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胜归来,被封为镇国大将军。
长公主却一把火烧了我的明光铠:
“去当个倒夜香的,敢说出身份我杀了你!”
我听话了,每天推着粪车穿梭在京城小巷。
昔日的副将如今趾高气昂,拿鞭子抽我。
连青楼里的丫鬟都捂着鼻子骂我臭。
三年后,敌国大军兵临城下,京城大乱。
副将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求饶。
长公主一袭红衣,扔给我一把染血的长枪。
“憋了三年,今天该你杀个痛快了。”
第1章
护心镜烧裂的时候,她让人把我的头按下去看。
“看清楚。”
“从今往后,这身东西跟你没关系了。”
明光铠是先帝亲赐的。
护心镜上那道箭痕,是在黑水河挡下来的。
皮绳先烧断,甲片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地上叮当响。
我没出声。
萧令仪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认得字吧,念。”
是一份诏书底稿,墨还没干透。
“边将沈照野,擅调边军,所部押审。”
念到一半,我停住了。
“殿下,先帝的密诏在我怀里。”
“我知道。”
“那这张纸算什么?”
“这是摄政王明早要发的东西。”
她弯下腰,离我很近。
“你把密诏拿出来,他就说是伪造。”
“你手底下三千人,全成私兵。”
“私兵什么下场,还用我教你?”
我攥紧了拳头。
入京七天,迎军的仪仗没等来,先帝驾崩的丧钟倒先响了。
佩刀交上去没还,军印也没还。
亲兵被一个一个叫走,说是问话。
一个都没回来。
“我要见陛下。”
她没答。
抬手扔过来一样东西,落在我膝盖边上。
一块腰牌,背面糊着干透的血。
是小满的。
他替我往宫里送信,出门前还跟我讨了半块饼。
“陛下八岁。”
萧令仪站直了身子。
“你见了他,他也保不住你。”
屋里一股焦皮味,火快灭了。
“给你两条路。”
“今晚拔枪,带着牢里那些人一起死。”
“或者明天去倒夜香,等我拿到保他们的东西。”
我抬头看她。
“要等多久?”
“等到我说可以。”
“要是殿下一直不说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就一直倒。”
我把小满的腰牌揣进怀里,磕了个头。
“沈照野领命。”
“错了。”
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你叫沈九,营里刷马的杂役。”
“再敢提那三个字,我先杀你。”
第二天一早,我被送进城南夜香行。
头领姓胡,一脸麻子,叼着根草棍打量我。
“公主府送来的?”
“是。”
“犯了什么事?”
“偷东西。”
这是公主府管事教我的说辞。
胡麻子笑了,拎起脚边一桶东西就泼过来。
从头到脚全湿了,臭得我腿一软。
“偷东西的手,先给我擦车辕。”
“擦到能照出人脸,再出车。”
我蹲下去擦。
车辕上糊着陈年黄垢,指甲抠进去,带出一层黑泥。
三年前在边关,我带人守了四十天孤城,啃过马鞍上的皮。
那时候也没觉得苦。
现在一块木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天黑透了,胡麻子才点头。
“明天走东城,挨家收。”
东城住的都是官。
收到第二户,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匾。
镇国将军府。
我的封号。
我推着车,在那块匾底下站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人穿一件银边战袍,领口那一针是我亲手补的。
那是我的袍子。
裴绍。
他捏着个小香炉凑在鼻子底下,皱眉往下看。
目光落到我脸上,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走下台阶,一只靴子踩在我搭着车把的手上。
慢慢往下碾。
“这位小哥,好生眼熟啊。”
第2章
“将军认错人了。”
我低着头,手没往回抽。
他靴底又往下压了半寸。
“认错?”
“沈九是吧,营里刷马的。”
他把香炉往鼻子底下又凑了凑。
“我这人最念旧,营里一条狗我都记得。”
“你脸上这道疤,黑水河留的吧?”
