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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59:52

周承礼把我晾在山庄门口,带着他的青梅去看日出。

临走前,他嫌我连生气都不会。

「跟你谈恋爱,和看说明书有什么区别?」

我在冷风里翻了翻手机,发现自己确实存着一份恋爱备忘录。

记口味,记行程,记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

五年,执行得很熟练。

既然他用腻了,那就换个人。

后来,他在饭局上看见我把同样的温柔给了沈既白,手里的酒杯裂了一道口。

他问我,到底把他当什么。

我抽了张纸,递给了另一个人。

「上一位。」

【第一章】

周承礼拿走车钥匙时,我正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手边。

凌晨两点,山庄的露台门开着,冷风卷起桌布一角,杯底在玻璃桌面磕出一声响。

乔曼倚着门框,晃了晃手里的摩托车头盔。

「承礼,去山顶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雨刚停,石阶积着水,我的高跟鞋后跟磨破了皮。

「明天还要开四十公里山路,现在起雾了。」

周承礼没碰那杯水。

「你看,她永远是这一套。」

旁边有人放下筷子。

他朝乔曼抬抬下巴,把她的头盔接过去。

「人家问去不去,她先给我做风险评估。」

乔曼笑出了声。

「知榆这是心疼你。」

「省省吧,跟她谈恋爱,和看说明书有什么区别?」

桌边的笑声停了。

我扶着杯沿,热水烫着指腹。

五周年的蛋糕在厨房,我下山前订的,奶油里没有他讨厌的椰蓉。

我原本想等客人散了再拿出来。

乔曼把另一个头盔抛给他。

「所以要不要体验一下不按说明书来?」

周承礼站起来。

我问:「你不是说送我回市区?」

「司机请假了,你自己叫车。」

「这里叫不到车。」

「那就住下,你又不是不会订房。」

山庄只剩两间套房,一间是他订的,另一间住了他那几个喝醉的朋友。

我看向服务生。

服务生攥着菜单,嘴唇动了动。

「许小姐,今晚确实满房了。」

周承礼已经走到了门边。

「你非要这时候扫兴?」

我松开杯子。

「钥匙给我,我去你房间睡。」

他停下脚,掏出房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乔曼说:「我裙子还放你那儿,等会儿回来要换。」

周承礼把房卡塞回口袋。

「你在大堂等一会儿,我们看完日出就回来。」

门被推开,潮湿的风扑到我腿上。

我坐了几秒,拿起外套,去前台要了一双拖鞋。

值班经理替我联系了山下的出租车,加了空驶费,司机愿意来。

等车的四十分钟里,我给周承礼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明天下午我去取个人物品,你送的首饰和房屋钥匙一并归还。」

他回得很快。

「因为一句玩笑?」

下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摩托车的引擎声夹着他的笑。

「许知榆,你都乖五年了,现在装什么脾气?」

我听完,保存了聊天记录,关掉声音。

前台把一杯姜茶推过来。

「您先暖暖手。」

我说了谢谢,手指贴上纸杯,才发现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印子。

手机里有个置顶备忘录,名字叫相处清单。

第一页是五年前写的。

不追问应酬,不临时改计划,起争执先停十分钟,记住对方忌口。

下面还有一句:有意见就说,不能只靠猜。

那句被我划掉过。

旁边记着周承礼当时的话。

「你别总把小事拿出来谈,听话一点不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把删除线撤了。

【原来不是我不会用,是这份说明书被他撕过。】

司机打电话,说车到了。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给厨房结清蛋糕的钱,请他们分给值夜班的员工。

