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十八万,你先签
“最后一页,这儿签。”
赵凯隔着桌子指给我看。我往前翻,他手掌又压上来,催我别耽误大家下班。
那是张十八万元的个人赔偿确认书,后面还扣着三万八的奖金。月薪八千五,我得攒多久,他连问都没问。
我把笔横放到纸上:“换货是你批的。我没法签这个。”
他问我是不是项目负责人。我说是,可最初那套设备没有问题,是他后来换了供应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扭头叫小陈把客户的返工费用拿来,十八万的数又摊了一遍。
梁启明坐在长桌另一头。我叫了声梁总,他看过来,却没接我的话,只让赵凯往下说。
“你拿这个钱逼我也没用。”我把赔偿单从他手底下抽出,翻回前面,“采购这里得补。总不能换货的时候一个说法,到赔钱又只剩我。”
赵凯将那张纸扯回去,问我是不是不想好好谈。我胸口憋得慌,索性不再接他的问题,开电脑找那封邮件。白墙上的投屏刚连好,他就叫我关掉,说现在不是演示方案的时候。
“就这封,大家看一下。”
邮件里,我提过替换设备不能满足多人互动,他回的是“照我选的供应商下单”。往下还有到货后的反馈。我用鼠标拖到他的回复,小陈原本在记字,这时候也抬起头。
赵凯够到遥控器,屏幕黑了。他把我的风险说明拎起来,翻到背面又扔回桌上。
“客户要的是效果,谁听你解释这些?做不出来就是你没本事。你说换的设备不好,那装上去不行,你为什么还继续做?”
我指着已经黑下来的屏幕:“后面那封就是我反馈不行。你关了。”
“我不签。”我把确认书摆正,“要开复核会,把审批人叫齐。我在。”
梁启明终于放下杯子。
“小周,都是自己人,何必把话说这么死。赵总也是替你着急。客户的十八万返工费用,终归要有人给个说法。”
“我可以说明我做过什么。没做过的,不认。”
他看了我几秒,又看赵凯:“明早再谈。先把客户的情绪安抚住。”
散会时,赵凯把确认书夹进文件夹,没给我副本。
我指了指封面:“明天别换一版说我已经同意了。”
小陈正收电脑,听见这话,把没喝完的水呛进了鼻子。
赵凯说我态度有问题。我背好包,没再接。
门外,林有有抱着一摞文件等签收。
她袖口挽着,抱文件的那只手压住了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我刚走近,她就抽出一张便签。
“周工,这个附件发我一下。上回你只给了前半份。”
“行,等我回座位。”
她道了谢,接着问后面那个送快递的,是不是有个箱子写了行政部。没再跟我聊。
我约过林有有两次。第一次她有约,第二次说最近不太方便。后来在商场撞见她和朋友,她拎着刚买的衣服冲我打招呼,我想问吃饭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约就没意思了。
那晚我补了附件,把能留存的采购往来邮件也整理好。明天得用。服务器上的整套方案不用带,抄一份又不能拿去抵十八万。
忙完已经过了饭点。我骑车去地铁站,裤子在湿车座上洇了一片,下车时又来了雨,只好钻进旁边的彩票店。
老板正吃面,没抬头:“打票?”
“机选一注,二十倍。”
他这才看我:“四十块,确定?”
“嗯。”
付完钱,我又有点后悔。四十够两顿饭,刚才那口气顶着,说得倒痛快。雨停了,我把彩票塞好,去旁边买了包子。
回家拆袋子,满手是油。房东偏在这时候催租,我用小指划开手机,敲了个“周五”,发出去才补上“转您”。
我把包子袋挪到一边,拿电脑查明天要用的邮件。风扇声大,文件还没保存好就先卡住了。我等着那个圈转,伸进口袋掏纸巾,摸到下午那张彩票。
开奖时间已经过了。我打开公告,将彩票放在键盘右边,对到第三个号码时还没当回事。后面的全对上,我把两样东西都拿近了,又从头数。
鼠标从桌边滑下去,线拉着,挂在半空。我顾不上捡,先截住公告的日期,跟票上的期次比。确实是今天,不是我翻错页。
底下写着这一期一等奖每注五百万元。我盯着那一行,想给人打个电话问问,联系人打开又关了。问谁?没核实清楚,自己都说不出口。
我摸了摸票上的字,纸薄得很,刚才还和钥匙挤在同一个口袋。手指移到倍数那里,才算想起,下午我买的并不只是一倍。
同一注,二十倍。
我用计算器乘了一遍,删掉,再算。两回都是那个数。
一亿元。
我站起来,椅子腿卡进地板缝里,差点绊倒。拿手机照着票面拍了一张,拍完又立刻删掉,怕自己手抖发进哪个工作群。
隔壁有人敲墙:“哥们,轻点!”
“好。”
我坐回去,手机几乎贴到眼前,连彩票店的地址、出票时间都核对了。没有错,几小时前,我就站在那里,老板还问我是不是要四十块。
手机又震了两下。
赵凯发来四十七秒语音。
我点开。他大概在饭局上,背景有人笑,他的声音比白天松快。
“小周啊,人得知道轻重。今天会上我给你留着脸,明天顾总一来,可就不好看了。你先把字签了,奖金还能谈。不签,这三万八你也别惦记。你有本事,出去看看谁要你……”
我听到最后,保存了这条与我有关的消息。
然后起身去找一个没用过的文件袋。出租屋抽屉很浅,塞着水电账单、几张过期优惠券。我把这些挪开,把彩票平放进去,再夹进一本硬皮书。
关上抽屉前,我又看了眼。
钱还没拿到,明天也不能把公司电脑一砸就走。客户的事情得说清,交接要办,三万八也得要回来。
可有件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终于不用在想好怎么反驳赵凯之前,先算自己能撑几个月房租。
赵凯那条语音,我听了两遍,回他明早会去,叫他把采购审批也带上。他很快发来一句别耍花样,我没再接。
快两点,我还坐在桌边。复核要用的邮件已经排好,彩票也收好了,眼睛却总往抽屉上瞟。我忍了一阵,还是过去拉开确认,摸到文件袋才放心,接着又嫌自己好笑,笑完趴回桌上。
关灯以后,一想到那个数,整个人又醒了。后来索性起来洗了个澡,到天亮时困得睁不开眼,闹钟响了第三遍才起。
第二章 你当着谁骂的,就当着谁收回去
我在门口碰到小陈,他端着粥,听说又要开会,赶紧喝了两口。里面坐着的人和昨天一样,赵凯招呼我们进去,见我把早餐放下,还说总算知道事情要紧。
接好电脑,我才发现那份说明已经传到顾岚那里。赵凯说周野昨天也认可了,今天补上手续,别耽误客户的整改。
我椅子还没拉开,先打断他:“谁认可了?昨天让我签,我放下笔就走了。”
他叫我坐下,说话别这么冲。小陈把纸往我这边挪,我看见那行“擅自替换供应商”一个字没动,底下还是让我个人赔十八万。睡了一夜,倒成了已经认可。
顾岚问我们讲的是哪一份,我把刚才收到的版本转给她。梁启明在旁边说,那是内部还没讨论好的,给她看容易误会,先看整改。
“已经发给我了,先说这个。”顾岚那边响了两声鼠标,“设备怎么换的,我昨天要的就是这段经过。”
赵凯抢在我前面,说采购在他这里走,正常换一套同档设备,现场还是负责人管。我把最初的方案打开,告诉顾岚原来是哪套,后来改成哪套。她问变更记录,我点出赵凯给我回的邮件。
“下单前我说过不能这么换。他让我照这个供应商下。”
赵凯靠到桌边,叫我往前翻,别只截一句出来。我把整串邮件展开,连最初的设备方案也打开给他看。他来回指那两处型号,说报价相近的设备不至于差这么多,我又把风险提醒调到最上面。
我当时怕说不清,邮件写得挺长,多人操作会出什么问题,后面还附了对照。这会儿自己看着,也想起那天在工位等回复的工夫。赵凯过来扫一眼,让我别想太多,今天却又嫌我当时没说。
顾岚将提醒那封留在屏幕上,叫他先看完,再问:“赵总,当时这封是不是也给你了?”
他嗯了一声。我还等他往下说,他已经开始讲执行,讲我既然觉得不行,就该当面再找他,不能发完一封邮件就算了。
“我找过。”我本来嗓子就干,这会儿越说越哑,喝了口水才继续,“到货那天、装完试的时候,我都跟你说过。你说先赶进度。现在说我擅自换,顾总,我没法照这个认。”
顾岚把自己存的另一封回复共享出来,读到性能比原来好时,停下来叫了声赵总。他凑过来看,脸慢慢沉下去,没等她继续,先说公司不会逃避应有的责任。
“先把设备换成什么写清楚。”顾岚说,“这两份说明我不能一起留,前后不一样。”
小陈听得不敢往下记,问是不是先改这份。赵凯不答,梁启明终于开口,说换货的确赵总也同意过,表述不严谨,改掉就好了。
“赵总,你也说一句。”我看着他。
他盯我一会儿,点了下头:“换货我同意的,行了吧。”
我将说明移到小陈手边,请他把我擅自换货的指控撤掉。赵凯伸手要拿笔,小陈已经照着梁启明的意思在电脑上改了。改到个人赔偿,他又停住,问这一项怎么处理。
梁启明说一并作废,小周不用承担这笔钱,说完转向顾岚,准备继续谈整改。我赶在他开口前又叫住小陈,拜托他打印一份给我。
“你拿这个干什么?”梁启明问。
“昨天下午一屋子人听着,今天改了,我也得拿一份。”
他笑了一下,说我真是犟,到底还是让小陈去打印。那页上两件事都改清楚了:撤销擅自换货的指控,不要求我个人赔偿十八万元。梁启明拿过去签字,我看着他写完,才收回手。
签好的纸传到我手里,同事们也各自看到了更正。我把它收进包,顾岚在那头催剩下的整改,赵凯还坐在原处,没有再说我认过错。
视频关掉,我拉住正要起身的梁启明。
“我还有事。想跟公司商量一下离职,手里的东西我交完。工资和三万八奖金,也请一块儿结了。”
他半站着又坐回去,隔了几秒才笑:“闹这一场,就为了走?”