我没吭声。
那道疤是替他挨的。
那年他被埋在死人堆里,我扒了半夜才把人扒出来。
背着他往回走,后背中了一箭,脸上挨了一刀。
他趴在我背上哭,说这条命以后就是我的。
“抬头。”
我抬起头。
他盯着我,笑意一点一点往上爬。
“可惜了。”
“听说当年的沈将军,有不少亲兵在京营牢里。”
“天天问,将军什么时候来救。”
被他踩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觉出来了,笑得更开。
“你说,他们等得到吗?”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好。”
他松开脚,拍了拍我的肩。
“府里马厩三天没人清,你去。”
马厩里的粪堆到脚踝。
我铲了一个时辰,装满四桶,排在门口等他验。
裴绍慢悠悠踱过来,拿香炉点了点。
“满了?”
“满了。”
他抬脚,踢翻了最前面那桶。
污水泼了一地,溅上他的靴面。
他低头看了看。
“脏了。”
鞭子是亲兵递上来的。
第一下抽在肩上,第二下落在脖子上。
“你是谁?”
“沈九。”
“干什么的?”
“刷马的。”
“大点声,让外头的人都听听。”
府门敞着,外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小的沈九,营里刷马的杂役。”
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
“倒夜香的冲撞贵人,活该挨打。”
“这么臭,将军还肯亲自动手,脾气真好。”
裴绍把鞭子扔回去,掏出帕子擦手。
“念你初犯,不扣工钱。”
“明天接着来。”
推车出府时,侧门那边闹起来了。
一个穿旧军袄的汉子,右边袖管空着,掖在腰带里。
“我是黑水营的,名册上有我。”
“抚恤三年没发,我来问问。”
家丁伸手就推。
“册上没你这号人,滚远点。”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左手撑住墙,硬是没倒。
我认得他。
罗二狗,营里的火头军,一顿能烙三百人的饼。
“二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二狗猛地回头,眼睛一下亮了。
身后,裴绍的脚步停住。
“沈九。”
他转过身,帕子还捏在手里。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喊他什么?”
“小的喊错了,当是同乡。”
他走过来,站到我和二狗中间。
“这人是旧党,满京城串联。”
“你喊得出他小名,你是不是也在串?”
家丁已经把二狗按到墙上。
我膝盖一弯,跪进了污水里。
“将军,小的认错了人。”
“愿给府上白干三天,求将军放了他。”
裴绍看了我很久。
“三天?”
“五天。”
“行。”
他一抬手,家丁松开了二狗。
二狗站在巷口,嘴张了好几回。
那声将军,到底没喊出口。
他转身走了,空袖管在风里晃。
当夜,我在夜香行后院刷桶。
一顶小轿停在门外。
萧令仪披着斗篷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
“空桶给我一只。”
我递过去。
她往桶里瞧了一眼,又推回给我。
“你自己看。”
桶底压着半截灰袖子,军袄的料子。
上头用血写着几个字。
营中还在死人。
第3章
“谁在死?”
我攥着那截袖子站起来。
“死的是谁,死了几个?”
萧令仪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不该问。”
“那是我的兵。”
“现在是摄政王的囚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瓷瓶,搁在桶沿上。
“伤药,一天抹两回。”
“我要去京营。”
“你去了,明天就多一具。”
“殿下到底在等什么?”
她看着我。
“等你学会听话。”
“每天按原路出车,一步都别绕。”
“盯着你的人,已经盯了七天。”
她走了,瓷瓶还在桶沿上。
我抹了药,第二天照旧推车去将军府后巷。
五天白工,才干了一天。
后巷口挤满了女人,拎篮子的,抱孩子的。
府里今天施粥。
有个妇人被家丁拦在最外头。
“我不要粥,我要我男人的抚恤。”
“何青,黑水营弓手,册上有名。”
家丁翻了个白眼。
“册上写的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战场失踪,不予发放。”
“他没失踪,他死了。”
妇人往前挤,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
“他替将军挡箭死的,尸首都运回来了。”
家丁一推,她的布包掉进了污水沟。
两个干饼滚出来,泡在黄汤里。
我放下车,蹲下去捡。
她手里攥着半块木牌,刻着一个何字。
另外半块在我身上。
何青咽气前塞给我的,说他媳妇来要钱,凭这个认。
我把饼擦了擦,递过去。
她往后一缩,满脸嫌弃。
“别碰我,臭死了。”
府门开了。
裴绍还穿着那件战袍,香炉换成了一把描金扇。
“各位,本将最念旧情。”
“弟兄们走了,我替他们照看家里。”
“先给将军磕个头,再来领粥。”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只有那妇人还站着。
“我男人的钱,凭什么要我磕头换?”