车门关上时,周承礼的消息又跳出来。

「别闹,回来给你带早餐。」

我回了三个字。

「不用了。」

天快亮时,我到家,洗掉脚踝上的血,把他的号码移出了紧急联系人。

中午醒来,我打开通讯录,先给锁匠预约换锁,再给朋友唐乐发消息。

「你上次说的单身饭局,还有位置吗?」

唐乐直接打来电话。

「你终于把那个祖宗踹了?」

我坐在床边,给脚后跟贴创可贴。

「嗯,换一个。」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你这语气,怎么跟换打印机似的?」

我拉开窗帘,日光落在地板上。

「打印机卡纸五年,我也该换了。」

【第二章】

去周承礼公寓取东西时,我带了唐乐,也约了物业见证。

管家郑姨给我开门,眼睛往我身后看。

「周先生还没回来,您先吃点东西?」

「不用,我来取书和衣服。」

她搓了搓围裙,把客房门打开。

衣柜里只有一小半是我的东西,我有自己的住处,平时只在周末过来。

唐乐打开行李箱,看见书架上那摞证书。

「你连研究生优秀毕业生证书都放这儿?」

「上次搬书混进来的。」

她把证书塞进夹层,抬头看我。

「你记得自己是重点大学毕业,带项目拿奖金的人吧?」

我把工牌从抽屉里取出来。

「记得,周一还要交方案。」

郑姨端来茶,我请她坐到餐桌边,把一份清单推过去。

房屋钥匙三把,车库门禁一张,周承礼送过的珠宝六件、手表一只。

每件拍照,装袋,签收。

唐乐捏起一个空盒子。

「这个呢?」

「我的耳钉,前年自己买的。」

我把它放回箱子。

郑姨签完,门口响起密码锁的提示音。

周承礼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后跟着乔曼。

她的裙摆沾了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知榆,你没在山庄等我们呀?」

我拉上箱子。

周承礼看了眼餐桌。

「演这么全?」

「清单发你了,有异议今天提。」

他拿起首饰袋,掂了掂。

「这是分手还是结算?」

「分手已经通知过你,这是交接。」

乔曼把早餐放到桌上。

「情侣吵架,不至于连礼物都还吧,承礼又不缺这个钱。」

唐乐伸手,把她放在清单上的塑料袋挪开。

「你脚下那双鞋也是他买的?」

乔曼没说话。

唐乐点点头。

「那你留着,没人跟你抢。」

周承礼把袋子扔回桌面。

「许知榆,我给你花的钱,你算得完?」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二张纸。

「你送的物品在这里,共同旅行的机票、酒店,历次分摊记录在后面,我没有拿过你的生活费。」

他没接。

我继续说:「恋爱赠与原本不必一概返还,我现在退这些,是不想再为它们见你。」

「你跟我谈法律?」

「我跟你谈清楚。」

他盯着我,手指扯了扯领口。

「就因为我带乔曼出去了一趟?」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

「因为我不想继续了。」

「那五年呢?」

我看向餐桌边那只杯子。

三年前,我在这里发过一次烧,给他打电话,他说应酬走不开。

我烧得嘴里发苦,自己点药,把配送地址填错了,撑着伞下楼找骑手。

第二天他回来,看见我整理好的衣服,说还是我省心。

当时我没纠正他。

现在,他也在等我省心。

我把最后一把钥匙放下。

「五年到昨天结束。」

他想伸手拦箱子,唐乐先拉开了门。

物业人员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交接登记表。

周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走了,别等着我来接。」

我从他身边过去。

「我叫了车。」

电梯门合拢前,他拿起那袋早餐,砸在了鞋柜上。

豆浆顺着柜角往下淌。

唐乐看了一眼,按下关门键。

「以前这玩意儿是不是还得你擦?」

我捏着拉杆,点了点头。

她骂了一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项目群。

砚行设计的新项目要做旧厂改造展厅,周一和投资方开会,负责人沈既白会到场。

我回复收到,把工牌挂回包带上。

唐乐凑过来。

「沈既白?」

「你认识?」

「周承礼去年想进的那个产业基金,他是负责人。」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关掉群聊。

「工作归工作。」

她撇撇嘴,把饭局地址发给我。

「那先看看这个,三个人,都是正经上班的。」

【第三章】

第一场饭局,男方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辞职。

我把菜单递回去。

「不能。」

他笑着指了指我的包。

「听说你前任条件不错,工作应该就是打发时间吧?」

我放下水杯。

「我去年税前收入三十一万,你呢?」

他开始讲家庭分工。

我叫服务生分单,付完自己的那份,出了餐厅。

第二个人没有问收入,先问我几点睡觉,周末做什么,喜不喜欢孩子。

聊到一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不用每个问题都答得这么合适。」

我抬起头。

他笑了笑。

「我说喜欢爬山,你说可以陪,我说喜欢看球,你也说可以陪,可你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杯子里的冰块碰了一下。

我想回答,舌尖抵着牙齿,没接上。

他没有为难我,临走前还替我撑了门。

「许小姐,你人很好,但我想找个会跟我抢遥控器的人。」

回家路上,我把相处清单翻到最后。

五年前,我拿奖学金,做题,列错题本,连实习面试都整理了回答模板。

周承礼追我的时候,我第一次谈恋爱,也照着书做了一份。

试着倾听,尊重不同,表达需求。

后来,他夸我懂事的次数越来越多,我表达需求的次数越来越少。

清单越改越顺手,人也越改越安静。

我拇指停在删除键上。

【全删了,我下一次怎么谈?】

车在路口刹住,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周一项目会,沈既白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边没有咖啡,只有一杯清茶。

