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星际移民时代,我和闺蜜在火星养猪致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01:47

1 全城最贵的十二头赔钱货

别人移民火星找金矿,我和暗恋三年的闺蜜,凑了十万块,来买十二头每天倒扣钱的猪。

邵川把转让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住六万星币那个数字。

“猪,旧设备,一起交。农业舱的租金另付,恒温另算。”

他说得很慢,留够了让我看清账单的时间。

上个月的恒温费用,一万八。

我在地球干半年,也未必攒得下这么多。如今窗外是连草都不长的红土,想辞职回老家,都得先攒一张跨星球船票。

“不急着签。”邵川把笔放下,“我明天按清算价收走八头育肥猪。四头母猪另找去处。你们拿钱走,我省事。”

我没接笔,隔着生产区的玻璃数了一遍猪。

八头大猪,四头怀孕母猪,与耳号清单对得上。最里面那头来回蹭饮水器,蹭不到,退一步,拱旁边的猪。

我问:“可以进去看吗?”

邵川示意管理人员开门:“健康记录你们看过了,没有隐瞒的病。可健康的猪,也会亏钱。”

林照跟着我去换工作服。她把我后背卷进去的衣角拉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先看完。”

“我没冲动。”

“你刚才把笔帽拆了三次。”

我低头,手里真多了个笔帽。

认识她三年,我最怕她这么平平地说事实。反驳吧,证据在手上;承认吧,又显得我什么都藏不住。

只有一件事我自认藏得很好。

我喜欢她。合照时往她身边挪半步,散场又退回朋友该站的地方。她说要去火星做农业环控,我立刻翻移民岗位表,嘴上还说,巧了,我也想换个地方养猪。

真到这地方,猪倒是够看,存款不太够赔。

进场后我先看记录,再蹲下看猪的状态。饮水器底座松了,猪一顶,出水口就往侧面偏。采食记录是最近一周慢慢往下掉,现场也没有我担心的异常。

我没有急着替这座猪场判死活,叫来值班人员核对情况,借工具把松动处固定住,又按现有猪的体型调好位置。

那头猪凑过来,终于喝上水,耳朵一甩,溅了我半袖子。

“至少这笔亏损,不该算在它头上。”我说。

邵川在门外问:“以前养过?”

“嗯,地球上就在场里干。剩下的饲料在哪儿?我看看。”

他领我看库存,又调出近几个月的出货记录。我往下划,没划几次就到底了,还以为少载了一页。

“全在这儿?”

“全在。”

“原场主急着回去,也跟这有关吧。”

邵川把清算委托递过来:“家里需要他照顾,船票已经订了。再投钱改,他不愿意。猪和旧设备托给我们处理,场地不在这份委托里。”

我核过签名和资产清单,把出货记录单独存了下来。

中午我们还在接驳站吃过合成肉饭,便宜,味道也好。真把这批猪养到出栏,我要说服什么人多掏一份钱,来买我手里的货?

换下工作服,我走回桌边,发现林照还在窗前,手指隔着玻璃,沿外侧管廊比了一段距离。

“隔壁是什么?”

“机房。”邵川说。

“负载记录能看吗?”

他没立刻回答。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神奇省钱办法,她却先问管理人员借接口图,又核了昨天约到的机房主管联系方式。

我们不是今天才来。前几天跑资料、看租约、问销路,把接驳车的钱都花得肉疼。只是她一直没说,自己在等哪份答复。

视讯接通,主管把一张试用条款传过来。

“余热可以谈。有偿试用,你们出隔离换热和管线的钱,还得过舱区验收。我只负责机房,出了这个接口,不归我保修。”

林照一项项问清接入条件,没有嫌他扫兴。

挂断后,她在账单背面画了几条线。

“热能接,空气不能混。前期仍要用租来的恒温设备,改造需要钱和时间。我现在能保证的是值得继续核,不是已经省下了一万八。”

我问:“最坏呢?”

“接不成,就按现有设备把能出的猪出掉,止损。成了,也得留备用。”

她把预算转向我。六万接资产,场地押金、首期饲料、基础检验、临时恒温、勘测和接入准备,逐项预留。原场按班合作的值守人员愿意继续接班,费用也得留,最后只剩八千能动。

十万是我们各自拿出五万凑的。没借父母的钱,也没卖掉回程资格。账户薄得让我想再确认一次小数点。

“林照,”我压低声音,“你真想做这个?”

她把转让合同压在预算下面,先问我:“这批猪,你接得住吗?”

“养殖这边能接。八头可以按现在的状态排出栏,四头母猪接着管。”我指着运费,“卖货得另找近城客户。跑太远,我怕白忙。”

林照点点头,把自己刚算的那页拿近。

“我想做这里。以前交完图,后面怎么用,很少再让我管。这个系统,我想从安装一直看到它运行。”

她说到后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接口。

我原先攒着好几句劝她别勉强的话,听到这里,都没有说。把两个人的出资额重新核了一遍,我才拉过签字页。

“那就一人一半。以后加钱,咱俩商量。工资另算,不能谁不好意思开口,谁就一直白干。”

“记下了。”

她先拿笔,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栏签名。笔落下去很稳,我等她写完,才把名字挨着签上。

邵川收起资产清单,仍把未结费用单留在我面前。

“这张也看清。转让款付了,它们明天的吃喝、取暖,还得接着付。”

我把费用单一并收好:“知道。”

签完字,终端跳出付款成功,我的手抖得连确认页都点偏了。

林照碰了碰我手背:“冷,还是紧张?”

“银行卡刚受了重伤。”

她没笑我,拉开外套口袋,把我的手连同她的一起放进去。

她的口袋不大,手放进去就碰在一起。我指尖动了动,她没有松,我也就没再找一个合适的姿势,任她这么握着。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提着食堂保温箱进来。

“哪位现在管猪?”

我想抽手,林照先替我托住终端,手还留在口袋里。

“我管。”我说,“您要多少?”

女人把保温箱挪开,空出桌角:“故乡食堂,罗慧。这周纪念聚餐,我想加两道菜。听说这儿有猪快出栏,过来问问。”

我点开资料,她先按住我的手:“你先说哪天能交,检验还差什么。我今天没工夫全看。”

我把复验日期和能交的量报给她,报价说到一半,她又问有没有小批试菜。

“先不定整场的货。”她在终端上记了时间,“三天后,我这边能空出一口锅。赶得上吗?”

“能安排。”

我几乎脱口而出。林照轻轻碰了碰我,把另一张报价单推到面前。

加工、检验、冷运最低起步价。

我看着那个数字,嘴边的“没问题”停住了。

罗慧把箱子放上桌:“三天很紧。你先算,明天中午给准话。亏本答应我,交货那天又加价,我可不认。”

她走后,我把冷运费用放大了两倍。

刚买下的八头大猪在玻璃另一侧吃食,声音十分踏实。

我却发现,留在账上的八千块,未必够把第一头猪送到客户面前。

2 火星上的第一锅家乡味

第二天,我给邵川发消息,问单买冷运服务多少钱。

他回得很快,先没报价。

“如果现有八头都交给兴禾,加工和运输我们可以统一协调,你们不用垫这么多钱。”

我坐在生活区那张折叠桌前,把他上次的收购价重新按了一遍。

省下的运输费用,远远填不上被压掉的售价。

“谢谢,我们暂时只询运输。”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报价单发来时,附着一句:“单独排车不享受整批采购的折扣。”

我把终端扣下,去推门,门在轨道上卡住。人没出去,先撞了一下肩。

林照从下面托了一把,门终于让开半尺。

“它也有意见?”我问。

“轨道变形。你别跟它谈判,抬一点。”

她说完,把一份公共冷链时段表递给我。

这条线路按时段收货,可以与其他合规货物拼用运输舱,单件要求却比包车细:规格、封装、到站时间,差一项就得等下个窗口。

便宜不是白来的,要靠我们把前面的流程排准。

我连着打了几通电话。公共加工点给的屠宰、检验时段早,冷运窗口却在下午,中间得租合规暂存位。把全部费用加完,我原先给罗慧的口头估价还是低了。

罗慧接到我第二通电话,没发火。

“涨了多少,为什么涨,说清楚。”

我报完,她那边响着剁菜声,停了一阵。

“我这桌是聚餐,不是给你们筹开张礼。你按现在的价,我得少一道菜。”

“您先别定整桌。试菜那天,我带一小份合格货去,费用单算。不好吃,后面的不签。”

“余下的肉呢?”

“我付暂存,找下一位客户。这个险不让您担。”

那头安静下来。我听见她叫人把锅挪开,才重新问我:“你预计能供多久?只卖这一次,还是后头还有?”

我把八头现成猪和后续母猪情况分开说,没把还没出生的仔猪拿来保证月底供货。

“先把眼前的交稳,”她说,“后天九点半,别撞上中午饭口。”

挂断时,我掌心已经黏了。

林照一直坐在旁边核对冷运表,等我把水喝下去才问:“这一头占用的现金,你算进去了吗?”

“算了。最坏卖不动,我们要亏试供和暂存这部分。”

“那就按能承受的量。剩下六头别为了摊运费一起送。”

我本来真动过这个念头,被她说中,只好把排程里多勾的两行取消。

她把预约确认号存好:“我负责接驳和温度记录。你去盯货,别两边跑。”

第三天傍晚,手续复核完成。第四天清早,第一头猪按预约交到公共服务点。我们核耳号、交资料、等结果,再把符合条件的货转入付费暂存。

加工点的玻璃门合上时,我没立刻走。自己养殖出身,知道哪个环节都省不得,可第一次用自己的账户付款,听见提示音还是牙酸。

林照递来一杯温水。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从起床到现在没喝过。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她看着我:“因为你只盯着那张单。”

九点二十七,我们到了故乡食堂。

罗慧先验了封装、交接文件和温度记录,才让厨房收货。我一路攒着的介绍词,半句没用上。

“等着。”她说,“这会儿说它香,没用。”

厨房门开着一条缝。肉下锅,冰糖炒开的气味先飘出来,接着是酱香。食堂里原本在摆凳子的人抬头看了两次,动作慢下来。

平时在这边吃饭,我也点合成肉,味道不差。可锅里渐渐冒出的那股酱香,还是把我往地球拽了一下。

出发前,我妈往行李里塞过干菜,我嫌重,掏出来半包。飞船走了以后,那半包总在我吃饭时跑出来,尤其碰上不怎么下饭的菜。

罗慧揭锅盖,我往前探了探,正好被热气扑到脸上。

“先给他们。”她把锅往几个下早班的建设工人面前一放,“吃完告诉我,定成一道菜,肯不肯花钱点。”

最靠里的那位夹了一块,咬到皮,筷子又伸进锅里。

“老板,还有带皮的吗?”