“不是。刚才是说责任,这会儿是我不想干了。”
梁启明拿起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空了。他把杯子一搁:“小周,出去可没人这么由着你。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知道。所以东西会交好,钱也请结清。”
赵凯终于找回点声音:“出了公司这个门,客户会不会认你还两说。别以为会做几页方案就能单干,行业就这么大。”
“那你先把这份整改做完。”
我指了一下他面前的电脑。顾岚刚发来的要求还挂着,下午五点之前要修订方案。
他把椅子推得很响,起身走了。
梁启明还想留下我,说项目收尾总不能没人。我把预备的交接安排拿出来,谁接哪一项,需要我再说明什么,都可以约,工资和已达到条件的三万八奖金,请在手续完成当天一并结清。
他看了半天,问真要办得这么清楚。我说需要,他才叫行政打印协商结果,签完字,把属于我的那一份递过来。
去前台领表,林有有刚把花瓶搁好,手上还湿着。她先问我哪天走,听我说几个工作日,便把那几页抽出来,告诉我电脑找谁、门禁找谁签,末页办完再交回来。
“时间最好提前说,我有一天不在,别白跑。”
我应了,站在台边填名字。她瞥见我写完,把笔拿回去,接起响着的座机,开始替来访的人查预约。跟谁都轻声细语,话说完便翻下一页。我把表收进包里,她还在通话,只朝我点了下头。
中午我拿早餐下楼,请店家热一热,粥已经稠了,拌着剩下的包子吃。手机里留着正规兑奖咨询的回复,我重新把证件和办理时间看了一遍,怕漏掉一样,又加进备忘录。
我没敢坐在饭店里回电话。吃完找了个没人经过的地方,才把要带什么问实。听到对方说清核验安排,我把时间重复一遍,挂断后站了好一阵,想起纸还在家里,马上又想回去看。
可下午还得交材料。我回公司,把上午签过的更正页和结算约定分别收好,交接清单留在桌上,开始补接手的人需要的说明。赵凯经过,没像以前那样站在背后问进度,看了眼又走开。
临下班,梁启明最后问了一次,是不是连再考虑两天都不愿意。我说已经想好了。他听完把手从我椅背上拿开,提醒我手续别漏,话也说重了些。
“办完就办完,以后别又找我,说还想回来。”
我停下收文件的动作,看着他应了一声。
“行,梁总。您记着今天这话。”
第三章 先把我的三万八打了
几个工作日后,核验、领奖和代扣税款的手续办妥,八千万元进入了我的个人账户。
税前一亿元,扣税两千万元。工作人员把相关凭证交到我手里,我又核对了一遍名字。
走出门,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在街边站了十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叫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我躺到床上,本来只想缓缓,醒来已经天黑。几个晚上反复起来检查抽屉的日子,总算结束了。
我吃了顿热饭,订好第二天的闹钟。交接还剩最后一趟。
那天,我把每份文件打开给接手的人看,旧项目的源文件、素材、采购记录、现场问题清单,一项项对。签收人少签一格,我就请他补好。
赵凯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说我以前做项目要是也这么认真,就不会有今天。
我递给他最后一页:“你也签。以后找不到东西,先看目录。”
他写名字的时候很用力。
离职协议签完,工资到了,财务却在奖金那项上停下来。
“梁总说三万八要等月底统一走。”
我把那张双方签过的结算约定放在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拿起电话。没过一分钟,梁启明让我去办公室。
“小周,坐。”
他没从电脑前起来,随手指了靠门的小沙发。
“这点钱,公司又不会少你的。月底一起付,没必要闹得难看。”
“我们约的是今天。”
“你就一点人情不讲?我刚跟赵凯说了,给你调经理,一个月一万五。你现在走,去哪找这个价?”
我低头解工牌,挂绳缠了两下。梁启明看着我解,也不再说话,等我把牌子搁好,才问工作找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走?”他把身体往前探,“存了多少?十万?二十万?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总把日子想得太容易。”
我本想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开始替我算房租和生活费,算得比我还仔细。
“梁总。”我打断他,“我中了大奖。”
他一怔,笑着拿笔点我:“行了。彩票要真能养人,谁还上班?”
“就是前几天,本市那张二十倍一等奖。”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短了些。我拿出那份凭证,号码和账户部分提前遮好了,能看到兑奖人和奖金。他伸手想拿,我按着一角,等他看。
梁启明看了很久,问我是不是已经领到。听见我说到账了,他拿笔的手慢慢放平。
门在这时候开了。赵凯举着报价进来:“梁总,这个您先批,不然下午——”
“把门带上。”
赵凯没退,先看我按着的纸。梁启明也没再催他,起身绕过桌子,胳膊碰到椅背,把椅子推歪了一点。
“你早说啊!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我把凭证收好。他空着的手停了停,转去拿茶杯,拎到一半又换了只干净的。
“喝这个,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泡。来,周总,坐里面一点。”
那声周总叫出来,赵凯总算把门关了。他手里的报价还没递出去,站在那里,低头看纸,又看我。
“你真中了?”
“你让我赔十八万的时候,可没问这么仔细。”
他嘴动了动,没接。
梁启明笑得格外响:“大喜事!咱们公司出这样的人,那是缘分。小周,咱们的关系跟别人不一样,你第一份大项目,可是我带着你做的。”
“我的三万八,财务打了吗?”
他手还握着茶壶。
“打,当然打。”
电话当着我的面拨过去。刚才必须等月底的奖金,八分钟后进了账。我点开核对,给财务回了收到。
梁启明终于把茶杯放到我面前。
“我最近正准备做个新布局,想找个懂行的人一起。两千万,你进来,肯定比存在银行里强。公司、人员、资质、老客户,都现成的。”
我看了眼已经签好的解除协议。
“我还没把离职材料收进包。”
梁启明跟着我往外走,叫赵凯把那份报价先留下,说晚上再看,又追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先把投资资料给我。他当着林有有的面改了三回称呼,一会儿小周,一会儿周总,临回办公室还不忘交代她,我下次来直接往里面请。
林有有手里拿着我的最后一张表,没马上递。我伸手,她才反应过来,往前送了一点,问那张一亿元的彩票是不是真是我的。
“是我的,办完了。”
她盯了我几秒,又低头看离职表,大概也觉得这张表一下变得有点好笑,抬头笑了出来。
“难怪你不肯留。”
她把手续核完,告诉我没缺的了。我回座位,还得等接手的人核最后一份文件,中间收到她的消息,问晚饭有没有安排。
我看见了,没急着回。等那边把文件打开,确认没问题,我才拿起手机,说还没有。
她直接发了家餐厅,说离这里不远,可以一起去。我认得那个店,前些日子约她,问的就是那里,当时她说最近很忙。
“今天不忙了?”我回过去。
“嗯。特意空出来的。”
过了一阵,她又补:“你不会还记仇吧。”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点痛快,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再没给我发过这样的私话。我回了一个六点,她说那等你。
下楼前,我去洗了把脸。电梯口已经有人等,林有有站在另一边,看见我就收起手机,问我是不是还要回去拿东西。我说拿齐了,她便走过来,跟我站到一起。
以前我得找个话头才能跟她多说几句,现在她站得很近,轻轻碰到我的袖子,低声问:“吃完要是还早,陪我逛逛?”
我没忍住笑。她也笑,反倒往前凑了一点,让我看着她说话。
我按下电梯,伸手示意她先走。她没有抢进去,反而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挽上我的胳膊。
“那就是答应了。”
我胳膊僵了一下。她靠得近,说话时眼睛就望着我,上午那段甩都甩不掉的烦闷,居然真散了些。
梁启明又从办公室追出来,说刚才没来得及细聊,投两千万,四成股份都可以给,真想做主以后也能商量。
我听完,叫他把材料先发来。
“今天还谈?”他看向林有有。
“改天吧。我约好吃饭了。”
电梯门一关,她松开一点,借着门上的影子把耳环拨正。我还在看她的手,她却先看见了,转过脸来。
“刚才你跟梁总说话那样,有点……”
她故意不说完。
我侧过头:“有点什么?”
“先吃饭。夸你得慢慢来。”
第四章 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
第一次吃饭,林有有没让我开酒。
“你今天够晕了。喝多了,明天说不记得和谁吃的饭,我多亏。”
她把菜单推过来,先问我忌口。我说不吃生的,她就换掉自己刚才看中的一道菜,没强调这是迁就。
我知道是什么让她忽然有空。
饭吃到一半,我直接问:“要是没中奖呢?”
她拿餐巾的手停了停,抬头看我。
窗边的灯落在她耳环上,她没躲开这个问题。
“那天你约我,我确实不想去。你要听别的答案,我编起来也挺费劲。”
“现在不费劲?”
她笑了,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现在我想来。你也来了。”
这话不够漂亮,却比突然说自己早就喜欢我要顺耳。
我有钱了,她觉得我值得接近。我也喜欢漂亮的人对我笑、记住我说过的话。至少那晚,我们没有坐在那里假装这两件事不存在。
饭后她提议散一会儿步。走到路边,手机又响,是梁启明,六条语音,最后一条足足一分钟。
林有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伸手碰屏幕。
“你不接?”
“明天看材料。”
她把我的手往下按了一点:“那现在看路。你差点把我带进花坛。”
后来几天,梁启明发来的资料占满了我的屏幕。我自己看着就有几笔说不通,请了独立的会计和做合同审核的人再看。
对方把一张设备表翻来覆去,问我认不认识里面的东西。我认得,那台机器我们搬过几回,早就不是刚买来那样了,表里还按原价算。
再往下核,有没收回来的项目款,也有到期没付的供应商款。梁启明讲扩张时一张嘴全是新客户,资料里写着的却都是谁等着拿钱。
我问审核的人,两千万进来,先得付掉多少。对方把那几项圈出来,让我自己加。我加完,把笔搁在纸上,半天没说话。
梁启明这时候打来电话,问我喜不喜欢朝南那间办公室,说可以给我腾。
“不腾了,梁总。我不投。”
他没接这句话,继续说车位也给我留好。我又说了一遍,他才问是不是嫌四成少。
“不是股份的事。你这几笔供应商款,多久没结了?”
