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伤在左肋。
箭伤在右肩。
最深的一道在后背,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缝了四十七针,军医说再深半寸,脊骨就断了。
我是被人抬回京城的。
两个月前,北狄三千骑兵夜袭雁石隘,我带一百二十人守了三天三夜,愣是把那帮畜生堵在了关口外面。
第三天凌晨,援军到了。
我也倒了。
睁眼的时候,已经躺在沈家老宅的厢房里。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小就有,我盯着它看了十几年。
什么都没变。
“策儿醒了?”
推门进来的是刘妈,沈家的老仆,端着药碗,脸上挤出一点笑。
我喉咙干得像砂纸,想开口,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头。
“别说话。”刘妈把药碗搁在床头,手指在碗壁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爷说,让你好好养伤,旁的事不用操心。”
“我哥呢?”
“大公子……忙。”刘妈垂下眼,“兵部那边事多,抽不开身。”
我没再问。
从小到大,沈衍忙的时候,我就该懂事。
这是沈家的规矩。
药很苦,入喉的时候胃抽了一下。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后背的伤口撕裂了一线,钝痛从脊椎传上来,一直顶到后脑勺。
额头上沁出冷汗。
我没吭声。
边境三年,比这疼十倍的时候多了去了。
被狄人弯刀劈中肩膀那次,我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拽着战马缰绳跑了三里地,血顺着手臂流,滴答滴答,在沙地上拖出一条红线。
那时候也没吭声。
倒不是硬气。
是没人听。
沈家在京城是四品文官的门第。
父亲沈广平,任户部郎中,不算顶尖,但在这座城里,也算有些分量。
母亲孙氏,世家旁支出身,贤惠是贤惠,就是贤惠得有点偏。
兄长沈衍,长我三岁,自幼读书过目不忘,十九岁中了进士,二十二岁被举荐入朝,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
我呢?
十九岁那年,沈衍被举荐入朝的同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说了一句话。
“策儿,你兄长入朝为国效力,你也该为沈家出一份力。”
然后就把我送进了军营。
那时候我不懂。
以为父亲是觉得我读书不行,让我去战场上搏一条出路。
我还挺高兴。
觉得终于有件事,是我自己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衍的仕途需要军功。
文官想往上走,没有军功做底子,走不远。
但沈衍是家里的命根子,哪舍得让他去战场。
于是就有了我。
沈策,沈家次子,替兄入营,所有战功以“沈家子弟”的名义上报,文书上写的,全是沈衍的名字。
我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需要拿命去换功劳、换完之后连名字都不配留的影子。
这些事,是我第二年才彻底弄明白的。
我砍了十七颗敌人首级,阵前夺旗,被副将亲口夸了一句“沈家这小子是个狠人”。
然后我在军报上看到了兄长的名字。
“沈衍领部破敌于赤谷,斩首十七。”
我问过一次。
写信回家,问父亲,军报上为什么不是我的名字。
回信只有一句话——
“你替你兄长守着,就是替沈家守着。”
信纸很白,墨迹很正,看得出父亲写这句话时心安理得。
我没再问第二次。
三年了。
我在边境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能独领一营的校尉。
赤谷、雁石隘、白狼坡,三场硬仗,没有一场是沈衍打的。
二十七道伤疤,没有一道长在沈衍身上。
但在京城所有人的认知里,打了这些仗的人,叫沈衍。
而我——
“沈家老二?哦,好像是个在边境当差的,没什么出息。”
这是我听过最多的评价。
我认了三年。
三年。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我回京的第五天。
伤还没好,高烧反复,白天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半夜被热醒。
身上汗透了,嗓子干得冒烟,我想喊人倒杯水,发现厢房里没人。
刘妈不在。
丫鬟也不在。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
我扶着墙起身,光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砖面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去找水。
厢房出门左转是抄手游廊,穿过去就是正院。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说话声。
是从父亲书房传出来的。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点着灯,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父亲和母亲。
“……伤得这么重,太医怎么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忧。
“说是能活,但得养上大半年。”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那……要不要从外面请个好郎中?”
“不必。”
父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碗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我却觉得那一声像是砸在我脑壳上的。
“衍儿的军功履历够了,兵部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策儿那边……差不多也可以收场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的手摁在墙上,指甲陷进砖缝里。
然后我听见母亲说了一句——
“那……万一伤太重,人没了呢?”