裴绍拿扇子点了点她。
“何青是吧,我记得。”
“黑水河那一仗,他头一个跑的。”
“逃兵家眷,赏口粥就是恩典。”
妇人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胡说。”
“他死在阵前,箭从这儿进去的。”
她指着自己心口,手一直在抖。
“你凭什么说他跑了?”
没人应她。
我站在车边,嘴比脑子先动了。
“人是死在阵前的。”
四下一静。
裴绍慢慢扭过头来。
“沈九,你怎么知道?”
他一招手,两个亲兵把我拖到台阶下。
“大伙看看,一个刷马的,懂阵前的事。”
“你去过黑水河?见过何青?”
“你到底是谁?”
他蹲下来,扇子挡住半张脸,贴着我耳朵说话。
“你认了是沈照野,我就认何青是英雄。”
“不过今晚,牢里得少十个人。”
“你挑。”
我的拳头攥了很久,又松开了。
“小的没去过战场。”
“大点声。”
“小的沈九,没见过战场,没见过何青。”
裴绍站起来,冲众人一摊手。
“都听见了吧,倒夜香的胡说八道。”
妇人抱着孩子从我身边过去。
她停了一步,低头看我。
“人穷可以。”
“不能替坏人作证。”
她走了。
那天夜里,我蹲在井边洗手。
一遍又一遍,搓到手背破了皮。
萧令仪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听见。
她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张纸。
“明日午时,刑狱外问斩。”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七个名字,杜满仓。
黑水营掌旗官。
十六岁跟着我,扛的旗杆比他人还高。
第4章
公主府门外,我跪了半夜。
雨下得很大。
门房出来了三回,每回都是同一句。
“殿下说了,不得劫囚。”
“我不劫,我就问一句话。”
“殿下说,问也不许。”
天亮雨停,我回夜香行推上车,照常出东城。
车轮压过刑狱外街,囚车正好到了。
杜满仓被拖下来,左腿拧成一个怪样子。
他站不住,靠着囚车,硬是把腰挺直了。
“沈九。”
裴绍的亲兵在街口喊我。
“将军有请。”
刑狱旁搭着一座临时公堂。
裴绍坐在上首,桌上摆着扇子和一张纸。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把纸推过来。
是一份证词。
营中杂役沈九,亲见沈照野授意旧部私藏兵械,谋图不轨。
沈九受其胁迫,不得已从之。
末尾空着一块,等着按手印。
“按了,你就是证人。”
“证人有赏,往后不用再倒夜香。”
我把纸推了回去。
“小的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了。”
“小的不知道这些事。”
裴绍叹了口气,合上扇子。
“我最念旧,真不想难为你。”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杜满仓被拖进来,扔在我脚边。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随即把头低了下去。
“不认识。”
裴绍笑出了声。
“我还没问呢,你急什么?”
他走下来,用扇子挑起杜满仓的下巴。
“看清楚,他是谁?”
“倒夜香的。”
“认识吗?”
“不认识。”
裴绍抬脚,踩上杜满仓的右手。
咔的一声。
杜满仓那口气卡在喉咙里,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
“再问一遍,认不认识?”
“不认识。”
又是一声。
我扑过去,后脑挨了一记鞭柄,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裴绍蹲到我们两个中间。
“杜满仓,你一直在等你们将军吧?”