他三十二岁,做事不爱绕弯,三个月前审概念方案,我和他就见过。

那次他问,工人的声音为什么被藏在导览最后。

我说甲方怕内容太重。

他把方案推回来。

「钱花在这儿,就是让人听见他们,别把人做成装饰。」

这次,我保留了口述史的主线,另做了儿童体验路线。

汇报结束,他先问预算,再问动线。

最后,他指着一张图。

「这处坡道为什么多绕六米?」

「轮椅转弯半径不够,直线好看,实际进不去。」

他点头,让财务按新版测算。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我留下来收投影线。

沈既白看见我脚后的创可贴。

「现场还没开工,就去踩点了?」

「山庄磨的。」

他没追问,替我把滚到桌下的转接头捡起来。

「最近听说了你的事。」

我直起腰。

「如果影响项目,我可以申请换负责人。」

「为什么换你?」

他把转接头放进我掌心。

「你做错什么了?」

我握住那块塑料,边角硌着手指。

周承礼不止一次说过,圈子就这么大,分手别弄得难看。

我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解释。

沈既白已经走到门边。

我叫住他。

「沈先生,你单身吗?」

他停下,回头看我。

会议室的空调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电脑抱在身前。

「这个问题跟项目没关系,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他看了我两秒。

「单身。」

「介意跟刚分手的人吃顿饭吗?」

他没立刻答应。

「你想吃饭,还是想找个人尽快补上空位?」

我手指收紧,电脑边缘压住了袖口。

【这道题,他怎么先看答案?】

「现在还分不清。」

我把话说完,等他拒绝。

他却拉开门,侧身让我出去。

「那先吃顿饭,等你分清。」

走到电梯口,他补了一句。

「项目照常走审核,吃饭各付各的。」

我点头。

电梯镜面里,我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回,没有先去看对方的表情。

【第四章】

第一顿饭定在周四。

我提前查了三家餐厅,把交通、菜系、人均价格发给沈既白。

他回我一张截图,是我发过去的那份表格。

其中一栏被圈了出来。

「你想吃哪家?」

我打了两行字,删掉,又打。

「第二家,砂锅店。」

「好。」

到了店里,他替我拉开椅子,自己坐到对面。

我把热水倒好,避开他左手边的文件,把菜单翻到清淡那页。

「你下午开会喝了两杯浓茶,晚上别再喝咖啡。」

沈既白看了眼杯子。

「你怎么知道?」

「送方案时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接过菜单,点了菌菇锅和一份辣炒藕片。

我抬头。

「你吃辣?」

「你在公司食堂点过三次。」

筷子碰到碗沿,我伸手扶住。

「你记这个?」

「看见过。」

菜上来,我把砂锅里的葱结捞出来,放进旁边的小碟。

沈既白看着我的手。

「我吃葱。」

我动作停了一下。

周承礼不吃葱,连汤里煮过的都不肯碰。

「抱歉,习惯。」

「放回来,别烫着。」

我夹着葱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拿来一只空碟,放在我面前。

「夹出来就算了,下次再记。」

我松了筷子。

门口在这时响起一声笑。

「沈总?」

周承礼站在两步外,身边是乔曼,还有两个合作方。

他先看见沈既白,再看见我面前的葱结。

笑收在嘴角,没落下去。

「这么巧。」

沈既白抬眼。

「周总来吃饭?」

乔曼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知榆,你们是在谈项目吗?」

我说:「私人吃饭。」

周承礼拉开旁边空桌的椅子,没坐,手撑着椅背。

「分手才几天?」

「九天。」

「你记得倒清楚。」

我端起砂锅盖,蒸汽扑到指节上。

沈既白接了过去,垫着餐巾放下。

我顺手把他面前的水杯往外挪了半寸。

这也是我做了五年的动作。

避免热锅烫到手,避免文件沾上水。

周承礼盯着那只杯子,手指扣住椅背。

「沈总倒不挑。」

沈既白把筷子放下。

「你指什么?」

乔曼碰了一下周承礼的袖口。

他没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刚用过的那套,你接着用,不嫌膈应?」

旁边那位合作方低头拿手机,没解开锁。

我抽出一张纸,擦掉指节上的水。

「周承礼,你说话先过脑子。」

他往前一步。

「你以前也这么给我倒水,给我挑葱。」

「水壶在这儿,谁渴了都能倒。」

「许知榆。」

沈既白伸手,按住了我刚想拿起的锅柄。

「烫。」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离锅沿只有一指宽。

他把锅往中间移了移。

「先吃饭,凉了不好吃。」

周承礼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玻璃杯,服务生正在倒水,他攥住杯口,杯壁磕上桌角。