父亲搁下茶碗。
“死了也不打紧。”
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衍儿的路已经铺好了,策儿这些年也算尽了本分。他是给衍儿挡灾的命,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福气。”
我站在廊下,光脚踩在砖地上,夜风穿过游廊,灌进衣领里。
我感觉不到冷。
后背的伤口在渗血,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我也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然后母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到时候找个好地方葬了吧。”
语气很轻。
像在交代家里哪块布料该裁件衣裳。
我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脚。
光着的。
脚趾因为握得太紧,泛着白。
脚下的砖缝里有一只蚂蚁,正驮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两倍的米,吭哧吭哧往墙根爬。
我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原路回了厢房。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我盯着它,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三年。
二十七道伤疤。
三场硬仗。
一百多条人命。
换来一句“死了也不打紧”。
我沈策在边境拼了三年命,在沈广平嘴里,不如一碗茶重。
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褥。
指缝里渗出血来,不知道是手上的伤还是后背的血顺着流下来的。
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闭上眼。
不疼。
真的不疼了。
从今天起,什么都不疼了。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沈衍。
你穿着我拿命换来的衣裳,站在朝堂上,被人叫一声“沈大人”。
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军报上的每一个字,是我用什么写的。
你不知道。
你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亲手拿回来。
一样一样地。
连本带利。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嘎吱响了一声。
我把右手从被褥里抽出来,翻了个面。
手心全是血。
我看了一眼,擦在了枕头底下。
枕头下面硬硬的,硌手。
那是一块军牌。
沾着血的军牌。
我在雁石隘口,亲手从北狄前锋将领脖子上撕下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东西被随军报送回了京城,记在了沈衍的功劳簿上。
但我留了一块。
说不上为什么留。
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隐隐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我把军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
这一夜,我没有再发烧。
---
【第二章】
沈衍来看我的时候,是第七天。
上午,巳时刚过。
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刘妈的——刘妈走路拖着步子,鞋底在地上蹭,像老猫。
这脚步声很稳,间距均匀,不紧不慢。
是沈衍的走法。
从小到大,他走路就是这个调子,不急不躁,像丈量好了每一步该迈多远。
门被推开。
“策弟。”
沈衍站在门口,逆光。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系着白玉带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比三年前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下颌线削了出来,看着比从前更像那回事了。
文官做久了,身上有股子端着的气。
眉眼含笑,两手背在身后,像来串门的邻家兄长。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嘴角只牵动一侧,看着有点阴。
李崇文。
沈衍的幕僚。
我在边境时,这人负责对接军报文书。
每次文书上把我的名字换成沈衍,经手的就是他。
“哥。”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脸上挤出合适的笑。
“你怎么来了?”
“早就想来。”沈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食盒,一盒药材,还有一匹布料。
“兵部这几天事多,一直抽不开身,你别怪哥哥。”
“哥说什么呢。”我摇头,“你公务要紧,我这点伤,养养就好了。”
沈衍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瘦了。”
“边境风沙大,吃得也粗,哪有京城养人。”
“回来就好。”沈衍收回手,语气温和得像抚平一张起皱的纸,“家里什么都有,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嗯。”
我点头。
乖得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沈衍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这回停得久了一点。
在我眼睛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知不知道。
我维持着微笑,眼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两秒。
沈衍移开了视线,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对了——”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酱牛肉,一碗银耳羹。
“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特意让厨房做的。”
“哥还记得。”
“你是我弟,我能不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
如果我没听过那天晚上的对话,我可能真的会信。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好吃吗?”
“好吃。”
沈衍笑了。
笑容温暖,像个好哥哥。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你安心养着,缺什么跟刘妈说,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好。”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你在边境的那些事,回来就不要到处说了。军中的事归军中,家里的事归家里。免得外人听了去,说些闲话。”
“我懂。”
“那就好。”
沈衍走了。
李崇文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
像在确认笼子的门是不是锁好了。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我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
甜味在舌根上泛酸。
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见院墙,院墙外是沈家的后花园。
沈衍和李崇文正穿过花园往外走。
两人说着话,距离有点远,听不清。
但我看见李崇文侧过脸,对沈衍说了句什么。
沈衍点了点头。
李崇文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记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两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花园尽头。
然后我回到床边,把食盒盖上。
桂花糕、酱牛肉、银耳羹。
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沈衍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让我觉得有点讽刺。
他能记得我爱吃什么,却记不得我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或者说——
他记得,只是不在乎。
我把食盒推到一边,躺回床上。
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太医说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床走动。
半个月。
够了。
我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件,联络旧部。
赵铁柱在边境,但他有办法进京。
第二件,收集证据。
军功文书的原始副本,战场的实地记录,能作证的士兵名单。
这些东西,我在边境的时候就留了心。
不是为了今天。
只是当时隐隐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救了我自己。
第三件——
等。
等沈衍自己露出破绽。
他现在表面风光,但根子是空的。
军功是假的,战场经验是零,对边防布局一问三不知。
只要有人稍微较真一点,他就会露馅。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露馅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不用太用力。
只要让他失去平衡就够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沈衍。
你来得真勤。
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还是怕我死得太快?