“做生意哪有账上干干净净的时候。钱得转,小周,你不能把买菜的办法搬过来。”
我念了一项,又念一项。他解释到第二项,口气急了,问是不是外头收钱的人在故意挑毛病。
“你把那几页自己打开看。不是他们往上添的。”
梁启明还要劝,我说资料都看过了,这次不投,已经请人看的意向文件也不用再送。他听到这里才把话停住,隔了一阵,问我是不是以后只准备吃老本。
我没跟他算将来,结束了通话。
接下来几天,我给自己挑车和房子。车没挑他给我推荐的款,我试了一辆开着舒服的,第二次又去开了趟,最后才订。房子要能直接住的,看中后反而把户型图摊在出租屋里比了好几次,量着现有家具能不能放,量完自己也觉得可笑,那张摇晃的桌子何必还搬过去。
房、车、税费和先添的东西,一共约五百八十万。付钱时没犹豫,回头看手机里的交易记录,还是坐下来算了一遍,确认没算多。
交房办完,我拍了张门牌发给林有有,她说想过来看看。我把路线补过去,在楼下等她。她拎着一盆薄荷到门口,叫我接一下,说送到新家去,别嫌这礼物小。
进门先给她找拖鞋,她却已经凑到窗前。我端着盆跟过去,她接过来试了两个位置,最后挑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让我找只盘子垫底。
盘子找来,她蹲着把盆放好,起来时鞋没跟上,手就搭在我胳膊上。我扶住她,她低头穿正了才抬眼笑,说这拖鞋都能再装半只脚。
我叫她先坐,自己去把门关好。回来她又要我带着看一遍,走得近,手还扶着刚才那处,到了房门边也没松。我给她说里面哪间做什么,她听着,偶尔问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挨着我往下一间看。
沙发上,她让出一小块空位。我才坐下,她又看时间,说晚上还要出去,得赶回去换衣服。我问这样不好看吗,她拿手机照了照自己:“好看。不过晚上那件你还没见过。”
再接她时果然换了黑裙子,头发也重新弄过。她坐进来,把包放好,偏着脸等我看耳边新配的小坠子。我一直没说话,她反倒先问是不是太隆重了,只是吃顿饭。
“没有。我就想再看两眼。”
她笑起来,自己把头发拨开给我看。车后传来喇叭声,我赶紧往前挪,她扣上安全带,还歪着头笑了好一阵,问我是不是忘了车后面还有人。
到了餐厅,她翻不出预约消息,嘴上还说肯定存着。店员请她慢慢找,她却越找越急,把给朋友的聊天也点开了。我报了她的名字,店员一核对,带我们进去。她坐下才总算找着,先把手机伸给我:“你看,我没记错吧。”
“没错,是手机藏得好。”
她抬眼瞅我,笑着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说到回消息,她又想起以前有次发错表情,深夜把本来给朋友的白眼送给了客户,撤回以后不敢睡,盯着聊天框,怕对面问撤了什么。
我刚想问,她已经猜到我会说什么,指着我不许开口。我只好点头,等她接着讲,她自己又忍不住笑,凑到我耳边说,第二天那客户真给她回了个白眼。
上菜时她坐正了一点,等服务员走开,又转回我这边。桌子不大,椅子还越挪越近,她膝盖碰着我的腿,停了一下,见我没躲,就那么贴着。我挪开手边的杯子,空出的位置也很快被她的手占上了。
她从我碗里夹走一块菜尝,觉得比自己点的好,又让我给她留点。我把碟子移过来,她不肯,偏要等我夹到碗里才伸筷子,吃到最后还小声说,难怪别人喜欢抢着吃。
出门以后,她提起附近另一家店,让我记着下回去。我答应了,走在她身边,手好几次碰到,始终没好意思直接握。她走到栏杆边停下,回身看我,问我在家也是这样,明明有话却不肯说吗。
“哪有。我怕说多了你嫌烦。”
她笑着说,真嫌烦刚才就叫车了。随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近,替我把外套敞着的那一边拢好。手还没离开,我握住她,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转了一下,变成两个人牵着。
“这个可以。”她说。
我想问的那句话,总算没再绕开:“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吧?”
她看了眼牵着的手,问我想不想。我说想,她才靠过来,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呼吸都停了,手还牵着没动。她退开少许,笑着问是不是吓到我了。
我把她揽回来。她不再问,仰头接住我的吻,手移到我背上,慢慢抓住衣料。亲到后面,她退了一点,额头碰着我的下巴,轻声叫了我的名字。
我低头应,她却又笑,拿纸巾替我擦嘴角。擦完自己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路人已经走过去,才小声说:“都怪你,我等下口红得重涂。”
她涂口红的时候,我替她拿镜子,没拿稳,她捏住我的腕子。刚涂好,我俯身想再亲一下,她抵住我胸口,脸还是红的。
“先留着,别浪费。”
送她回去,车停了,她解开安全带却不下,伸手勾住我的手指。
“明天给你发照片,别只说收到啊。那是我男朋友要看的,又不是交作业。”
我说记住了。
她刚要关门,手机弹出赵凯的消息。她低头看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给我。
“他让我明天补签一张设备验收单,还让我把日期填成上个月。”
第五章 我是签了快递,没替你验过货
我把那条消息看完,问她实际签过什么。
“快递外箱啊。两个箱子送到前台,我数了件数,打电话叫仓库来拿。拆都没拆,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能不能用?”
她越说越快,指甲在手机壳边上划了一下。
我伸手,她没把手机给我,以为我要替她回,攥得更紧。
“先别骂。我还得去拿工资。”
“我没打算替你骂。签收那联,你还有没有?”
她抬眼想了想:“行政留底,在我的签收夹里。”
“先把你经手的那联找出来,看清写了什么。别补签自己没做过的事。”
她坐回车里,把外套裹好,给赵凯回了句明天核对签收记录再答复。
不到两分钟,电话进来了。她按免提,赵凯的声音挤满车厢。
“这么简单个事还核对什么?东西是不是你收的?是你收的就签。项目现在要补流程,所有人都得配合。”
“赵总,我签的是包裹。你发这个,上面写设备验收无误。”
“前台除了笑一笑、签个字,你还懂什么?别跟我抠字眼。你不是想转客户岗吗?这点担当都没有,怎么见客户?”
她把下唇抿得很紧,过了片刻才开口。
“客户问我设备怎么验的,我也得答吧?我没验过呀。”
“明天来我办公室。”
电话断了。她没立刻哭,也没往我肩上靠,低头把对方发的表格又看了一遍。
“真是挑着好欺负的来。”
我问她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她摇头,翻出自己的工资明细,开始算剩下的调休和加班记录。
送到楼下,她才把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本来约会好好的,给你看这个,扫兴了。”
“明天先处理你的事。”
她点头,下车前又回身,手指摸了摸我皱起来的袖口。
“等我处理完,再给你补一顿好心情。”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张照片。自己留底的签收联上写着两个包裹,签名在下面,再没别的了。
“我就收了这个。验收他找别人去。”
到中午,她又问我能不能去一趟。赵凯咬着不放,连她刚提的离职都卡住了,说先签完再谈结算。她把行政负责人约到前台那张桌子边,让我也来。
“你先听。说到安装那天,你知道什么说什么,别一来就帮我吵。”
我赶到时,她说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杯里的水都喝完了。她把自己的签收联夹在透明袋里,袋子一角揉得起皱,赵凯要的验收单放在另一边。
见我过去,她拉开旁边的椅子。赵凯马上不乐意了:“怎么还把他叫来了?你这是准备闹到什么时候?”
“安装的时候我又不在。他在,你不是也在?人都到了,正好讲。”她低头抽出那张验收单,转向赵凯,“你先说这个,日期为什么要往前填?”
“林有有,你还是这儿的员工吧?我让你配合补个流程,怎么这么多事?”
“所以我来公司讲清楚,没找他替我签。”
行政负责人翻着签收夹,去档案柜拿原件。赵凯试图把话说成误会,称“验收”只是内部叫法,不涉及什么责任。
她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
“那为什么要写设备合格?为什么要写上个月?你把这两行划掉,今天签我收过两箱包裹,我可以。”
“公司有公司的模板,能随便划?”
“那就别让我签。”
她说完把手放在膝上,不去碰桌上的笔。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有些想笑。赵凯倒不是对我格外有意见,他真觉得笔递到谁面前,谁就得替他消掉一点麻烦。
原件拿来了。仓库当时的领走记录也能对上时间,真正拆箱和安装都在她移交之后。行政负责人看完,去叫梁启明。
梁启明来了先招呼我喝茶,林有有把自己的材料往前推了一点。
“梁总,茶一会儿再喝。你看我的结算,能不能按正常的办?还有赵总说我收错货,这个也请改一下。”
他看过两张表,又听了原件核对情况,先问赵凯为什么用错表,再说女孩子刚谈恋爱,心思活一点,可以理解。
林有有脸上的笑彻底收掉了。
“我谈不谈恋爱,都没拆过这个箱子。这个您得分开说。”
梁启明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下。
她没等我出声,自己点开消息,把补签和倒填日期的要求给他看。她要的也具体:撤回补签要求,不将设备验收责任写进她的离职说明,按约办理结算。
梁启明正被顾岚催整改,不愿意再多一桩能核对原件的纠纷,终于让行政照常办。
赵凯被叫着当面撤回了要求。林有有拿到更正后的文字,仔细读完,才起身把签收夹交回。
她的手离开文件夹时,停了一小下。三年里那张前台桌子一直整整齐齐,花瓶是她自己挑的。她看了眼,没拿。
出了门,她一路走得很快,直到转过街角才放慢。
“我刚才是不是挺凶?”
“没我想的那么凶。”
她偏头瞪我:“你想的得多凶?”