“三个月,天天在牢里念叨。”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扭向杜满仓。
“你等的人,就在这儿。”
“偷穿将军的袍子,冒认将军的名字。”
“现在只配给我清粪。”
杜满仓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地上有一把铁钩,是从我车上掉的。
我的手摸过去,够着了,握紧。
只要站起来,三步就能捅进他喉咙。
“长公主到——”
门外一声通报。
我的手停在半空。
萧令仪一身素衣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
她没看裴绍,先看我。
“按住他。”
两个亲卫扑上来,把我死死压在地上。
铁钩被一脚踢开了。
裴绍起身行礼。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听说你抓了个证人。”
她拿起那份证词,看了很久。
“这人留下。”
“其余的,按名册处置。”
我拼命挣,挣不开。
“萧令仪。”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要杀谁?”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封皮压着一方朱印。
她蹲下来,翻到第一页,摆在我眼前。
杜满仓也看见了那页纸。
他突然拼了命冲我摇头,断掉的手指在地上乱抓。
萧令仪一只手按住我的肩,俯身凑到我耳边。
“沈照野。”
“下面看见什么,你都不许出声。”
第5章
第一行写着杜满仓。
名字后头原本是问斩两个字,被朱笔划掉了。
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押往西山。
我喉咙一紧,差点叫出来。
肩上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沉,把我压回地面。
萧令仪站起身,把册子递给裴绍。
“摄政王昨夜批的,裴将军没收到?”
裴绍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团。
“殿下,这几个可是主犯。”
“所以才要押去西山。”
“你报说他们私藏兵械,兵械藏在哪?”
“没人去认,你拿什么交差?”
裴绍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转身看着地上的我。
“至于这个,冲撞公堂,直呼本宫名讳。”
“杖二十,打完扔出去。”
裴绍这才笑了。
“殿下英明,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板子是她的亲卫打的。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肉上,我咬着袖子,数满了二十。
被扔出刑狱时,天已经黑了。
胡麻子把我拖回去,一边骂一边上药。
“你到底得罪了多少贵人?”
“不多。”
“不多?我看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半夜,后院停了辆粪车。
车夫是公主府的人,冲我招手。
“上车,殿下让你去个地方。”
我趴在车板上,一路颠到城外废粪场。
车夫把车底几块木板撬开。
底下躺着一个人。
杜满仓腿上绑着夹板,右手缠得像个粽子。
他看见我就咧嘴,牙缝里全是血。
“将军,我没认你。”
“我知道。”
“二狗也在,棚子里睡着呢。”
“还有谁?”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棚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萧令仪坐在一块石头上,膝头摊着一叠纸。
“自己看。”
纸上是名字,一个挨一个。
有的后面写着去处。
城西豆腐坊,南门车马行,城隍庙后院。
有的后面写着日子。
二月初九,三月十四,三月十五。
小满排在第一张,后头写着正月二十二。
我从头数到尾。
救出来四十一个,死了十九个。
“十九个。”
“嗯。”
“殿下一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劫狱。”
她拨了拨灯芯。
“每改一回押送名单,就要找一个肯签字的人。”
“签多了,摄政王会查。”
“查到了,这四十一个也活不成。”
“所以那十九个,是殿下挑的?”
她没答。
“凭什么?”
“凭你是公主,就能替他们定谁活?”
棚子里很静,二狗翻了个身。
萧令仪抬起头。
“京营里还关着两百多人。”
“你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
我说不出来。
跪着看她烧铠甲那晚,我以为只要听话,所有人都能等到那一天。
原来等不到的人,早就埋进土里了。
我把名单一张一张叠好,揣进怀里。
“这个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记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张图。
“那你替活着的人,再做件事。”
“什么事?”
“先答应。”
“我答应。”
我把手按在图上。
“往后跟他们生死有关的事,殿下得告诉我。”
“一件都不能瞒。”
她没马上应,油灯晃了两下。
“好。”
我低头看图。
东城后街,巷子一条一条画得很细。
有一处被朱笔圈了起来。
将军府后仓。
裴绍每天往外运空粮车的地方。
第6章
“空车为什么要天天运?”