---
【第三章】
赵铁柱是在第十天夜里到的。
三更。
我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
是人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很轻,但我听得出来。
边境三年,夜袭见得多了,任何不对劲的动静都能把我惊醒。
我没动。
手摸到枕头下面,那块军牌还在。
窗纸被捅破了一个洞。
有东西从外面递进来。
是一截布条。
布条上染着血,已经发黑了,但我认得那个颜色。
边境军营的制式布巾,用来裹伤口的。
我起身,光脚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蹲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狼。
“将军。”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我听出来了。
“铁柱?”
那人点头,翻身进了屋,落地无声。
我把窗关上,转身看他。
赵铁柱扯下蒙面的布,露出一张黑瘦的脸。
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缝得很糙,疤痕突起,看着狰狞。
“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边境的兄弟都知道您回京了,也都知道您伤得重。大伙儿凑了点钱,让我送来。”
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几封信。
信纸都很粗糙,是军中发的那种,边角都毛了。
每一封信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将军保重。”
“等您回来。”
“欠您的命,还没还完。”
我盯着那几封信,喉咙发紧。
“你们……”
“兄弟们都说,您是真把大家当人看的。”赵铁柱蹲在我面前,声音哑了,“边境那些当官的,谁不是把咱们当炮灰?就您不一样。打仗的时候您冲最前面,分军饷的时候您拿最少的,受伤了您先给兄弟们找军医。”
“您还记得刘铁蛋吗?去年白狼坡那一仗,他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您亲手给他塞回去的,背着他跑了五里地。”
“还有王麻子,被狄人射中了腿,您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自己走着回的营。”
“这些事,兄弟们都记着。”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红了。
“所以大伙儿说,您要是有事,我们就进京来。哪怕把这条命搭进去,也得把您护住。”
我把信纸叠好,塞回油纸包里。
“我没事。”
“可我听说……”赵铁柱顿了一下,“听说您那些军功,都被您兄长领了。”
“你怎么知道的?”
“军报上的名字不对。”赵铁柱压低声音,“雁石隘那一仗,明明是您带着我们守的,军报上写的却是‘沈衍’。我去问过副将,副将说这是上头的意思,不让我多嘴。”
“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不止雁石隘,赤谷、白狼坡,所有的战功文书,报上去的名字都是沈衍。”
“但沈衍这个人,从来没在边境出现过。”
赵铁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将军,您是被人冒功了。”
“我知道。”
“那您——”
“我会拿回来。”
我看着赵铁柱,一字一句。
“但不是现在。”
赵铁柱愣了一下。
“那您打算……”
“你回边境,帮我做几件事。”
我坐到床边,示意他靠近。
“第一,把雁石隘、赤谷、白狼坡三场仗的原始文书副本找出来,要最初上报的那一版,上面应该还有我的名字。”
“第二,找几个能作证的兄弟,最好是亲眼看见我在战场上的,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能进京。”
“第三——”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块军牌。
“这块军牌上有北狄前锋将领的名字,你去查一下,这个人是谁杀的,军报上是怎么记的。”
赵铁柱接过军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赫连图的?”
“嗯。”
“可军报上说,赫连图是被……”
“被沈衍射杀的,对吧?”