咔的一声。

裂纹从杯沿爬下来,水顺着他的虎口淌到袖子里。

服务生吸了口气,去拿托盘。

乔曼抓住他的手腕。

「承礼,你流血了。」

我抽了张纸。

周承礼看着我的手,肩膀往前动了一下。

我把纸递到沈既白面前。

他的袖口刚才替我挪锅,沾了一点汤。

「擦一下。」

沈既白接过去。

周承礼的手垂在桌边,血滴到皮鞋上。

他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筷子拿回来。

「上一位。」

服务生拿走了裂杯,周承礼站在原地。

直到沈既白问我要不要再加一碗米饭,他才松开椅背。

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

当天晚上,饭局照片传遍了周承礼的朋友圈。

我的手机接连亮了七次。

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

「你以为沈既白真看得上你?」

【第五章】

周承礼的礼物送到公司时,我正在改预算。

前台抱着花,后面跟着珠宝店的店员。

「许小姐,周先生说您认识这款。」

盒子打开,是我两年前在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项链。

当时他说老气,不适合我。

现在,他把它买来了。

我合上盒盖。

「我没有接受,请按你们的流程退回委托人。」

店员举着签收单,手往回缩。

前台替我打了电话,保安把花移到大厅外。

午休时,周承礼亲自来了。

他没上楼,让助理给我打电话,说不下去就继续等。

唐乐捏着饭盒,想陪我。

我拿起工牌。

「你吃饭,我去五分钟。」

大厅里,周承礼换了件深色衬衫,虎口包着纱布。

他看见我,先往我身后扫了一眼。

「沈既白没给你配保镖?」

「你有事说事。」

「晚上回去吃饭,郑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不去。」

他把车钥匙放到前台台面上。

「房子密码没换。」

我看了一眼钥匙。

「那你该换了。」

他下颌绷住,伸手想碰我的手腕,我退到闸机旁。

前台站了起来。

周承礼把手收回去。

「你还要我怎么哄?」

「我没让你哄。」

「项链不够?」

「不够你就再贵一点,是这个意思吗?」

我盯着他。

大厅里的空调吹在背上,汗意黏着衬衫。

他从来没问过,那天凌晨我是怎么回家的。

直到现在,他问的还是价钱。

「周承礼,你当晚把我扔在山上,第二天说我演戏,今天拿条项链,就想把这几件事抹掉?」

他抿了一下嘴。

「我不是给你带早餐了?」

「早餐砸鞋柜上了。」

「那是你先气我。」

我点头。

「所以没什么可谈的。」

我转身刷卡,他叫住我。

「你以为他比我强多少?」

我没有回头。

「至少他知道热锅会烫手。」

回到工位,我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沈既白的消息。

「听说你被堵在公司,要不要我联系物业?」

我回:「已经处理了。」

他发来一个好,没再问。

我盯着屏幕,打出一句谢谢,又觉得只有两个字太硬,加了晚饭的邀请。

他这次拒绝了。

「今晚有事,周六下午可以。」

我照着清单打字。

「没关系,你忙,我等你。」

发送前,手指停了停。

我删掉后四个字,改成:「周六我想去旧书市,四点以后有空。」

他回:「那我四点到。」

周六,他来接我时,我正在书摊前跟摊主争一本旧画册的装订。

「这一版少两页,您不能按全本收。」

沈既白站在旁边,没插话。

我花二十五块钱买下来,回头看见他,手里还捏着找零。

「等久了?」

「刚到。」

走出巷子,他问:「为什么不在饭店也这么说?」

「怎么说?」

「喜欢什么,嫌什么贵,哪里不对。」

我把画册抱到胸前。

「吃饭跟买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

旁边煎饼摊的铁铲刮过锅面,油香裹着辣椒粉钻进鼻子。

我忽然停下。

「我想吃那个。」

沈既白跟着停下来。

「加什么?」

我望着摊上的配料,喉咙里那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加辣,加脆饼,不要香菜。」

他往队尾走,替我占了位置。

「记住了。」

【第六章】

谣言先从一张截图开始。

周承礼给我转账十二万,备注是海岛旅行。

截图下面只有半句。

五年花了七位数,转头攀上更高的。

唐乐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筷子还夹着一根青菜。

「他要不要脸?」

我点开原图。

日期是去年五月。

那次旅行,机票和酒店由他助理统一订,我把自己那份转给周承礼,他嫌算账麻烦,又退了回来。

后来我直接付了酒店尾款,钱比原先分摊的还多。

现在,他只截了退回来的那笔。

我打开银行软件,导出对应流水,又从邮箱里找出票据。

唐乐看我一张张存。

「你别只存,得发出去。」

「先确认是谁发的。」

下午,乔曼给我打来电话。

我按下录音,提醒她这通电话会留存。

她停了一下。

「你至于吗?」

「你说。」

「承礼最近心情不好,朋友问起来,他顺口提了两句,别人怎么传,我们管不住。」

「哪两句?」

「你别揪着字眼不放。」

「你们给谁看了我的转账?」

她吸了一口气。

「那本来就是他的账。」

「我的姓名和收款记录也是我的信息。」

电话那边有碰杯声,接着换成周承礼。

「许知榆,你有必要弄成这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截图是你发的?」

「我给朋友看自己的流水,有问题?」

「你把我的付款凭证藏了,说我拿钱攀高枝,也是顺口?」

「你敢做,怕别人说?」

我握住鼠标,指节碰到冰凉的金属边。

「我做了什么?」

他没回答。

「周承礼,回答我。」

「你离开我九天就跟沈既白吃饭,你自己觉得好看?」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吗?」

隔壁工位有人抬头,我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

防火门合上,里面只剩通风机的声音。

「分手不需要你批准。」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挺会说。」

「截图和这通电话,我会交给律师。」

「你要告我?」

「你停止传播,把完整事实发到原来的群里,我可以先要求更正。」

他沉默片刻。

「你来见我,我们当面谈。」

我挂掉电话。

晚上,我没赴约,把材料交给了律师。

律师姓林,听完录音,问我想要什么。

「停止传播,澄清,赔偿实际损失,别再到公司堵我。」

她一项项记下。

「可以,先做证据保全。」

我问:「转账里的共同消费会不会被他说成借款?」

她把票据归成一叠。

「看具体事实,不是他说一句,就能变成欠条。」

我在委托书上签字。

走出律所时,沈既白在路边等车,手里拎着一袋书。

他刚结束附近的会议,看见我,隔着两米停下。

「现在方便一起走吗?」

我点头。

他没问诉讼内容,把书袋给我看。

是那本旧画册的影印本。

「你说少了两页,这本能补。」

我伸手,想接,又把手收回来。

他看见了。

「怎么了?」

「最近别人都在算我拿过什么。」

纸袋在风里响了一下。

沈既白把袋口折好。

「书店小票在里面,八十六。」

我抬头看他。

「你要是想还,转我八十六,别连自己喜欢的书都不敢拿。」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账。

他收了,把书递过来。

袋角压在掌心,我一路没松手。

到地铁口,他忽然问:「以后不舒服的时候,能不能别先说没关系?」

我低头看手机里还没关掉的清单。

最上面一条,正是不要让对方觉得麻烦。

【第七章】

项目出问题,是在预审会前两天。

我收到公司的合规约谈通知,附件是一张扫描件。

上面有我的签名,承诺向指定设备供应商开放独家报价,并接受八万元前期服务费。

供应商是周承礼参股的公司。

约谈室里,负责人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签名是你的?」

我看了两秒。

「签名来自旧文件,内容不是我签的。」

「你能证明吗?」

扫描件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灰线。

去年,我替周承礼取过一批展陈样品,当时在收货单上签过字,扫描仪盖板有划痕,落在纸上的位置和这里一致。

我没有碰桌上的文件。

「请调这份材料的原始邮件和提交路径,再调我去年项目的收货档案。」

负责人问:「你怀疑谁?」

「先看材料,不猜。」

公司暂停了我在项目上的外联权限,电脑封存检查。

我走出会议室时,同事都在各自屏幕前,没人来问。

只有唐乐把我的水杯灌满,放在纸箱旁。

「先喝水。」

我坐下,手机响了。

周承礼问:「现在愿意见我了?」

我按下录音。

「材料是你们送的?」

「有人反映问题,你配合调查就行。」

「八万元,我没收过。」

「那就查。」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但投资方明天定人,你等得起吗?」

我攥住杯子,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指节。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跟沈既白断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工作我给你安排,不比你现在差,你不用再跟外面的人赔笑。」

「你先把假材料撤了。」

「你回来了,自然就没事。」

通话结束,我把录音发给林律师,也抄送公司合规负责人。

沈既白来电话时,我正站在停车场。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我在门口,能见你十分钟吗?」