“有。你先让人家一口。”

旁边那位没跟他抢,拿起桌上的订餐牌:“我媳妇周末生日,四个人。做这个,多少钱?”

罗慧报了价,他算了一下,问能不能少放糖。厨房有人拿着本子出来,让他留日期。我站得不远,听清他说星期几,才把已经凑到嘴边的水喝下去。

后面又记了两桌。罗慧尝完,把锅端回去,先跟店员数了数预约,这才叫我。

“能接两头。今天这一头的余货我收,第二头赶聚餐。”她翻开规格页,“别到时候换成另一种。”

“就按这份。两头合计四万八,加工和约定配送都含。定金一万二,今天试菜也在总单里,不另收。”

“第二头复验要是过不了呢?”

“那头就不送,提前告诉您,退对应货款。您要愿意等,再商量日期。”

她把笔搁下:“我那天一桌桌都坐满了,光退钱,我拿什么补菜?”

我没马上答。重新看了交付日期,又让林照确认服务点的时间,才把双方能接受的补菜责任写进去。第二头的出库复核,也往前留了一段。

罗慧挨行看完签字,接着就付定金。我还在收自己那联,到账消息已经亮了。

“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我答得太响,旁边擦桌子的店员转头看过来。我赶紧低头核销那一万二,嘴角却压不下去,连采购单的纸边都给我捏翘了。

林照收好文件,轻轻拍我一下:“下午窗口,得现在确认。”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罗慧看着我笑:“慢点。厨房门在那边,别走错了。”

那天我们来回跑到食堂打烊。罗慧核过余货签收,替最后一桌打包。我闻了一天红烧肉,肚子叫起来时,声音响得收银员都看了我一眼。

林照从厨房提来两个小饭盒。

“这两份还没动。”

我赶紧说:“不用客人剩——”

“给你留的。”她把筷子放到我手里,“有你喜欢的,趁热吃。”

我的那份有两块带皮的边角,米饭压得松松的,底下没泡汤。她自己的菜少一点,还把一块往我盒里拨。

我挡住她的筷子:“你也吃。别把我喂成咱们第十三头。”

她笑了一下,没再让。

食堂只剩擦桌子的水声。我吃得慢下来,看她认真把沾到袖口的酱汁擦掉,忽然很想以后每一天忙完都能这样坐着。

这念头太贪心,我说出口的却绕了个大弯。

“你这么会照顾人,以后谁当你女朋友,得省多少心。”

林照的筷子停在饭盒边。

我立刻低头夹肉,假装自己只是顺嘴一说。我们都喜欢女性,这不是什么秘密,可知道她可能喜欢谁,跟敢问自己能不能是那个人,中间还隔着三年的没出息。

“姜满。”

“嗯?”

“你可以不用替别人想。”

她说完,没有移开目光。我筷子里那块肉悬了半天,最后原样落回碗里。

她伸手替我把饭盒扶正,手指擦过我的。我明明可以往后收,却把手留在原处,等她先松开。

回程接驳车上,我靠窗坐,给她留了大半个座位。她上来后,在我身边坐得很近,膝盖隔着衣料碰上。我看向窗外,玻璃上却全是她的影子。

快到站时,我终于叫她:“林照。”

“嗯?”

我想问那句话,也想问她为什么一直没挪开。可她一转过脸,我就只剩一句:“回去还一起吃饭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意慢慢浮上来。

“不是一直一起吃吗?”

终端响了。

我以为是罗慧加单,点开才发现,是兴禾发来的恒温续约方案。

优惠租价的数字很漂亮。下面的附加条件更清楚:未来三年,猪场全部可售肉品交由兴禾独家收购,收购价按季度议定。

我把那一页递给林照。

她看完,手指停在“三年”上。

我们刚刚才拿到第一份由自己谈下的采购单。

有人已经替它标好了最后期限。

3 这笔钱平分,喜欢也是

我把三年续约条件算到第二页,就把终端关了。

按邵川现在愿意给的收购价,我们哪怕少付恒温租金,省下的钱也会从肉价里一点点退回去。更要紧的是,下一季度的价由双方再谈,客户却已经得交出去。

“不签。”我说完,又去摸终端,“先别回绝,我再看看按日续用多少钱。”

林照把已经查到的服务条款推过来:“过渡期照原价结,能付。贵,所以不能拖。主管周五来复核接入,前期勘测费从预留款出。”

“那我负责让第二头猪准时出门。”

她点头,把日程里的交付节点标绿。

邵川收到回复,发来按日续用的价格,问:“这个价,你们确定?”

我回复确定,收到一份规规矩矩的过渡确认单。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签字时还是心疼,但这回买到的至少是几天自己安排生意的时间。

接手后的第十天,第二批货完成签收。

前一天我把耳号、重量、加工预约和冷链编号核到夜里。真正装货时,发现出库单有一项规格写错,幸好还在现场。

“别发。”我先把交接停下,回头找服务人员更正。

原本空出来的时间被耗掉一半,运输员在门口看表。我跑回暂存区,额头的汗沾住头发,第一反应是自己抱一箱过去,省得再等。

林照伸手挡住我,叫搬运员把车开过来。

“你抱着走,温度记录就接不上了。车来得及,等这一下。”

我把箱子放回原位,跟在旁边,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运输员的表上瞟。等货赶上窗口,才把那口气吐出去。

罗慧见到我们,先接更正后的单,让店员查货。我盯着他核到最后一行,签收消息一响,才往旁边挪了挪。

有人端着汤从身后挤过去,我这才发现自己堵了门。

“货收了,还站着?”罗慧问。

“等尾款。”

“行,等。往里坐,别叫人把汤洒你身上。”

她在柜台核掉一万二定金,剩下三万六付过来。我坐在那张靠墙的小凳子上,把收款页看了一遍,又往前翻,跟采购总价对。

林照弯腰凑近:“四万八,没少。”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她没劝,把这张截图发给自己,存进新文件夹。我看见名字写的是首单,逗她:“你也存?”

“嗯,留着。”她把我的终端还回来,笑了一下。

回去清账,我们先把这笔钱拆开。猪只、饲料、恒温,再到加工运输和人工,分摊的费用一项项销掉,共三万七。我把计算器按回收入四万八,减完,屏幕剩一万一。

“没漏了吧?”

林照核完最后一张票据,在那行旁边签了字。我这才把收款页关掉,另把下阶段要留的钱划出来。

我把一万一圈起来,推给她:“是不是可以正式高兴了?”

“可以。先别全取出来。”

“我有这么像暴发户吗?”

她看看我刚搜过的住房页面。

我把终端翻了面:“那是提前熟悉市场。”

我们一人拿五百作这次的庆祝支出,剩下留在经营账户。林照看了一会儿工具商城,把一盏检修灯加进清单,没有立刻付款。

她原来的灯有些接触不稳,敲一下才亮,修过两次。早上去管廊前,我见她又敲了一下,心里记着。

“买吧。”我说,“按设备走账,别从你的五百里扣。你那五百得花在自己身上。”

她想了想:“我想买一小盆植物。”

“真的?”

“真的。生活区全是你打印的账单,我想看点别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把柜门都贴满了。

下午邵川过来,正撞见我把“本批售完”写在白板上。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先道了恭喜,随后看向余下的猪栏。

“以后数量上来,总要有渠道兜底。罗老板一家店,吃不下所有产能。”

“这话我记着。”我把白板笔合上,“但这批已经答应她,不能再卖一次。下批如果有需要,您按正常采购价询。”

“你们会遇见淡季。”

“会。所以今天的钱没打算花完。”

他没再往下劝,带走了没有签字的长期采购意向书。我也没觉得自己赢过一家大公司,转头继续清洗料桶。

只是那块白板,我干活时总想多看一眼。

晚上我出去买饭,拎了两份回来。林照把桌面收空,小盆植物还没买,先给自己留了一个杯口大小的位置。

饭吃到一半,我终于问:“罗姐店里那句话,你什么意思?”

她停下筷子:“哪句?”

我心里一沉,偏偏又不肯算了。

“让我不用替别人想。女朋友那句。”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饭盒盖上。

我赶紧说:“不用这么正式。你要是随口——”

“我没有随口说。”

她打断得不重,后面却没立即接上。我第一次看见她找不到该从哪里开头,食指在饭盒边缘停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就是你想的意思。”她说,“姜满,我想和你谈恋爱。”

我一直等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可真听见了,又不敢只凭这一句就靠过去。她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我立刻看过去,连她指尖的小动作都怕错过。

“你等一下。”

她肩膀绷住,原本要靠过来的手停了。

我连忙抓住:“不是不愿意!我今天攒了一整天的胆子,吃饭前还照着门练过一遍,你怎么先说了?”

林照看了眼那扇卡住的门。

“难怪你对它说,不许笑。”

我的脸腾地热了,想把手抽回来捂脸,她这次没松开。

“你听见多少?”

“只有这句。我在等你回头。”

我笑起来,笑得眼睛酸。三年里存着的那些不敢,挤在嗓子眼,没一句比眼前这句要紧。

“我也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多早?”

“三年。你别问具体日子,我得想想,哪天最不丢脸。”

她慢慢吸了口气,嘴角终于松开:“我以为你对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还以为我藏得不够好。”

她没再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我忽然不想再绕弯子。

“我现在特别想亲你。”

林照抬起眼:“我也是。”

靠近时,我还是碰偏了一点,吻落在她唇角。她没有笑,只抬手托住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第二次是她先吻过来,我抓紧了她的袖子,刚才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也记不起。

分开时,我们离得还很近。我望着她,原本想装得从容,嘴角却怎么都收不住。她看见,自己也笑了,额头轻轻抵着我的。

“原来你也会紧张。”我说。

“你刚才说等一下,我连明天怎么见你都想了。”

我心里一下软得厉害,松开袖口,转而抱住她。这回不必借着合照,也不必假装站不稳。我把脸埋在她肩上,想起自己白白退开的那三年,竟有一点委屈。

“早知道,我早就说了。”

她抱紧我,过了一会儿才答:“我也没比你好多少。”

我抬起头,又亲了她一下。她原本已经要说话,被我亲得停住,最后只笑着把我拉回怀里。

那天饭盒收得很晚。我们挤在同一张椅子边,聊过几次差点说出口的喜欢。她说起地球上那次散场,原来我挪开的半步,她也记得。我听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临睡前,她还在把被角往里折,我先伸手抱住她。

“今晚能不能让我靠着你?”

