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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9:20

第1章 我在殡仪馆当伴娘

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化妆间。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里面冷得像冰窖。我换好工作服——一身黑色的套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眼,推门出去了。

今天的第一个客户,是个七十二岁的老爷爷。

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我戴上手套,先给他刮胡子——他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但走了以后还是会长出来。我用热毛巾敷了他的下巴,然后一下一下,仔细地刮。

刮完胡子,我给他梳了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但我还是给他梳得整整齐齐,往后背,露出额头。

然后是化妆。我给他抹了点面霜,打了点粉底,遮掉脸上那些老年斑。最后,我给他涂了一点点口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淡淡的豆沙色,像他活着的时候气色好的样子。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

嗯,像他了。

家属进来的时候,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应该是他女儿。她走到水晶棺前面,看了一眼,突然就哭了。

“爸……”她蹲下来,手放在玻璃上,“这就是你,你活着的时候就爱这样……”

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三年了,我送走过两百多个人。每一次,家属哭完了,都会跟我说一句“谢谢你,让他漂漂亮亮地走了”。

我已经习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馆长老周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老周五十岁,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头发都白了一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我一眼,说:“苏念,下午有个特殊订单。”

“什么订单?”我问。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车祸去世。”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她妈妈……提了个要求。”

我等着他说。

“她妈妈说,她女儿本来下周要结婚的。”老周顿了顿,“婚纱照都拍了,婚纱都买好了。她想让你……让你给她女儿穿上婚纱,化个新娘妆。”

我点了点头。这种要求不算稀奇,家属想让死者体体面面地走,我理解。

但老周接下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还有,”他说,“她妈妈说……她女儿本来要选伴娘的,伴娘是她大学室友,但她室友现在在美国赶不回来。她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当她的伴娘?送她最后一程?”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伴娘?

给一个去世的人当伴娘?

第2章 她本来下周要结婚的

下午两点,我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叫林晚,二十八岁,车祸。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要不是额角那道淡淡的疤,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妈妈站在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我的手,手冰凉。

“闺女,”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她穿着婚纱走?”

我点了点头:“可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婚纱。

“这是她自己买的,”她摸着婚纱,眼泪又下来了,“她试穿的时候我还在,穿着真好看……她还说,结婚那天要请我上台讲话……”

我接过婚纱,摸了摸料子——真丝的,很软。

“阿姨,”我说,“你放心,我会让她漂漂亮亮地走。”

她看着我,突然问:“那……那个事……你愿意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事。

当伴娘。

我沉默了几秒。

我做这行三年了,给死者化过妆,给死者穿过寿衣,给死者梳过头。但当伴娘……这是头一回。

我看着那个女孩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她才二十八岁。她本来下周要结婚的。她本来要穿上这件婚纱,走到她爱的人面前。

“我愿意。”我说。

她妈妈一下子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晚上下班,我走出殡仪馆,秋天的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要给一个去世的女孩当伴娘。”

陆深是隔壁法医中心的法医,我们天天在食堂一起吃饭。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用,”我回,“就是跟你说一声。”

第3章 穿婚纱走的女孩

葬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淡紫色的伴娘服。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伴娘服。

我给林晚化了个新娘妆——裸色口红,平眉,一点点腮红,眼尾微微上扬。她妈妈看了一眼,说:“这就是她,她平时就这么化。”

我帮她穿上了婚纱。真丝的料子,很软,贴在她身上,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开始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像真的伴娘一样。

她的未婚夫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个戒指盒。他走到水晶棺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戒指戴在林晚的手指上。

“老婆,”他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我来娶你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转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葬礼结束后,她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让她漂漂亮亮地走了。”

我摇了摇头:“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路上,第一次买了一杯奶茶。

我站在路边,喝着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三年了。我做这行三年,送走了两百多个人。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个化妆的——给死人化妆,让他们好看一点,然后我就下班。

但今天,我突然觉得,好像不只是这样。

我好像是在帮这些人,完成他们没走完的人生。

我掏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消息。

“今天奶茶挺好喝的。”

他回:“什么味的?”

