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以后,就再没有停过。而整栋楼里,只有一扇窗还亮着一点红光。
有人在雪里抬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膝盖以下的裤子硬得像纸板,他试着把手指张开,张不开。
他数那扇窗。从下往上第六排,从左往右第三个。
玻璃后面有一点红光。很小,一动不动。像谁把烟头按在了窗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一半就被风撕走了,他自己都没听见。
他抬起手,想再敲一次那面墙,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烟头。
——那是这栋楼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上震。
嗡。一下。隔了两秒又是嗡的一下。屏幕的光贴着天花板晃,晃到墙角那道裂缝上。我伸手去摸,先摸到的是床头那瓶没喝完的可乐,塑料瓶身被我攥得咯吱响了一个音。
微信弹出来一条。
妈:「降温了,多穿点。」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回的是三个字:「知道了。」八天后我在这个房间里冻到失去知觉,手已经冻得握不住手机,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她发了四个字:「妈,多穿点。」她没回。她的手机大概早就没电了。
我坐起来,把可乐放到地上,打开天气。
十一月十二号,星期三,晴,四度。
往后翻。十八号,星期五,多云转小雪,零下三十二度。
从四度到零下三十二度,中间隔了六天。
我知道那不是苹果的 bug。上一世我朋友圈里三十七个人在转「苹果天气出错了哈哈哈哈」,我跟着转了,配了三个狗头。那天我笑得很开心。
我在手机上设了一个倒计时。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数字。
168 小时。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这是我和那个星期五之间的全部距离。
上一世我犯的错不在没钱,在懒。
那七天里我做了三件事:上班、刷手机、等这件事被证明是假的。
我从来沒有算过一件事:这个房间能撑几天。除了手机还有电,我什么都没有。
我先算钱。
卡里四万七。基金账户里六万八,割在这一天,拿到四万六,亏三成。我不心疼,三天后这些数字会变成一张不能用的纸。
白车停在楼下,买的时候落地十五万,开了两年。我在二手车市场站了两个小时,老板一边抽烟一边绕着车走了三圈,最后伸出三根手指,翻了一下,又变成八根。八万三。他说现金,现在就能给。
我说成交。
他反而愣了一下:「你不再问问别家?」
「不用。」
「急用钱?」
「急。」
「什么事这么急?」
我想了想,说:「要搬点东西。」
他没再问。八万三,八百三十张钞票。他数了两遍,数了快四分钟。我当着他的面又数了一遍,一张不少。我把那沓钱塞进双肩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到头,按了两下。
走出市场的时候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四万七加四万六加八万三。十七万六。
十七万六,一百六十八小时。
清单是我在十号那天晚上写完的。
三张 A4 纸,三十一项。写完我贴在卫生间镜子上。刷牙的时候念一遍,泡面的时候念一遍,睡觉前念一遍。到十一号晚上,念了六遍。
我记得每一项多少钱,记得哪家店有货,记得哪家的老板认识我、可以少废话。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三行:煤,粮,保温。
十一号半夜我趴在桌上又默了一次,默到第二十三项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因为想不起来。
是因为我突然问了自已一个清单上没有的问题。
——你怎么把这些东西弄上六楼?