我指着那个圈。
萧令仪把图折起来。
“所以才要你去看。”
后仓的污沟堵了三年,我跟管家说能通,五天,工钱减半。
管家捂着鼻子答应了。
“别往前院跑,冲撞了将军,打断你的腿。”
“小的记住了。”
头一天,我蹲在沟里,看空粮车从正门出去,车辙浅得像没装东西。
第二天半夜,侧门开了。
三辆车,车辙压得很深,押车的有八个人。
粮袋上原来的封记刮掉了,换成一个丰字。
我把车辙宽窄、出门时辰、押车人数,都刻在车辕底下。
一天一道。
二狗摸着我偷回来的一截麻线。
“边军的袋子,针脚是营里那几个婆子缝的。”
杜满仓躺在草堆上接话。
“丰字是京西丰裕仓,摄政王的私仓。”
萧令仪那头翻出了户部的文书。
“这批粮报的是霉坏,就地焚毁。”
“两千石。”
“够边关吃两个月。”
后仓隔壁是翠云楼。
那天日头毒,我去后门讨碗水。
丫鬟翠桃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往后一跳。
“哪来的臭东西,熏死人了。”
“姑娘,讨碗水喝。”
她瞅瞅我的碗,又瞅瞅自己的盆。
一盆洗脚水,哗啦全倒进我碗里。
“喝吧,够你喝三天。”
楼上几个姑娘趴在窗口笑。
“翠桃,你心肠也太好了。”
“洗脚水给他,便宜他了。”
我把碗倒干净,一句话没说。
当天夜里,翠云楼着了火。
前门挤满了往外逃的客人,后门被柴火堆得死死的。
楼上的姑娘们扒着窗户哭喊。
我推着车从清污巷冲过去,拿车辕撞开后巷的木栅栏。
“这边能走。”
“顺着沟走,别回头。”
我在下面一个一个地接人。
最后下来的是翠桃,满脸黑灰。
她认出了我,愣在原地。
“你……”
“快走。”
过了两天,她捧着一只新碗来找我。
“那天的事,对不住。”
“碗你留着自己用。”
“那你要什么?”
“把巷口那堆柴搬走。”
“下回再着火,总得有条路跑。”
她低着头应了。
三天后,裴绍发现后仓少了一页旧封签。
我提前把封签缝进了车底的皮垫里。
亲兵冲进夜香行,把所有车都翻了个底朝天。
我被拖到院子当中。
裴绍坐在胡麻子的椅子上,扇子摇得很慢。
“沈九,你在后仓干了五天。”
“小的在通沟。”
“通沟通到侧门去了?”
“侧门的沟也堵着。”
“手伸出来。”
他让人一根一根查我的手指,看指甲缝里有没有墨。
又剥了我的衣裳,连鞋底都撬开了。
什么都没搜着。
那辆车就停在他脚边,他拿扇柄敲了敲车板。
“这车真臭。”
“将军要搜,小的给您卸桶。”
他嫌恶地站起来。
“算了,我最念旧,不跟倒夜香的计较。”
人都走了。
萧令仪从头到尾没露面。
半夜,她差人送来一瓶药和一封信。
是边关急报。
“边军连减两月粮,士卒食麸,冻饿死者三十七人。”
落款是雁门守将,宋远。
我捏着信坐在车辕上,看了半天。
这名字我在裴绍书房外头听见过。
上个月,他亲笔把这人举荐上去的。
第7章
“宋远是谁的人?”
“裴绍的表舅。”
萧令仪说这话时,正给杜满仓换药。
“边关缺粮的消息,到宋远那儿就断了。”
“再往上,是摄政王。”
“那就把粮车的事报上去。”
“报给谁?”
她把旧布条扔进火盆。
“朝会上站着的人,一半吃过那两千石。”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推遍了外城。
哪条巷子能过车,哪口井冬天不冻,哪道仓门挨着城墙,我全记在心里。
北门边上有一条暗渠,夜香车能从那儿出城倒粪。
萧令仪送来的人越来越多。
会擂鼓的,能认旗的,修了半辈子弩的。
个个缺胳膊少腿,个个没了名字。
白天他们在豆腐坊磨豆子,在车马行喂马。
夜里聚到废粪场,听杜满仓拿根竹竿比画旗语。
我的右手在边关就伤过筋,刑狱那天又挨了一下,握东西就抖。
大夫让我天天提水。
头一年提半桶,第二年提满桶。
第三年冬天,我单手拎起一桶粪水,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一滴没洒。
萧令仪站在门口看着。
“还抖吗?”