“起码得拍一下桌子。”
她终于笑出来,伸手把我的胳膊抱住,脸贴了一下外套。
“我才不拍,指甲刚做的。”
等结算和手续办完,她请我吃了顿饭,得意地说自己也跟公司翻脸了。
“为了你,老东家都不要了。”她说完,没等我接话,拿杯子碰我一下,“往后怎么办,你可得替我想想。”
她那张结算单还搁在桌边。我替她压好,要她别一会儿落下,又问后面准备找什么工作。
她却说,不想马上找别家了,都是一样的前台和行政,何必再去。她看着我,问我真开公司,能不能让她也来,收拾办公室、接待客人,这些总做得了。
“真缺行政,当然可以聊。现在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她说那就先帮我想,接着讲了半天,说要替我挑前台、招个听话的人,省得以后什么都问到我这里。我才听出来,她以为自己来了,这些就归她安排。
我叫了声有有,她停住,看我迟迟不接,问怎么了。我说刚才那样不行,人怎么招、谁做什么,我得自己想好,没准备让她来管。
“我是在帮你想啊,又没现在就给谁发工资。”
“我知道。可我不答应的话,你也会不高兴。到时候在公司,我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把筷子放下,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只会闹。我说没这个意思,她便不再讲,低头把那张结算单收回包里。
吃到后来,她提了两个打算去问的岗位。我问她要不要先歇歇,她说不用,等我有需要再说,自己也不能一直不干活。说完招手添水,没等我把后半句接上。这顿饭快吃完,我们才又聊起别的。
周末的电影早就约好了,取完票,她问我车里有没有外套,怕厅里冷。我拿给她,她一边穿一边往前走,走到检票口又回身来拉我。她把我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穿着的那件外套口袋,笑着说免得我在后面磨蹭。
坐下才尝到买的饮料太甜,她皱着鼻子递给我,说这杯归你。我喝一口没觉得什么,搁在中间。电影开场,她又来拿,连喝了两口,发现我看她,就靠过来说,看别人喝还是想喝。我给她把吸管拨到跟前,她没再推回来,后面两个人就喝着这一杯。
有一场戏,反派背对镜头训人,她忽然凑近我,说:“看他这后脑勺,赵凯像不像。”
我差点笑出声,转头看她,她也在忍。我们两个人挤着笑了一阵,后面那句对白都没听清,她贴到我耳边问刚才说了什么,气息蹭在耳侧,我只好摇头。
她在我腿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也没好好看。我抓住那只手,放到两个人中间,她就不再拿回去了,直到散场。
外面人多,她挽住我等着,靠着我肩膀翻手机里的照片。看到一张不好看的自拍,她说删掉,却先放大给我看,问刚才在影院是不是也这么丑。
我说不是。她抬头贴近,叫我仔细看,偏偏走廊的灯晃着眼,我抬手替她挡住,她便把脸靠到我掌心里,笑了。
那晚送她到楼下,她终于提起吃饭那天的事,说以后工作再找,周末这两天先别劝她。我应下来。她下车前抱了我一会儿,自己先松开,说再待下去真不想上楼了。
她生日那天,我们去挑了包。选中以后,她先不让店员剪标,背到镜子前问我长短怎么样。我说看着行,她不满意,让人把肩带收一点,又问。我站过去替她看,这回她才定下来,要这个。
我付完钱,她连纸袋都不想拎,直接换上,旧包塞进袋里让我拿。我说这是礼物袋,她却笑着反问,生日礼物还得藏一路啊?走到商场的玻璃前,她冲我伸手要手机,让我替她拍。我拍了三张,她留了两张,坐下来发给朋友,回消息的时候一直在笑。
晚饭轮到她付。结账之前她就叫我把手机放下,说今天她高兴,别什么都包了。我在旁边等她扫完,她收起手机,过来挽住我,说下次再让我请。
几天后,她来我家,顺路带了个杯垫。拆开往桌上一放,刚好挡住我那杯冷饮留下的水印。她说你看,早该买了,我把杯子端过去,她又把杯垫挪正,满意了才起身。
薄荷的盆土表面看着有点干,她去取水浇。我说早上刚浇过,她应着,却没把手里那点倒回去。水刚添进去,顾岚的电话就来了,问我还打不打算接新活,她手里有另一个展区的独立样板,想找我谈谈。
我走到窗边,她还在问:“你是自己接,还是还没想好?没想好就说,我这边有时间要求。”
“把需求发我,我明天给你回话。”
“好。看清楚再回,别现在说能,后面全是困难。”
我挂断,林有有正拿纸擦桌边的水,问是不是有项目。我说先看,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那你看。我把这儿擦完。”
第六章 这次的十八万,是付给我的
顾岚发了场地图,位置在商场另一头。旧项目沿着固定路线看灯光,这回要做能一起玩的互动墙,墙上是河流地图,几个人站上去,得各自有反应。
电话里她特意补充:“你以前那摊交给梁总了,这回按新东西做。别后面又掺一块儿。”
我把图打开,先数能站几个人,再看现场给的尺寸。想了半天,还是约许诚出来。
他是以前合作过的现场人员,三十二岁,做过设备和交付。我们曾在一个项目上干到半夜,他最烦临时改。那回我提前确认了接口,省掉他一个通宵,之后有活,两个人还会互相问一声。
约在面馆,他听我说准备自己弄个公司,先把筷子搁下。
“你是闲得没事干了?”
“确实有点。你要不要来?”
他没笑,问接的是什么,给多少钱。我把纸递过去,他边吃边看,一块牛肉放在勺子上晾了半天,最后凉了才想起来吃。
“这上面六个人,”他用筷尾点纸,“你跟她说能了?”
“还没有。所以找你。”
“先搭一套。别图上都行,到现场又让人一个一个来。”他把纸翻回去,“我的工资呢,你先说清。房东下个月续租,我不能白跟你试。”
我们把钱和分工聊妥,他才把剩下的面吃完。出门叫我再发份电子的,纸上沾着油,回家不好摊开看。
我自己也重算了要投的钱。车房已经花了约五百八十万,这些是个人开销;公司另外设六百万元上限,先够一阶段,再看项目进度,不能兴头一上来就全划过去。
那一个月,手续、人手和场地逐样落定。我联系了几位合作过的人,有人来,有人问完条件还是不来了。也有让我直接租大办公室的,说客户看着放心,我去看过,算完一年租金,没租。
场地是一处能进货的小工作室,靠墙做办公,里边留搭样板的位置。许诚第一次来,敲了敲空地。
“挺好,少点玻璃门,我最烦半夜找人开门搬货。”
我问他桌子想放哪儿,他说靠近插座,最好离打印机远点。
顾岚来谈样板时,没有对新公司格外客气。
“我们的商业比选没有成立年限那一项。但你们的人、设备、交付安排,该看的都要看。中奖说明你有钱,不说明你能按时交东西。”
“这个我同意。”
她又把合同翻开。
十八万元,是一项单独的样板委托。那面可移动的互动墙,即使后面大项目选了别家,也能用于小型活动;用途、验收标准、维护期限都写明,钱买的是可用的东西。
四百六十万元是后面整个展区项目的预算,正式项目另外评审。完成样板,不等于买了一张中选凭证。其他候选公司也要按要求证明能交付。
我把这几条读完,在付款节点上和她核了一遍。约定首付九万,样板验收合格再付九万。
顾岚签完,按住合同边角问我:“期限是你自己确认的。到时候别跟我讲供应商不给力。”
“有备选。关键件也留时间。”
她这才把属于我的那份推过来。
手机收到首付款提醒时,许诚正趴在地上贴定位胶带。我说钱到了,他抬手让我先别踩。
“那先买这卷胶带。你昨天买那种,揭一次掉半截。”
我站在门边笑起来。
一个多月前,十八万元是赵凯甩到我面前的赔偿。现在,客户把同样的数写进合同,请我把东西做出来。
我没把合同发朋友圈,拍了张封面存在手机里。中午买饭时多点了一份肉,许诚嫌油,转头还是全吃了。
梁启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样板,来电话时先祝贺,又说我应该把项目放回老平台。
“十八万是小单,玩玩可以。自己招人、自己养设备,烧钱你还没见识过。六百万扔进去,水花都听不见。”
“那先听我自己的。”
“我提醒你,你现在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冲钱?”
我看了眼许诚。他正在为一张到货单和对方核数量,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他上班拿工资,正常。”
梁启明被这话噎住,最后劝我别到时候后悔。
林有有第一次来工作室,买了咖啡和小蛋糕,连不喝甜的那份都记下了。她在门口喊我名字,进来时发现别人看她,又把声音放轻。
“我是不是来早啦?你们忙,我等。”
许诚随口说了句老板娘客气了。她的笑一下亮了,转头看我。我接过袋子,给大家介绍她是我女朋友。
她没立刻走,替我理了理衣领,说刚才路上有人想找我聊合作,她约了明天下午,免得我又拖着忘记。
“谁?”我问。
“我朋友认识的,做家具的。就见一面,耽误不了多久。”
许诚从桌后抬头:“明天下午要测设备。要挪吗?”
我说不用,转向林有有:“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确认时间。以后业务见面别替我先定。”
她手还在我领口,顿了一下,随后替我抚平。
“哦,知道了。你忙起来谁都不认。”
她笑着说的,旁边的人也笑了一声。我没跟着打哈哈,把话讲完。
“私下吃饭你可以约。项目安排找许诚,付款和合同找对应负责人,没确认之前都别替我答应。”
她收回手,点了头,脸上笑意还在。我能看出她不高兴,但不想为了让她当时高兴,就让工作室里的人以后靠猜做事。
许诚低头继续忙,没再叫那声老板娘。
下午六点,我按约收东西,林有有等在楼下。她换上我送的那只包,靠着车门,看见我,先故意往后退了一小步。
“周老板下班了没有?我先问清楚,免得又越权。”
“下了。”
“那现在归我。”
她伸手把我的包拿过去,另一只手握住我。我没松,她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刚才人那么多,你就不能回去再说?”
“时间已经替我约出去了。”
“我又不是想害你。我只是……”她低头踢开一小片落叶,“以前在前台,谁的安排都得记。我以为帮你也是这么帮。”
我停下来,解释这次为什么不能挪,告诉她可以把人介绍给我,但不能替我答应。
她听完,没再撒娇要我破例,抬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好。我学会了。那明晚的电影,可以归我安排?”
“可以。”
“不许迟到,不许到一半接梁总电话。”
“这个容易。”
她这才挽住我,走路时比来时靠得更近。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替我选电影,脚碰到我的腿,故意不挪。我低头看她,她把手机挡到脸前,露着一双含笑的眼睛。
“看电影,别看我。我又不退票。”
我抽走她手里的手机,她笑着往后躲,最后靠进我怀里。那些不愉快暂时落下去,我以为她说学会了,是真的愿意分清。
隔天早上,设备商的电话先来了。
“周总,你订的那批货,得跟你说个事。赵凯刚找过我。”
第七章 货车开进来的时候
设备商姓郑,和旧公司做了好几年。
他没有直接说不卖,先问我正式项目有多少把握。我听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人让他停我的货。
郑老板在电话里叹气。
“他跟我说,你就是一时兴起,钱多了烧得慌。我们要是帮你,后面他们公司的单子就别接了。我这边也有难处,你们那个行当……”
“你不用和我站一边。先确认,这批库存有没有已经承诺给他们?”
“没有。都是可售的现货。”
“那就按你原来的报价,原来的时间。如果你确实不能交,今天告诉我,我联系备选。”
许诚站在我旁边,正翻另一家设备的测试表。他拿笔点了点其中一行,示意我那套能用,只是接头和安装尺寸需要改。
郑老板听见我这边翻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有别的?”
“准备过。”
他又问了付款。我把约定的预付款时间和后续到货安排重新确认一遍,不提前答应全款,也不让他白垫钱。
电话挂断,许诚把表合上,问我要不要直接换。
“先等他中午前答复,备选那边别放掉。测试能继续吗?”
“能,先跑内容。真换设备,得多花一天。我今晚不想又睡折叠椅,你最好跟他讲实在点。”
我给他看合同里留下的缓冲时间。他看完,把笔插回胸袋,嘀咕了一句这次算你没乱答应。
中午,郑老板叫我去仓库核对库存,确定按时发货。原来约的采购预付款照约转出,剩余款项按合同到货核验后处理。
仓库工人正在贴出货标签,他拿着清单,给我一一指明哪些是已订的,哪些是能卖的。核对到一半,他收到了梁启明追问的消息,索性当着我的面回电话,先说明旁边有别的客户,只谈这次能不能拦库存的事。
“梁总,交情我讲几年了?你们两期货款没结,我工人发工资,能跟他们讲交情吗?”