赵铁柱没说话。
他盯着军牌,脸色铁青。
“我亲手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我指了指军牌上的缺口,“这里还有血迹,你拿回去找人验一下,能验出来。”
“妈的。”
赵铁柱骂了一声,手抖了一下。
“将军,您兄长这是……这是把您的命拿去给自己贴金啊。”
“所以我要拿回来。”
我看着他。
“但你要记住,现在还不是时候。沈衍在朝中根基深,沈家在京城也有些势力,我现在硬碰,赢不了。”
“我要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到时候,你们就是我手里的刀。”
赵铁柱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
“明白了。”
“我回去就办。”
“另外——”
我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你进京,别走正门,从城西水门进。李崇文在盯着我,沈家的人也在盯着我,你要是被发现了,会有麻烦。”
“您放心,我爬了三年城墙,闭着眼都能翻进来。”
“嗯。”
我把油纸包还给他。
“银子你带回去,分给兄弟们。”
“这怎么行——”
“拿着。”
我打断他。
“我现在不缺这个,但你们在边境,能用得上。”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油纸包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朝我抱拳。
“将军保重。”
“你也是。”
他翻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啦啦响。
像边境的风。
冷,硬,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我喜欢那种风。
因为那种风,是活人才能感受到的。
---
【第四章】
半个月后,沈家设宴。
名义上是给沈衍庆功——他刚升了兵部侍郎,又被皇上赐了一块“赤胆忠心”的牌匾。
实际上是沈广平在借机扩展人脉。
来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
户部的、兵部的、礼部的,还有几个武将。
沈广平亲自在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刘妈端着衣裳进来。
“二公子,老爷让您也过去。”
“我伤还没好。”
“老爷说了,就是让您露个面,不用多说话。”
我看着那身衣裳。
崭新的,料子也不错,但比沈衍那身差了一档。
“行。”
我换上衣裳,跟着刘妈往前厅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沈大人真是后生可畏啊,这才多大年纪,就立下这么多功劳。”
“哪里哪里,犬子还差得远,还要多向诸位前辈学习。”
沈广平的声音,谦虚得恰到好处。
“沈大人太谦虚了。赤谷一战,白狼坡一战,还有雁石隘——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硬仗。尤其是雁石隘,我听说北狄出动了三千骑兵,您公子愣是守了三天三夜,这份胆魄,朝中有几人能比?”
“是啊,我也听说了。沈大人这是文武双全啊。”
“不敢当,不敢当。”
沈衍的声音响起,语气温和,带着点年轻人的谦逊。
“边境将士用命,衍儿不过是尽了本分。”
“沈大人这话说得漂亮。”
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军,花白胡子,眼窝深陷,坐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
周老将军。
镇守边境十五年的老将。
我在边境时,见过他两次,但他不认识我。
或者说,他只知道边境有个“沈家的小子”,但不知道那个小子不是沈衍。
“沈大人,我有个问题。”
周老将军放下酒杯,看着沈衍。
“雁石隘那一仗,您是怎么守的?”
沈衍愣了一下。
“这……”
“我不是刁难您。”周老将军笑了一下,“我在边境守了十几年,对那些地方熟得很。雁石隘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但北狄那次来了三千骑兵,而且是夜袭,守起来不容易。我就是好奇,您当时是怎么布防的?”
沈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布防……自然是按照地形来。”
“具体呢?”
“具体就是……”
沈衍顿了一下。
“在隘口两侧设伏,然后正面硬抗。”
周老将军挑了挑眉。
“两侧设伏?”
“对。”
“可雁石隘两侧都是悬崖,根本没法设伏。”
沈衍脸色微微一变。
“我说的是……是在隘口内侧。”
“内侧更不可能。”周老将军摇头,“内侧是平地,一览无余,狄人骑兵冲进来,设伏根本来不及。”
沈衍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周将军说得对,是我记混了。当时……当时主要还是靠正面死守。”
“死守?”
“对。”
“那您当时带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守三千骑兵三天三夜?”
周老将军的语气有点微妙了。
“沈大人,不是我多嘴,一百二十人,就算个个都是铁打的,也扛不住三千骑兵轮番冲击。您当时有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战术?”
沈衍的额头上沁出了一点汗。
“战术……自然是有的。”
“什么战术?”
“就是……”
沈衍张了张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微微发抖。
看着他眼神开始躲闪。
时机到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将军说得对,雁石隘两侧确实没法设伏。”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沈衍猛地抬头,盯着我。
我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周老将军。
“当时守隘口的办法,其实是用滚木礌石。隘口本身就窄,狄人骑兵冲不开阵型,再用滚木礌石从上往下砸,能拖住一阵。”
“拖到第二天晚上,狄人改变了战术,开始用火攻。这时候就得把阵线往后撤,撤到隘口内侧的石壁后面,用石壁挡火箭。”
“第三天凌晨,狄人强攻了最后一次,那时候滚木礌石都用完了,就只能肉搏。”
我顿了一下。
“那一仗,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七个。”
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将军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是……”
“沈策,沈家次子。”
我朝他抱拳。
“在边境待了三年,侥幸活着回来了。”
周老将军的眼神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沈衍。
“沈大人,这位是……”
“是家弟。”
沈衍的声音有点紧。
“他当时也在雁石隘,所以对那一仗比较了解。”
“哦?”
周老将军的目光在我和沈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那当时是谁领的兵?”
沈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自然是……我。”
“那你弟弟呢?”
“他是副手。”
“原来如此。”
周老将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问。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我看了沈衍一眼。
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酒杯。
我朝他笑了一下。
“哥,我说得对吗?”