“不抖了。”
“枪呢?”
“殿下没给。”
她看了我很久。
“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
她没回答。
那年秋天,裴绍升了京营副统领。
城墙要修,人手不够。
他让人把城里没活路的伤兵全编进了苦役。
告示贴在城门口,他亲自站在底下念。
“朝廷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该还恩了。”
“我最念旧,弟兄们的力气不能白费。”
二狗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只剩一条胳膊,就拿肩膀去顶石头。
绳子勒进旧伤,血顺着空袖管往下淌。
刚停下喘口气,监工的鞭子就到了。
“独臂的,偷什么懒?”
我拿出三年攒下的工钱,托人给二狗他们几个换了班。
第二天,换班的名单被撕了。
裴绍站在城楼上,扇子朝下一指。
“这几个,送城外修壕沟。”
监工问他,城外的壕沟修来做什么。
“真有敌军来,正好堵在第一道沟里。”
城楼上一片哄笑。
我推着车站在城门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当夜,我闯进公主府。
亲卫拦我,我把人推开了。
萧令仪坐在灯下,桌上压着一份军报。
“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二狗他们被送去城外,你知道吗?”
“知道。”
“你答应过,生死的事不瞒我。”
她把那份军报推到我面前。
“所以我叫你来看这个。”
雁门失守。
宋远弃城,已经十二天。
“摄政王把消息压住了。”
“下个月,还要按原样撤换最后一支边军。”
“撤了,京城北面就一个兵都没有了。”
我把军报翻过来。
背后夹着一张薄纸,写满了异族的字,旁边有人用汉字注了一行。
“北门如期开启,保摄政王一府平安。”
第8章
“这封信打哪儿来的?”
“截了个北狄密使,从他靴筒里搜出来的。”
萧令仪把信收回去。
“光凭这个,扳不倒他。”
“得跟王府里的底稿对上,京营那些将领才肯信。”
“那就去拿底稿。”
“我的人在拿。”
她抬眼看我。
“你把粮车封签和旧兵的口供,全挪出城去。”
我连夜推车,把东西塞进粪桶夹层,从暗渠送了出去。
摄政王的盘算,不到三天就摸清了。
他只想让北狄逼近京城,好逼幼帝交出全部兵权。
许给对方的,是两千石粮和一道关隘。
裴绍负责接应,朝会上却还在报边境大捷。
据说已经拟好了折子,要再讨一道封赏。
“北狄不会拿了粮就走。”
我把军报摊在萧令仪面前。
“他们已经过了约好的驻地,再往前就是京畿。”
“这是冲着城来的。”
她当天就进宫示警。
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
“摄政王说我散布败讯,扰乱人心。”
“收了我一半的宫门兵权。”
“明天要搜公主府。”
我回到废粪场,把藏着的旧兵拆开。
井边,粮仓,城门口,一处留几个。
又带人把三年里记下的救火通道,挨个清了杂物。
有个年轻的问我。
“将军,咱们这是要反?”
“先别让百姓堵死在自家门口。”
第二天出城探路的那辆车,空着回来了。
车夫伏在车辕上,背后插着一支北狄的箭。
城外的烽燧一座接一座亮了起来。
裴绍这才慌忙点兵出城。
不到半日,北门响起了撞门声。
“开门,是裴将军回来了!”
门一开,裴绍带着十几骑抢先冲进来。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下马得两个人架着。
身后那条路上,全是往城里跑的人。
修壕沟的伤兵,拖着工具。
抱孩子的女人,背着老人的汉子。
我看见了二狗。
也看见了何青的媳妇。
裴绍回头看了一眼,嗓子都劈了。
“落闸!快落闸!”