“珍珠奶茶。”

“明天我请你。”

第4章 第二个订单

日子继续过。

我每天早上八点上班,给死者化妆,然后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陆深总是坐在我旁边,我们俩话都不多,但习惯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第二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订单。

死者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叫王梅。

我给她化妆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全是伤。

淤青,刀疤,手腕上的勒痕。

我戴着手套,手指一点点拂过那些伤痕。做了三年入殓师,我见过很多伤,但她的伤,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她是被丈夫家暴致死的。

老周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很低。

她女儿来了。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她站在水晶棺旁边,没哭,就是咬着嘴唇,咬得紧紧的。

我给她妈妈化妆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我化完了,退后一步,让她看。

她看了一眼,突然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阿姨……”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妈妈画得好看一点?”她的声音很小,“我不想别人看见她身上的伤。”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但比哭还让人心疼。

“好。”我说。

第5章 我妈妈是个好妈妈

我花了三个小时,把王梅身上的伤一点点遮掉。

淤青用遮瑕膏一层一层盖,刀疤用粉底慢慢晕开,手腕上的勒痕,我用纱布轻轻缠了一圈,然后抹上粉。

我给她化了个温柔的妆——豆沙色口红,弯弯的眉毛,一点点腮红。

我想让她看起来,像她活着的时候,最好看的样子。

小姑娘过来看了一眼。

她终于哭了。

“这才是我妈妈……”她蹲下来,手放在玻璃上,“我妈妈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蹲在她旁边,说:“你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走之前,还在护着你。”

她转过身,抱住我,哭了很久。

我没说话,就是拍了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陆深在食堂问我:“今天那个案子,是家暴致死?”

我点了点头。

他说:“我们已经立案了。”

我看着他:“能判吗?”

“能。”他说,“证据确凿。”

我没再说话,扒拉着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难过。”

我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那个小姑娘太可怜了。”

陆深没说话,就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我。

第6章 他会被判刑的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王梅的丈夫,被判了无期徒刑。

小姑娘被外婆接走了。走之前,她给我送了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天上有太阳。太阳是黄色的,很大,很圆。

我把那幅画,贴在我工位的墙上。

老周路过看了一眼,说:“画得挺好。”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站在工位前面,看着那幅画。

我突然想——原来我做的事,不只是化妆。

我是在帮这些人说话。

他们走了,不能说话了。但我可以。我用我的手,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让他们的故事被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第7章 第三个订单:工位上的最后一行代码

第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死者,是个二十六岁的女孩。

她叫陈小雨,是个程序员。

她猝死在工位上。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键盘上,就没起来。

我给她化妆的时候,发现她的指甲缝里还留着键盘的灰。

她的电脑里,最后一行代码还没写完。

她爸爸从老家赶来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他看到女儿的遗容,腿一软,就跪了。

我赶紧过去扶他。

他抓着我的手,说:“闺女……我闺女……她怎么就……”

我没说话,就是扶着他。

他哭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他跟我说,他女儿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学的是计算机,在杭州的大公司上班。

“她跟我说,爸,我攒够了钱就回老家。”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她不想加班了,太累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叔叔,你放心,我会让她漂漂亮亮地走。”

第8章 她攒了三年钱,想带爸妈去北京

我给陈小雨化了个年轻的妆。

睫毛弯弯的,嘴唇红红的,像她刚毕业的时候。

她爸爸站在旁边看着,说:“这就是她,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长这样……”

我一边化妆,一边听他说。

他说,他女儿攒了三年钱,想带他们老两口去北京玩。

“机票都买好了,就等下个月放假。”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机票,皱巴巴的,“她还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不加班了……”

我接过那张机票,看了一眼。

杭州到北京,经济舱,两张。

我把机票放在她的手心里。

我想让这个姑娘,带着她的北京,一起走。

葬礼那天,她的同事来了。

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站成一排。

他们在葬礼上放了一首歌。

《明天会更好》。

我站在旁边,听着那首歌,鼻子有点酸。

第9章 明天会更好

葬礼结束后,我走出殡仪馆。

陆深在门口等我。

他递给我一杯热可可,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

我们去了门口那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他没说话,就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老周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这行,不是送走死人,是安慰活人。

我以前不太懂。

现在懂了。

第10章 第四个订单:兜里的糖

第四个死者,是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

她叫张桂英,癌症去世。

我给她化妆的时候,发现她兜里揣着三颗水果糖。

橘子味的,糖纸都皱了。

她儿子跟我说,老太太走之前,还说“等孙子来看我,要给他吃糖”。

我把那三颗糖,从她兜里拿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三颗糖,又哭了。

“她孙子今年五岁,就爱吃橘子糖。”他说,“老太太每次孙子来,都要偷偷塞给他两颗。”

