能使劲蹬地,但日常干活不碍事了。

又过了两天。

拦网下好了。

效果好得离谱。

第一天早上去收网,网兜里挤满了各种鱼。

黄花鱼、鲈鱼、带鱼、梭子蟹,密密麻麻地裹在网里,有些大的直接把网撑变形了。

一网收上来少说有七八十斤鱼,够卖十几两银子。

我把小鱼苗和怀卵的母蟹全放回海里了。

杀鸡取卵的事不能干,这片海域要长久吃下去,就得细水长流。

每天拦网收鱼,加上滩涂开盲盒的收获。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手里的银子已经攒到了五十两出头。

这还没算那五十两黄金和十颗珍珠。

日子眼见着好起来了。

我娘的脸上有了肉,我爹的腿一天比一天利索,连走路都不怎么瘸了。

茅棚修了修,屋顶铺上了新茅草,灶台糊了新泥,破锅换成了新铁锅,还添了两口大缸腌咸鱼。

我在盐碱地边上翻了一小块地出来,把那三斤红薯种埋了下去。

浇了海水兑淡水,按着上辈子学过的土法育苗,看看能不能出芽。

第八天傍晚,我爹说了一句话。

「鱼儿,我想下海试试了。」

他站在船边上,两条腿都踩在地上。

左腿还是比右腿细一些,但站得稳当了。

他的意思不是坐在船上帮忙划桨。

是真正地下海。撒网。捕鱼。

干一个渔民该干的事。

「爹,再等两天。等你能跑起来了再说。」

他笑了笑。

「听你的。」

第八章

第十天,大事来了。

不是坏事。

是好事。

大好事。

一大早退潮,我像往常一样去滩涂开盲盒。

今天的盲盒分布有点不一样。

银色的少了,金色的也只有一个。

但那个金色,亮得我在一里地外就看见了。

在最远的退潮线边缘,一个黑乎乎的大坑。

以前这片位置没退到过,今天赶上了大退潮,海水退出去了好远,露出了平时泡在水底的一片滩地。

那个大坑里嵌着什么东西。

金色的光从坑里射出来,像插了一根光柱子。

我心跳加速了。

拎着桶跑过去。

跑到跟前一看,坑里半截露出来的,是一只巨大的老蚌。

比上回开出极品南珠那只还大三倍。

壳面上长满了海苔和寄生贝类,缝隙里嵌着珊瑚碎片,整只蚌深深扎在泥沙里,只露出顶部一截弧线。

脑子里的提示音不一样了。

不是叮。

是一连串急促的响声。

「检测到:百年深海巨蚌盲盒(金色品质·极品级)。」

「本盲盒为当前等级最高产出,建议立即开启。」

我两手插进泥里,使劲往外扒。

泥又深又紧,蚌壳滑得抓不住。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蚌整个挖出来。

比我上半身还大的一只蚌,沉得我抱不起来,只能蹲在旁边想办法。

我找了块尖石头,插进蚌缝里撬。

撬了十几下,手心磨破了一层皮。

终于,咔的一声。

蚌壳裂开了。

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我眯着眼往里看。

「叮!开启百年深海巨蚌盲盒,触发百倍暴击!」

「获得:极品夜明珠一颗!百年灵参两株!接骨续筋丹一枚!白银一百两!」

蚌壳里面,蚌肉肥厚得像一块白嫩嫩的大豆腐。

蚌肉正中间,嵌着一颗球。

蛋黄大小。

圆得无可挑剔。

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奶白色的柔光,但当我伸手靠近它的时候,它的光变了。

暗处会亮。

那种从珠心透出来的、幽幽的、带着蓝绿色调的荧光。

夜明珠。

我上辈子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看过一颗,标价八位数。

蚌肉底下压着两株人参,须子完整,参体粗壮,表面有着密密的横纹,一股浓郁的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滚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接骨续筋丹。