她替我腾开位置,亲了亲我的头发:“本来就在等你。”

关灯后我还是睡不着,听见她翻身,便往旁边让。她却摸到我的手,重新拉回去。我终于不再让,把脸贴在她肩边,安安静静地待住了。

第二天,机房复核后的长期改造预算到了。

一期能做,完整系统却还要继续投入,第一笔回款大半得重新放进去。那四头母猪不会因为老板谈恋爱就少吃一口,我也没办法拿刚亲过的女朋友去抵材料费。

我把清单放在桌上,先给她盛粥。

“女朋友,”我试着叫,“过来吃早饭。”

她已经伸手接碗,听见这声又看向我:“再叫一次。”

我本来想笑她,见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便挨近一点,认认真真地又叫了一声。

粥放在旁边,清单也放在旁边。她先亲了我,才坐下来。

4 她的工时,不能填零

谈恋爱的第三天,我把一张扩产草图摆上桌。

罗慧问下一批有没有,我顺着算下去,发现多一排栏就能多养一批,再多找两家餐馆,设备摊下来似乎更便宜。

林照听完,端走压在图纸上的碗,在下面写了三个问题。

多出来的热从哪儿来?谁照料?钱多久收回?

我看着第一行:“可以等改造——”

“现在的改造只按现有种群和这一轮生产计划做。仔猪长大后的负载已经留了,你再加栏,我得重算。”

她没有把纸推回来,拉了把椅子,让我坐在旁边。图上那条被我画得轻飘飘的线,到了她手里,后面接上场地租赁、设备和人员,慢慢变成我们现在负担不起的数。

“我不反对以后做。”她说,“先别把还没省下的钱花出去。”

我在扩产图角上写了“待定”,压到柜子底下。

第三周,我们开始正式谈余热接入。

机房主管带我们走了两段加压通道。厚玻璃外面,红色尘土贴着管廊掠过去,我下意识看向他制服上的固定扣,确认自己也扣着。

在地球,去隔壁谈事只需要一双鞋。在这里,连隔壁都要按通道和门禁走。

主管停在允许我们接入的接口前,先说了最不好听的一项。

“遇到强风暴,我们会保护性降载。余热跟着负载走,少了我不会补钱。你们不能用平时的数,来保最坏的天。”

林照把这一条记在第一页。

我问:“少了以后,大概多久恢复?”

“看情况。我能给历史范围,不能给保证。”

这句话让预算里那只储热罐,突然从一个很贵的圆桶变成了不能随手划掉的东西。

余热使用费、接入边界确认后,还得由舱区核管路和隔离。林照拿着图解释,热经过换热设备转进我们自己的回路,机房空气和猪舍空气各走各的。管理人员指着一处问维护空间,她立刻调图,没有用“没事”把人糊弄过去。

我在旁边听得半懂,直到对方问猪群搬移时会不会挡住检修口,才轮到我把生产安排展开。

对方把修改意见分别发给我们。回去路上,她在看接口,我在看转栏,两块屏幕并排亮着。

回来后,林照重新拆了采购清单,能一期投用的先做,后续接入和正式验收另排。标准部件有明确的付款安排,部分设备按分期采购,不能在手头最紧的时候一次全付。

第一笔回款里能留给工程的钱被圈出来,其余仍要养猪。剩下六头育肥猪的出货,也被我排到不同日期,没让它们一起便宜卖掉。

我翻到工时页,终于找到她那天为什么说“先记下”。

设计、调试、现场跟进,后面全填了零。

“林工,这位是谁?”

她从图纸上抬头:“我。”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也不用睡觉?”

“自己项目,先省一点。”

我把那一列划掉,拿给她重填。

“股份一半,工资也得照领。设备能用几年,你这些天就能算没发生?以后项目真挣钱了,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她没接笔:“你自己不也把场里好些活揽着?”

我被问住,翻出另一页,连自己的工时一起补了。

“那咱俩都改。按说好的工资记,做工程的部分分摊进项目。现在少买点东西,总不能越做越觉得谁不拿钱谁体贴。”

林照看了我一会儿,接过笔。

真正需要省钱的地方,这才浮出来。

生活区翻新,不做。那张桌子还能用,桌腿垫牢。推拉门的轨道暂时修整,整扇更换往后排。储热、备用热源、可以切换的保温分区,一项没动。

我给每项开支定了轻重,她给每个设备划了不能退让的条件。忙到最后,省掉的居然是我们一度很想买的新柜子。

晚上门又卡住,我得托着底边才能出来。

林照要起身,我隔门说:“坐下。先用着,别让它把你免费叫起来。”

门后传来她一声笑。

过了两天,罗慧带一位做团餐采购的熟人来,看我们能不能长期送一点货。

我讲完现存数量和下一阶段安排,对方点着账单,说小姜能把费用压到这一步,头脑好。

“费用还没完全降下来。”我把试运行范围说明白,又把林照叫过来,“这一半是她做的。余热系统找她谈,养殖和供货找我。”

林照手里还拿着检修笔,走近时先确认对方想了解哪部分,没有因为我是老板之一,就站在后面等我替她讲。

他们说到备用能力,我听不懂的地方,老老实实让开。

送走客户,我把新的门牌贴上去。

姜满,养殖与经营。

林照,环控与工程。

她在后面看了半天,抬手把自己那张按平。

“上面沾胶了。”她说。

“嗯。”

“我不是在说你贴得不好。”

“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像有话要说,最后拉了拉我的袖子:“以后来人,提前叫我,我把工作服换一下。”

我看着她沾灰的衣角,认真答应了。

只是当天晚上,她又为了核图错过饭点。我把已经热过一次的饭放在面前,没喊她停工,等她把手上的一处标完。

“我想跟你一起吃,都快把饭热老了。还要多久?”

她看了眼时钟,摘下眼镜:“对不起。十分钟,真的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自己洗手过来,先从背后抱了抱我,才拉开旁边的椅子。

“下次你饿了就先吃。”

“那你也得记得来。我又不是只想跟饭待着。”

她低头笑,把我的碗往她那边挪近一点。

轮到我第二天守着一头采食不稳的猪不肯走,她也按同样办法问清接手的人,把饭送进休息间。

我们把这些小事写在生活区便签上,内容很朴素:交接再走,饭要吃,累了直接说。

周末我终于买回来一小盆绿植,摆在她空出的地方。她看见时没立刻说喜欢,先摸了摸盆沿,又挪开旁边怕沾水的图纸。

晚上洗过澡,我头发在后面结成一团,扯了两下,林照拿走了梳子。

“坐好,我慢慢弄。”

镜子很小,只照得下我半张脸和她的肩。我看见她低头分开打结的地方,手背偶尔贴到我脖子,凉凉的。

“女朋友。”我叫她。

“嗯。”

“女朋友。”

她抬眼,在镜子里看我,嘴边的笑慢慢深了。

“叫这么多遍,想要什么?”

我转过身,牵住她拿梳子的手:“你低一点。”

她笑着俯身,却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了停。我索性站起来亲她,亲完才想起自己头发还乱着,要去摸,她把梳子放下,握住我的手。

“先别管它。”

她抚了抚我的头发,又吻过来。我靠在桌沿,手轻轻攥着她衣角,等她退开,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看什么?”我问。

“看你。以前总不让我看这么久。”

我想起自己那些故意装忙的时刻,把手伸到她身后,慢慢抱紧。

“那你多看一会儿。”

后来头发到底还是梳好了。她去洗杯子,我跟到门边,没别的事,就是想在她回头时还能看见我。她擦干手过来,重新牵住我,牵着一起往回走。

梳子放回去时,林照扶正了镜边被我碰歪的生产日历。四个耳号圈在上面,我扫了一眼,那几天的其他安排早就划掉了。

“到时候,夜里怕是睡不整。”我说。

她把日历夹牢,又试了试枕边提醒器的声音。

5 凌晨三点,我们多了一栏新账

接手第六周,凌晨三点十七,床边的提醒响了。

我摸到终端,先看见值班人员发来的消息。第一头母猪有动静了。我回完话,给合作兽医接通联络,一边听,一边往脚上套鞋。

林照比我先下床,工作服一只袖子翻在里面。我拉住她,替她翻好,她还问是不是自己挡着我了。

“没有。别急,咱们过去看。”

生产区灯亮着,值班人员把这段时间的情况说给我。我换好衣服进去,照着耳号找到那头母猪,站住看了一阵,再向兽医补报现场情况。

林照在我身后挪了挪脚。我回头,她嘴唇刚动,又闭上。

“想问什么?”

“还要等多久?”

“这会儿说不准。你先帮我把分区环境和饮水那几项核了,拿回来给我看。”

她应了一声,走出去,回来时把记录放在我手边,蹲下陪我等。平常到了设备跟前,她总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现在看见母猪动一下,目光便跟过去。

产程比我预想的慢。我有几次站起来,又坐下。兽医在那头问一项,我答一项,记录板上添了时间,却迟迟没轮到添我最想写的那一行。

林照把水送来,见我没伸手,拧好盖子放在旁边。她也不再追问,把下一班要用的东西往近处挪,走路都尽量放轻。

第一头小猪出来,我还没转头,她已经在本上写了时间。落完笔,抬眼看我,眼睛亮得很。

“我记上了。”

“看见了。”

我笑了一下,接着去看后面的情况。那晚这个小小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她记,我核对,有时她忘了把本子转过来,我就伸手在边上碰一下。

天亮前这一窝结束,接班的人到齐。我交完记录,站起来,腿麻得没踩稳,林照接住了差点滑落的板子。

她手里还攥着那杯水,瓶盖上全是掌心的潮气。

“你也一口没喝?”我问。

她低头看,才把盖子拧开:“我总以为马上又要叫我。”

我们刚靠在门边喝上水,兽医又问起那头偏弱的小猪。我把瓶子塞回她手里,再去看。林照在后面应我,说记录在,别找。

养活一批小猪,远不是听见第一声叫就算成功。

接下来几天,另外三头母猪陆续生产。我们轮班,按要求观察和照料,记录纸翻过去一张又一张。四窝一共活产三十四头,有两头偏弱,尽管做了能做的照料,最终还是没能留下。

我改最终数量时,把橡皮握得太久,纸上磨出一小块毛边。

林照站在我身边,没有说下次一定全活,也没有劝我别想了。

“你要不要先坐一下?”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她把凳子挪来,陪我坐了五分钟。再起身时,我把那一栏补齐,连同兽医的意见和后续观察安排一起存档。

剩下的三十二头,还要靠我们继续养。

这几天,生产区最常听见的话变成了“这一栏谁接”“哪份记录没签”。我过去下意识只喊自己去,后来嗓子哑了,才肯把任务说清楚,真正交出去。

原有的六头育肥猪,也不能因为这里忙就搁下。我按事先排好的日期送出其中两头,罗慧收了一部分,另一家餐饮客户接了剩下的规格货。

尾款到账那天,我正给仔猪阶段重排饲料计划。钱从一页账进去,转眼又分到另一页,账面没让我富起来,至少让下个月的料有了着落。

另外四头排在接手满两个月前分批交完,回款不会一起挤在某一天。我把仔猪阶段第一轮料款的付款日,也填进了表里。

林照给每栏编号,问我两头拟留种的小母猪要不要单独做记号。

我把两头的耳号另抄出来,后面的长势还得接着看,合适才能正式留。写到临时标签时,顺口给其中一头起名叫首付。

林照的笔停了一下:“另一头呢?”