沈衍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个笑。
“对,都对。”
“那就好。”
我转身看向周老将军。
“周将军,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了。”
周老将军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不愧是沈家的儿郎,果然都是好样的。”
“周将军谬赞。”
我退到一边,站在沈衍身后。
宴席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所有人看沈衍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点微妙。
而沈衍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纸。
我站在他身后,低下头。
嘴角微微勾起。
哥。
你慌什么?
这才刚开始。
---
【第五章】
宴席散了之后,沈广平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站在书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衍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像刀。
李崇文也在,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卷纸,不知道在记什么。
“跪下。”
沈广平开口,声音很冷。
我没动。
“父亲,我做错什么了?”
“你还敢问?”
沈广平一拍桌子。
“今天宴席上,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帮哥哥解围。”
“解围?”
沈广平冷笑一声。
“你是解围还是拆台,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将军问的是雁石隘的细节,哥哥答不上来,我替他答了。这难道不是帮他吗?”
“你——”
“还是说——”
我打断他。
“父亲觉得,我不该答?”
沈广平的脸色一僵。
他盯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我说得没错。
如果我不开口,沈衍今天就会在周老将军面前彻底露馅。
到时候别说军功,连沈家的脸面都要丢干净。
“父亲,策弟今天确实帮了我。”
沈衍开口,声音温和,像在劝架。
“周将军那个人,在边境待久了,性子直,喜欢较真。我一时没想起来细节,确实是策弟替我圆了场。”
“对。”
我点头。
“我就是怕哥哥尴尬。”
沈衍看着我,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温度。
“策弟有心了。”
“应该的。”
沈广平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出去吧。”
“是。”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广平的声音。
“策儿。”
我停下。
“你伤还没好,就安心在院子里养着,别到处走动。外面风大,别再伤着了。”
我回头,看着他。
“我记住了。”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廊下,听见书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这小子不对劲。”
是沈广平的声音。
“他今天那些话,分明是故意的。”
“父亲,您多虑了。”
沈衍的声音响起。
“策弟从小就老实,不会有别的心思。”
“老实?”
沈广平冷哼一声。
“你没看见他今天的眼神?那不是老实人该有的眼神。”
“那父亲的意思是……”
“盯紧他。”
沈广平顿了一下。
“李崇文。”
“在。”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看着他。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给我记下来。”
“是。”
“还有——”
沈广平压低了声音。
“他现在伤还没好,这段时间……别让他出院子。”
沈衍沉默了一瞬。
“父亲,您的意思是……”
“软禁。”
沈广平说得很直白。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我站在门外,听完了这些话。
然后转身,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软禁。
呵。
我早就猜到了。
沈广平这个人,利益至上,心狠手辣。
只要他觉得我是个威胁,他就不会让我继续自由活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从来没打算靠自由活动来翻盘。
我靠的,是时间。
和他们自己的破绽。
---
第二天一早,李崇文就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院子门口,手里拿着本书,看着像是来读书的。
但他的眼神,每隔一会儿就会往我屋里瞟一眼。
我坐在屋里,喝着茶,没理他。
刘妈端着饭菜进来,脸上带着点为难。
“二公子,这……”
“没事。”
我接过饭菜。
“李先生喜欢坐就让他坐,不碍事。”
刘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我吃完饭,继续躺着养伤。
什么都没做。
李崇文在门口坐了一整天,连我上茅房都跟着。
晚上的时候,他才走。
走之前还朝我拱了拱手。
“二公子,得罪了。”
“哪里。”
我笑了一下。
“李先生辛苦了。”
李崇文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几张纸。
都是我这段时间写的。
上面记着沈家这些年对外的说辞、沈衍每次升迁的时间节点、以及那些被篡改的军功文书对应的战役日期。
我把这些纸铺开,一张一张对照。
漏洞很多。
多到只要有人稍微查一下,就能发现不对劲。
但关键是——
得有人去查。
现在,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足够大,大到让朝廷不得不重新审视沈衍军功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边境。
---
【第六章】
李崇文盯了我七天。
七天里,我什么都没做。
吃饭,喝药,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两圈。
规矩得像个刚进私塾的学生。
李崇文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门口,每天都盯着我。
第七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松懈。
大概是觉得,我确实没什么威胁。
他走了之后,我照常躺回床上。
等到三更天。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起身,打开窗。
赵铁柱翻了进来,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血。
“怎么回事?”
我皱眉。
“被人追了。”
赵铁柱喘着粗气。
“我从边境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一队人,像是冲着我来的。”
“看清是谁的人了吗?”