从名字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白银是一个扁扁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十两的银锭。

我蹲在那只巨蚌面前,满手的泥,满脸的风,脑子里在飞快地算。

夜明珠不能卖。至少现在不能。这东西一露面就是抄家灭族的祸。得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和渠道。

百年灵参可以卖。但不能在镇上卖,得去府城。一株灵参在府城的药铺里能换几百两银子。

接骨续筋丹给我爹吃。今天吃了,明天他的腿应该就能彻底好。

白银一百两。加上之前攒的五十多两碎银,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超过了二百两。

在这个小渔村里,二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全村人的家底加起来都凑不出这个数。

我把东西一样样收好。

夜明珠用布包了七八层,贴身揣着。

灵参和药丹装进蚌壳里,扣上盖,拎着走。

蚌肉我也没浪费,割了下来装桶里,晚上做蚌肉粥。

银子太多了背不动,我分了两趟搬。

回到茅棚的时候,我爹正坐在门口编鱼篓。

他看见我满头大汗地搬着一只巨大的蚌壳进来,手里的竹条停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蚌。退潮退出来的。」

我把蚌壳放到他面前打开。

灵参的味道一下子窜了出来。

我爹的鼻子抽了一下。

他看见那两株灵参的时候,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他在海上跑了十几年,见过一些世面。灵参长什么样他认得。

「这是……百年参?」

「嗯。还有这个。」

我把那粒药丹拿出来。

「爹,把这个吃了。」

他接过瓷瓶,看了看那粒黑色药丸。

「什么药?」

「接骨的。比之前那个膏药好。吃了你的腿就全好了。」

他盯着那粒药丸,手指在瓶口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海滩上怎么可能开出灵参和药丹。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把药丸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的瞬间,他浑身震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电了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断腿。

隔着裤管能看见小腿上的肌肉在跳,骨骼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咯嗒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两条腿一起站。

稳稳当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瘸。没有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抬起来,放下去。蹬了蹬地,跺了跺脚。

他的嘴唇在抖。

然后他蹲下来了。

不是因为腿疼。

是因为控制不住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海风从茅棚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我头发飘起来。

我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抹了把脸,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的气都不一样了。

腰板直了。

胸膛挺起来了。

他看着我,嗓子粗粗的。

「鱼儿,爹欠你的。」

「不欠。你是我爹。」

他又要哭了。

我赶紧岔开话题。

「爹,你腿好了,明天咱们去镇上。」

「干嘛?」

「买房子。」

他愣了。

「这个茅棚住不长,一场大风就能吹塌。我前几天打听过了,邻村靠海那边有个院子在卖,三间正房带厢房,青砖大瓦,前后带院子,要价六十两。」

「六十两?」

「咱们出得起。」

我把今天捡的一百两银子拿出来,加上之前攒的。

白花花的银子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爹看着那堆银子,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张了张嘴。

「鱼儿,你到底……」

「运气好。」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慢慢地笑了。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咬着牙的笑。

「行。明天买房子。」

第九章

买房子这事比预想的顺利。

邻村那个院子的主人是一户要搬去府城投奔亲戚的老夫妇,急着脱手。

六十两的要价,我还了五十五两,老两口痛快答应了。

当天过了户,拿了地契房契。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大院子,后面还带着半亩菜地。

青砖灰瓦,虽然不新,但结实。

墙根的砖头缝里长着几丛野草,院里有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搂不过来。

屋里的家具不全,但桌椅板凳灶台都有,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搬家那天,我爹背着包袱,我娘抱着被褥,我拎着桶。

三个人沿着海边的小路走了二里地,到了新家。

我娘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阵。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青砖,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去,像是怕一使劲就碎了。