我走过去,他把车窗放下,没让我上车。

「投资审核组已经收到异议,明天预审延后,等双方补证。」

我盯着他。

「这会影响你们的工期。」

「供应商资格有疑点,本来就该查。」

「如果最后查不清呢?」

「谁提出指控,谁提供材料,你也按程序申辩。」

我点头,手指还贴着手机壳,指腹湿了一片。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准备跟我说,不想给我添麻烦,我们先别见了?」

我抿住嘴。

那句话已经在输入框里,没发出去。

他伸手,把车上的纸巾盒递给我。

「许知榆,别套了,我想看你本来的样子。」

停车场的灯亮起来,我眯了下眼。

「我现在这样,不够好吗?」

「够好,但你不舒服。」

我低头抽纸,第一张没抽出来,第二次用力,扯断了边角。

「那你想看什么?」

他没靠近。

「想骂就骂,想让我走就说走,想让我陪你站一会儿,也可以。」

我把纸攥成一团。

「我想骂人。」

「骂谁?」

「周承礼。」

「那骂。」

我张口,喉咙先哽了一下。

「这个王八蛋,他凭什么?」

车灯照着地上的水渍,我吸了一口气。

「我没拿他的钱,没对不起他,连分手都把东西点清楚了,他凭什么非得把我踩进泥里,才肯让我走?」

沈既白没有打断。

我骂到口干,他递来一瓶水,替我拧松瓶盖,又把手收回去。

我喝了一口,冷水压住喉咙。

「还有你。」

他抬眼。

「嗯。」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会说话,我每次想好的词,到你这里都用不上。」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嘴角抬起来。

「那下次别提前想。」

我想笑,又咬住瓶口,眼泪砸到了手背上。

这是分手以后,我第一次哭。

不是为了回去。

我站在停车场,把五年没说完的话,一句句说给了另一个人。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的档案员找到了原始收货单。

签名和划痕都对得上,连我写错后补上的一个数字,都被裁掉一半留在了伪造件里。

合规负责人开着屏幕,问提交材料的供应商代表。

「请解释,这两份签名为什么连墨迹缺口都一致?」

对方扶了扶眼镜。

「我们也是转交。」

「谁交给你们的?」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乔曼。

乔曼把包扣上。

「收货单是承礼那边的,可能工作人员拿错了。」

我坐在桌子对面。

「拿错了,为什么会多出八万元?」

她望向我。

「许知榆,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你们把我的签名贴到收钱承诺上,不难看?」

项目法务示意她回答问题。

她拿出手机,说要联系经办人。

会议暂停二十分钟,公司技术人员把原始邮件的附件信息调出来,文件作者不是我的名字,最后编辑时间是前天凌晨。

供应商提交的付款截图,也没有收款账户,只显示转出成功。

财务核对后确认,那笔钱转进了供应商关联人员的账户。

负责人合上文件。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许知榆收款,暂停措施撤销,伪造材料另行调查。」

我把桌上的水喝完。

乔曼站起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就非要追到底?」

「对。」

「承礼就是想让你低个头。」

我看着她的手,直到她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你替他造假,是想要什么?」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会议室里的人没散,供应商代表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乔曼拿起包,走了。