他停下来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
“库存没有卖给你们,我也没动你们订的东西。你让我不卖给别人,那今天先把旧账结了。”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没追问,只把发货时间确认到具体的下午。
“周总,我不挣赌气钱。你们的货按你们的来,别的我也不跟你掺和。”
“好。我们按合同付。”
这点平静,比他忽然大喊以后只认我更让人踏实。
设备到的那天,下了一小阵雨。
货车倒进院子时,许诚撑伞站在门边,第一句话是别把木箱泡了,第二句才是让人清点。司机递单,我没有急着签,让负责的人看完型号、数量和外观,再拆开抽验。
第一台设备亮起来,许诚蹲着调了一下,叫我把手放到测试位置。我一动,墙上的小船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了。
“卡了?”
“你站我标记外面了。”
他指着地上的胶带,我挪回去,小船顺着河道继续往前。
我也蹲下来,看那艘小船穿过桥下。为了这几秒的顺畅,大家已经对着不同设备试过好多轮,不是今天抬进来就能自己发亮。
我把到货和抽验结果发给顾岚。她回复收到,让我按原安排推进。
赵凯下午打来一次,我没空接。他发了句“你还真打算把这个项目做完”,我看完没回,继续帮着挪最后一个箱子。
林有有来的时候,恰好看见我挽着袖口搬东西。
“你怎么还自己干?”
“挡门了,挪一下。”
她走近,用纸巾替我擦掉下颌沾的一点灰。许诚抱着工具从旁边过,她下意识松开一点,又笑着把我袖口理平。
“我给你带了衬衫,等会儿换。约好吃饭的,不能让我跟个搬家师傅去。”
我说马上好。她没催,坐到远处的椅子上,帮我守着还没拆的饭盒。她这样安静等我,我确实觉得舒坦。
忙完,她拿手机要拍一张。
我手还没洗,她拉着我手腕,挑了个避开资料和屏幕的角度,让那面新搭的墙留在背景。拍完自己先看,嫌第一张笑得不自然,又补了一张。
她在发给朋友的照片下写:“今天来我们公司看看。”
“我们公司?”我问。
她把屏幕往怀里一收,笑着抬眼:“男朋友的,我沾一点点光都不行?”
“别把客户资料拍进去就行。”
她说没有,主动把照片放大给我看。画面里只有墙角、桌上的咖啡和我们挨着的肩。
朋友回的语音声音挺大,一口一个老板娘。她听着笑,按到一半才想起我在旁边,关了声音,把照片又翻回来看。
我凑过去看照片,她没把手机给我,举着让我自己靠近。屏幕里她笑得很漂亮,我却像刚被喊来凑数的。她说下回得教教我,不能一拍照就这样,我说那再拍,她嫌我手还脏,让我先去洗。
刚拧开水,郑老板就来电话。我叫她帮着拿过来,她送到水池边,说要不要她先问,我说不用,擦干一只手自己接了。问的是后续到货的安排,我和他确认完,让细节发给许诚,按前面排好的做。
林有有站在旁边等,见我还想回消息,直接把外套搭到我手上。她订了晚饭,说自己今天从下午就没吃东西,我一听,赶紧收起手机跟她下楼。
小馆还是我以前提过那家。她对着菜单问是不是这个,我才发现蒸菜的名字她都记下了。菜端上来,我先尝了一口,给她夹些,她问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好吃,我点头,她也吃,隔了一会儿才说那没白记。
我把外套往椅背放时,肩膀有点酸,转了两下。她看见,绕到背后替我揉。揉了没几下,指尖就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按,我忍着没笑,她却察觉了,凑下来问是不是根本没按对。
“没有,挺舒服。你歇会儿,别把手也累了。”
她说自己的手确实先酸了,还不肯放,换了个角度试。我碰住她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偏过头想再叫她坐下。她离得近,一低头,嘴唇先轻轻贴了下我的脸。
我停住没说完,她笑着收回手,说好了,这回不准再笑。隔壁桌有人看过来,她也不躲,大大方方坐回我身边,把刚才给我按的手放到我掌心里,要我替她揉两下。
我捏着她的指根,等菜端到面前才松开。她招呼我吃,自己已经去夹下一口了。那阵子我想起晚饭,总会先想起这些,并不总是她发给朋友的那声老板娘。
回我家后,她坐在地毯边挑照片,我把样板的短视频打开检查。看了一会儿,腿上落下来一只手,她仰着脸问还要多久。我说快了,她就靠着我的腿等,隔一阵又把她选中的照片举给我看。
我检查完合上电脑,接过她的手机陪着选。她仍贴着我的膝盖看,指哪里让我裁哪里。照片总算选好,她才把手机拿回去。
夜里,顾岚发来消息,让我明早先接电话。
附件是一封投诉。赵凯以旧公司的名义,指控我们把原公司的设计偷出来,做成样板卖给商场。
那段我刚确认过的视频,被截了一帧,压在邮件末尾。
林有有抬头看见我的表情:“他又怎么了?”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
“这次说我偷东西。”
第八章 你说是你的,拿出来对一对
顾岚的电话很短。
“对方实名提交了材料,争议部分先不往下推。你把来源和形成过程给我,别只给我一句没偷。”
“需要哪些?”
她把待核对的内容列出来,新旧项目的交付范围、设计版本、素材来源、人员参与情况。
最后她问:“你的设备还要进吗?”
“已确认的继续,后续追加等核查。样板我们照做。”
“你自己把握。评审恢复之前,我不能给你结果保证。”
我应了,挂断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钱没让我接到这个电话时不生气。样板已经在搭,人每天都在干活,停一天就是一天的工时和计划。赵凯用一封投诉,又让我得先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什么。
许诚推门进来,拿着一份测试记录。他见我没说话,先问是不是客户不做了。
我把投诉邮件转给他。许诚刚读几行就坐不住了,问赵凯到底指哪一张,说那条河道他跟着改过好几回,怎么转眼成了别人的。
“先把你那边的版本找齐,昨天改过的也留着。”
他把椅子拖回电脑前,翻到最早那张草图,点开给我看,上面几处都还没定。后面怎么改、谁提过什么意见,聊天和文件也能接上。我让他先发我,又去翻自己的离职材料,把当时签收的交接清单找出来。旧公司收走哪些成果,签字的人和页数都在。
顾岚约我们去商场核对。去之前,许诚把新方案形成的过程整理完,我也把旧项目交接那份带上,装进同一只文件袋。
会议室不大,材料放上桌就占了半边。梁启明和赵凯随后到,赵凯拿电脑给顾岚看,说自己跟周野共事这么久,哪些东西原来在公司做过,他不会认不出。
顾岚将投诉翻到指控那一页,让他先找原稿。赵凯打开旧展区方案,把左侧的蓝色灯带放大,指着光点的走向,叫我别只看现在改成了什么形状。
那张我熟悉,通道转角还有我的批注。我等他说完,让他往后找,河道的原图是哪页,先拿出来跟我们的对一下。
他退回整张图,开始圈颜色和流动的方向,说创意是连着的,不能换个外形就说全是新的。我看着他点来点去,又提醒一次:“投诉写的是拿走了河道图。你先找那个,别在这页停。”
他叫我别打断,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许诚把自己那份草图推到桌中间,纸上有几个改过的位置,问他是不是指这几个。
赵凯没看草图,继续说我们都在公司干过。我等他这句说完,才问:“哪一处是你的,你指出来。总不能只让我对着你公司的名字解释。”
梁启明咳了一声,接过话。
“小周,别说得这么冲。你的职业经历是在我们这儿积累的,有些东西自己可能不觉得,天然就带过去了。我们也是想保护公司。”
顾岚翻到交接清单:“职业经历的问题你们另谈。今天核对具体成果。他们提交的新设计过程,我们已看过一轮。贵公司还有能对应到争议部分的原始材料吗?”
赵凯说服务器里还有,要回去找。我把我方参与过程的记录留给核验人员,不把完整未公开材料撒进无关群里。
那天没有立刻宣布结果。顾岚给双方时间补齐,样板的争议流程继续等着。
回去路上,许诚憋不住骂了两句,说自己连着做的几个晚上,差点变成帮赵凯加班。
我停在红灯前,问他最晚哪天得开始后续搭建。
他报了时间,接着补一句:“你别嘴上说不急,回去自己熬。该整理的整理,整理完就等。他再催,你也生不出第二份证据。”
我答应了。当天我们把需要补的素材授权和版本说明补齐,到点各自回去。等结果的那几天不好熬,但不能因为生气,就把新团队也弄成老公司的样子。
赵凯后来补交的,仍是旧项目的资料。场地不同、交互内容不同、图像内容与形成过程也对不上。他拿不出自己声称被偷的那份原始成果。
核验完成后,顾岚发来书面结果:现有材料不支持那项指控,恢复样板验收及后续正常评审安排。
顾岚把更正要求发给梁启明,原先哪些合作人员收到过指控,现在也得让他们知道核对结果。他签了说明,赵凯却只在那个合作群里发了句“经沟通消除误会”。
我看见,直接回他,盗用设计的指控撤回没有,请把这句写出来。群里停着没人接,过了一阵,梁启明的电话来了,说材料都给了,没必要再当着大家逼赵凯难堪。
我告诉他,指控是赵凯当着这些人发的,今天也只请他跟这些人说清楚。电话里梁启明还想劝,我就等着,没有把群里的回复删掉。
十几分钟后,赵凯重发说明,明确撤回对我和新公司盗用旧项目设计成果的指控,附上这次的核验结论。我往上翻,原先那条也还在,接收的仍是那些人。两条挨着,我看了好一阵,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诚买了两杯豆浆回来,问要不要。他怕我没听见,又问一遍,直到我接过去,才从门口走开。他说剩下的发完就别盯了,今天他也得早点回。
我喝了两口,把没发完的材料补出去,收东西才发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赶到餐厅,迟了二十分钟,林有有坐着看手机,我拉开椅子,她只把桌边的包挪了一下。
“还在弄他们的事?”
“今天结了。”我拉开椅子,把那份更正说明给她看。她瞥了一眼,往我这边推汤碗,说上菜前催过两遍,现在都有点凉了。
我先喝汤,喝了两口想去拿手机,她伸手把它扣住。
“人家回你一个字,你就得盯着,我坐这儿你倒不用看了。”
我放开手机,她这才把手挪过来,捏了捏我虎口,问我是不是还气。说不气也假,她听着听着就蹙起眉,说他们不过是缺钱,能不能带他们挣一点,别总缠着我们。
“你要我给他们分活?”
“分一点不好吗?做得了就给他们做,你也不用天天被找麻烦。”她把勺子放下,“又花不了你多少。你有这么多钱,我看你还是一天都不轻松。”
“我不花钱买他们别污蔑我。”
她看着我,嘴角的笑淡了。
“我没说污蔑是对的。我就是看你累,饭也吃不安生,人家一句话,你要解释那么多。”
“累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样有用。今天说我偷图能分钱,下回还可以说什么?”