「这是咱们家了?」

「嗯。」

「真是咱们家了?」

「房契在这儿呢,白纸黑字,林二柱,翠娘。」

我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那三间青砖房子。

我娘靠在我爹肩膀上,没有哭,但鼻子抽了好几下。

搬家第一件事,打扫屋子。

第二件事,砌灶烧火。

第三件事,做一顿搬家饭。

我去滩涂开了一趟盲盒。

这片新地方的滩涂更宽更长,退潮后露出来的面积比村尾那边大一倍不止。

盲盒也比之前多。

光银色的就有三十几个,金色的有两个。

一个金色出了一筐野生对虾,足足三十斤,每只都有手掌长,虾须比筷子还长。

另一个金色出了一罐子酱油和一包花椒大料。

搬家饭:蒜蓉蒸对虾,酱油焖鱼,海鲜面疙瘩汤,蚌肉粥,凉拌海带丝。

五道菜,摆了一桌子。

我爹开了一壶之前的花雕酒,就着对虾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翠娘,你看这院子,回头在菜地里种上菘菜和蒜苗,养两只鸡,门口再搭个棚子晒鱼干,多好。」

我娘给他夹了一只虾。

「你少喝点。」

「不多不多,就两杯。鱼儿,你也吃。」

我端着碗吃面疙瘩汤,看着他们两个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

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我没有家人。

孤儿长大的,靠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风光是风光了,但回到家是冷的。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有人在门口等我回来。

有人给我留最大的那只虾。

有人在我困了的时候把我抱到炕上盖好被子。

值了。

穿越到五岁又怎么样,从头再来又怎么样。

这回我有家了。

搬进新院子的第三天,消息传到了赵氏耳朵里。

是村里的长舌妇传的。

「林家二房在邻村买了个青砖大院子,据说花了五十多两银子!」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赵氏的胸口。

五十多两银子。

她攥着大房的财权,手里的银子统共也就剩三四两了。

因为大船漏水修了两次,花了八两。大伯出海空网了三趟,白烧了油和粮。林虎前些天在镇上跟人打架,赔了二两。

而她赶出去的二房,买了青砖大院。

据说天天吃海鲜大餐。

据说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在码头上跟酒楼掌柜谈笑风生。

据说林老二的断腿好了,走路比以前还利索。

赵氏在家里摔了三个碗。

当天晚上,她把我爷我奶叫到一起,还叫了村里的两个无赖。

一个叫马三,一个叫赖皮狗。

都是不务正业、专干坏事的货色。

她的计划很简单。

去截林鱼儿卖鱼的路。

这一带从邻村到镇上就那一条土路,半道上经过一片芦苇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再加上一个刚好腿的汉子和一个软弱的妇人。

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她出了五百文钱,让马三和赖皮狗明天在芦苇荡等着。

等林家人卖完鱼带着银子回来的时候,把银子抢了。

赵氏不知道的是,她在家里商量这些事的时候,我正蹲在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看那三斤红薯种出芽了。

嫩绿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颗泥珠子。

盐碱地种出了红薯。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这东西一旦成了,往后不光我们一家,整个沿海的盐碱地都能种上粮食。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急的事。

系统今天给了一个提示。

不是盲盒提示。

是一个新功能解锁的提示。

「叮!宿主累计开启盲盒一百个,系统升级!」

「解锁新功能:气象预警(初级)。可提前一天感知方圆五十里天气变化。」

「预警信息:明日午后,东南方向将有中等强度台风靠近海岸,预计持续两天。」

台风。

明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天色好得很,碧蓝碧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海面上风浪也不大。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渔民看了这天气,都会觉得明天是出海的好日子。