我住的这栋楼是一九八八年的,六层,没电梯。楼梯很窄,两米宽不到,拐角处还立着谁家不要的旧沙发,一直没人抬下去。我的门在六楼最里面,从单元门到我门口是九十二级台阶。我数过。那是上一世我每次拎着外卖爬上来时数的。
大米三百斤。面粉一百斤。纯净水二十桶,一桶三十八斤。岩棉板三十张,一张二十斤。木炭三百斤。饮水机用的二十升水桶另算两个空的,那是用来装水的,不是用来喝的。
我一个人,一趟五十斤。
一百二十趟。
我在纸上做了一道除法。一趟上下七分钟,包括搬、喘、歇。一百二十趟,八百四十分钟,十四个小时。中间不吃不睡不接电话。
这还只是「搬上去」。搬上去以后呢?东西堆在哪里?次卧四平米,现在堆着旧衣柜和一台坏掉的风扇。
清单上三十一项,一个字都没写我该用什么搬。
我有点想笑。上一世我死在这栋楼里,六年,我天天爬这九十二级台阶,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考虑的事。人在还有电的时候,是想不到楼梯的。
十二号早上我先去买了一辆手推车。不是网上那种折叠的,是工地上用的那种,铁架,充气轮,承重三百斤,四百二十块,老板说再加二十给我焊一个挡边。
我又在楼下贴了一张纸,写「六楼搬家,临时雇人,一天三百,下午两点楼下集合」。我用胶带按了四个角,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
下午两点,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腰上系着护腰;一个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一直在看手机。
老周是两点十分路过的。他住在隔壁楼,认识我十八年。
「搬家?」他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你要搬走?」
「不搬。」我说,「搬上来。」
上面四箱水,我扛着,从楼门口走到单元门,再上九十二级台阶。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铁架车撞到了沙发腿,水桶晃了一下,我停住,把腰沉下去,重新找重心。护腰那位说:「慢点,别急,急一次赔一天。」
到六楼平台的时候我放下箱子,靠在门上喘。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是我脸上的热气。
老周还在下面站着,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你这是……」他往上指了一下,又想了想怎么说,「你这是要过年?」
「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这声笑不算刻薄,是老周特有的那种——他真的觉得好笑,而且他认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可以笑。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买手推车。」他说,「你看到那个天气了吧?」
我没说话。
「零下三十二度,哈哈哈。」他把手机举起来,「我手机上也有。我们办公室都在传,说苹果要完了。你信这个?」
「信。」
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字来得这么快。
我扛起第二箱水。
老周在下面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不怪他。上一世我也是他。一个人在群里说「要零下三十二度了,多买点东西吧」,我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恐惧,而是:这个人怎么回事。
第一天我搬上去十一趟。五百五十斤。
第二天我找了老陈。
老陈在楼下修了九年车,一楼的铺面现在也改成了临时仓库,堆着三层轮胎和一箱机油。他五十岁,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退伍兵,物业的维修单有七成是他干的。我认识他是因为去年水管漏了,他上来拧了一个螺母,收了二十块,把用剩的一卷生料带留给我,说「这个你自己会用一辈子」。
「老陈。」我说,「我出钱,帮我找个能上货的面包车,司机要嘴严。」
他正蹲着给一辆电动车换内胎,头也没抬:「多大货?」
「一吨左右,可能两吨。」
他抬起头。
「我帮你找。」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零下三十二度,你觉得是真的?」
我说:「你觉得呢?」
他把内胎按进水里,慢慢转。水面上冒出来一小串气泡,从一个地方出来,断断续续。
「我信我的耳朵。」他说,「昨天夜里三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外面的风从西边转到东北。这个季节不该转。今年要冷。」
「零下三十二度呢?」
「零下三十二度我不敢说。」他把手从水里提出来,在水桶沿上甩了两下,「但我不喜欢那串气泡。」
第三天开始搬正经货。
我列了一个顺序:能垫在底下、不怕压的先上,吃的最后上。水泥地上我先铺了一层塑料膜,防返潮。岩棉板靠北墙码成三排,挤塑板铺地,两平米一摞,摞成一个平台。
搬运的两个人干到下午五点,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突然说:「哥,我不干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卸的是啥。」他指了指楼上,「你不像是要住人。你像是要开小卖部。这楼要拆迁了?」
我说:「我给你钱。」