“装修。”

她低头把两个名字补进去,写完看着我,没忍住笑。我过去拿标签,她偏又抬起来看了一遍,才递到我手上。

“先养好。”她说,把正式耳号贴在名字下面,“以后别只喊名字,喊得我找不着。”

这几天她做完环控轮班,还要去接入区看一期运行。我总听她说已经歇过,直到对上前后两张记录,才发现中间只空了吃饭那会儿。

第七天下午,我回到生活区,她坐在桌旁,手里还拿着一张未核完的采购单,人已经睡着了。

检修笔滚到桌边,被杯子挡住。

我没叫她。先去确认现场交给谁,再把电话转给当班人员,回来取走她手里的纸。

她立刻醒了,眼睛没睁全,先问:“哪边响了?”

“没有响。轮班表到你休息。”

“我把这份——”

“晚点核。我已经问过,不影响今天。”

她看着空下来的手,好像一下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把刚买的热饭打开,推到她面前,把她要找的工具收进固定位置。

这回换我坐在旁边,等她吃。

她吃了两口,把半边饭留出来,才看见我手里也有一盒,自己慢慢笑了。

“习惯了。”

“看得我都想把你抱回去。下次困了就叫我,别在这儿凑合。”

她嚼完嘴里的饭,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维护车停在远处,车灯隔着红尘一闪一闪。我们刚来时,她总在夜里看那些灯,好像只有别人也在干活,她才肯放心继续熬。

过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放下。

“那你陪我睡一觉。”

她说完就看着我,疲惫都没遮住眼里那一点盼。我替她收好饭盒,跟她一起往床边走。

床很窄,我怕挤着她,刚想往外让,便被她牵了回去。

“靠近点。你离远了,我还得找。”

我把被子盖好,亲了亲她额头。她眼睛已经快合上,仍抬手抱住我,过了一会儿,额头慢慢贴在我肩边。

我没再动。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原本满脑子的饲料和交付日期,也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那一觉睡得并不长。醒来时,她的手还松松搭在我身上。我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起床,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闭着眼把我的手握住,声音还困着:“再躺会儿。”

我重新靠过去。这次没有在心里算耽误了多少分钟。

起床喝水时,林照看着那盆绿植,忽然说,等以后有正常轮休,想去城里的步行廊走一次,不带工作终端。

我答应得很快,怕她又把自己的需要收回去。

几天后,一封兴禾正式招聘函发到她邮箱。工程岗位,负责区域环控项目,薪酬是她目前从猪场领的好几倍。

几乎同时,邵川约我谈收购。

我坐在那张有了新生产计划的桌边,第一次认真算起,林照留在这里,究竟少挣了多少钱。

6 你可以和我商量,别替我决定

邵川这次带来的合同,厚度比第一份多了一倍。

二十八万星币,收购现有养殖资产和业务。场地租赁按各方同意的条件另行承接,我可以继续当场长,拿工资,不必再从自己的账户里补每个月的缺口。

林照的正式岗位也在方案里,区域工程团队,稳定薪酬,还有设备和人员预算。

我把第一项金额看了很久。

接手后的第三个月,最初八头育肥猪已经全部按计划交完。现在栏里是母猪和仔猪,下一轮真正大额回款还很远。每天看它们长,我知道会有收获;每天付账,我又希望它们能长得稍微快一点。

这份合同把中间那几个月的心慌,全折成了一个立刻能按下去的付款键。

“你们做得不错,所以现在谈的价不一样。”邵川说,“兴禾看中这条鲜肉供应线,也看中林工的能力。接下来你们只负责擅长的部分,销售和资金我们承担。”

“供货价呢?”我问。

“按内部采购机制,不用再一家家谈。”

“原客户归谁?”

“业务一并交接。还可以继续供,价格由公司统一。”

他没回避,我也没法当没听见。

往后翻,现有环控图纸的使用权、后续相关项目的排他条件,都在细则里。林照将来能做多大项目,我看见了;能不能自己选择项目,合同也写得明明白白。

邵川看我翻得慢,没有催。

“没有哪种合作能把所有自由留住。你们现在有自由,也承担全部风险。可以回去商量,我等答复。”

离开时,我居然没先想怎么拒绝。

我想起林照靠在桌边睡着,想起那盏老检修灯,想起她做过的项目,在别人那里都能拿到比现在好得多的工资。

回去路上,我把临时值守和工程交接排了一版。几项需要她确认的维护工作标成待定,再找了外部协助的询价。

我觉得自己终于在替她减轻一点负担。

她看到那份表时,刚把衣袖挽起来,准备洗菜。

“这是什么?”

“你去面试那几天,场里的安排。不是一定要去,就是先给你空出来。等工作定了,后面也能接上。”

她没说话,把手上的水擦干,坐下来从头看了一遍。

厨房那点切了一半的菜,被晾在水盆边。

“你已经联系替我接手的人了?”

“只询了价。你要去,我总不能临时什么都做不好。”

“我说过要走吗?”

她问得很轻。我更急着解释:“我知道你没说。可这个机会真不错,你在地球做过的那些项目,放到这边也不该只拿现在这点钱。你不用为了我——”

“先停一下。”

她把那张表转回来,指着我写好的离岗日期。

“你可以和我商量钱不够。别替我决定要走。”

我下意识想说,我只是为你好。话到嘴边,看见她把没戴好的袖口放下来,又咽回去了。

“我没想赶你。”

“可你一句都没问我。”她看着那张表,“我还想着把这里做好,想着晚上跟你吃饭,你已经把我哪天走都排出来了。”

我握着终端,半天没按亮。

她并不认为我恶意。可这比吵一架更让我无处躲。

“我怕你以后后悔。”我说。

“我也会怕。做工程的人不是看一眼预算,就知道三年后一定对。”

她把招聘函打开,薪酬那一项标了线,岗位职责也标了。原来她早就认真看过,既没有为了我把它关掉,也没有等我替她动心。

“这份工作有它好的地方,我会考虑。但我来这里,是想负责一套完整系统。现在做了一半,有试运行数据,有下一步能做的东西。我想把它做完。”

“可如果一直不挣钱——”

“那我们定停损条件。你告诉我还能撑多久,我们一起看。不要先认定我留下就是牺牲。”

我忽然很想伸手碰她,又怕这个动作变成催她别生气,只好把手留在桌边。

她等了一会儿,说出另一件我一直没正面听进去的事。

“我不是不累。尤其你每次有新订单,第一句都问能不能再加一栏。我说先等等,你当时答应,过两天又拿新数来。”

我想起柜子下那张待定的扩产图,几天前又被我翻出来过。

“我没真加。”

“可我得一次次证明现在不能加。我不想一直当那个扫兴的人,更不想等你签了客户,再替一个没有余量的系统找办法。”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发涩。我过去总觉得她把边界说得那么准,应该不会委屈,原来只是她还没说到自己的那一部分。

我们安静了很久。

菜没做,谁也没提。

最后我先把那份交接计划撤下,向询价的人说明目前没有委托安排,再重新坐到她对面。

“我把话说错了,也做错了。”我把手里的表放下,“我舍不得你,又觉得自己不该舍不得,才装得那么大方。”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你要去,我会想你。以后下班等不到你,肯定也不习惯。”我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可这些该让我自己跟你讲。不能你还没开口,我就先把你往外推。”

林照伸过手,碰了碰我放在桌边的手指。

“就算我去做别的工作,也不是不跟你过了。”她说,“别一个人把最坏的都想完。”

我低头握住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把另半句说出来:“你累了也告诉我。你总说能做,我真的会当你不难受。”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握住我的:“好。我不再憋着。”

那顿饭晚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一起把菜重新洗好,她切,我炒,刚才没说完的经营问题,吃完再摊开。

按现有规模,剩余生产周期能安排过去;要一下扩成三倍,只能借大钱,还会吃掉备用。

我把贷款试算关掉,她把自己的停损和阶段验收目标写出来。我们把最低备用资金从可投资余额中单列,扩张须两个人同意,工程负载不能靠接了单再补图。

这些规则不是谁哄好了谁,就能随时作废。

林照最后关掉招聘函:“这份我不接。我想继续做这里,但以后有别的机会,我仍会跟你谈。”

“好。”

“你不能每次都提前替我伤心。”

“我尽量。伤心了也先说,不做表。”

她终于笑了一点。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见邵川。收购和排他条件没接受,已经使用的服务照常结算,正规饲料如果报价合适,我们仍然询。

他听完,把合同合拢。

“可以。但这份优惠设备租赁,现期结束以后不续。按原约还有三十天缓冲,设备交接我会提前通知。”

这不是临时威胁。合同上早有日期,我们也早有改造计划。只是现在,那个日期彻底从可商量变成了最后期限。

我还想争一点,他已经站起来。

“两位,自己经营总要有自己承担的部分。”

回去后,我把截止日写上白板,没再偷偷加一栏扩产数字。

林照在旁边放好排程,我站在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衣角,又停住。

她看见了:“想抱就抱,怎么又缩回去?”