但我知道,台风要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进屋找我爹。

「爹,明天别出海。」

我爹正在磨鱼钩。

他抬头看我。

「怎么了?」

「要变天了。明天午后有大风浪。」

「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自己膝盖。

「膝盖疼。每回变天之前我膝盖都疼。」

五岁小孩的膝盖疼预报天气,这理由烂得很,但我爹居然信了。

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无条件相信我。

「行,不出海。那明天干什么?」

「囤粮。台风天出不了门,至少得备三天的口粮。还有,把院子里能吹跑的东西全收进屋,门窗拿木板钉上。」

「这么严重?」

「宁可白忙一场,不能赌。」

他放下鱼钩,站起来了。

「好。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家三口全出动了。

我爹去镇上买了五十斤米、二十斤面、十斤咸鱼干、一大坛子水。

我在滩涂上拼了命地开盲盒,把所有能开的都开了,攒了一大堆海鲜和物资。

我娘在家里收拾院子,把门窗全用木板封上,只留了一扇后门进出。

上午的天色还是好好的。

日头晒得人冒汗。

海面平得像镜子。

午饭前,我看见村子方向有几条船出海了。

其中最大的那条,是赵氏他们的。

我爹那条二十六尺的大渔船,补了两回的船底,在阳光下远远地晃着。

赵氏站在码头上送行,大伯和林虎在船上。

她的声音隔着海风也能听见。

「往远了跑,这天气好着呢,多拉几网回来!」

我站在院子的围墙上,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跳下来,进屋了。

午后。

天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是像谁拿了一块脏抹布,啪地一下盖在了天上。

云从东南方向涌过来,黑压压的,像滚动的墨汁。

风起了。

先是一阵一阵的,像喘气。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弯了腰,树叶子哗哗地往下飞。

海面上的浪头从一尺变成三尺、五尺。

远处的海平线上,巨大的乌云已经连成了一片墙。

台风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十章

风声像狼嚎。

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往屋里灌。

院子里的枣树整棵都在摇,最粗的枝桠折断了一根,砸在地上。

雨是横着飞的。

不是从天上落,是被风裹着甩过来,打在窗板上噼啪作响,像有人拿沙子在外头扬。

我们一家三口缩在正房里。

屋顶是青砖瓦片,虽然被风吹得嘎吱响,但比茅棚结实百倍。

我娘抱着我坐在炕上。

我爹站在门板后头,透过缝隙往外看。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天和海搅在一起,灰白一片,只有浪头翻涌的声音轰隆轰隆地传过来。

「他们还没回来。」

我爹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大伯他们。

出海的那几条船,到现在一条都没回来。

我没接话。

这种天气,二十六尺的渔船在外海被浪打着,九死一生。

台风整整刮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中午风小了一些,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横飞的那种,变成了正常的倾盆大雨。

到了傍晚,雨也停了。

天边裂开一条缝,夕阳像一只血红的眼睛从云层后面挤出来。

我出了门。

到处都是残枝败叶和碎瓦片。

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院墙塌了一角,菜地里的红薯苗倒了几棵,但根还在土里,不碍事。

海面上还有余浪,但已经平了很多。

退潮了。

我往海边走。

滩涂上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满地都是光。

金色的光。

密密麻麻的,比平时多出了三四倍。

脑子里的系统解释了。

「台风过后,海底沉积物被搅动上浮,大量深海盲盒被冲至浅滩和滩涂。当前方圆十里刷新盲盒一百二十七个,其中金色品质十一个,极品级二个。」

一百二十七个盲盒。

十一个金色。

两个极品。

台风过后就是捡漏的天堂。

别人看到的是灾难。

我看到的是满地的金子。

我提着桶就往滩涂跑。

一口气开了三十多个银色盲盒,桶换了两趟,鱼虾蟹堆了半个院子。

金色盲盒一个比一个猛。

第一个出了一箱上等茶叶,在内陆能卖上百两银子。

第二个出了十二条极品大带鱼,每条两尺长,银光闪闪。

第三个出了造船用的铁钉和桐油各一箱。

第四个出了两匹细棉布和一套瓷碗碟。

一直开到第十一个金色盲盒。

在靠近码头方向的一片滩地上,台风把一大片海底翻了出来,露出一截嵌在泥沙里的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一只石锚。