她收回手,低头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好,我说错了。你现在一提公司,我多一句都不行。”
我看着她的碗,没有再顺着安慰把这件事糊过去。
“其他的可以说。拿我的钱买他们不造谣,我不同意。”
她拿起手机,把想看的电影给我看,问下周还去不去。我说去,她便说等时间定了再买票。这顿饭后半段没再提梁启明,出门才又问我是不是还要回去加班。我说今天不了,陪她沿街走了一段。
走着走着,她的手碰过来,没直接挽。我伸手去握,她才扣住我的手指,说刚才也只是随口提,别总惦记着。到了家门口,她又绕到我前面,将我腰抱住,脸靠着不抬起来。
“你要不想听,我以后不说了。我就是看你烦,想能不能少一桩事。”
我手里还拿着钥匙,腾出另一只手抱她。她在我胸前待了一会儿,问能不能进去,楼道里站着怪傻的。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侧身开门,她跟着进来,等我关好门才把手松开。
样板验收前一天,快到傍晚,梁启明在工作室门外叫我。他拿着一份聘用方案,怕我还没看就推回来,先把上面的薪水说了。
“一年一百二十万,股份另谈。小周,你先看,这次我不跟你绕。”
第九章 那根网线拔掉以后
梁启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迎上去。
许诚正趴在设备旁检查线缆,抬头见是他,叫了声梁总,又低下去,手里的东西没停。
我给梁启明拉了把椅子,他嫌椅面落灰,自己掸了两下,才把那份方案放到桌上。
“一百二十万,是底薪。项目奖励另算。你的团队一起带过来,我不拆你的人,以后项目都归你管。”
他翻开一页,指给我看,语气像这已经是破例到不能再破的条件。
我看了后面的安排。新项目归旧公司签,我和团队回去,设备、业务与交付整合进他们的平台。股份写了比例,具体历史债务和后续权责,却还需要另行商谈。
“这么急着让我回去,你原来的团队呢?”
“赵凯适合管理,不够细。具体现场还得有懂的人。”
“他以前说我能做,是公司平台好。”
梁启明停了停,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人总有短长。我们当时对你的作用,确实估计得不够。你回来,很多承诺才有办法兑现。”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句话说到这个程度。
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压过缝隙,响了一串。许诚趴在地上叫我递一下标签纸,我把桌边那卷递过去,再坐回梁启明对面。
他看了一眼许诚,继续劝:“这里再好,太小。你们几个人撑,采购、客户、施工,样样自己扛。回来,现成的办公室,现成的名头,不比你一点点做强?”
我把他的方案合上。
“许诚明天负责测试,我负责现场和确认问题。设备到了,样板在这里,合同也按现在的分工做。你让我把这些带回去,换你那边还没说清的承诺,我不换。”
“一百二十万,不是承诺,是签字就能落实!”
“三万八你都让我等月底。”
他拿杯子的手一顿。杯子是一次性的,里面刚接的温水,没茶。
我没有再拿那三万八追着嘲讽。他想说公司那时只是流程,我把方案推回去,请他如果要谈其他正常合作,改天发正式需求。
“你真就一点情分不留?”
“我把交接做完了,属于公司的东西也全留了。梁总,你让我离职后别回来,我答应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那面样板墙,最后拎起包。
走到门口,他回过身:“明天验收,别因为现在顺,就以为后面都顺。”
“所以我们今晚还在检查。”
许诚等他走远,才从地上坐起来,后背沾了一道灰。
“你刚才要真答应,我现在就跟你结账。”
“知道。还得赔你那盒没吃完的饭。”
“饭不值钱。我好不容易不用猜谁一句话算数,不回去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间,问他还有多久。他报了个数,又说标签贴完就收工,关键测试已跑过,不要为了明天有人来,就把没问题的东西全拆开再装。
我们按原计划结束。回去时我没把梁启明来过的事当成胜利发给谁,只给林有有回了时间,告诉她明天验收完去接她。
次日上午,我们把可移动样板送进商场的预定点位。许诚确认好搬运后重新接好的设备,顾岚才带人过来。
桌上摆着验收清单,我没有先播放剪好的宣传片。大家按约定逐项看样板,内容、操作、结构与维护方式,一条一条确认。
前半程顺利,我才稍稍放松。
顾岚走到设备旁,指了一下网络连接。
“断开看。”
许诚没有立刻伸手,先确认她说的是外网连接,指给现场的人看清楚,不把设备电源和内部控制线一起拔掉。
旁边一位同事低头记下当前状态。顾岚点头,他才把那根网线拔下来。
画面还在。
我伸手操作,河道里的小船照常沿着原定路线前进。本地准备好的展示内容能继续运行,原本依赖外网更新的部分则按约显示提示,没有空白卡死。
顾岚没有马上说通过,叫另一个人再试。那人换个位置,连着操作几次,画面都跟得上。
赵凯代表旧项目来商场处理事,听说我们在验收,站在外沿看。他见网线拔掉,本来往前走了半步,这会儿又站住。
“这种演示,肯定都提前准备好了。”他说。
许诚把拔下的线举起来,想说什么,我先接话。
“验收要求提前写了,当然要准备。”
顾岚没看赵凯,让人继续按清单切换状态。我心里依然绷着,直到最后一项确认结束,才把一直捏着的笔放下。
她在验收文件上签字,提醒我们补齐交付资料。十八万元合同剩余的九万,资料确认完就走付款程序。
许诚看完验收确认,第一反应是翻自己那张日程纸,把这项画了个圈。
“今晚不测了?”我问。
“你要没想出新花样,不测。”
“没有。”
“那我六点走。我家那盏灯闪了半个月了,今天得回去修。”
顾岚把正式评审的后续安排告诉我。我问还有哪些事项要准备,她把共同测试的要求再提醒了一遍,尤其是六人同时操作。
“样板过了,就照你们自己承诺的做。正式项目不能拿‘平时没这么多人’来解释。”
赵凯在旁边听完,脸色不太好。我没问他旧公司的准备,收好资料,和许诚把现场恢复干净。
林有有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她今天穿了条浅色长裙,见我出来,先拿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验收先生,喝不喝?”
“喝。”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糖量、冰量,最后签个字。”
我笑出声。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让我牵,走了几步又停住,踮脚替我摘掉肩头一截标签纸。
她把那点标签纸揉起来,让我找个地方扔。我摊开空着的手,她将纸团放进来,顺势连我的手一起握住。
“现在能去吃饭了吧?我都饿了。”
走到车边,她说起今天的餐厅,翻照片让我看窗边那个位置,问会不会晒。我说等我们坐下,太阳早就过去了,她才放好手机,系安全带。
车还没开出去,她又问,听说梁启明昨天来了,给的薪水很高,怎么没聊成。
“不是没聊成,我没准备回去。”
她说梁启明昨天也联系过她,提过自己用错人,说以前亏待我了。听她复述那几句,我又想起梁启明坐在工作室里,极力想让我把新团队带回去的样子。
“他想把新项目接过去,靠加工资留人。回去还得跟以前一样。”
她问那要是她帮着说,也不能给点面子吗。我看她,她也望着我,又补了一句:“总不能我在你这儿,跟别人也一样。”
前面的车挪开了,我没急着跟,先告诉她,话可以带,项目和人我都不会并回去,别让梁启明以为还能谈。
她说知道,也没真让我回去,只是想问问。说完便转过头看窗外,我叫她把饮料放稳,她才动一下。
那顿饭还算吃得好,刚坐下谁也不提公司。她原先挑的菜有两道没点,问了价,又换成别的。我问是不是不喜欢,她说想留点胃口吃甜的。
饭后真买了甜点,她吃几口就停,把盒子交给我,另一只手伸进我掌心。走到橱窗边,她看了眼倒影,忽然问最近是不是胖了,为什么脸看起来圆了一圈。
我说那明天不买,她立刻拉住袋子。
“不行,我自己会控制。”
她笑着靠过来,亲了一下我的下巴。我捧住她的脸,认真看了看,说没圆。她眼里的高兴是真的,我那晚也没有一直想着她说过的那句“有没有面子”。
正式评审通知在第二天发来,样板剩余的九万元也按约结清。
我们按清单做最后的准备。梁启明带着赵凯来确认时间,走到门边,两人低声争执。我从旁边经过,听见梁启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一单再丢,过去那些采购账,一起拿出来算。”
第十章 六个人,谁也没少
正式评审那天,我提前到场,却没抢着第一个演示。
三家候选按通知抽定顺序。顾岚和参与评审的人坐在一侧,测试人员按同一份要求操作,前面谁过、谁不过,都有记录。
许诚给我递来一瓶水,自己没喝,先跑去看我们带来的箱子有没有放稳。
“你紧张?”我问。
“紧张啊。你有八千万,我这个月奖金还没拿。”
“样板那笔你的照算。”
“那我少紧张一点。”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站回去。隔壁候选公司的负责人也在检查,大家都没闲得看谁的笑话。
旧公司排在我们前面。
赵凯穿了套很新的西装,开场放的录像好看,河流、灯光、人物剪影都做得热闹。梁启明坐在外沿,一直点头,到实机测试时才把身体坐正。
先上去两个人,画面能动。
第三人加入,赵凯就让工作人员稍微隔开些,说视觉上更好看。负责测试的人提醒,六个位置已经按共同要求标好,不能临时改变。
他只好让人继续。
六名测试者都开始操作后,一侧的画面停住了。另一个人抬手,自己的图形没有响应,旁边的却跳了一下。
赵凯马上走上前,说现场信号有干扰,申请复测。按事先定好的规则,可以检查并重试一次,其他公司也一样。
许诚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那组设备上,小声说问题应该不在信号。我示意他先别猜,现场还没测完。
复测后,结果仍然没达到要求。
赵凯转向顾岚:“真正营业的时候,人不可能都刚好站这里一起动。大家是流动的,不会这么极端。”
顾岚翻开他签过的响应表,把那一页放到桌边。
“六个人,是谁答应的?”
“我说的是综合体验。你们一直按这个测,效果的优势体现不出来。”
“这个就是综合体验的一项。商场人多的时候,不能靠顾客自己少来两个。”
梁启明走过去,把赵凯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凯还想再争,评审人员请他按规定结束演示,留下记录,后面还有其他公司。
轮到我们时,我的掌心也湿了。
钱在账户里,不会替我让设备不出问题。这套东西是团队一天天测出来的,能不能稳稳地给客户看,还得现在做。
许诚确认完,向我点头。我没再讲太多,只把怎么参与说清,让测试人员按原先六个位置站好。
六个人同时操作,河道里的小船从不同码头出来。有人故意反复挥手,有人走出范围再进来,属于自己的位置和画面都能对应。
一个测试者问是不是只能按固定节奏,我请他按要求范围内自由试。那人停下,旁边的小船继续走;他再加入,也没有把别人的位置抢掉。
我余光看见顾岚低头做记录,心里那根线还没松。
后续切换、恢复、日常使用与维护说明也按要求走完。许诚没有抢着解释自己做了多少工作,只在被问到时回答清楚。
演示结束,我向测试人员道谢,把东西撤回规定的位置,让下一家进场。
另一家的效果也不错。有一项我们不占优势,我在旁边看得明白。那天离开时,没谁当场宣布钱就该归我,顾岚只说综合意见出来后统一通知。
回到工作室,许诚坐下连喝两杯水,才把刚才没骂出来的话吐出来。
“他以前连我们加个必要的设备都嫌贵,今天怪测试的人太多。”
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推回原位:“我们做得怎么样?”