“怕你还生气。”

“是有一点。”她转过身,伸手拉住我,“可我也想你抱我。”

我把她拥进怀里,手臂慢慢收紧。这两天撑着的那股劲终于松下来,眼眶反而热了。我把脸贴在她肩上,闷声说:“我不想让你走。”

“这句你可以直接说。”

我点头,她却不肯让我只点头,稍稍退开,等我看她。

“姜满,我喜欢你。留下来,也想跟你好好过。”

我忍了一下,还是亲了她。她的手停在我背上,等我退开,又把我抱回去,没急着松。过了许久,我才从她怀里抬起头,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终于不用再独自攥着。

晚上我们一起排最后三十天的任务。她的椅子贴着我的,偶尔膝盖碰到,我也没挪开。最上面一行,是眼前必须完成的事。

独立系统,正式验收。

7 他等我们续租,我们开始卖方案

验收前十一天,一份组件报价险些把我们的清单重新打乱。

原装配套件,价格比预留高出一大截,交期还不能保证。

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挪饲料预算,手都伸到那一栏,想起林照上次在桌边说的话,又收回来了。

“这部分不能动。”我把终端放到她面前,“现在换方案来得及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翻出两份早先比过的资料。

“有获准在这类舱里使用的标准组件,但接口要重新适配。之前没选,是因为原装省工。”

“多出的工,算得过来?”

“我核一下。今天不给你拍胸口。”

那天她一直算到下午,按便签停下来吃了饭,再去找测试人员确认条件。能省的材料钱与要增加的工时一起写明,最终还是标准方案可行。

新接口做完,林照带人复测,我守住生产区这边。第一天就撞了时间:施工人员要进,运料车堵在门口,清洗班还没走。

我在门边等他们各自说完,把运料提前,清洗往后挪,施工另留一段。第二天门口总算空下来,她能按时进去,不用背着工具箱在外面等。

验收那天,邵川过来办旧设备交接,顺便看验收。

他一进门就问几点能完,我还没答,他先给司机回消息,说下午另有客户,让车暂时别走。

我把给他准备的椅子拉开,自己站到桌边。检验人员已经打开资料,第一句问的是哪张为最终图纸。

林照把标着日期的那份放到上面,翻出后面的更换记录。对方核到生产安排,抬头找我,我赶紧把手里的现场表递过去。

表边被我捏得有点软。我松开手,等着他问。

对方问到以后加栏怎么办,林照把本次范围翻给他看:“这里先按这批负载。要加,得重新核。”

测试进入备用切换,主热源在约定条件下退出。

图上的颜色变了,我伸手摸口袋,发现自己又在捏笔帽。

林照看一眼记录,报出当前状态。新备用热源按设计接上,环境曲线有变化,没有越出本次核验要求。现场人员仍继续等,不因为屏幕暂时平稳就签字。

邵川走近了些,问:“短时切换通过,长时间低热源呢?”

“储热和备用容量都有计算,保温分区也核过。”林照指向后面的预案,“能支持什么负载、需要怎么轮换,写在这里。测试不是所有天气的承诺。”

“那就是还没经历过。”

“是。正式运行要继续记录。也因此,我们没撤掉备用,没把现有方案按三倍产能卖给人。”

我低头把那份预案翻到负载页。曾被我拿来试算扩产的数字,仍停在她最后确认的位置,旁边留着我的签名。

后面的核验,比我想的慢。有一处标识不清,检验人员要求补正,林照当场记下,没笑着求人通融。等补齐再复核,已经过了邵川原先打算离开的时间。

他把后面的会改了,留到最终结论出来。

系统通过本次验收。

我听见那几个字,先低头找签字位置,找了两遍都没对上。林照把自己的资料收好,才隔着桌碰了碰我的手腕。

“签这里。”

我签完,发现她也多写了一划,正在重新确认。

原来她并不是一点不紧张。

我们没有当天就让旧设备离场。交接、结清、拆离各有安排,生产区的运行不能留空。直到该退的退完,兴禾把设备押金按约退回,我才在白板上擦掉最后那个期限。

农业舱照常付租,市政账单照常来。只是原本最重的那一项,终于有了自己的办法。

正式投用后第一个完整月,同口径的恒温相关支出从一万八降到六千二。余热使用费、运行维护和备用的固定开支都在里面,没有哪一块变成天上掉的免费热量。

我把两份账单并排打开,算完差额,又算了一遍。

林照正给小盆植物擦叶子,问:“这回能看够了吗?”

我说:“这回想给它们装框。”

她放下擦布,自己也走过来看,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舱区介绍来一位邻近基地的负责人。他带着几张场地图,一坐下就问林照,照我们这套做,要花多少钱。

林照先让他指热源在哪儿。图转了两次,接口的位置找到了,运行数据却没带。

“那你有空过去看看?”他说,“隔得不远。”

“可以,得先做评估。现场、热源记录、可用空间,我一起核。三千,出评估结果,不含后面的施工。”

他看了眼我,又看她:“看完要是接不了呢?”

“我会写清为什么接不了。你要的运行数据,得先给我。”

对方把图收好,说回去问问。林照留了联系,没追着劝,坐回原位把自己的检查项列出来。

半小时后,那人发来补资料的时间,又付了三千评估款。

“姜满。”

我正给杯子接水,听她又叫一次,才转过头。她举着终端,收款页还没退。

“他付了。让我过去。”

我把杯子放下,凑近看:“那你给他排哪天?”

她报了日期,又把委托确认里自己的名字给我看。我笑着伸手过去,想跟她击个掌,她却直接拉住我,把我抱到身前。

桌角就在旁边,我扶了一把,刚站稳,她已经亲了我一下。

“今晚陪我出去走走。”

“好。算约会吗?”

“算。我想跟你约会。”

她说完自己也笑,额头在我肩上靠了一会儿,才松手去看委托内容。我在旁边看得舍不得走,最后还是趁她忙,悄悄去了工具店。

工具箱挑了最结实的款,隔层能调,旧的那些小零件终于不用全挤在饭盒里。回去前,我坐在店外写了一张卡。

修好的门、修好的猪场,还有姜满。最后一项没有保修期,有事请直接问本人。

写完我觉得有点肉麻,塞在最下面,想着她未必当天看见。

结果她打开箱子,先翻隔层,第一眼就把卡找到了。

“最后一项,”她读完抬头,“不归维修部。”

我站在桌边,耳朵已经热了,还是伸手抱住她。

“归你女朋友。”

她把卡翻到背面,认认真真写了三个字:已接收。

我笑着去抢,她抬高手,让我扑了个空,最后还是低头把卡放进她自己的证件夹。

那天收工后,我们去步行廊走了一小段,工作终端交给当班人员,紧急联络照常保留。外面隔着整面厚玻璃,是看了几个月也走不到尽头的红色荒原。

她牵着我,不急着走。走到人少的地方,我停下来,替她理了理被外套压住的领口。她本来低头看我的手,察觉我一直没动,便抬起脸。

“又想亲我?”

被看穿,我也没装:“想。你今天特别好看。”

“只有今天?”

我还没来得及补,她已经笑着吻了过来。我伸手抱住她,等她松开,才把那句晚了的话说完:“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想告诉你。”

她没有接玩笑,拉过我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停了一会儿。

回去那段路,我想起她刚才抬头的样子,忍不住转脸看她。她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上目光,又各自笑了。

回去时,采购平台推来矿区食堂的长期鲜肉计划。

我站在门口把第一批数量看了一遍,没立刻点击报名。

先敲敲她的新工具箱。

“林工,明早开个会?这次我先问能不能做。”

8 最大的订单,撞上了风暴

矿区采购开评审会那天,邵川坐在我们对面,带了两位业务人员。

我这边只有林照,和一个装得快合不上的资料袋。

从看到公告到这天,我们准备了三个多月。接手满八个月,猪场那批曾经被她数得手忙脚乱的小猪,已经有二十四头达到约定交付条件。另六头安排后续批次,两头仍按留种计划观察。

我来之前刚看过这批称重记录,哪些达了规格,哪些还要等,都夹在袋里。坐下才发现,袋口被我捏得太紧,抽第一页差点抽裂。

邵川那边已经讲完一轮。全年供货、缺货时从哪儿调、什么时间配送,他有现成的安排,报价也压得住。

轮到我,我刚说到后续生产计划,采购负责人就把手抬起来。

“先说这一批。我们月底那张菜单,能不能定?”

我停了一下,从袋里抽出耳号表:“二十四头,按你们公告的鲜供规格。这一批能排,后面的量得另签。”

“要临时多两头呢?”

“不能现在答应。剩下六头还没到这批规格,两头是留种的,不能给您凑数。”

他把纸翻回去:“你把话卡这么死,我还怎么排全年?”

“全年那部分,您得留别的渠道。”我嗓子有点干,喝了一口水,“我投的是这批本地鲜供,不能拿还在长的猪给您排满一年。”

他没接话,笔尖点在二十四那个数上。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要解释自己的饲养计划,林照在桌下轻轻碰我一下,把称重那页推近。

我收住话,把这批的资料递齐。

他核了两项,又问分割规格和配送。一旦改成批量供货,单价就得往下走,我报出新的价,说明能怎么合并运输。对方压了一轮,我算过成本,只在可以调整的规格上让了些,没把备用支出抹掉。

说到供暖,邵川坐直了些。

“林工,你们测试过切换。要是上游连着降载几天,拿哪段运行记录来保供?”

林照把两份材料分开放:“这份是实际测试,到哪天、跑了多久,都在这里。连续几天的降载,我们还没遇上过。”

我听见这句,心跟着往下一沉。邵川正要接话,她又把另一份转过去。

“所以储热没有按日常需要配完就算。这份是应急预案,主热源少了以后,哪些区停、哪些猪转进去、备用承担多少,按这个来。”

采购负责人按住第一页,没让她继续翻:“先别说结论。你把这两个范围给我对上。”

林照把图放大,指给他看。我在旁边补上对应的畜群数量。问到一处转栏安排,我拿错了页,翻回去才找到,负责人就在对面等着,一点没替我省紧张。

最后他把那几页都留下了,说要再核,结果后面通知。

出了门,我站在走廊上,先把资料袋放到窗台,揉了揉被勒痛的手指。

邵川跟出来,问:“你这个价,还留着应急的钱?”

“留了。前阵子那排新栏没做。”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去接自己的电话。

回去等了两天,采购确认才到。首批二十四头由我们交,后续看这次履约和实际产能再谈,其他供货仍走别的渠道。

我把附件从头读到尾,看到交货日期又倒回来读了一遍。林照核过她负责的范围,两个人签好。发出去以后,我坐在桌边,突然很想给罗慧报个信,打完开头,又先笑了一阵。

晚上我算到这批完成后,能把几项一直往后拖的支出放上日程,便重新打开住房目录。

林照洗完杯子过来,我没藏屏幕,让她一起看。

一套小生活舱,有独立卧室,洗过的工作服不用再挂在床边。窗户不大,开不了,但能见到更远一点的荒原。

“这里能摆你的植物。”我指着窗边。

她把图片放大,沿墙角看了一会儿:“床放这边,你白天补觉,我在外面也能坐。”

“都想到白天了?”