“没有,都蒙着脸。”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东西都在这里。”
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份文书副本,还有一份名单。
文书上的名字,都是“沈策”。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人,都是雁石隘、赤谷、白狼坡三场仗的亲历者。
“这些人都愿意作证?”
“愿意。”
赵铁柱点头。
“他们说,您的功劳被人抢了,他们看不下去。”
“好。”
我把文书和名单收好。
“你先回边境,别再进京了,太危险。”
“可是——”
“听我的。”
我看着他。
“接下来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留在边境,帮我盯着军报,有任何动静,立刻让人送信。”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您保重。”
“你也是。”
他翻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边,把文书和名单藏到床板下面。
然后躺回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计划。
李崇文盯了我七天,现在应该放松警惕了。
而沈广平和沈衍,也应该觉得我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他们错了。
我等的,就是他们放松的这一刻。
---
第八天一早,院子里来了个人。
不是李崇文。
是沈广平。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我。
“伤好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
“父亲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你。”
沈广平走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些天,你都在院子里?”
“是。”
“没出去过?”
“没有。”
“也没见过什么人?”
“只有刘妈。”
沈广平看着我,眼神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听李崇文说,你最近很老实。”
“我本来就老实。”
“是吗?”
沈广平冷笑一声。
“那宴席上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是我自己想说的。”
“为什么想说?”
“因为我觉得,哥哥需要帮助。”
我看着他。
“父亲,哥哥毕竟没上过战场,对那些细节不熟悉。我在边境待了三年,熟得很。我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沈广平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转身往外走。
“好好养伤,别多想。”
“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过几天兵部有个议事会,你兄长要去。到时候可能会提到边境的事,你要是想去旁听,我可以跟你兄长说一声。”
我心里一动。
“真的?”
“当然。”
沈广平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沈家的儿子,这些事,你有资格知道。”
“那就多谢父亲了。”
沈广平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慢慢勾起。
兵部议事会。
他终于忍不住了。
沈广平这个人,疑心重,但也自负。
他觉得我这些天老老实实的,应该是被软禁吓住了,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所以他打算让我去旁听,一方面是给我点甜头,让我继续老实下去;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沈衍在朝中的地位,打消我心里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
【第七章】
兵部议事会在三天后。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沈衍一起进了兵部。
兵部大堂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着大周的疆域和边境防线。
周老将军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闭目养神。
还有几个兵部的官员,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沈衍走进去,朝众人拱手。
“诸位大人。”
“沈大人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笑着迎上来。
“今天这会,可得靠沈大人多出主意。”
“不敢当。”
沈衍谦虚地笑了一下。
“边境的事,还得听周将军的。”
周老将军睁开眼,看了沈衍一眼,没说话。
我跟在沈衍身后,找了个角落站着。
没人注意我。
或者说,没人在意我。
在这些人眼里,我只是沈家那个“没出息的老二”,来旁听已经是给面子了。
会议开始。
兵部尚书坐在主位上,展开一份文书。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边境又出事了。”
“北狄最近动作频繁,在雁石隘以北一带集结了大量兵力,看样子是想再试探一次。”
“朝廷的意思是,必须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所以今天这会,就是要商议,该怎么布防。”
兵部尚书说完,看向沈衍。
“沈大人,你对边境熟悉,有什么建议吗?”
沈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雁石隘。
“雁石隘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在隘口布置重兵,就能挡住北狄的进攻。”
“重兵?”
周老将军睁开眼。
“沈大人,雁石隘最多能驻扎多少人,你知道吗?”
沈衍愣了一下。
“这……应该能驻扎个几千人吧。”
“几千人?”
周老将军冷笑一声。
“雁石隘隘口狭窄,最多只能驻扎五百人。再多,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沈衍的脸色一僵。
“我说的是……是包括两侧的驻军。”
“两侧是悬崖,怎么驻军?”
“我……”
沈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周老将军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沈大人,雁石隘那一仗,您真的打过?”
沈衍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周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周老将军站起来。
“一个连雁石隘基本地形都搞不清的人,怎么可能守得住那一仗?”
“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一时没想起来?”
周老将军打断他。
“那我再问您,赤谷那一仗,您是怎么破敌的?”
沈衍的脸色彻底白了。
“赤谷……赤谷是用火攻。”
“火攻?”
周老将军冷笑。
“赤谷四面环水,用火攻?您是打算把自己也烧了吗?”
沈衍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攥着衣摆。
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沈衍,眼神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兵部尚书的脸色也变了。
“沈大人,您……”
“周将军,我能说两句吗?”