他想了会儿:“能做的,做完了。等。”
我们等了几天。
林有有每天问结果,我每次说没出,她就想别的办法逗我。一次拿着手机对我拍,说先留一张“等通知的周老板”,以后给我看。我伸手去挡,她笑着往沙发里缩,最后把手机交给我,自己靠过来。
“别绷着了。真不成,我也没准备让你退我那只包。”
我也笑了,搂着她坐了会儿。她的头发蹭在颈边,我抬手替她拨开。等结果的那点焦躁,终于松了些。
结果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发来。
我们通过综合评审,进入合同确认。四百六十万元,是完整正式项目的合同金额,包含相应的制作、实施、设备与维护内容。
我盯着通知,把标题看完,又把落款看了一遍,才叫许诚过来。
他从里间走出,听我说中选了,先问哪家,接着才反应过来是我们。他把擦手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又弯腰捡了。
“请吃饭。”他说。
“请。”
“别再点你那个蒸菜。上回一桌人吃完,像一起减肥。”
我终于笑得停不下来。
合同逐项确认后,我去商场签字。梁启明恰好在同一层处理旧项目的整改与结算,我到时,他站在走廊边,手里抱着一只旧文件袋。
顾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先问旧项目剩下那页整改什么时候补。他说马上,就想跟我们一起进去。顾岚让他先等等,随后将新项目的合同交到我手里。
翻到现场衔接那页,她特意说了句,旧展区整改、原有结算还是找梁总,我这边负责新项目。我说知道,梁启明在旁边听着,问制作能不能让他们接一部分,老团队做这个熟,价格也能再谈。
顾岚让他把能做的内容讲具体,别只说制作,随后看我。我告诉梁启明,这边人和设备都按现有分工排了,没有准备再换。刚才他还搭着文件袋的手收回去,问那以后有活再说行不行。
我没在这里许他下一次,低头继续看合同。他站了片刻,将旧文件袋抱回怀里,转去打电话催整改那一页。
合同总额四百六十万,签后先付三成,一百三十八万,后面按制作和现场验收等节点付。我把付款页摊开,取出许诚签约前重新排过的支出表,设备、人手、后续维护都要从里面出钱,不能只盯着总额。两张纸挨着放,哪一阶段要花多少,眼下就得对得上。
我把付款安排和人员工期核清,签下名字。
笔落下去时,我想起最早那张十八万元赔偿书。桌上同样有纸、有笔,这次没人先让我承认一件没做过的事。
出来时,赵凯在门外接电话。他连说了几遍不是设备的问题,最后忽然住口。
梁启明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直接让他把采购审批和项目权限交给另外的人。
“梁总,现在停我的权限,谁来处理这些现场?”
“谁批的、谁换的,你先一笔笔写清。现场我另安排。”
赵凯朝我看了一眼,像还想说我拆台。梁启明先把他拦住,说现在不是找别人问题的时候。
我没留下听完他们的旧账。需要我确认的工作,我已经做完。
晚上庆祝,林有有比我早到。她帮忙把蛋糕放好,没碰合同,只把餐巾的折角重新理了一遍。
合作伙伴有人没见过她,我主动介绍:“林有有,我女朋友。”
她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自然挽住我。拍照时她靠得很近,手从我臂弯滑到掌心,扣住了。
饭后她把照片放大,指着我们问像不像已经过了很久。
“才几周。”我说。
“你非得纠正这个。”她笑着推我一下,又靠回来,“那以后呢?”
“以后慢慢过。”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手指轻轻捏着我的指尖。过了一会儿,她问下次如果有人找合作,是不是可以由她先替我看看,毕竟今天大家都认识她了。
我侧过头:“今天认识的是我女朋友。合作你可以介绍,我自己看。”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真是滴水不漏。
我本想再解释,她先把手伸过来捂住我的嘴,笑着说今晚不聊了,今天总算该抱抱她。
我抱了。那晚我们没有吵架,我认真喜欢过她,也真的给这段关系留过以后。
手机再响起时,她仍靠在我身边。
梁启明发来一条消息,不提两千万,也不提股份了。
“小周,能不能先借三百万?周转一下就还。”
第十一章 收款人,林有有
我没在那晚答应。
梁启明连着约了两次,说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我去旧公司取一份需要双方补充确认的项目记录,顺便听他把话说完。
会议室还是那间,门口新贴了一张节约用电的纸。窗边的百叶帘坏了一片,梁启明亲手把它拨好,又把主位旁的椅子拉给我。
我没坐那里,坐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他给我倒茶,先谈赵凯,说以前用人太放手,自己没有及时发现问题。我问他准备借款做什么,他把话绕到即将回来的几笔应收账款。
“供应商也不等了,你知道的。”他把几张催款的消息给我看,翻得很快,“就这个时间没接上,先帮着转一下。三百万,不用太久。”
我问用什么还。他说有几笔项目款会进来,我指着其中一项,问现在客户有没有确认付款,还是跟上次一样,只估着到时候能收。
梁启明翻了一阵,没找到能确认付款的东西,又将设备那页移过来。他说不一定要我借钱,公司给我控股也能谈,现成的人、设备都交过来,比我再去添置方便,价钱不照上回算。
我没有接,他便把纸摊在两个人中间,叫我至少看完。这些我前面已经看过,等他说到第二遍,我才告诉他,借款不做,公司也不收。
梁启明望着我,提到当初那张赔偿书,说是不是那次闹得太僵,叫我连听都不愿意听了。我说已经撤销的事别再翻。他却觉得还得说清,正好赵凯从门外过,便叫住他,去拿采购资料,当着我的面再讲一遍。
赵凯拿回来先翻了几页,照梁启明让他逐笔交代的要求,从那次替换报价讲起。他的手一直按着文件边,说周野今天在这里也好,这笔老板当时批过,他不能全揽到自己头上。
梁启明扫一眼,叫他别在这时候扯别的。赵凯听完,反而把纸推到我这边,让我看下方的签字。
“这个也是您批的,我没乱填名字吧?”
梁启明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压住那页,说自己批的是控制成本,没让他拿不合适的设备跟客户保证效果。
“替换型号就在前面。拿给您看的时候,也不是只留了个价。”赵凯一边说,一边将前页掀开,“您要我把采购交清楚,我总得照实写。”
我把两页挨到一起,问原件在哪。赵凯指指外面,说财务那边有,让拿过来核就知道。我等梁启明开口,他盯了赵凯一阵,到底拨了内线。
财务把保存的原件带来,替换报价和采购记录前后都能对上。她指出经手的几处,梁启明没否认。我看了签名,又看那个日期,正是我收到赵凯下单指令之前。
我先前不知道报价还送过老板。开会叫我赔钱时,他就在桌子另一头,从头听到尾。我把纸放下,抬头看他,他却先让财务回去了。
等人出去,他在旁边的夹子里找了一下,抽出那张已经作废的赔偿确认书,放到我面前。
“这个也给你。那时候话赶话,大家说得都不好听。你要还放在心上,今天算我跟你说明白,行不行?”
我接过来。纸角被翻旧了,我名字上方那一栏,依然空着。
“十八万的时候,你们让我个人承担。现在三百万,又说大家是一家人。”
梁启明说事情不能混在一起。我把纸放回桌上,压在那几张采购批准文件旁。
“那就分开。个人赔偿已经撤销,奖金已经结清。新公司的钱和我个人的钱,都不借给你填这里。”
赵凯望向梁启明,像等着我走后还有一场争执。梁启明没再留他,挥手让他出去。
我起身时,梁启明忽然说:“有有比你会替人想。你有空也听听她的。”
我停了一下:“你找她了?”
“我跟她说了些难处。你们年轻人,沟通起来也近。”
我没跟他在这里猜,收好需要补充的记录,离开公司。
林有有那晚来我家,带了水果。她把外套挂好,先去看薄荷,叶子边有点蔫,问我是不是又忘了浇水。
“昨天浇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坐到我身边,把切好的水果推过来,挑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接过,她靠着我的肩,问我是不是去见过梁启明。
我转头看她。
“他找你聊什么了?”
“就说公司不容易,几个项目压着,下面的人也要吃饭。他这个人以前是有些毛病,但公司真倒了,也不只是他一个人难。”
“我没借。”
她嘴里还在嚼,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今天都没谈?”
“谈了,借出去收不回来怎么办?他以前那些款,有的拖到现在。”
“那让他写清楚什么时候还呀。人家又没说拿了就跑。”
她把叉子搁下,转过身,两条腿都收上沙发,面对着我。我没接话,她就又说起公司那些员工,问我以前是不是跟他们也处得不错,总不能真看着他们没饭吃。
我听着她讲,忽然问了一句:“他答应你介绍费了?”
她把话停住,隔了一会儿才问我怎么会往这个地方想。我说他跟我谈过几回,现在又找上她,既然她来劝,总得问。
“没有。我没跟他约过佣金,也不收介绍费。”她说,“你借也好,不借也好,我都不拿这个钱。”
我看了她一会儿,问:“真没约?”
“没有啊。”她有点急,“你还要问几遍?”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放,她找着遥控器关掉,转过头看我,说本来只是想聊几句,不是来跟我吵的。她放低声音,问我能不能明天再找梁启明一次,他少交什么就让他补,等我看过再说,别今天就连话都堵死。
我没立刻接,她也不催了,坐着等。我伸手过去,她才挪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腰,把脸放到我肩上。我下意识拢住她,她贴近一点,声音就在耳边。
“只是再看一回。我也没让你现在给钱,你跟他自己谈,行不行?”