古代大船用的那种石锚。

旁边的泥沙里还露出几根船肋骨,都腐朽了。

金光从石锚底下透出来。

「检测到:台风冲刷古沉船盲盒(极品级)。」

我使劲扒开石锚旁边的泥沙。

扒了半天,露出一个铜皮包边的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锈成了一坨,用石头砸了几下就碎了。

「叮!开启古沉船盲盒,获得:前朝航海图一卷!远洋大福船设计图纸一套!指南针(铜制)一枚!」

我蹲在那个箱子面前,手指捏着那卷泛黄的航海图。

航海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岛屿、暗礁和港口。

从近海一直延伸到远洋。

标注了季风方向、洋流走向、补给站点。

大福船的设计图纸更是让我呼吸都粗了。

三十六尺的大福船,双桅,尖底,水密隔舱结构。

这种船在上辈子的历史课本上看过,是古代远洋航海的巅峰之作。

有了这张图纸,只要有足够的木料和匠人,就能造出来。

我把这三样东西仔仔细细地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这是比黄金更值钱的东西。

黄金只能花一时。

航海图和船图,能吃一辈子。

回到家天快黑了。

我爹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夕阳染红的海面。

他看起来在等我。

但他的表情不对。

有点沉。

「怎么了?」

「大伯他们回来了。」

「……人呢?」

「活着。人活着,船没了。」

我放下桶。

「那条大渔船……」

「翻了。在外海被浪打翻的。大伯和林虎抱了根桅杆漂了一天一夜,被路过的货船捞起来送回来的。船沉到海底了,捞不上来。」

那条我爹花了三年心血造的二十六尺大渔船。

沉了。

永远沉了。

我站在院门口,吹着台风过后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那条船曾经是我爹的命。

被大房夺走了,又被大海收回去了。

「大伯受伤了吗?」

「胳膊脱了臼,林虎没大碍。赵氏在村里哭天喊地,说倾家荡产了。」

倾家荡产。

大船没了,大房就什么都没有了。

出海靠那条船,收入靠那条船。

现在船沉了,大伯的胳膊脱了臼,大房连下海的工具都没有了。

赵氏之前为了修船花掉了大部分银子,手里已经没什么余粮了。

台风后物价暴涨,米面的价格翻了三倍。

大房一家,马上就要断粮了。

我走进院子,把桶里的海鲜倒进大缸里。

蛏子、花蛤、海螺、带鱼、对虾,堆成小山。

灶房里飘着今天煮的鱼粥的香味。

我爹跟在后面进来。

「鱼儿,赵氏可能会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碗盛了一碗粥。

喝了一口。

鱼粥很热,烫得舌头麻。

「来了再说。」

第十一章

赵氏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我爷我奶,带着脱了臼缠着布条的大伯林大柱,带着十二岁的林虎。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地站在我家院门外。

赵氏的脸上没了平时的趾高气扬。

她瘦了。

才三天没见,颧骨就凸出来了。

眼窝凹进去。

嘴唇干裂得翘皮。

我奶搀着我爷,两个老人站在最后面,佝着背,跟两根风干的老丝瓜似的。

林虎站在他娘身边,低着头不吭声。

以前那个趾高气扬踢石头的半大小子,这会儿耷拉着脑袋,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没吃早饭。

大房全家都没吃早饭。

因为没有粮了。

赵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娘站在院子里。

我爹站在我娘旁边。

我蹲在枣树下,啃着一块红糖年糕。

系统昨天开盲盒送的,糯米做的,又甜又黏,好吃得很。

赵氏终于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砂纸。

「老二……船没了。」

我爹没吭声。

赵氏的喉结滚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说。

「家里断粮了,你爹你娘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我来是想问问,能不能借几斤米。」

借。

她用的是借。

我爹的表情没变化。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我,又看了看门外那一家子。

我娘的手在衣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我嚼年糕的声音。

赵氏的目光落到我手里那块年糕上,喉头滑了一下。

林虎也在看,舌头舔了舔下嘴唇。

我把年糕咽下去,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碎。

走到院门口,仰头看着赵氏。

「大伯娘,你说的借,是打算还的那种借,还是拿完就翻脸的那种借?」

赵氏的脸抽了一下。

「当然是……借了要还的。」

「那行。借米可以。」

我转身进了灶房,从米缸里量了十斤白米,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又从腌鱼缸里捞了两条咸鱼出来。