「三百块一天也不干。」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妈说最近有人在楼下搬东西,别跟着瞎掺和。」
我给了他一百五,他接了,摘下耳机还在手里绕,绕了两圈,走了。
老周介绍来的护腰那位留下来了。他姓赵,五十多岁,干搬运二十年,中间只歇了两次,吃饭的时候坐在楼梯上,一边吃一边说:「你这楼不行,我这个月搬了三家,都是搬走的。就你一个人往上搬。」
「嗯。」
「你搬的东西也怪。人家搬米都是十斤一袋,你搬的是五十斤一袋的精装,够吃三年。」
「我家亲戚多。」
他把筷子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我是想确认一下,这些钱不是你偷的。我干这活,出了事得说得清。」
「是我卖车的钱。」
他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饭盒盖上,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这一周里我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不管你要防什么,你最好多买两包盐。人缺了盐,三天就软了。」
第四天晚上,最后一趟搬完,我坐在六楼平台上,背靠着门,看着楼梯拐角。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拍了一下手,灯没亮。
我又拍了一下。
还是不亮。楼上有人在用洗衣机。
我坐在黑里,数着这栋楼传来的声音:三楼的水声,五楼的电视,一扇门关上的闷响,一个孩子在哭。
数到第七个声音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一栋楼里,这些声音,一个星期以后会只剩下我这一个。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人在这种时候,是有一点点高兴的——这是最难承认的部分。我知道他们会来敲门,我知道我不会开。这两件事我都已经想好了,想得很清楚,清楚到有点不像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妈那条微信还在最上面。
「降温了,多穿点。」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妈,你这两天多买点菜,米买两袋。」
她回得很快:「你发工资了?」
「发了。」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饱不饱?」
我看着这四个字,眼睛有点热。
「饱。」我回。
第五天我开始改房子。
这不是搬家,这是把这间房从一栋楼里剥出来。
次卧四平米,原来放一个衣柜。我把衣柜拆成板,扛下楼,塞进老陈的仓库。四平米空出来,我拿吸尘器吸了三遍,墙角那道缝用发泡胶打满,打的时候胶一股化学味,我戴着口罩,眼睛还是被呛得流了泪。
顺序是这样的:地面先铺塑料膜,再铺三层挤塑板,接缝错开,用铝箔胶带一条条封;四面墙贴岩棉板,五公分厚,三十张用掉二十六张,剩下的垫在门后;岩棉外面糊一层铝箔,接缝用胶带封,这一层是挡辐射的,也是挡人眼睛的,从里面看整间屋子像包了锡纸。
天花板是最难的一层。我站在凳子上,把手伸到顶上,风从窗缝里进来,手背一凉。我知道热是从哪儿跑的——上一世我在这个房间里冻了八个夜,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热从哪儿跑。
窗是最要紧的。
我把窗框擦干净,切了一块 PC 耐力板,尺寸比窗洞大两公分,四周打一圈玻璃胶,压上去,再打一圈。板上我留了一个巴掌大的洞,用一块磁吸的亚克力片盖着——这是我的观察口。我需要看得见外面,但不能让外面的风知道我看得见。
门是两道。外面那道是原来的防盗门,我把锁芯换成了新的,又在内侧加了两道插销,上下各一,插销是加长的,插到底能进墙两公分。里面那道是我自己钉的,一层木工板夹五公分岩棉,四周贴两道橡胶条,关上以后拿手电照门缝,看不见光。
排气。
柴油暖风机要排气,不然一氧化碳。我在墙上打了一个六公分的孔,穿的是一根不锈钢波纹管,外面加一个防风帽,管口朝下弯,防止雪堵。孔边我用发泡胶和水泥封了两遍,封完拿打火机在接缝上走了一圈,火苗不偏,说明不漏风。
我把这些东西买齐一共花了两万九。加上粮、水、煤、药,十七万六花掉了十四万三。
最后剩下的三万三,我留了两千现金在身上,剩下的存在卡里,卡放在米袋里。
十四号上午,妈打电话来。
「你表哥给我打电话了。」她开口就是这个。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把车卖了。他说你要囤东西,还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半,还没扫。
「车我卖了。」我说,「妈,你听我说。你这两天把家里的米买够,买四袋。菜不用买多,买能放的,土豆、萝卜、白菜、粉条。买两箱挂面。买两桶水。家里的药,你有高血压那个药,去买三个月的量。」
「你要干什么?」
「降温。」
「降温就降温,」她的声音高起来,「降温要买三个月的药?儿子,妈不怕花钱,妈怕你出事。你这两天跟人说话眼睛是直的。」
我想了想,说:「妈,你就当妈疼我一回,你买了,我就不惦记了。」
这句话是我上一世没说的。上一世她也在电话里问过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八天以后我死在这间房里,她在一个小学的操场上排队领热水。
电话那头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她擤得很用力,是一种不想让人听出来的用力。