下午,周承礼到了公司楼下。

这次我没下去,林律师接了他的电话,要求后续只通过律师沟通。

他给我发来一长串消息。

先说不知道扫描件的事,又说乔曼只是着急,最后问我是不是非要毁了他。

我没回复,把消息交给律师。

预审恢复后,沈既白所在的投资机构把涉事供应商移出候选名单,理由写在审核意见里:提交失实材料,诚信审核不通过。

周承礼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要赶尽杀绝。

沈既白开着免提,法务在场。

「审核结论可以申诉,提交原件和资金凭证。」

周承礼问:「为了她,值得吗?」

沈既白把笔放下。

「周总,你提交的材料是假的,这件事跟她值不值得没有关系。」

电话挂断后,我看向他。

「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抬起眼。

「又记清单?」

我把笔记本转过去。

那页只有三个字。

不必忍。

他盯着看了片刻,把笔盖扣上。

「这条好。」

晚上,我们去吃饭,我点了牛蛙和一份拌黄瓜。

他咬了一口,端起水杯。

我看着他喝掉半杯水。

「吃不了辣?」

他点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想试试。」

我把牛蛙挪到自己面前,替他叫了一份不辣的面。

他擦着眼角咳了两声。

「现在知道了。」

我问:「知道什么?」

「陪你吃饭,不一定要吃你的那份。」

我握着筷子,没立刻夹菜。

手机里的相处清单,已经有几天没打开。

吃到一半,我主动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删掉了不能让对方扫兴那一条。

他没凑近看。

「删了什么?」

「一个不太讲道理的规定。」

【第九章】

周承礼没有消停。

他的助理先给林律师打电话,提出可以更正截图,也可以补偿,但要求我签一份不再公开谈论双方关系的协议。

律师把条款发过来。

其中一条,要求我确认从未受到周承礼任何不当对待。

我拿红笔划掉,拍照发回去。

「这条不签,保密范围也不能包括我向公司、司法机关提供证据。」

半小时后,周承礼打到公司座机。

前台没转进来,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问,五年就一点情分都没了?」

唐乐正抱着样品进来,听见后把箱子放下。

「情分都让他拿去擦鞋了。」

我接过一块材料板,把翘起的角压平。

「让律师谈。」

项目展示会排在周五。

我负责讲设计方案,沈既白代表投资方出席,周承礼所在的集团是厂区原业主,也有席位。

我问项目经理,能不能换一位同事上台。

经理看着我。

「你想换,是不想见他,还是觉得你讲不好?」

我捏着演示笔。

「不想见他。」

「那我们可以安排分开入场,但方案是你做的,你不必因为他让位置。」

我把笔放回桌上。

「不用换了。」

展示会前夜,我和沈既白去看场地。

空厅里,地胶的气味还没散,工人的口述录音从试听耳机里漏出来。

我拿着清单,挨个检查坡道、灯位、触摸屏高度。

走到一面旧砖墙前,我停住。

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女工照片,她手里举着扳手,袖口磨得发白。

沈既白问:「怎么了?」

「我妈以前也在厂里做过检验。」

他站到旁边,没催。

我指了指照片里的手。

「她总说,手上有活,人就有底气,可我谈恋爱的时候,偏偏忘了这一句。」

他看向我。

「谁让你忘的?」

我把清单卷起来,纸角抵住掌心。

「我自己也有份。」

五年前,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怕做得不好,怕争执,怕他哪天不来了。

他夸我一句懂事,我就把另一个想说话的自己按回去。

沈既白问:「现在还怕吗?」

我想点头,又把头抬起来。

「怕,但不想再按了。」

他伸出手,停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两秒,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贴住我,拇指没有挪动,等我先收拢了手指,才握紧。

空厅的灯灭了一排,保安在远处提醒闭馆。

我没松开。

走到门口,我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步。

「我一开始找你,确实觉得你条件合适。」

「我知道。」

「也想证明,我离开周承礼,能很快找到下一个。」

他的手松了一点,让我有抽走的余地。

我反而握住了他。

「但现在不是了。」

门外的风吹起裙角,鞋底压着一颗小石子,硌得脚心发疼。

我把那只脚挪开,接着说:「有人比你更有钱,也肯陪我吃辣,我不想换。」

沈既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面前骂过人,哭过,还会跟你争方案,你都听完了。」

他看了我很久,才问:「这是告白吗?」

我点头。

「是,但你别笑我说得乱,我没写稿。」

他往前半步,手指碰到我的耳侧。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们都停住。

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我正把手放进沈既白掌心,拍摄角度在空厅外的玻璃后。

下面是一句话。

「明天别跟他一起进场,我给你留面子。」

【第十章】

我没有删掉那张照片。

林律师建议保留原始信息,向警方反映跟拍与持续骚扰,场地方也立即核查监控。

第二天早上,物业确认拍照的人曾跟着我进出园区,保安记下了他的车牌。

我按原定时间进场,律师陪同,沈既白从另一侧贵宾通道入场。

不是为了躲周承礼,是我还有一场汇报要准备。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手指在演示笔上按了一次,第一页亮起来。

台下有人翻册子,有人把茶杯放到桌角。

周承礼迟到了十分钟。

我讲到口述史互动区,他推门进来,目光在我和沈既白之间停了一下。

我没有停。

「这段录音的授权范围只限本展厅,不进入商业宣传,后续使用须重新征求本人同意。」

台下的女工代表点了点头。

我翻到下一页。

讲完时,我的手心出了汗,演示笔在掌心滑了一下。

沈既白坐在第二排,先鼓了掌。

我把笔放下,朝台下欠身。

茶歇开始后,周承礼拦住我。

他没穿惯常的亮色衬衫,眼下有一道青,虎口的纱布拆了,留下结痂的细口。

「聊两句。」

我往旁边退开,保持一臂距离。

「律师在,你说。」

他看了一眼林律师。

「我们之间,非得这样?」

「是。」

有人从走廊经过,他压低了声音。

「昨天的照片,不是我让人发的。」

我看着他。

「我让助理找你,他找错了人,我已经叫停了。」

林律师问:「受托人和具体委托内容,请提供给警方。」

周承礼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在跟她说话。」

我接过话。

「她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他盯着我,目光往我手里落。

我拿着一杯热茶,没有像从前那样递给他。

乔曼这时从侧厅过来,身后跟着供应商代表。

「承礼,集团那边在找你,材料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

周承礼猛地转头。

「你闭嘴。」

她脚步停住。

「不是你说,要让她没办法继续待在项目里?」

走廊的交谈声断了一截。

供应商代表伸手想拦她,乔曼甩开他的手。

「现在出了事,你就全推给我?」

周承礼的脸绷着。

「我让你拿以前的记录,不是让你做假东西。」

「你看完以后怎么没拦?」

林律师拿出手机。

「二位,这些争议请到正式调查中陈述,这里有项目工作人员。」

乔曼看了一眼四周,把话咽回去。

周承礼抬手揉了揉眉骨,再转向我时,肩膀垮下去一截。

「知榆,我认,都是我处理得不对。」

我没接话。

「山庄那天,我不该丢下你,截图也不该发,我就是受不了你走得那么快。」

他吸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回来。」

我把茶杯放到窗台上。

「所以呢?」

他往前走,林律师站到中间,他停住了。

「你回来,我都改,乔曼的事我会断干净,外面的闲话我去处理。」

乔曼站在几步外,手里的包带绷直。

他没看她。

「我还是想跟你过,你以前那样就很好,不用跟谁争,也不用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看着他。

「你说的以前,是我半夜发烧不叫你,还是在大堂坐四十分钟也不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那天等了那么久。」

「你问过吗?」

他低下头。

走廊里有咖啡机磨豆的声音,苦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指着他身后的会议室。

「刚才我在台上讲什么,你听见了吗?」

他抬起头。

「项目方案。」

「什么方案?」

他没说出来。

我等了几秒,拿起茶杯。

「五年了,你知道我不吃香菜吗?」

「你不是一直都吃?」

「那是你爱吃,我懒得每次都拣。」

他看向我的手。

「我可以记。」

「我已经不想再教你了。」

周承礼抬起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去。

「可你对他,明明也是同一套。」

他看向走廊另一头。

沈既白站在那里,没有过来,正和场地方的安保负责人说话。

周承礼的声音抬起来。

「倒水,夹菜,记忌口,你跟我五年,转头全给了他,你让我怎么信?」

我把杯子放回去。

「因为那些本来就是我会做的事。」

「那我算什么?」

「我谈过五年的前任。」

「只是前任?」

我看着他。

「你还想是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离不开我。」

窗外一阵风,吹得活动指示牌碰上墙面。

我伸手扶住牌子。

「周承礼,我从来没说过,没你就过不了。」

他盯着我,眼睛开始发红。

「那你为什么那么听话?」

「因为当时喜欢你,因为我把不争吵当成了相处得好,不代表你有多不可替代。」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椅脚。