我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沈衍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
我没看他,只是看向周老将军。
“赤谷那一仗,不是用火攻,是用水攻。”
“赤谷四面环水,只要在上游筑坝,然后突然决堤,就能把谷里的狄人全部冲走。”
“那一仗,我们在上游憋了三天水,第三天夜里决堤,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
周老将军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一仗,是我打的。”
我看着他。
“我叫沈策,边境校尉,沈衍的弟弟。”
“赤谷、雁石隘、白狼坡,这三场仗,都是我在前线打的。”
“沈衍没去过边境一天。”
“他的所有军功,都是从我这里偷的。”
话音落地。
整个大堂炸了。
“什么?”
“冒领军功?”
“这怎么可能——”
沈衍脸色惨白,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兵部尚书猛地站起来。
“沈策,你可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我没有诬陷。”
我从怀里掏出那三份文书副本,摊开在桌上。
“这是赤谷、雁石隘、白狼坡三场仗的原始军功文书,上面的名字,都是沈策,不是沈衍。”
“还有这个——”
我掏出那块军牌。
“这是北狄前锋将领赫连图的军牌,我亲手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
“军报上说,赫连图是沈衍射杀的。”
“但这块军牌上还有血迹,诸位大人可以拿去验。”
我抬起头,看着兵部尚书。
“另外,雁石隘那一仗活下来的三十七个士兵,我已经联络好了,他们随时可以进京作证。”
“他们会告诉诸位大人,那一仗,是谁在前线守的。”
兵部尚书盯着桌上的文书和军牌,脸色铁青。
周老将军走过来,拿起文书,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沈衍。
“沈大人,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些文书是假的,他是在陷害我——”
“假的?”
周老将军冷笑。
“这些文书上的印章,都是边境军营的官印,怎么假?”
“那……那些士兵也可能是他收买的——”
“收买?”
周老将军打断他。
“三十七条人命,在战场上和他一起拼过命的兄弟,你觉得能用钱收买?”
沈衍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指发抖。
兵部尚书深吸一口气。
“来人,把沈衍押下去,听候调查。”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住沈衍的胳膊。
沈衍挣扎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我。
眼神里全是怨毒。
“沈策,你——”
“哥。”
我打断他。
“你欠我的,我拿回来了。”
沈衍被架了出去。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然后转身,朝兵部尚书拱手。
“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沈衍的军功,是我父亲沈广平一手操作的。”
“他通过篡改文书,把我的名字换成了沈衍,为的就是给沈衍铺仕途。”
“这件事,李崇文也参与了。”
“这些人,都该受到惩罚。”
兵部尚书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有证据吗?”
“有。”
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李崇文亲笔写的一份文书修改记录。
是赵铁柱从边境军营偷出来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哪些文书被改了,什么时候改的,改成了什么。
每一条,都对应着沈衍的一次升迁。
兵部尚书看完,脸色铁青。
“来人,去沈家,把沈广平和李崇文也一并押来。”
“是。”
---
【第八章】
沈广平被押进兵部大堂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误会。
直到他看见桌上那些文书,看见那块军牌,看见我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策儿,你……”
“父亲。”
我看着他。
“您说过,我是给兄长挡灾的命。”
“现在,我不挡了。”
沈广平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这个逆子——”
“逆子?”
我打断他。
“您把我送上战场,把我的功劳全给了沈衍,还在背后说我死了也不打紧。”
“这样的父亲,我认不起。”
沈广平的脸色惨白,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兵部尚书一拍惊堂木。
“沈广平,冒领军功,篡改文书,欺君罔上,你可认罪?”
沈广平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
“来人,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沈广平被拖了出去。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没有任何表情。
转身,朝兵部尚书拱手。
“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
“嗯。”
兵部尚书看着我。
“沈策,你这次揭发有功,朝廷不会亏待你。”
“你在边境立下的那些功劳,都会如实记录,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多谢大人。”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周老将军叫住了我。
“沈策。”
我停下,回头。
周老将军站在舆图前,看着我。
“你在边境,是个好样的。”
“过奖了。”
“边境还缺人,你愿不愿意回去?”
我愣了一下。
“回去?”
“对。”
周老将军点头。
“朝廷需要你这样真正打过仗的人。”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头。
“愿意。”
周老将军笑了。
“好。”
我走出兵部大堂。
天很亮。
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
二十七道伤疤。
终于,都有了答案。
---
【第九章】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沈衍削去一切官职,削去军功,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沈广平革职查办,降为白身,全家迁出京城。
李崇文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而我——
沈策,恢复边境校尉之职,并因军功卓著,升为游击将军,赐黄金百两,良田十顷。
圣旨宣读的时候,我跪在沈家大堂里。
母亲孙氏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策儿……”
我没看她。
只是跪在那里,听完了圣旨。
宣旨的太监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策儿,你……你真的要这么绝吗?”