「买。」她说,「我买。四袋米我扛不动,我让你李叔帮我扛。」
「你别让李叔扛。」
「为什么?」
「你别让任何人进你家。」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行。」她说,「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想过要不要现在就去把她接过来。上一世我算过的:老城区到这里十一公里,坐公交四十分钟。她六十三,膝盖不好,上九十二级台阶要歇三次。
我想的是:先稳七天,把她接过来,我这四平米够两个人躺。等她来了我再跟她解释,她不信也没关系,她进了这个屋子就会信。
我没去。
这是这篇故事里我做的第一个决定,也是后来所有事情的第一块砖。我把它记在这里:十四号上午十点,我在阳台上坐了四十分钟,决定先不去接她。
下午表哥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我那天在楼道里晾胶带,门虚掩着。他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很亮,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弟。」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忙着呢?」
「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锡纸一样的墙,看了一眼地上的挤塑板,回头笑了笑。
「你这是在搞什么?隔音?」
「保温。」
「保温?」他把手放在岩棉板上按了一下,「你这得花多少钱。」
「两万九。」
他的笑僵了一下。
「两万九。」他重复了一遍,「你车卖了八万三,我知道价钱,我那朋友就在那个市场。」
我没说话。
「弟,」他换了个坐姿,往沙发上一靠,「哥跟你直说。哥现在手里缺两万,周转一下,过完年就还你。你现在这个情况,钱放着也是放着——」
「不借。」
他愣了一下。上一世我也说了这两个字,但是说在十五分钟以后,在他说完一堆难听话之后,而且我最后借了一万,他没还。
「你说什么?」
「不借。」我说,「这钱我有用。而且你拿了也不会还,你去年借的一万三,到现在一分没还。」
他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这钱我要买命。」
「买命?」他笑出声了,笑得有点失态,「你买命?你看那个苹果天气看魔怔了吧?我告诉你,全城就你一个人这样,就你一个人!你要不要我拍个视频发家族群里?让我舅妈看看她儿子现在什么样?」
「你拍。」
他真的把手机掏出来了。他拍了一圈,从锡纸墙拍到挤塑板,从四十箱炭拍到二十桶水,一边拍一边说:「来来来,看看,看看我们家的能人,末日专家——」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拍完,收了手机,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就一句话。」他说,「你以后别找我。」
「好。」
他摔门。门撞在门框上,橡胶条被压了一下,弹回来,门又自己合上了,合得很轻。
我等他走下九十二级台阶,然后过去把门重新插好,蹲下来,用手电筒检查门缝。
没有光。
那袋橘子我留下了。第六天我吃了三个,很甜。
晚上七点半,老周来了。他手里提着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黄酒。
「我不管你怎么想,」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今天我得跟你喝一顿。你要真是末日在即,我得在末日前跟你喝一次;你要是疯了,我更要跟你喝一次,喝完我把你送医院。」
他在厨房找了两个杯子,把白酒拧开,倒了半杯,推给我。
「你先说。」他坐下来,「为什么是零下三十二度?」
「因为那个数字是真的。」
「你凭什么说是真的?苹果的服务器出过错,去年还出过一次。」
「不是苹果。」我说,「我信的不是手机。」
「那你信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准备了很久的话:「我信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周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酒一口干了,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行。」他说,「我也不跟你吵。我就说一件事:你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体检都不去,你就是那种人——小区里发通知说要停水,你都得等到水停了才知道。」
「我知道。」
「你现在变成这样,我心里不舒服。」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捏在手里没点,「我不是笑你囤东西。我是怕你病了,而这屋里就你一个人。」
我把烟接过来,点上。
「老周。」我说,「我要是错了,我认。东西我留着,最多损失十几万,我不至于饿死。我要是对了——」
「你对了怎么样?」
「你十六号之前,家里多放点水和面。」
他笑了一下,摇头,把酒瓶盖拧上。
「你要是真对,」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到时候拿这瓶酒来找你换东西,行不行?」
「行。」
「一瓶酒换什么?」
「换一天的水。」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大概觉得这个回答不像玩笑。