拎着走到院门口,放在地上。

「十斤白米,两条咸鱼。够你们撑三天的。」

赵氏伸手就要拿。

我往前一步,踩在布袋口上。

「大伯娘,等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字据,还有一张新的白纸。

白纸是今天早上我让我爹去村长那里拿的。

「借条写一下。十斤白米、两条咸鱼,折银一两。一个月内还清。逾期不还,利滚利。」

赵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一两银子。

十斤白米在平时值不了三百文。但台风过后粮价翻了三倍,这个价不算离谱。

可她手里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她咬着牙。

「鱼儿,你……」

「大伯娘,当初你给我们的那半碗臭咸鱼,可没写借条呢。我比你讲规矩。」

赵氏的脸涨得通红。

我爷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细细的嗓子挤出一句。

「小鱼儿,那是你亲奶奶和亲大伯,怎么能谈银子……」

「爷,分家字据上写着呢。二房与大房各过各的,互不相干。这不是亲戚走动,这是借粮。借粮就得打条子。」

我爷的嘴张了两下,没声了。

我奶的烟杆没带来,两只手空着,搓来搓去。

她看了我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愧疚,这个老太太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愧疚。

是惧。

她怕了。

怕这个五岁的小孙女。

最后是我大伯林大柱开口了。

他的胳膊吊在脖子上,脸色青白,声音闷闷的。

「写。我来按手印。」

赵氏猛回头瞪他。

他没看赵氏。

走过来,用那只好的手,在我铺好的白纸上,笨拙地按了个手印。

我把字据收好,脚从米袋上挪开。

「拿走吧。」

赵氏弯腰抓起米袋和咸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奶我爷跟在后面。

林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饿,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五口的背影慢慢走远。

赵氏的肩膀塌着,走路都没了以前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

我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看着大房一家人走远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出声。

「你硬不硬气我都站你这边。但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把路走死了。」

「爹,路不是我堵的。是她自己堵的。」

我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趟码头。台风过后好多船坏了,码头肯定乱成一锅粥。这时候去卖鱼,价格能再翻一番。」

台风过后的码头确实乱。

好几条渔船被风浪掀翻在岸边,船底朝天,碎木板到处漂。

鱼行的棚子塌了一半,陈胖子坐在歪斜的棚子底下骂娘。

整个码头几乎没有鲜鱼供应。

但酒楼和饭庄的需求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台风后很多人要办灾后的平安宴,需求暴涨。

我带了五十斤海鲜过来。

大带鱼、对虾、膏蟹、花蛤,全是台风后开盲盒的货。

孙掌柜在聚鲜楼后门等着我。

他看见那筐海鲜的时候,表情跟看见了亲人一样。

「林家丫头,你这是救命的货。全码头就你一家有鲜货供应,说个价吧。」

「孙掌柜定。你是长期主顾,我不坑你。」

他笑了笑,掂量了一下。

「按市价翻一倍给你。五十斤鲜货,二十两银子。另外,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聚鲜楼打算长期包下你家的鲜货供应。每天不低于三十斤,品种不限,价格按当日市价九成结算。你觉得怎么样?」

长期供货合同。

这正是我想要的。

稳定的销路比一锤子买卖值钱百倍。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逢年过节、宴席大单,聚鲜楼要优先用我家的货,价格另议。如果我有特别好的极品货,比如极品鲍鱼、大龙虾这种,孙掌柜帮我对接府城的大买家。」