「五年,你现在告诉我,换个人也行?」

「以前喜欢过你,和以后还能喜欢别人,不冲突。」

他伸手撑住椅背,指节挤得发白。

「你别这么说。」

我没有停。

「我会给别人倒水,也会拒绝给别人倒水,我想吃辣就点辣,不想等就先走,谁跟我在一起,都得接受。」

沈既白走到我身旁,把我的包递过来。

「里面要合影,你想去吗?」

我接过包。

「去,站第一排,我今天穿的鞋好看。」

他点头。

周承礼的目光从包移到我脚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双红色低跟鞋,鞋面有一道窄带。

他以前说太扎眼,我买了两年,第一次穿出门。

他想说话,嘴唇张开,气却卡在喉咙里。

我绕过椅子,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杯子从窗台上碰下来,热茶溅到地砖,瓷片崩到鞋边。

我手腕一紧,骨头被他攥得发疼。

「松手。」

他没松。

沈既白扣住他的前臂,安保同时上前,把我们隔开。

林律师已经拨了电话。

我退到墙边,手腕留下一圈红痕,茶水浸进鞋面,脚背发烫。

周承礼看见那圈红,手指一下张开。

「知榆,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袖口挽上去,请工作人员拍照。

他站在两名安保中间,想往前,又被拦住。

「我真的不是。」

我抬头看他。

「你每次伤完人,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膝盖碰到椅沿,人坐了下去。

刚才还撑着椅背的手垂到身侧,他低着头,重复着一句话。

「你以前会等我的。」

走廊里没人接。

我拿纸巾压住腕上的水,等警察到场。

【第十一章】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警方登记了跟拍信息,调取现场监控,也受理了我对持续骚扰和抓扯行为的反映。

林律师把回执放进文件袋。

「后续调查我跟进,你先去看手腕。」

沈既白在门外等,手里拿着我的红鞋。

鞋面洗过一遍,还是留下了浅色水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一次性拖鞋。

「今天这双鞋,才穿半天。」

他把纸袋递过来。

「还能修,鞋匠说先别自己上清洁剂。」

我抱着纸袋,忽然笑了一声。

他看我。

「笑什么?」

「以前这种时候,我肯定先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现在呢?」

我把右手抬起来。

「现在我饿,手腕疼,想吃东西,还想骂两句。」

他伸手,掌心朝上。

我把没受伤的左手放进去。

「先去医院,出来吃饭,路上可以骂。」

医生检查后说是软组织挫伤,开了药,叮嘱我短期别提重物。

走出诊室,我让沈既白坐下,自己去缴费。

他没跟。

等我拿药回来,他把粥店地址递给我看。

「这家行吗?」

我扫了一眼菜单。

「不行,想吃面。」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吃面。」

面馆的灶火烧得旺,玻璃窗蒙着一层白汽。

我左手拿筷子,夹了两次没夹稳,沈既白看了一眼,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练练。」

他低头吃自己的面。

第三次,我夹起一大筷,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里有花椒,舌尖麻得发木,我喝了一口水,额头出了汗。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起来,是周承礼的消息。

他发了一张我以前做的相处清单。

那是去年我给他分享的版本。

截图里,他圈住了其中一条。

发生分歧,不用沉默惩罚对方。

他说:「你以前说过,有问题就谈,我现在想谈。」

我把筷子搁下,把那张图保存到证据文件夹。

林律师说,保留必要联系渠道,便于记录后续行为,其余可以屏蔽。

我输入一句话。

「有问题就谈,不包括分手后必须继续回应,更不包括被你造谣、威胁和抓伤以后,还得负责安抚你。」

发完,我关闭提示。

沈既白没看我的屏幕。

我把手机倒扣,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我抬头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照着清单谈恋爱?」

「有猜到。」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约我吃饭,发来的三家餐厅,备注写得比项目比选还全。」