我给老太太化了个喜庆的妆——正红色口红,弯弯的眉毛。

我想让这个奶奶,漂漂亮亮地走。

她儿子看了,说:“这就是我妈,她过年的时候就涂这个颜色。”

第11章 她等了一辈子

葬礼结束后,老太太的儿子跟我说,他妈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一直忙,说等明年,等明年。”他的声音很低,“等了二十年,她没等到。”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明年,”他说,“我带我儿子去北京,替我妈看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在老家,一个人住。

“爸,”我说,“这个周末我回去看你。”

我爸愣了一下:“啊?你不是忙吗?”

“不忙,我回去。”

挂了电话,陆深发来消息:“周末我陪你回去?”

我看着屏幕,笑了。

“好。”

第12章 别等了

周末,我和陆深回了老家。

我爸看到陆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是……?”

“同事。”我说。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深,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给陆深夹菜,问东问西——哪里人啊,多大了啊,做什么工作的啊。

陆深一一回答,不紧不慢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以前我总觉得,我做这行,没人会愿意跟我在一起。

但陆深不会。他也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人,他懂。

第13章 第五个订单:书包里的情书

第五个死者,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他从教学楼跳下去了。

我给他化妆的时候,发现他的书包里有一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信封是粉色的,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隔壁班的一个女孩。

我把那封情书,放在他的校服口袋里。

他妈妈站在旁边,说:“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我蹲下来,跟她说:“他是个好孩子。”

她哭了,蹲在地上,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第14章 他想当宇航员

他妈妈跟我说,他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当宇航员,要去火星。

“他房间里还贴着火星的海报。”她说,“红色的,特别大。”

我听着,给男孩化了个干净的妆。

白衬衫,牛仔裤,像个要去春游的学生。

我想让这个少年,漂漂亮亮地去他的火星。

葬礼那天,隔壁班那个女孩来了。

她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封信。

她走到水晶棺前面,把信放在男孩手里。

她小声说:“我其实……也喜欢你。”

我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15章 没送出去的情书

那天晚上,我在殡仪馆的天台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穿得不多,有点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深。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过了很久,我说:“你说……他要是没跳下去,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了?”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

“那他是不是……很可惜?”

“是。”陆深说。

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陆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外套上有薄荷糖的味道。

第16章 我妈妈走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终于开口了。

我跟陆深说,我妈妈三年前走的,癌症。

“我最后见她的时候,她瘦得只剩八十斤。”我的声音很轻,“脸因为化疗变形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陆深没说话,就是听着。

“我那时候就想,我妈妈应该漂漂亮亮地走。”我说,“从那以后,我就做了这行。”

风在吹,天上的星星很亮。

陆深还是没说话,就是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第17章 三年了

我终于哭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我跟陆深说,我一直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妈妈。

“我那时候在念大学,我妈不让我回来,说她没事。”我说,“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我说不下去了。

陆深没说话,就是抱着我。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

哭完了,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三年了,我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过。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第18章 妈妈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妈妈了。

她笑着跟我说:“你要好好的。”

不是那张变形的脸,是她笑着的样子。

我以前一直记得她最后那天的样子——瘦得只剩八十斤,脸变形了。

但今天,我终于想起了她笑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来上班。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今天好看。”

我也笑了。

第19章 以后每天都带一个橘子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陆深递给我一个橘子。

我接过来,剥了,吃了一瓣。

很甜。

我抬头看着他,说:“以后……你能不能每天都给我带一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好。”他说。

我咬着橘子,心里想——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甜甜的,像橘子的味道。

第20章 春天的早上

故事结束在一个春天的早上。

我给一个刚去世的老人化完妆,走出殡仪馆。

阳光洒在我脸上,暖暖的。

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的,很香。

我掏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

他秒回:“好。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火锅。”

他回:“行。我请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

风一吹,玉兰花掉了一朵下来,落在我肩上。

我拿起来,闻了闻,很香。

三年了。

我送走了两百多个人。

但我终于明白了——送别人走,也是送自己走。

我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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