“嗯。”她靠在我肩上,又点了点那扇窗,“你先存着。有空去看。”

我把页面收藏,名称从“市场参考”改成“和林照去看”。

预警在第二天下午升级。

先是城外的车减班,我那趟冷运预约往后移了一格。再刷一次,整列都变灰了,地表运输暂停。

采购方打来确认延期,按已经签好的天气条款,恢复窗口后再定交付时间。我把这条记下,赶紧去看接下来几天的料。

今天送不走,明天仍要喂。多留一天,我账上就多出一天的费用。

机房主管的消息追过来,林照在我旁边接通。听见他说保护性降载,她把住房页面切走,打开实时供热记录。

“现在先降到这里,后面也许还要少。”主管把范围标出来,“别等我通知恢复,按你们自己的备用准备。”

林照核了设备端,让我去看紧凑保温分区。上次演练后收好的物资又被我们搬出来,能住多少、哪些位置留作观察,照原来的安排一处处确认。

我到栏边时,首付正拱着门,标签被它蹭得歪了。我扶正标签,往里面看了一遍,又去核母猪那边。

“这边能接。”我报给她。

“那就先准备转。备用已经接上,趁现在还有余量。”

我叫值班人员过来,重新说了一遍分组和通道。有人问大概撑到什么时候,我张嘴想报主管给的时段,临了还是摇头:“恢复再通知。先排轮换,别都挤在头一班。”

林照要去检修通道时,我本能地跟到门口。

她转身,没赶我,等我说话。

我看着她手里的工具箱,嘴边那句“一起去”停下来。生产区正有人叫我,我朝那边应了一声,仍忍不住多问她几句。

“谁跟你一起?到哪儿回话?”

她说了当班维护人员,让我看加压检修通道的位置,又在我的通信页上确认好联络。

“就在这一段。到点换班,我回来找你。”

我把热饮塞进她手里,手却没马上松开。

“我知道你会小心。”我看着她,“可我还是会惦记。”

林照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我也想早点回来见你。”

我拉住她衣袖,在门边亲了一下。刚要退开,她又轻轻吻了我,停留很短,握着我手的力气却没松。

值班人员在旁边接物资,我没有躲。等她放手,才把那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完。

“检修完叫我。我等你。”

“好。饭也等我一份,别把自己饿着。”

门在她身后合上。我看着通道指示亮过去,听见她报已到,才回生产区。

观察窗外,维护灯被红尘遮掉一半。有人站在门口等我,我把表接过来,喊下一组准备。

头几个小时还顺,搬完一栏,我报一栏,林照在那头回我。中间她让我先喝水,我把杯子拿起来,刚喝两口,又听见机房的新消息。

夜里要再降一次,风暴还没到头。

林照发来重新核过的范围,问我剩余区域最早什么时候能空出来。

我放下杯子,先回头看人和猪到了哪里,再报时间。屏幕上,主热源那条线还在往下走。

9 她守着机组,我守着她的承诺

第一批过去,第二批却堵在通道口。

前面几头停着不动,后面又跟上来。值班人员刚要催,我叫他先退开,把后面那组留住。

重新分开以后,我才看清,原本常在一起的几头被我们拆散了。隔断边还有人来回走,它们抬头看,越等越不肯动。

我让那边停一停,按熟悉的分组重新带,没再追。前头一松,后面才慢慢跟过去。最后一头过门,我看了一眼时间,比演练已经多出二十分钟。

“林照,这个区还没空。”我叫她,“别按刚才那个点停。”

“知道,先留着。你报还剩哪几栏。”

我把耳号表拿近,一栏栏说。她那头听见一次工具落在垫板上的响声,过了片刻才回我,储热分配要调,让我先把畜群稳住。

原区那几头需要观察的,我按兽医事先确认的安排留下。站在栏前多看了一会儿,再把占用位置报给她。

最后一批过门,我已经出了一身汗。鼻尖碰到口罩边,痒得厉害,手上却还拿着两份耳号表,不能随便扯。

“一栏,再核数量。”我叫当班人员。

“齐。”

“水点?”

“正常。”

我没有只收一句正常,跟着走到栏边看,确认记录和现场对得上,才在交接处签字。

保温分区的空间早按数量核定,挪过来后仍得看活物是不是适应。有一组落在新位置后一直不安,我留在外面观察,把检查结果回报给兽医,再按建议调整现场节奏。

人一少,声音低下来,那几头才陆续安定。

我蹲在隔栏外,腿麻了也没立刻起,想确认刚才最不肯动的那头去喝水。它终于走过去,我才扶着栏杆站起来,眼前有一瞬发黑。

兜里的饭提醒响了。

我想按掉,手停在屏幕上,又把当班人员叫来交接,自己去休息间咽了几口热饭。

通信里林照问转移情况,我报完,顺便说了我正在吃。

她那头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我也吃。十分钟后回报下一轮。”

我靠着墙,忽然特别想她。隔着两道门和一段通道,明明比在地球上班时近,却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盼一句很普通的“收到”。

夜里,热源又少了一截。

机房主管把范围发来,能给的只有当前实况,没有恢复时间。林照没有继续等上游好转,按照预案把已腾空的非必要区域停下来,用现有备用热源接住占用区负载。

我在生产区看见图线重新分开。空区那条掉得快,旁边有人问怎么又降了。我切回占用栏位,让他看另一列,自己拿着终端再沿栏走一遍。

林照叫我核实还留了哪些位置。

“母猪那边还是四头,没动。转过去的都对上了,观察位也留着。”

她把几个位置重复一遍,我应了声对,才听见她在那头继续跟维护人员说话。

凌晨,备用能源发来延长运行的付款确认:预缴一万二。

我点开余额,又去看留出来的备用那一栏。以前每次想添新栏,这笔钱都在下面提醒我别动,现在真到了动它的时候。

确认付款后,我把凭证单独存好。那一万二立刻从余额里少下去,下一班还有几项费用要核,我把它们排在后面,没有关页。

我把付款凭证发给林照。她过了一会儿问,后面还够不够。

“够。没拿去添新栏,付完这笔,后面一轮也有。”

消息发过去,我听见她在通信那头松了口气,接着又确认了一遍设备情况。我放下终端,继续去看那几栏。

第二天上午,风暴没有按早先预报减弱。

观察窗外什么都看不清,擦过去的尘粒留下密密的声音。我出生活区的时候,林照还在通道那头交接上一轮记录。

到了约定换班的时间,她没回来。

我等了几分钟,先核通信有没有中断,然后直接叫她。

“林照,你到点了。”

她报了当前状态:“这一项确认完——”

“谁能接?”

那边停了一下。

“维护员在。能接。”

“那你交给他。我这边也交了,休息区见。”

我握着通信器,等她的答复,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我想见你一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五分钟。”

这次五分钟以后,我听见了门。

她进门先在工作区放好工具,才来坐下。额前几缕头发贴着皮肤,手指还保持着握工具的形状,握杯子前慢慢活动了一会儿。

我把两杯热水放上桌。

“先暖暖手。”

我看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接过来放稳,才挨着坐下。她伸手揽我,我一下抱得很紧,连自己都没料到。

林照没问我怎么了,只把手落在我背上,慢慢抚了两下。

“刚才每次说完正事,我都不想那么快挂。”我低声说。

“那就再叫我一声。”

“叫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亲了亲我:“不用非得有事。”

我鼻子发酸,在她怀里点头。明明也没分开多久,听着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才发现隔着通信器那会儿,我始终不敢放松。

她靠着我待了一会儿,也轻声承认:“我也想你。今天想了好多次。”

我抬脸去吻她,吻很轻,分开以后仍舍不得坐远。她用拇指擦过我的眼角,自己的眼睛也有点红,却先笑着问,能不能给她找点吃的。

我把热饭拿来,靠垫塞到她身后。紧急联络有人接着,我们挨在一起吃完,再互相靠着闭了会儿眼。

轮到后半班时,我们又各自回去。

后面几班,我的记忆开始混在一起。有人接走我的记录板,有人催我去睡,回来时,上一班又在问我吃过没有。

有一次杯子落在交接台,下一班替我收好,等我回去,水已经凉透。我端着想倒,走到门口,又听见有人叫,杯子便原样搁回桌上。

腾空的区域仍贴着暂停使用的牌,我们几个人都待在保温分区旁的小休息间。储热余量少一截,就要再核一轮备用的状态。温度稳住了,谁也不愿意先把那张图关掉。

每次醒来,我都先摸身边,摸不到林照,便去看交接板。她签过的时间、下一轮该谁到,我看清了才往自己的岗位走。

第四天,机房终于发来恢复通知。

我拿着消息去找她,她正等设备端回报,让我再待一会儿。第一段恢复,核好,再轮下一段。等到可以重新用原来的区域,我才发现自己站在门边许久,一直没坐下。

窗外的维护灯露了出来,红尘还是多,至少看得清了。

兽医来时,我正把风暴期间的记录归到一起。几头需要继续留意的单独标好,其他的按评估结果排后续。我又联系公共检验点,把恢复后的预约接上。

一万二的预缴凭证压在这批费用最上面。往下是这几天添的人工、维护和能源,我拿计算器算完,写回本批成本,才把那一摞夹好。

邵川来核剩余服务时,问起那份独家备用方案,考虑得怎么样。

那份方案在风暴中就发过。保障有价值,但后面仍带着供应条件,我们没有签。

林照把可对外提供的运行记录转给他,注明评估范围。

他把那段降载记录放大,指着时间问这里备用接了多久。林照翻出对应班次,连同当时占用的分区一起给他看。他又核了下一段,没再往后翻,把终端放回桌上。

临走,他把准备好的方案收回资料夹。

“这次跑下来了。”他说。

林照点头:“记录还要继续。”

我送他到门边,回来时,桌上已经有了客户确认恢复交付的消息。

公共冷运窗口重新开放。

我把二十四头的名单再次核过,叫林照来看明天排程。她站到我旁边,先问我是不是吃了晚饭,我点头,问回去,她也点了头。

最初那八头猪,是我们接手别人已经养好的成果。

明天要交出去的这批,我记得它们出生时的样子,记得每一轮料,每次称重,还有风暴夜里不肯过门的那几头。

我把最后一个确认框勾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走。”我拉她的手,“今晚先睡觉。钱明天再挣。”

10 第一批自己养大的猪,净赚十一万六

出货那天,我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林照还没醒,手搭在我袖口上。我没急着抽开,先看了眼当班确认,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却睁开眼:“几点?”