「你这人真他妈……」他没说完,拉门走了。
我听见他下楼,脚步声到四楼停了一下,可能是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门。
老张住在二楼。他和六岁的孙子一起住,儿子儿媳在南边打工。他每天下午四点半会带孙子下楼,孙子的鞋是红的,走在楼梯上啪嗒啪嗒。
第五天傍晚我搬最后一趟炭,在楼道里碰上他们。
老张站在四楼半的平台,背着手,孙子在他身后探头看我。
「小许啊。」他开口,声音很亮,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听说你把车卖了?」
「卖了。」
「卖了好,卖了好。」他点点头,说话的时候很和气,和气到有点像宣布,「车那玩意儿费钱。不过我听人讲,你买了几十箱炭?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烧命呗?」
孙子在他背后笑出了声。
我没停,扛着炭往上走。炭袋压在肩上,纤维袋的粗糙磨着脖子,我把重心抬高一点,从他们旁边过去。
「我不是说你坏话啊。」他在我背后说,「我是怕你。人至贱则无敌,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说人要是把什么都不要了,就厉害了。你现在这个样,我看着有点怕。」
我在六楼回转角放下炭,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把目光移开,扶着孙子的手,慢慢往上走。孙子的红鞋在台阶上一踩一踩。
那天晚上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二楼老张,孙子六岁,家里没有多余的水。」
写完我划掉了。
我不是在做善事清单。我是在算有多少人会来敲我的门。
十五号,苏念来了。
她是在傍晚六点来的,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给你把书还回来。」她说。
纸袋里是我借给她的两本书和一把备用钥匙。
她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很久那些锡纸墙。
「老周跟我说了。」她说。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来劝你的。」她把围巾解开,「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我想跟你分开。」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上一世她也是十一月十五号说的,晚上八点,在我家客厅,说的第一句是「我们这样下去没有意思」。我当时问了三次「为什么」,然后说了很难听的话,把她骂哭了,说她嫌我穷、说她早就看不上我了。她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隔着窗户看她。
她走后第十一天,我死了。
「你说话。」她说。
「好。」我说。
她抬起头。
「你就说一个『好』?」
「嗯。」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我说。我确实知道。二十天以后她会告诉我,她那天其实不是来分手的,她是来跟我说她要调去南边的公司,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走;她说不出口,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走。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不是上一世,是这一世,是很多天以后,在没有人可以问的时候,我自己推出来的。
我把备用钥匙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上。
「书你留着。」
「我要搬家了。」她把钥匙攥在手里,「调到南边去,手续在办,可能年底走。」
「好。」我说,「外面冷,你多穿点。」
她整个人停在那里。
这句话对一个来分手的人是很奇怪的。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许成。」她叫我名字,「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我在等一件事。等它发生了,我再跟你解释,如果那时候还能见到你。」
「什么事?」
「十八号。」我说,「十八号你就知道了。你要是那天还在这个城市,你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别出门,把水接满。」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纸袋抱在怀里。
「我十月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她说,「你那阵子老看着窗外。」
我送她到楼梯口。她下到四楼,忽然停下来,仰着头对我说:「你保重。」
「你也是。」
她走下楼。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她的围巾在最后一盏灯下是灰的。
我关上门,插好两道插销。
这是我这七天里唯一一次开门超过十分钟。
十六号,老陈来给我封最后一道缝。
他带了一台红外测温枪,说在物业借的,用一次要还。他对着我的墙扫了一圈。
「你这墙二十七度。」他说,「外面四度。你这差得有点狠。门窗再封一遍,你这屋能挺。」
「能挺多久?」
他把测温枪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要挺多久?」