“城外都是混进来的北狄探子!”
守门兵去拽绞盘,闸门开始往下落。
我把粪车推进门洞,一头卡进闸槽里。
闸门砸在车板上,停住了。
“搬路障,把人往里拉!”
废粪场出来的几个旧兵冲过来,扛走了堵门的拒马。
裴绍认出了我。
他抢过亲兵的鞭子,一鞭抽在我脸上。
“沈九,你找死?”
“放箭,连他一起射!”
第二鞭下来,我一把攥住了鞭梢。
往回一扯,他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三年了,这是头一回,他的话我没听。
北狄前锋的马蹄声已经到了壕沟外头。
守门兵手抖得连弓都拉不满。
“八十步,第一排放!”
“六十步,第二排!”
箭雨落下去,冲在最前的几匹马翻进了沟里。
人群里,杜满仓拄着拐站出来,抓起鼓槌。
照着我的口令,一声一声擂响了战鼓。
最后一个孩子被拽进门洞,我一脚踹开粪车。
闸门轰地落死了。
裴绍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喊。
“擅夺军权,去调京营拿人!”
没人动。
城里的方向,宫城那边腾起了火光。
摄政王的人封了通往皇宫的主街。
萧令仪一直没有消息。
巷口冲进来一队公主府亲卫,个个带血。
领头的那个跪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殿下说,北门先别丢。”
“她去取将军的枪。”
第9章
北狄开始攻城了。
裴绍调来的援兵全挤在内街,谁也不肯先上墙。
“城墙上箭不够,谁去运?”
“你去,你去。”
“老子是京营的,凭什么听夜香行的?”
我没跟他们吵,领着旧兵钻进后巷。
三年推车走熟的路,这时候全用上了。
百姓从东边走,箭从西边运,水从井边一桶一桶往上递。
堵死的守城道,一点一点让开了。
裴绍看着宫城那边的火,脸色越来越难看。
“南门,去南门。”
他带着亲兵调头就跑,在半路截下二狗送箭的马。
马抢走了,箭撒了一地。
不到一炷香,他们又灰头土脸跑回来。
“南门……南门被摄政王的人封了。”
北门外撞木一下一下砸着。
内城的路一条都走不通。
裴绍腿一软,跪在了我的粪车旁边。
裤裆湿了一片,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将军,沈将军。”
“当年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你最念旧,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这句最念旧,他说了三年,头一回用在求人上。
马蹄声从主街那头砸过来。
萧令仪一身红衣,肩上插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袖子浸透了。
她勒住马,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扔过来。
一杆长枪。
枪头上的血还没干。
“憋了三年,今天该你杀个痛快了。”
我接住了枪。
三年没摸过,右手一握,稳的。
“陛下呢?”
“在宫里,我的人守着。”
“城里的百姓呢?”
“主街打通了,能走。”
我把枪立在地上,这才转身看向城墙。
萧令仪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当着所有人展开。
“先帝密诏。”
“边将沈照野,黑水河破敌,封镇国大将军。”
“御印在此,谁敢不认。”
满街的人都静了。
裴绍从地上爬起来,嗓子尖得变了调。
“假的,那是假的。”
“他就是个倒夜香的。”
杜满仓拄着拐,从怀里扯出一块破布,抖开。
半面烧残的军旗,上头一个沈字。
“黑水营掌旗官,杜满仓。”
二狗用独臂举起了手。
“黑水营火头,罗二狗。”
“黑水营弩手,陈六。”
“黑水营鼓手,周大。”
一个接一个,从巷子里,从井边,从人堆里站出来。
守门兵也开了口。
“方才是裴统领下令落闸,要把城外的人关在外头。”