“还早,你睡。”

“我也要核今天的交接。”

说完她起身,顺手把我的外套递过来。这回我没劝她全交给我,自己去热早饭,等两个人吃完再出门。

第一批车到时,场里已经按计划准备好。

二十四头不是一句话送出去。分批转运、公共加工、检验、分割、配送,每一环有自己的时间。我负责数量和交接,林照负责我们承担部分的环境记录及冷运衔接,到了公共服务环节,该由谁做谁做。

我带着那份名单走到最后,终于不必再拿“以后能交”介绍这批猪。

第一次客户签收的消息过来,我正站在冷运区外侧,门边灯变绿,下一批准备出发。

我把确认页面给林照看。

她凑近读完,没说话,伸手和我碰了碰手背。隔着手套,也足够让我忍不住笑。

矿区对首批到货仍照合同抽核,问了一项规格。我把对应记录发过去,没有拿我们刚扛过风暴当理由求快。

等全部货完成签收,已经是另一轮班次。运输人员在旁边整理空箱,我站在门口,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几个月里,我一进场就要先看这批猪,忽然空出这部分工作,手像还攥着一张没填完的表。

林照叫我去核最后的交接,我才回过神。

结算按约分批到账。最后一笔确认的那天,我把所有票据摆开,连风暴时那一万二的凭证也夹进去。

销售收入四十三万二。分摊饲料、种群、人工、场地、能源、加工、运输、税费及本批其他费用,三十一万六。

净赚十一万六。

我先去找工资那一页,怕漏了一笔。林照把它抽出来,后面还连着工程分摊,两个人对着票据又核过一次,合计没变。

我用笔把十一万六圈住,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

“能换门了吧?”我问。

她一下笑出来:“你还记着?”

“我今天早上又抬了一次。”

这笔货每头卖得比首单便宜,我原先总有点不甘心。如今看费用,合批运输省下来的,连同恒温省下来的,都留在结果里了。风暴添的支出也扣过,手边这一页,才是我们这批真剩下的钱。

我俩先把备用补回去,下阶段料款、工资和设备到期款另留。圈完这些,我把先前存的门报价找出来,给安装师傅发消息。

他来的那天,我提前腾出通道,连桌边的箱子都挪开了。旧轨道拆下来,我才看到底下磨得多厉害,有一处正是我每次得往上托的地方。

新门装完,我轻轻一推,它过去了。我退回来,再推一次,师傅看得有点不放心。

“哪儿还卡?”

“没有。”我赶紧让开,“太顺了,我不习惯。”

他又试给我看一遍,才收工具。我送他出去,回来时把林照也叫来推,她试完,就笑着在门边看我来来回回。

那盏旧检修灯也收了。主灯早换了新的,可靠的备灯这回配齐,我把旧的往箱里放,林照还说能修。我没争,给它找了个不会压坏的位置,盖上箱子,没再放回她随手拿的工具层。

箱子里还有第一张六万的付款凭证。我把它收好,端着一杯满水从新门口走过去,一滴都没洒,特意叫林照看。她笑着替我把杯盖盖上。

罗慧叫我们去食堂吃庆功饭,点的就是当初试菜那几道。

我顺着老路线往厨房去,罗慧拿菜单拦住:“厨房够人。你再进,我就给你发围裙了。”

林照在后面拉住我,领到桌边。两副筷子摆在一起,碗也已经放好。我们刚坐下,第一道热菜就端过来,我赶紧接,罗慧又叫我把手收回去。

“烫。让端盘子的来。”

采购那边来的人说我们交得稳,随后问下一阶段能加多少。我嘴比脑子快,差一点就报出自己刚算的上限,碰到林照放在桌边的手,又把那句换了。

“先按现有计划。新增要等种群和场地安排确认,再给您可交付的数。”

她没夸我,只在桌下用小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对方转头问系统费用,林照说完,反过来把畜群安排交给我。别人夸姜老板能挣钱,我指了指她:“林照负责的那一半,也写在账上。您要少掉这部分,就得重新看账。”

罗慧把红烧肉放下:“行,两个都能干。先吃,再干下去肉凉了。”

我吃到带皮的那块,想起最初那天夜里,她偷偷给我们留的两个饭盒。那时候我连问一句喜欢都不敢,如今能在桌边大方握住她的手,还知道吃完有人按轮班守场。

回生活区时,我习惯性打开终端。新一轮采购消息、评估询价、维护记录,一条条排在上面。

林照把它轻轻扣到桌上,握住我的手。

“姜满,我还在等你亲我。”

我抬头。她刚洗完手,袖子松下来,望着我的神情很认真,等我不答,耳朵才慢慢红了。

我把终端放远,紧急联络照常保留,走过去抱住她。

“我从食堂就想抱你了。总有人找你说话。”

她笑起来:“那现在呢?”

我没有再答,低头吻她。她的手搭上我肩膀,后来又移到背后,把我抱得更近。外面有人推车经过,声音渐渐远了,我们谁也没急着分开。

等她稍稍退开,我还握着她的手,没舍得松。她又凑过来亲了一下,轻声问:“今天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今晚都陪你。”

说出这句,我才发现,自己也等了很久。想让她知道我很喜欢她,想在她望过来时就走过去,不必总留到所有事忙完以后。

我们靠在床边坐,新门关得很轻。她的手一直在我手里,偶尔转头说句话,脸颊便擦过来,我总忍不住再亲她一下。

“我想有一间真正的卧室。”我说。

林照转过脸,等我继续。

“窗边给你放植物,两个人都能伸开腿。你要看书,我就靠在你旁边。想亲你,转个头就能亲到。”

她没有说挣够多少就一定买,伸手把那份我们共同存过的住房目录打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间窗朝这里,”她指给我看,“如果白天在家,你喜欢哪个角度?”

我选了朝向,目光又落回她脸上。目录还没翻完,我已经有些分心,话说到一半停了。她把屏幕放到一边,伸手抱住我。

“怎么不说了?”她问。

“想先亲你。”

她迎过来,吻到后来,原本搭在床沿的手也握住了我的。我曾经以为,只要她答应喜欢我,我就能满足。如今靠得这样近,仍想把今晚留得更长一点。

林照摸了摸我的脸,轻声问我是不是紧张。

“有一点。”我没有再用玩笑遮过去,“可我想和你更亲近些。”

她看着我,笑意很轻,握住我的手没有松。

“我也想。”

我点点头,主动抱住她。灯是在我们身后关上的,那份还没选完的住房目录,停在窗边放着两把椅子的页面。

第二天醒来,我先看见她。她也醒着,手仍搭在我身上,见我抬眼,先亲了亲我额头。

“什么时候醒的?”

“早一会儿,舍不得叫你。”

我望着她,昨晚那些没来得及说完整的话又涌上来,忽然一句也不想拿笑话糊弄。便伸手抱住她,坦白说,今天不想这么早松开。

她替我把被角拉好,重新躺近一点。

起床后,她从身边走过,我顺手牵住她。没什么事,也不想找借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就弯下腰,让我亲了亲。

等我们吃过早饭,几封付费评估邀请排进林照邮箱。

她看完,把其中一份条件不清的先退回去补资料,再转头问我:“工程业务单独排人和账,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到我旁边。

这次,我们有了不止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11 现在,按我们的报价排队

第二年,我终于学会了在一张好看的订单前,说“先别签”。

林照收到一处基地的邀请,项目金额很高,热源资料却一直补不齐。对方想照着我们的图纸做一套,觉得热不够可以以后再找办法。

她去看过,回来把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不适合。没有稳定余热,这套方案按不上。”

我看了眼报价。那串数字足够让我以前在夜里醒两次,这回却先问她报告发了没有。

对方打来电话,说能不能把预算提一提。

林照没有对着金额改结论,只解释可以另找适合的常规方案,具体项目我们暂时不接。

电话挂断,我把那份预估收入从排程里撤下。她抬头看我,像有点意外。

“我知道,钱还没挣到。”我说,“不用替它开追悼会。”

她笑了,把报告归档,接着做下一家。

第一位付评估费的客户后来只做了部分改造,林照去维护,带的图也比我们这套少几页。到了另外一家,连走线位置都重排过,我翻过两份报价,差得不少,才知道她每次出门前为什么都要准备那么久。

工程的账另开了页,做完哪段,收哪段的钱。她找来受过培训、考核合格的维护人员,先让他们跟着去,后来才把部分巡检交出去,关键项目仍由自己核。

我也招了两名熟练养殖工。刚独立排班那阵,我明明交完了,脚还往生产区拐。

有一回,新来的师傅被我问了两遍饮水记录,直接把表递回来:“姜老板,您刚看过,签名还在这儿。”

我低头,真有我的字,只好说想起另一栏。

“那栏也有。”

回去我跟林照讲,她笑得把杯子放下,问我是不是打算替人家连上两班。我说不是,她便把我的休息日圈出来,约我去逛街。

到那天,我还想先去场里转一眼,她已经穿好外套等我。手机里当班确认齐了,我又看一遍,终于收起来,牵她出门。

后面再交班,我还是会不放心,只是没再折回去站着。有人真拿不准的会来问,我接到电话,才有理由回去。

种群也一步步增加。首付和装修通过后续评估,按计划进入种群;我们又分两次从正规渠道引进六头母猪,配合合适的种源和长期兽医服务,把四头母猪的起点扩到十二头。

新增的场地、热源和人员,先确认再接产能。每次扩一点,现金流跟上,才往下做。那个我曾经一晚上画成三倍的图,最后用了远远更长的时间才落成。

真走过一遍,我反倒没觉得慢。

这一年里,林照陆续完成五家基地的适配项目。有人只需要一部分接入,有人要从设计做到维护。五家客户各有自己的生产安排,哪天能进场,哪天由他们接手,都要提前确认。有一次赶上对方调班,她拎着箱子等到门外的人齐了,才一起进去交接。

她每完成一份,都会在工具箱内侧贴一个小编号。第五个贴上去那天,我想拍照,她先擦了擦箱盖,再把我那张手写卡放到旁边。

“一起拍。”

卡片折角已经软了,背面那句已接收还看得清。我把镜头拿稳,没再让她只拍工具不拍自己。

邵川就是在那段时间约的我们。

他把一份渠道合作方案递过来,说兴禾的几个客户也问到了节能改造,希望由他统一对接,我们负责适配。

前面都正常,翻到后面,又看见区域独家。

我把那页单独摊开,倒没生气。邵川做渠道,当然希望把客户留在自己手里;我如今能看懂他的打算,也有余地不答应。

“普通合作可以。排他不做。”

“我们带来的客户,给你们省获客时间。”

“可以按明确的项目合作条件谈。但不能用一单渠道,换我们以后所有客户的选择。”

他把笔放在合同上,看向林照:“如果给到足够项目量,工期和价格呢?”