我拿纸巾擦嘴。

「也可能是我认真。」

「是认真,但你每一项都在问我方便不方便。」

他把水壶移到中间。

「你连自己的晚饭都没选进去。」

我想起那张表格,抬手挡了挡眼睛。

「丢人。」

「不丢人。」

他等我把手放下来,才接着说:「你想把事情做好,才会做准备,只是谈恋爱可以一起准备。」

我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花。

「那你不怕,我以后也拿同样的话跟别人说?」

他停了筷子。

「怕。」

我看向他。

「但怕也不能把你锁起来,更不能逼你答应一辈子不会变。」

面馆老板把新煮的面放到邻桌,碗底碰上桌面,汤晃出一圈。

沈既白往后挪了点,给服务生让路。

「我只能让你今天跟我吃这碗面的时候,愿意再约下一顿。」

我捏着筷子,手指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他碗边那碟辣椒拿过来。

「下次吃火锅,鸳鸯锅,你不许逞能。」

他点头。

「好。」

第二天,周承礼所在集团的合规部门联系林律师,核实供应商材料与跟拍委托。

周承礼的助理也递交了自己的工作记录。

不是突然倒戈,是集团要求所有经办人员说明情况,他不愿替周承礼承担没有做过的事。

其中有周承礼让他查我住址、安排人在园区等候的消息,也有他转发的那份虚假承诺书。

我看完,把材料放下。

唐乐问:「难受?」

我揉了揉腕上的绷带。

「有点恶心。」

她倒了一杯水。

「那就喝水,别替他想借口。」

我点头,把水喝了。

【第十二章】

后面的事,没有哪一件靠周承礼哭两声就结束。

公司完成调查,恢复了我的项目权限,出具书面结论,确认我未收取所谓八万元服务费。

涉事供应商被取消资格,项目重新比选,耽误的节点由各方按合同重新排期。

周承礼被集团暂停了该项目的对外代表权限,费用报销和委托记录一并核查。

乔曼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说自己替周承礼背了锅。

林律师听完,只回了一句,请按实际情况配合调查。

她后来交出了与供应商经办人的聊天记录,也承认承诺书经过拼接。

她想把所有责任推给周承礼,周承礼又说自己没有授权她改内容,两个人各自带着律师,在同一张桌子两端坐着。

我没有去看。

我那天在现场,跟施工方争一条扶手的高度。

对方举着卷尺,说照图做的。

我把图纸摊开,指着最新版本。

「这一版,昨天上午已经签收,别拿旧图糊弄我。」

项目经理在旁边咳了一声。

「许工现在说话可真不绕。」

我把卷尺接过来。

「绕了,轮椅也进不去。」

他笑着去叫工人返修。

手腕消肿后,我按医生要求去复查,林律师陪我补交了就诊材料。

对抓扯和跟拍的调查按程序继续,民事部分则进入了调解。

周承礼最初提出,赔偿可以加,但不愿在原传播群里澄清。

林律师把方案发给我。

我回复,不接受。

第二轮,他同意发,却要把截图说成转发失误。

我也没接受。

最后约定的文字,逐项写清转账背景、共同消费的实际承担,也写明此前有关我收受钱款、攀附新关系的表述失实。

律师逐字核过,要求发到原先的群和账号,保留同等可见范围。

我看完,在同意调解的确认页上签字。

赔偿金额包含取证、律师等合理支出及约定补偿,不多到能改变我的生活,但也不是他说句误会就能省下来的数。

签完字,我把笔交回去。

周承礼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只旧相框。

照片里,我在他生日那天捧着蛋糕,眼睛看着他,没有看镜头。

他把相框推过来。

「这个你要吗?」

我看了一眼。

「不要。」

他的手停在桌上。

「我以前不知道,你真会走。」

我拉好文件袋的拉链。

「我已经走了。」

他低头摩挲相框边沿,指甲在木框上刮出一道声。

「沈既白知道你有多难哄吗?」

林律师抬起眼,我却笑了。

「知道,我现在比以前难哄多了。」

他没再接话。

我起身,椅子往后挪动,他也跟着站起来。

「知榆。」

我停在门边。

他看着我手腕,那里只剩一点淡黄的痕迹。

「对不起。」

我扶着门把,指尖落在金属上。

「你把该履行的都履行完,就够了。」

门关上,声音留在里面。

走出调解室,我给唐乐发消息,说可以把那份替我准备的骂人稿删了。

她回:「不删,留着防身。」

我笑着把手机放回包里。

楼下,沈既白站在树荫边,没靠车门,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我走过去,先认杯子。

一杯无糖茶,一杯加了冰的果汁。

他把果汁递过来。

「今天想喝这个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

「想,但这家柠檬放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要换吗?」

「不换,我让店员加点水。」

我转身回店里,找店员说明口味,拿到调好的那杯,才跟他往停车场走。

过马路时,他伸手,我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他停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份五年的相处清单。

里面删掉了很多条,也留下了一些。

记住对方的忌口,及时说谢谢,答应的事尽量做到,有意见要说。

最后一条,是我昨晚补的。

我也一样。

沈既白等我看完,没问我在做什么。

我把清单改了名字。

不再是相处清单,改成了两个人的事。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牵住他的手。

「今晚去我家吃饭?」

「好。」

「先说好,我只会做三道菜,土豆丝、番茄炒蛋、煮面。」

「够了。」

「你得洗碗。」

「可以。」

「也别什么都说好,番茄炒蛋我放糖。」

他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他。

「不喜欢?」

「不太喜欢。」

我捏了捏他的手。

「那分两锅,一锅甜的,一锅咸的。」

到了菜市场,摊主把两个番茄装进袋子,问我们要不要葱。

我说要,沈既白又拿了一小把香菜。

我看着他。

他把香菜放进另一只袋子。

「我吃,单独放。」

我点点头,去挑土豆。

他跟在旁边,提着两个袋子,问哪种适合切丝。

我捏起一个,转给他看。

「这个,表面光,芽眼少。」

他接过去,照着又挑了一个。

回到家,我换下红鞋,把外套挂好,沈既白在厨房找到了围裙。

他正要往身上套,我伸手拿过来。

「这条我的,你用旁边那条。」

他把围裙递回来,看着我系带子。

我转过身。

「帮我系一下。」

他的手落到我腰后,拢起两根布带,打了个结。

厨房的窗开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切开的番茄在案板上留下一圈汁。

我拿起刀,他站在旁边洗土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我没有立刻出去。

沈既白问:「要看看吗?」

我把番茄切成小块,刀尖落在砧板上。

「切完再看。」

他拧小水龙头,把洗好的土豆放进沥水篮。

「甜的那锅,我能尝一口吗?」

我抬头看他。

「不喜欢别硬吃。」

他点头,把一只小碗放到我手边。

「就一口,不喜欢再说。」

我把鸡蛋磕进碗里,壳边裂开一道口,蛋清滑下来,落在瓷底。

「行,那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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