裴绍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我没再看他,提枪上了城墙。
墙头上,一个守兵正被北狄的长槊逼到垛口边。
我接过他手里的槊,一槊把爬上来的人捅了下去。
城下有人喊起来。
北狄的主将骑在马上,盯着城头那面残旗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
马鞭一挥。
城下所有的云梯,一齐推了上来。
第10章
我没开城门。
“轮换,一刻钟一换,伤的往下抬。”
“二狗,修城剩的石料,全堆进门洞。”
三年记下的街巷,这时候成了一张活图。
哪条巷子送伤员,哪口井供水,谁也不堵谁。
翠云楼的姑娘们也来了,抬着水桶往城上跑。
翠桃跑在最前头。
“将军,柴早搬干净了,后巷能走车。”
北狄攻了北门两个时辰,没上来。
转头扑向守备弱的西墙。
“陈六,带弩手占住西边的侧墙。”
“等他们下了壕沟再放,专射领队的。”
攻城队一进沟,弩箭一齐落下去。
领队的几个倒了,后面的乱成一团。
我带二十个人从侧门杀出去,把离墙最近的两座冲车烧了。
北狄的前锋退了半里。
天快黑时,东边传来鼓声。
邻州的勤王军到了。
萧令仪的急使,跑死了三匹马。
两边的鼓声一接上,我才下令开城。
北狄败得很快,辎重扔了一路。
二狗从一口箱子里翻出一叠纸。
“将军,这上面有王府的印。”
一张是摄政王许给北狄的粮单。
一张是北门接应的凭信,盖着裴绍的私章。
运尸的车往城里走,有个人裹着血布躺在最底下。
杜满仓拄着拐过去,把那人的手翻了过来。
那只手上没有一道伤。
“裴统领,你踩我手指头的时候,用的是这只脚吧?”
裴绍被拖了出来。
他跪着往我这边爬。
“我救过你,当年我也替你挡过刀。”
“你最念旧……”
“黑水营弓手何青,抚恤被他扣了。”
人群里有人开口。
“黑水营刀手李栓,名字被他划了。”
“黑水营弩手赵四,被他报了逃兵。”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裴绍不爬了。
摄政王还占着内城一段宫门。
城头上站满了王府的弓手。
“沈照野拥兵叛乱,谁跟他走谁就是逆党。”
我带着粮单和凭信,走到宫门前。
萧令仪站在我旁边,把截获的北狄回信高高举起。
“北门如期开启,保摄政王一府平安。”
“这是谁的买卖,各位自己看。”
守门的军士开始交头接耳。
宫里传出一道诏令。
幼帝命摄政王交印。
摄政王一把抽刀,架在传诏内侍的脖子上。
“弓手,对准门外的百姓。”
“沈照野,你敢再进一步?”
我把枪往地上一放。
“前排,兵器放低。”
“百姓从清污侧巷走。”
摄政王笑了。
“放箭。”
侧巷口早站满了旧兵,门板竖成一排。
箭全钉在木头上。
萧令仪带着几个熟悉宫门的亲卫,从里头绕到他身后。
刀被夺下的时候,他还在喊放箭。
没人再听他的。
他被按着跪下,嘴还硬。
“我是为朝廷存实力。”
我把粮单、凭信、死亡名册,一样一样摊在守军面前。
“谁缺过粮,谁丢过同袍,自己对。”
几个奉命闭门的将领,把令箭扔在了地上。
“闭门的令,是王府下的。”
审裴绍那天,他把罪全推给摄政王。
萧令仪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三年前那份证词,按手印的地方还空着。
“原件,我一直留着。”
他看了很久,全认了。
最后只问一句,将军的名号能不能保住。
没人回他。
补发抚恤那天,何青的媳妇带着孩子来了。
我先把那半块木牌递过去,弯腰赔了罪。
她没骂我,也没跪。
两块木牌拼在一起,她交到孩子手里。
“收好,这是你爹的。”
萧令仪拿来一套新铠甲。
“三年前你要是不肯,我确实会扣着你。”
“可你那三年,不该只换一句识大体。”
我接过铠甲。
“往后战死的,要登记真名。”
“伤兵不许随便除籍。”
“领兵的,一样受军法管。”
她点了头。
出京整军那天,我把那辆粪车留在了营门边。
有人问为什么不烧了。
我摸了摸车辕上那几道鞭痕。
“往后谁嫌倒夜香的人脏,先脱了我给他的这身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