孙掌柜看了我好一阵。

他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林家丫头,你多大了?」

「五岁。」

「五岁。」他重复了一遍,笑了。

「成。按你说的办。」

他从袖子里摸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聚鲜楼的供货令牌。

拿着这块牌子,镇上任何一个关卡和码头都不会为难我。

我把银子揣好,木牌挂在腰间。

二十两。

加上之前所有的积蓄。

我手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两,再算上黄金和珍珠,身家够买下半条街了。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台风摧毁的渔船和垂头丧气的渔民。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了形。

台风打烂了码头,也打烂了渔霸陈胖子的垄断。

他的棚子塌了,他囤的咸鱼被海水泡了,他手下收鱼的人跑了大半。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把码头上的鲜鱼收购生意接过来呢?

不是做二道贩子。

是直接建一个自己的鱼行。

收周围渔民的货,统一供给酒楼和商队。

利润比自己卖鱼翻十倍。

而且有了怀里那张大福船的图纸,等资金再积累一些,就能造远洋船队。

不只是捕鱼了。

是贸易。

是海运。

是把这个偏僻小渔村变成整条海岸线上最繁忙的港口。

我攥着腰间的木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五岁的身板,两条小短腿,头发枯黄,脸上还沾着年糕渣子。

但我的眼睛里装着一整片海。

「爹,你以前是渔民。」

我在心里默念。

「往后你是掌柜。」

「林家的船会从一条变成十条、一百条。」

「这片海,从今天起,姓林了。」

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

林氏鱼行在码头挂了牌子。

不是陈胖子那种歪歪扭扭的旧木牌。是孙掌柜找人刻的,黑底金字,气派得很。

鱼行不大,就是码头边上两间板房,但每天从这里过手的鲜货超过三百斤。

周围十几个村子的散户渔民都愿意把鱼卖给林家。

原因很简单。

价格公道。

当天结算。

不压秤。

不赖账。

这几条是我定的规矩。

陈胖子干的那些缺德事,短斤少两、压价、拖欠、看人下菜碟,在林氏鱼行一条都没有。

渔民们用脚投票,三个月不到,陈胖子的客源丢了七成。

他气得跳脚,找了几次茬,都被我爹挡回去了。

我爹现在不一样了。

腿好了,腰直了,说话也硬气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在码头上忙活,收鱼、验货、装车、对账。

三十多岁的汉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劲儿,跟以前那个窝窝囊囊被人欺负的林老二完全是两个人。

我娘也变了。

她在鱼行后面支了一个小灶台,中午给渔民们煮海鲜面疙瘩汤。

免费的。

一碗热汤一碗面疙瘩,成本几文钱,但把人心拢住了。

渔民们吃了林家的饭,卖鱼的时候自然往林家这边来。

这叫什么?

上辈子商学院教的,叫客户粘性。

我没去商学院,但我在码头上卖了十年海鲜,比商学院管用。

鱼行的利润稳定在每天五到八两银子。

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两到两百四十两之间。

加上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滩涂开盲盒收入,三个月下来,手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了八百两。

黄金和珍珠还没动。

那是留给大买卖用的。

红薯在盐碱地里长疯了。

三斤种薯,三个月后收了两百多斤红薯。

个头大,皮色好,切开来瓤是金黄色的,蒸熟了又甜又糯。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在盐碱地里长得比良田还好。

周围的盐碱荒滩有上千亩,全是没人要的废地。

我花了三十两银子,把挨着我家院子的两百亩盐碱地全买了下来。

官府的人觉得我是冤大头,乐得合不拢嘴。

等他们看到这片地里长出金灿灿的红薯藤的时候,嘴就合不拢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大的一件事,是造船。