我说那让他自己发,把欠款和三百万的用途都说全。她点头,仰起脸想看看我表情,我又补了一句:“先别跟他说我同意借了,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不会那样说。”
她把额头贴回我肩前,伸手来拉我的手。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后来陪她收起果盘,送到楼下。临上车,她又回身抱我,两只手在我背后扣住,我拍了拍她,等她肯松才退开。
次日梁启明补来了材料,欠款、预计回款、借款用途,各有附件。我先打开用途表,看到供应商付款后面还有一行介绍服务费,写着三十万元。别的文件先搁在旁边,我点开了这一行对应的协议。
我从付款条件往下看,看到林有有的名字时,心里先是一沉,赶紧翻到签字页。她签过,日期也早于昨晚。协议约定借成才付,借不成不付,钱由梁启明一方出。
我把手机拿起来,先点进她的聊天。最上面是她问今天忙不忙。我打了几个字,没发,退出去给梁启明拨了电话。
我问这三十万给谁,他说给有有,她帮忙介绍,也不白忙。我又问这事她本人知不知道,还是他自己在表里列的。
“她当然知道,协议在后面呢。她没给你看?”他说到一半才迟疑,“我以为你俩都讲好了,让我补全,我就全给了。”
我让他把签过的原件送来。他先说给我看的就是原件扫描,我说纸也要看,问现在有没有付款。
“还没。借款到位了才付。”他又试着问,“你是不是觉得这笔费用不合适?数也能再聊。”
我没跟他谈数。他本人把原件带来,和附件上的内容一样,又确认林有有看过金额和条件,双方本人签署,将当时沟通的约定信息也翻出来。我一直看到最后,才把文件合上。
只剩她自己的解释。
梁启明见我一直没再问还款,问是不是有有没提这笔费用。我让他把未完成的借款事项到此停下,材料各自留好。
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情分。
下午,林有有发来一张餐厅的照片,是我们确立关系那晚去的地方。
“晚上来这里吧。想你了。借款的事,是不是快定了?”
我看了很久,回她:“见面把事情说清楚。”
她发来一个笑脸,说穿我喜欢的那条裙子。
我把已核对的协议复制件和自己的材料整理好。合上文件夹时,桌角还有她替我买的杯垫,边上落着一小片薄荷叶。
我把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这回去见她,我没有挑餐厅,也没有准备礼物。
第十二章 六点,我关上了门
林有有比我先到。
她穿了那条黑色裙子,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落在肩前。我走近时,她先笑,像前几次那样伸手来拉我。
“今天没迟到,奖励你坐这边。”
我坐到对面。
她伸出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点了你喜欢的。还要不要加?”
“先说事情。”
我把文件夹放下,抽出协议复制件,翻到她签字那页,放在她伸手就能看清的位置。
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她先低头,接着把杯子向旁边挪了一点,像只是怕水碰到纸。
“梁总给你的?”
“他说你们签过。原件我也核对了。这个签字,是你的吗?”
她看着那一栏,过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是。”
餐厅有人推着小车上菜,轮子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服务员走到桌旁,我请他稍后。林有有趁那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耳后,重新看向我。
她先指着付款条件,叫我看,这笔钱还没给,得我借了才有,眼下她一分钱也没拿。
“我问你的时候,你说的是没约过。不是钱拿没拿。”
她将那页压住,低声说,介绍成一笔生意收些辛苦费,她觉得没什么,可我肯定不会这么想。先说了,后面就没法谈,她才没有讲。
我听到这里,问她昨天怎么还能坐在我身边,两回都说没有。她没回答,先解释三百万也是借款,又不是转给她,梁启明要写借条、谈担保,都可以叫他办。
“他现在那些账,你都知道多少?哪一笔能还上,哪一笔还收不回来,我看完都没底。”
她说自己哪里看得到他的账,也不懂我那么多,只知道他肯认借款。我说认了没钱还是还不了,这次轮到她不说话,过了一阵才伸手拿水。
“你总往收不回来想,那谁还借啊。”她没喝,握着杯子说,“就算真拖久一点,你也等得起。你现在又不是靠这三百万过日子。”
我看着她,她大概觉得话说得太直,又提起自己那点工资,说来回替人接待、催事,也没攒下什么。她想挣这一次,原先没觉得会闹成这样。
“可你跟我说了没有。我就照着没有去想。”
她叫我先别一句话堵回来,说自己不是没打算做事。我问她指什么,她便转到公司,问以前说要帮我,我到底给没给过她机会。
我刚想解释,她已经把声音提起来:“你介绍我说是女朋友,我很高兴。可我也想做点事,我不是每天打扮好了,就等着你有空来找我。”
隔壁桌的人看过来,她察觉了,声音又压下去。我叫服务员先别上菜,她见我对人说话,还想勉强笑一笑,等服务员走远,才继续讲。
“这笔费用是梁总给的。就算给了,也是我自己有了钱,不用事事跟你开口。”
我说我没拦她挣钱。她却反问,真不拦的话,现在为什么拿这份协议来怪她。我握着文件夹边缘,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再讲下去,又会回到三百万对我究竟算不算多。
我把她昨晚否认佣金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她没说自己没讲过,只说那时候是怕我误会,想等事情办妥再告诉我。
“办妥以后,钱都出去了,你才告诉我?”
她避开这个问题,拿出手机,点开和梁启明的聊天。我看见她打“不收介绍费了”,打到末尾又停下,抬头问现在这样行不行,她可以当着我的面发。
“你发不发,我都不借。”
她将手机放低了一点,过一阵才说:“那就不借。我不再提他了。你别生气。”
桌上的水我一直没喝,她把杯子挪到我手边,说先喝一口,凉了就换。我端起来抿了点,喉咙还是干。
她看我喝了水,伸手想拿菜单,问要不要把那道汤先端上来。我将杯子放下,叫住她。
“不只是借款。有有,我们也不谈了。”
她怔怔看我,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叫不谈了?”
“分手。”
旁边有人叫服务员,她望过去,又马上转回来,像没听清。我又说了一次,她把椅子往后推,绕过桌角,坐到我身边。
她靠近时,我先闻到熟悉的香气。胳膊被她抱住,她的手放到我手上,声音一下低了。
“别在这里说。我们回去,菜也不用吃了,好不好?我明天不提梁总,以后都不提。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低头,她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我把手抽出来,椅子移开,站到旁边。
她跟着站了半下,又坐回去。她刚才伸过来的手垂在裙边。
“有有,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分手。不是让你少收点,也不是换个地方再谈。”
她怔在那里,慢慢低下头,眼泪落到裙子上。抽了纸,她又不擦,过了一阵才抬起来,问我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她找我就是图钱。
“开始的时候,我们不是聊过?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来吃饭。我还是愿意跟你处,也想过后面。”
她听见后半句,立刻叫我再想想,说那就别为了这一次全算了。我想起昨晚她靠在我怀里,我还抱着她,口头上什么都说清了,今天就看到了这张纸。站了一会儿,我还是回到对面的座位旁,把协议收进文件夹。
她拿纸按着眼角,问送过的东西怎么办,送的包要不要还。我说送给她的就留着,不用退;彼此的私人物品另外拿回,放在我家的衣服我会收好,约时间交给她。
“我自己去收不行吗?我也知道放在哪。”
我告诉她就在楼下交,东西她当面看看,缺了再找。说到这里,我也把钥匙提出来,请她还给我。
她在包里摸了很久,拿出来攥着,没马上往桌上放。最后把钥匙推过来时,又望着我问:“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嗯。我们分手了,有有。”
我收起钥匙,她坐着没有动。我叫服务员过来,结掉餐费,先离开了桌边。走到门口还停了下,原先来这儿,她总要等我替她看有没有落东西。这回我没再往回走。
外面有人等车,堵着店门,我绕过去,站到路边才叫了车。等车时把钥匙收进自己的钥匙包,拉好拉链。车到了,我报了家里的地址。
第二天,我把借款不发生的答复直接发给梁启明。公司从来没给林有有签约和付款权限,我也通知相关负责人,任何借她名义传来的安排,都要找实际负责人核实。
梁启明回了很多话,我没有再约见。三百万元没有借出,介绍费的付款条件也没有成立。那三十万元,没有从任何一边付给她。
周末,我们按约在楼下交接私人物品。
她穿着普通的外套,没再拉我的手。衣服和日常用品逐件确认完,她问还有没有落下,我说清单上都在,你也看看。
她看完,把袋子提起来,站了片刻,最后只说了句走了。
我送到楼门口,没有留她。
回去把那盆薄荷从窗边移开时,发现托盘底下积了水。我倒掉,剪掉发黑的几片叶子,又放回能晒到光的位置。杯垫收进抽屉,属于她的东西已经全交还。
那天傍晚,屋里很安静。我一个人吃完饭,把碗洗了,又去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另一边没人靠过来,我把一整集纪录片看完,起身关灯。
几个月后,正式展区按节点完成验收,款项也按合同陆续回到账上,最后一笔到款那天,许诚正在现场给维护人员演示日常检查。
他给我打电话,先说钱到了,再说带去的工具少了一把,问是不是在我车里。
我找了一圈,说有,在后备箱。
“那你别丢,明天带。还有,奖金算完发我,我媳妇看中个洗碗机,就等这一下了。”
公司没有因为这一单就忽然挤满人。我继续做关键方案与客户沟通,许诚盯交付和现场,有事找对应的人,不需要所有电话都等我接。
最初定的六百万元投入上限没突破,钱分批进,设备和人工按实际需要安排。每次项目款到账,许诚和财务先核后面要付的设备、施工和维护费用,该留的钱留在公司,连他念叨的奖金也按原约定结清。
我的大部分个人资金仍在自己名下。那辆车照常开,房子慢慢添了点东西,窗边终于放好一张不用吃饭时让位的书桌。
旧公司的消息,是从正常业务往来里知道的。
顾岚那边收到过对接变更文件,旧展区剩余整改由梁启明另找人完成,原有责任和结算没有跟着新合同转给我们。郑老板后来提起,梁启明正在处置部分设备、处理欠款,公司缩小了规模,也退出了主要展陈业务。
赵凯不再管项目和采购。有人说他想换家公司,我没有去打听,也没有替他写推荐。梁启明要对自己的账负责,不是拿掉一个赵凯,就能把自己签过的字抹掉。
林有有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问薄荷还在不在,说那天不该瞒我,能不能见面重新聊。我读完,回复她我们已经分手,不再继续,也不再见面谈复合。
她没有再回。我随后移除了联系。
到了周五,许诚拿着最后一份确认单来找我。我看完签字,他把纸收进夹子,问我晚上是不是还有安排。
“有。六点走。”
“又约人?”
“约自己。”
我买了张很早就想看的电影票,七点开场,准备先去附近吃碗面。许诚说那你别把工具忘了,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刚才已经给他。
他低头看了眼,笑着骂自己忙糊涂,先走了。
五点五十八分,我关掉电脑,把第二天的事留在备忘录里。没有赔偿书等我签,也没有谁要我用三百万证明还爱不爱。
车钥匙在桌上,我拿起来,顺手把窗边半开的窗扇合好。
六点整,我关上工作室的门。
手机响了一声,是电影即将开场的提醒。
我看了眼时间,不用跑,还来得及慢慢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