「不知道。」
「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凳子上一坐,「你这些东西,能挺过冷,挺不过人。你听我说,人比冷快得多。冷不了一天冻不死人,人饿一天就能杀人。你这里四十箱炭二十桶水,在这栋楼里是明摆着的。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保温层多厚,是你楼里有几个人知道你有这些。」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藏?」
「藏不住。」我说,「我一个人往楼上搬了九十二级台阶,搬了四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物业的报修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三楼 302 王秀梅,带一个三岁的;四楼 401 小李夫妻,两口;二楼 201 老张,带一个孙子。
「这栋楼现在就剩这些。」他说,「一共十四口人。加上你十五。」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在部队待过。」他把纸折起来,「一个地方要守,你得先知道里面有几个活人,几个能走的,几个不能走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你为什么帮我?」
他站起来,把测温枪塞进包里。
「我今年五十三。」他说,「我要是那天也去敲你的门,你别开。」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很稳,一级一级。
那天晚上我在门内侧贴了一张纸。纸上我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正:
每天两箱炭,不能多。多烧一箱,就少一天。
下面我又写了一行:
炭二十箱。水二十桶。饼干一百二十包。
我把这张纸按平,胶带按了四个角。
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它后来救了我也害了我,我扔掉那床被子的那一夜,第一次拿起笔把「不能多」三个字划掉了。那是后话。
十七号,最后一夜。
我把该做的都做完了。水桶摆成两排,粮油在架子上,药分成三类:退烧、外伤、抗生素。手机充满电,充电宝三个都满,一个手摇收音机,两包蜡烛,一盒火柴,五个打火机。
我坐在次卧的挤塑板上,四周是锡纸,手电筒挂着,光很白。
外面很静。这栋楼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二楼老张家的电视也关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十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妈的微信在最上面,还是那句「降温了,多穿点」。
我回了两个字:
「会的。」
*
十八号凌晨三点十七分,我醒了。
不是我设的闹钟,是外面的声音变了。风原来是从西边来的,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手掌拍窗;三点多的时候,这个声音变成了一条线,一条不断的、很细的呼啸,穿过窗缝,一直在那儿响。
我摸黑坐起来,把手电开着,先看温度计。
四度。屋里。
外面那支挂在窗外的水银温度计,我隔着观察口拿手电照过去,玻璃管里那截银线已经缩到最下面。
我看了两遍,确认了刻度。
零下二十一度。
凌晨三点十七分,零下二十一度。这个城市的历史最低是零下十六度。
雪是三点半以后开始的。
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是粉的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叹,是算。
屋里四度。我的保温层,热损失大概是每小时一点三到一点五度,取决于外面掉多快。外面今晚会掉到零下三十二度,也就是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得让暖风机跑起来,否则屋里会到零度,然后水管开始有事,然后是水桶表面结壳,然后是我。
我把柴油暖风机从箱子里拖出来,管子对好墙上的孔,油加满,点火。第一次没着,第二次着了,火苗是蓝的,声音很低,像一台很远的卡车。
一个小时以后,屋里从四度到十一度。我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毛衣,坐在挤塑板上,手心出汗。
外面零下二十八度,里面十一度,中间隔着一层铝箔和五公分岩棉。
我第一次觉得,钱花得值。
停电是早上六点四十。
先是灯闪了一下。不是灭,是暗了半秒又亮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开关。我站起来,站在客厅中间。
第二次是真正的灭。
所有东西同时停了。冰箱的嗡嗡声、楼道里那个声控灯的电容声、窗外不知道哪家的排风扇。
我在黑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开始数。
我数到的东西是这样的:
电,一路。
这一路电带着电梯——我们这栋楼去年刚加的电梯,装在外面,从三楼开始有站。
带着水泵——二次供水的泵房在地下室,泵一停,六楼就没有水压。
带着暖气的循环泵——我们这片是老管网,不是自己烧,是热力公司送过来,靠泵循环。泵停,管子里的水就不流。
带着单元门的门禁和楼道灯。
带着基站。我手机的信号在六点五十二从满格掉到两格,七点零五掉到一格,七点十分变成了一个叉。