我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母亲,您当初说,万一我死了,找个好地方葬了就行。”
“现在我还活着。”
“已经是您的福气了。”
母亲的脸色更白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我也是没办法……你父亲他……”
“母亲。”
我打断她。
“您不用解释。”
“从我听见那句话的那一刻起,咱们之间,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转身,往外走。
刘妈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
“二公子……”
“刘妈。”
我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她手里。
“这些年,辛苦您了。”
“二公子,我不要——”
“拿着。”
我看着她。
“以后,您也别留在沈家了。”
刘妈愣了一下。
“那……那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我顿了一下。
“只要不在这里。”
刘妈握着银票,哭了出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赵铁柱牵着一匹马等我。
“将军。”
“走吧。”
我翻身上马。
赵铁柱也上了马,跟在我身后。
我们穿过沈家的大门,穿过京城的长街。
街上行人很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我没理会。
只是策马往前。
出了城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
官道尽头,是边境。
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很高,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
曾经,我以为那里是家。
现在我知道了。
那里从来都不是。
我转过头,一夹马腹。
马蹄声响起。
越来越远。
---
【第十章】
边境的风,还是那么冷。
硬,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我喜欢这种疼。
因为这种疼,是真实的。
我回到雁石隘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把天边染成血红色。
隘口的城墙还在,墙上的箭痕还在,地上的血迹也还在。
只是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赵铁柱跟在我身后,看着那些痕迹,沉默了很久。
“将军,您当初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我们都以为您死定了。”
“差一点。”
我看着那道城墙。
“箭雨下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
“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倒下,我想过无数次,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但我没倒。”
我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倒了,这些兄弟的命,就全白费了。”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
“将军……”
“走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营。”
我们策马往军营走。
军营在隘口以南五里,依山而建,旌旗猎猎。
还没到营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操练的喊声。
整齐划一,震天动地。
我翻身下马,走到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立正,敬礼。
“将军!”
我点了点头。
“兄弟们都在?”
“在!”
“带我去。”
“是!”
我跟着士兵走进军营。
操练场上,几百个士兵正在列队训练。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刷地,全部转过身。
齐刷刷地看着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将军回来了!”
下一秒,所有人都动了。
他们冲过来,围在我身边。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又不敢拍。
“将军,您真的回来了!”
“我们还以为您……”
“闭嘴,将军好好的,什么叫‘以为’!”
我看着这些脸。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
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回来了。”
“以后,我不会再走了。”
“我叫沈策。”
“在京城,他们叫我沈家次子,叫我废物,叫我替身。”
“但在这里——”
我看着他们。
“我只想做一件事。”
“和你们一起,守住这道关。”
“守住身后的山河。”
话音落地。
操练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喊我的名字。
有人喊“将军”。
有人举起长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些声音。
感受着这些真实的,活生生的情绪。
然后我笑了。
从回京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笑了。
因为我知道——
我终于回家了。
---
三个月后。
北狄再次进犯。
这一次,他们出动了五千骑兵,目标直指雁石隘。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隘口巡防。
赵铁柱策马过来,递给我一份军报。
“将军,狄人来了。”
我接过军报,看了一眼。
“五千人?”
“对。”
“他们的前锋将领是谁?”
“赫连图的弟弟,赫连木。”
我把军报收起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迎战。”
“是!”
赵铁柱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铁柱。”
“在。”
“这一仗,我们要赢得漂亮。”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将军,您放心。”
“这次,咱们是为自己打的。”
我点了点头。
“去吧。”
赵铁柱走了。
我站在隘口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天边扬起一片尘土。
那是狄人骑兵踏起的烟尘。
铺天盖地,像一片黑云压过来。
我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着。
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士兵。
他们握着长枪,盯着前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退缩。
风吹过来,吹动旌旗,发出猎猎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拔出腰间的刀。
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兄弟们!”
我的声音,在风里传开。
“今天这一仗,我们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功劳!”
“我们是为了身后的山河,为了那些相信我们的人!”
“为了我们自己!”
我举起刀。
“所以这一仗——”
“我们必须赢!”
“赢!”
“赢!”
“赢!”
身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我转过身,看着冲过来的狄人骑兵。
嘴角勾起。
沈策。
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这才是你该过的人生。
我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身后,所有人跟着我。
冲向那片黑云。
冲向那片属于我们的战场。
---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