她调出已经确认的排程:“按评估范围报价。现有客户先交付,新增按空档排。项目量大,也得有场地资料才能谈。”

邵川皱了下眉,第一次把我们给出的报价从头算到尾。

我没催。他以前把笔放在桌上,等我们算能不能承受;现在我们也有该等对方核的条件。

“这个维护报价,”他说,“比我预期的高。”

“含哪些响应、哪些不含,林工已经写清。减少服务范围能另报,承诺留下,价格不能只划一道。”

林照看了我一眼,继续补充一个范围问题。我没插话。

谈了两轮,独家删去,先做有限范围的合作。邵川最后在报价确认处签字,合上文件时,称呼换得自然。

“姜总,林工,资料我这周补。排期确认再通知我。”

我把一联递给他:“好,先评估。”

送他走后,我在门口又把合同打开。服务范围、价格、排期,旁边都有他的确认。我把这一联收好,才回去喊林照一起下班。

那天回生活区,我又打开住房目录。

一套符合预算的独立生活舱刚好空出来。我把预约看房页面填到最后,差一点直接按下确认,又停住。

林照正把巡检交给下一班,等她结束,我才把页面递过去。

“这个周末,一起去看?你要有别的安排,就换一天。”

她接过来,先看时间,再抬眼看我。

“这次怎么没准备直接把钥匙塞给我?”

我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份离岗安排,脸上有点热,还是把另一半资料也打开。

“等你点头。我想跟你有个家,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资料暂时放下,走过来抱住我。

“那你先让我高兴一会儿。”

我笑着环住她,低头亲了亲。她没有马上松手,我也没催她去看房价,就这么抱着,直到她在我耳边轻轻应了一声好。

看房那天,我们真的带着笔去。她核设施,我量桌子;我原先想把最好的一块位置留给她,她却拉着我站到窗边,说两张桌子不必挤,稍微错开,都能看见外面。

房子总价三十六万。我们没有从公司账户里划钱付房款,各自从已经到账的阶段分红中拿出六万作首期,剩余分期也由个人账户承担,份额一人一半。

房屋资料签好时,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那面厚玻璃。

窗外还是红土,没因为我们买得起房,就突然长出一条河。

可窗里面,是我们有权慢慢摆满的地方。

搬进去那晚,我们先把两张书桌装好,双人床上铺了新洗的床单。小盆植物在窗边有了专门的位置,下面垫着她自己挑的托盘。

我妈发来一段语音,问饭吃得习不习惯,门有没有锁好。消息晚些才传到,我录了一段新家的样子,镜头最后转向林照。

“这是我们一起挑的。”我说。

她在镜头里点头,又让我把自己也拍进去。我挨到她身边,还没找好角度,她先侧过来亲了亲我的脸。

我没有剪掉这一小段。发出去以后,仍把她的手留在手里,从厨房牵到窗边,坐下还不肯松。

她问我怎么了,我望着两张已经摆好的桌子,鼻子有点酸。

“以前想过。可没敢想这么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靠过来,脸贴了贴我的。

“以后还可以慢慢想。我陪你。”

之后我们整理旧资料,把第一张回款凭证放进抽屉。林照拿出她的证件夹,那张手写卡仍在最前面,后头还有个空位。

我们早就谈过登记,连戒指都是一起选的。只是忙的时候,谁也舍不得拿一句仓促的话,把这么要紧的心意带过去。

她把夹子放到桌边,没有再低头看,转过身来握住我。

“姜满,我想跟你结婚。”

我望着她,原本备着好些句俏皮话,真听见这一句,竟都说不出了。

她等着,没有催。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去拿抽屉里的戒指盒。林照的手跟着抬了一下,看见盒子,才跟着笑了,眼里也湿起来。

“好啊。”我拿出戒指,拉过她的手,“林照,我愿意。”

两枚素圈都不花哨。她替我戴好,低头吻了吻我的手,我便没忍住,伸手抱住她。说不清是谁先亲的谁,等额头挨在一起,我们都还在笑。

我低头看了看戒指,又看她,心里忽然满得很,连话都要慢慢地说。

“我爱你,林照。”

她握着我的手,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也爱你。”

证件夹还摊在桌上,那个空位终于有了确定要放进去的东西。我伸手把它收好,放在我们两个人的照片旁边。

那晚新家只收拾了一半。剩下的箱子靠墙放着,我们坐在窗边,聊到困了,也舍不得先松开手。

12 猪场有两个老板,我有一个老婆

创业满两年的结算日,我又把银行卡点开了三次。

第一次看分红到没到,第二次核金额,第三次,纯粹是还没看够。

猪场业务两年累计税后净利润九十四万,五家环控项目及维护业务累计税后净利润七十四万,合在一起,一百六十八万。

最初那一万一、后来十一万六,都已经在里面,不能因为它们让我高兴过,就再添上一次。

结算资料里,设备成本或对应折旧、安装、人工、场地、日常运行和税费,该扣的都扣了。设备分期也已按计划偿清,可这不代表一百六十八万全躺在账户上等我们去拿。一部分资金在设备与存货里,一部分留作周转和备用,还有些款要按交付约定回收。

我现在一看见利润,就知道先找现金安排,不会再把一份大合同当成自己已经富了。

确认好公司能分配的部分,这次两人各分二十二万。加上之前各八万的阶段分红,这两年,我们各自分到三十万。

工资另算,个人生活也另算。

我把购房剩下的那十二万从个人账户付出去,林照付了她的一半。房款结清的信息过来时,我正站在新家的桌边,桌上摆着她那盆已经大了一圈的植物。

她把支付凭证存好,转头看我。

“看够了吗?”

“房款还是银行卡?”

“你。”

我没忍住笑,走过去抱住她。她伸手回抱,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却没有催我松开。我靠着她,想起两年前连说一句想她都要拐弯,如今只要伸手,她就会把我接过去。

两年前,我想到这一步,得先把计算器按出火星子。

这会儿她真在我怀里,问我明早想吃什么。

登记约在结算后的休息日。早班有人接,设备维护按既定排程走,我提前把工作终端交出去,保留紧急联络,没有塞进出门的包。

林照看我检查第三遍证件,替我把夹子合上。

“没少。我也在这儿。”

我被她说笑了,把夹子塞进包,转而牵住她:“那走吧,再看下去该迟到了。”

去登记处的接驳车上,我本来坐在窗边,后来往她身边挪了一点。她瞥见我衣领歪了,抬手替我整理。

车窗外,红砂城的维护人员正在检查一处通道。我们刚来时没见过的几间店已经开了,一家早餐铺的招牌亮着,门口站着等出餐的人。

我给她指那家店:“回去试试?”

“今天还是明天?”

我想了想:“明天。今天去罗姐那儿。”

她点头,把我的手握住。

登记处不大,前面有两对在等。轮到我们,工作人员分别核身份和资料,确认双方意愿。我平时谈供货能说一长串,那天听到问题,只会答得特别清楚。

愿意。是一起决定的。

签字时,她就在我身边。我写完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看她落下最后一笔。林照抬头碰上我的目光,把手伸过来,我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紧紧握住了。

拍照时,我照旧站在她左边。

摄影提示让我们靠近一点,我却先想起地球上那张合照。那时候我借着人群挤,偷偷往她身边蹭半步,手贴在裤缝,连衣料碰上都要装不在意。

如今她就在旁边,等我。

我大大方方牵住她的手,往她身边靠过去。

“这样行吗?”我问。

提示音还没响,她先看着我笑了。我跟着笑,第一张没拍好,工作人员让我们稍微停一下。

第二张,我总算看向镜头,手却没有松。

证件出来时,林照接过去,先看了一眼照片,再递给我。我抱着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老婆。”

她眼睫动了动,侧头看我。

我又叫了一声,这回笑意都压不住。她先应了,接着伸手抱我,脸贴在我耳边,声音很轻。

“我也有老婆了。”

出了门,我趁旁边没人,拉住她亲了一下。她被我亲得笑起来,却没往后躲,反而把我的手牵得更紧。

我把证件放进夹子,正好填上那个空位。手写卡仍留在前面,她替我合好,我抱着包,靠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

食堂那顿饭很简单,罗慧、轮休员工和我们两个人。还在当班的也留了热饭,轮到休息再吃,不必为了凑一桌让场里空下来。

罗慧看过我们的证件,把它端端正正放回包里,才上菜。

“恭喜。今天这桌别聊采购。”

我说知道,一名养殖工刚问起下周排班,也自己停住,拿起筷子:“交接板上有。我明天看。”

林照听见,忍着笑,把一块我喜欢的菜夹到碗里。

罗慧送来两份甜点,没说什么永远,只问我俩住新地方习不习惯。

我说门特别好推。

她没听懂,林照在旁边笑出了声,只好替我解释。说完,我也笑,桌上几个人跟着聊起刚到火星时住过的窄宿舍,谁也不用特意把这一顿捧得多隆重。

我妈的祝福语音晚些传来,让我们按时吃饭,有空把照片发回去。我给她发了那张终于不用偷偷挪半步的合照,再拍一张桌上两个空饭碗。

这回是真吃过了。

下午我们回了一趟猪场,看清班次已经交好,确认没有需要两位老板现场决定的事,就按时离开。

门边还是那两张牌,姜满,养殖与经营;林照,环控与工程。边缘旧了些,字都在。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那张按平。

回家路上有点冷。她拉开外套口袋,朝我伸出手,我把自己的放进去。

第一次这样牵着,我连一句玩笑都想不出来。如今口袋里多了两枚会碰到一起的戒指,我还能一本正经提醒她,别把钥匙硌着我。

她把钥匙换到另一边,手重新包住我的。

到家时,窗边的小桌已经收拾好。她把植物往旁边挪一点,留出两个人坐的位置。我习惯性去找账本,摸到封面,又想起它今天没什么非算不可的事。

林照倒了水,问我,分了钱最想干什么。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让戒指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不想起那么早。”

她点头,手臂从我身后绕过来,让我靠住:“那就多睡一会儿。”

“醒了也不急着起。我想睁眼就看见你。”

“你翻个身就能看见。”

我真的转过去,亲了亲她。两个人都笑,她抬手拢住我的头发,又轻轻吻回来。隔了这么久,换成什么称呼,我仍喜欢她这样望着我。

“今晚也想多抱你一会儿。”我说,“还有好多话想讲。”

她把我手边的账本合上,拉过我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好。先聊我们。”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