七点十二分,我给我妈打了第一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坐在次卧的门口,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叉。
参数变了。这是我那一整天唯一想清楚的一件事,其余的时间我都在做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参数变了。
原来我下楼要七分钟,现在要二十五分钟,因为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原来我看得见楼下的单元门口,现在看不见,因为窗外的雪已经堆到窗台以上,我的观察口只能看见斜上方四十五度那一片白。原来我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不能,因为手机没有信号,只有一台手摇收音机,摇三十下能听一分半,播的是「请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原来我以为我有七天。
现在我知道,我买的那七天,是买给这一栋楼之外的世界的。这一栋楼里面,我只有二十箱炭。
上午,我把两件事做了实证。
第一件,一支温度计不够。
我在窗台上放了两支,一支水银的,一支煤油的,是上一世我在医院陪床时从护士站顺的(这件事我承认)。两支并排,都贴着玻璃。
九点十分,读数:零下三十点八,零下三十点五。
九点四十,零下三十一点九,零下三十一点六。
十点整,零下三十二点一,零下三十一点八。
我拿手机拍了照,虽然发不出去。
第二件,我端了一碗水放出去。
瓷碗,刚接的自来水,屋里十一度。我把窗上那块磁吸的亚克力片掀开一条缝,把碗放在外面的窗台铁架上,关上盖板。
我看表。
三分钟,我掀开看。
水面上结了一层壳,薄的,拿指甲一按就破,但是是硬的。
我把碗端回来,放在地上。半小时后,那层壳化成了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第三件是我自己。
我想知道零下三十二度的人是什么感觉。这不是好奇心,是我得知道我下一步敢不敢出门,敢出门多久。我把右手从观察口伸出去,手背朝上,露在外面。
数到二十秒,手指还能弯。
数到四十秒,小指和无名指开始不听话。不是疼,是「不属于我」——像手上套了一只别人的手套,里面没有手。
我抽回来的时候,手背是白的,指关节上有一块硬币大的白斑,按下去不回血,过了三分钟才慢慢变粉。
那天夜里,那块白斑上起了一个水泡,有黄豆大,第二天破了,流了一点清水。这就是我那次实验的代价,它在我手上留了十七天,最后结成了一块硬皮,颜色一直没变回来。
十一点,暖气管道炸了。
不是我家的。是五楼。
五楼那家早就搬空了,人走了,水没放。泵一停,管子里不流动的水在四十分钟里从五十度降到零下,铁管冻住,水结冰,体积涨了百分之九。铁管在弯头处涨裂,裂口大概两指宽。
断电以后的暖气片里还有压力。裂口一开,水就出来。水出来,就冻。冻了,管子里的水就更流不动,压力就往上顶,再裂第二个口。
我在六楼次卧里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楼上扔了一个沙袋。然后是水声,很急,很短,然后是静。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楼道里已经有一道白。水从五楼的门缝底下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边流边冻。楼梯的每一级上都结了一层薄壳,最下面的几级已经成了白色的斜坡。
那一刻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我穿上军大衣,戴了两层手套,出去,把这栋楼里六个水表的阀门,一个一个关掉。
关水表这件事上一世我从来没干过。位置我知道,在一楼楼梯下面那个小铁门里,钥匙是老陈的,他前几天给了我一把,说「有事你自己弄」。
我从六楼走到一楼用了四十分钟。每一级台阶我都得先用鞋跟磕一下,把薄冰磕出白茬,再下脚。
我的水表是第三个,关的时候阀门冻住了,转不动,我拿壶里带的温水浇了三遍,才拧到底。
关到第六个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喊的人是老张的孙子。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羽绒服,红色的鞋,站在单元门口的雪里。
雪下到那一刻,已经到他的小腿了。他手里抓着一把雪,那把雪在他手里不化,像一把沙子,他一松手,风就把它吹没了。
「爷爷!」他朝楼上喊,「堆不起来!」
老张在楼道里应了一声,声音发颤:「回来!你回来!」
孩子不听。他又抓了一把,往下按,想按成一个球。雪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一点不剩。他愣了一下,又去抓。
我看着他的手。
我知道那双手现在是什么感觉。二十分钟前我刚从这双手里拿出一碗水。
我把窗掀开一点,往下喊——这是我这一周里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小朋友!」
他抬头,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我的观察口。
「雪是好东西!」他冲我喊,声音很亮,「能堆雪人!明天就能堆!」
他还笑着,脸上一块红,像贴了两片纸。
「你说的对!」我听见自己在说,「雪是好东西。」
我关上了窗。
两段之后,我看见了。
孩子抓着雪的右手,在铁栏杆上扶了一下。