大福船的图纸我研究了两个月了。

每天晚上关起门来,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看。

三十六尺长、十二尺宽,双桅三帆,尖底龙骨,十二个水密隔舱。

这种船能抗七级风浪,装货三万斤,跑远海一个来回就是几百两银子的利润。

但造一条这样的船,需要上等杉木五百根、铁钉两千斤、桐油五十桶、帆布二十匹,再加上工匠的费用,总共至少要八百两银子。

刚好。

我手里八百两现银。

全部压上去。

我爹知道我要造船的时候,愣了半天。

「鱼儿,八百两……全投进去?」

「全投。」

「万一……」

「不会有万一。」

我把大福船的图纸铺在桌上给他看。

他趴在桌边看了半个时辰。

他是造过船的人。

他看得懂这张图纸的分量。

看完以后,他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船……我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所以我们要做第一个。」

他看着我。

五岁半的小丫头,坐在凳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但说出来的话,比任何一个大人都笃定。

他笑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笑。

「造。」

造船在码头东边的空地上动了工。

我在府城找了一个老船匠,姓周,六十多了,一辈子造了上百条船。

他看到我那张大福船图纸的时候,老泪纵横。

「这是……这是失传了的工部水师图!我师父的师父见过一回,只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这图是从哪来的?」

「海里捞的。」

他没追问。

抹了把眼泪,第二天就带着三个徒弟搬到了码头上,吃住都在工棚里。

造船是个慢活。

龙骨下水得三个月,船体成形得五个月,加上桐油养护和帆索装配,前后至少八个月。

但这八个月里,我没闲着。

鱼行扩了规模,从两间板房变成了五间。

盐碱地里的红薯收了第二茬,产量翻了一番,我开始往镇上和邻县卖红薯。

拦网的规模也扩大了,从一道变成了三道,覆盖了整片浅湾。

每天的鲜货供应从三百斤涨到了八百斤。

聚鲜楼的孙掌柜帮我对接了府城的三家大酒楼,长期订单稳了下来。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林氏鱼行在整条海岸线上已经小有名气了。

渔民们私底下管我叫「小鱼东家」。

五岁半的鱼东家,听着像笑话,但没有人笑。

因为她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渔民的饭碗,码头上最好的鱼行是她的,最肥的滩涂是她的,连那条正在造的大船,周围几个村子的人每天都去围观,啧啧称奇。

赵氏呢?

大房一家在台风之后彻底垮了。

船没了,钱没了,大伯的胳膊伤好了之后去码头给人扛货,一天挣三十文。

赵氏在家带着我奶做咸菜卖,一天挣十文。

林虎辍了学,跟着别人的船出海做小工,时不时被浪拍得满头包。

我爷整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见谁都唉声叹气。

那一两银子的借条,到期那天,赵氏来还了。

不是银子。

是一篮子鸡蛋和半袋子糙米。

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肉又塌了一圈,颧骨更高了。

把东西放在地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没拦她。

也没叫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八个月。

大福船造好了。

下水那天,整个码头的人都来了。

三十六尺的大船从船架上滑入海水的那一刻,海面被船体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白浪。

双桅杆直插天空。

帆布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船头刻着两个字。

「林氏。」

我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条船。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但稳。

他看着那条船,喉结滚了一下。

没说话。

我娘站在另一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眼圈红红的。

她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条船在海面上起伏。

周围围观的人群在欢呼,在议论,在拍手。

孙掌柜在后面摇着扇子笑。

老船匠周师傅蹲在地上抹眼泪。

陈胖子在人群最外面,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远处,大房一家没来。

但我知道赵氏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盯着。

盯着这条船。

盯着她亲手赶出去的二房,从一条漏水的破船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

又抬头看了看船头那两个金漆大字。

然后笑了。

「爹。」

「嗯。」

「第一趟远航,你来掌舵。」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紧了紧。

「好。」

海风灌满了帆。

船在浪尖上扬起了头。

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终于醒了过来。

我站在码头的尽头,踮起脚尖,冲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喊了一嗓子。

嗓门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自己听见了。

「这片海,姓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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