单元门口那道栏杆,是老式的,刷的是绿漆,漆早就掉了,露着铁。他的手在上面按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抬起来。
抬不起来。
他「啊」了一声,不是很响,是一种没弄明白的惊叫。他又拉了两次,手腕在抖。我看见他身后有一小块皮留在栏杆上,浅色的,很小。
我冲出去的时候忘了穿大衣,只穿一件毛衣。我从六楼冲到四楼,鞋在冰上滑了两次,摔了一次,膝盖撞在台阶棱上。
我到一楼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人抱住了。
抱他的是四楼的李强。孩子的手还连着栏杆,他一手托着孩子的胳膊,一手去掰那几根小指头。掰开的时候,孩子哭得整个楼道都在响。
他的手心少了一块皮,硬币那么大,露出下面的肉,粉的,没有血,因为血冻住了。
老张从楼上下来,一把把他抱过去,用手去捂他的手心。
「我说了别碰铁!我说了多少遍!」老张在吼,眼泪在脸上冻成两道白印,说话的时候下巴在抖。
李强的老婆拿了雪来,我拦住她:「别用雪,用温水,三十度左右,不要太烫。」
「你是医生?」
「不是。」我说,「我试过。」
我们把孩子抱回二楼。老张的手也伤了,他捂孩子的时候自己贴上了铁,虎口撕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着,暖风机开着,火苗很稳。
我想起我刚才对他喊的那句话:「你说的对!雪是好东西。」
我在嘴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我说的不是实话,也不是谎话,我说的是大人对孩子说的那种废话。我本来可以喊第二句:别碰铁。我本来可以喊。
我站起来,把我门上那张纸看了一眼。
每天两箱炭,不能多。多烧一箱,就少一天。
那天我确实只烧了两箱。
下午三点,楼里的人都聚到了一楼。
一共十四口。我数了:老张和孙子,三楼王秀梅和她三岁的女儿,四楼李强夫妻,五楼那家没人,二楼西户一个单身的老太太姓赵,一楼两户,一户是老陈,另一户是对小夫妻,女的怀着孕。
他们围着一楼楼梯下面那块空地,那里有一个煤球炉,是老太太家的,烧着几块煤。
我也下去了。这是我第一次下楼跟他们站在一起。
「暖气没了。」李强说,「昨天晚上还有一点热乎气,早上就凉透了。水管也冻了。」
「我家水龙头不出水。」赵老太太说,「一滴都没有。」
「停电了能怎么办?」他老婆说,「等吧,等等电就来了。」
老陈蹲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一直在手里转。
「等不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们这片是老管网。」他把扳手揣进口袋,「泵不转,管子里就是死水。死水一晚上就冻,冻了就裂。我上午在五楼看了,弯头裂了两指宽。明天还会有第二处、第三处。」
「那怎么办?」
「水,放干。」他说,「从现在到天黑,把六层楼所有水表关了,管道里的水从最低的地方放掉。不放干,明天楼梯就是一整面冰坡,谁都别想上下。」
「暖气不要了?」
「暖气管子里那点水留不住热。」他说,「现在留住的是这条楼梯。」
有人说:「这么多户,找到阀门就关?」
「我已经关完了。」我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六个水表,我上午关完了。」我说,「楼梯我只清了四楼到一楼半,上面的冰还得再磕一遍,我一个人磕不完。」
李强站起来:「我跟你磕。」
老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种在部队里点过名之后的眼神——他把一个人加进了名单。
「你是谁家的?」赵老太太问。
「六楼,601。」我说。
「就是你拉了一堆炭回来那个。」
「是我。」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捅炉子里的煤。
这时候老周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他的羽绒服上全是雪,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在抖,眉毛上挂着白。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我,然后说了一句:「我操。」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怎么来了?」他一边跺脚一边说,「我昨天下午出门买菜,滑了一跤,手机掉了,屏碎了,然后就打不通电话了。我今天早上从我家走过来,十一分钟,我走了四十分钟。」
「你家有水吗?」
「有,我灌了两桶。」他把手套摘下来,「但是冷。我那个房子,玻璃是单层的,我昨天晚上把窗帘都烧了。」
「你要是问天冷不冷——」
「我不是问天冷!」他打断我,「我是来问你那瓶酒能换什么!」
我看着他。他眼睛是红的,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别的原因。
「你昨天说一瓶酒换一天的水,还算不算?」
「算。」
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了一圈站在楼道里的这些人,看了一圈他认识七年、平时只在电梯里点头的邻居。
「这不就是冷空气吗?」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年年都有冷空气。前年零下十一度,我穿两件就过来了。这个——」
「零下三十二。」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台上放了两支温度计。」我说,「都是机械的,一支水银一支煤油,不靠电,不靠网。今天上午十点,一支读到三十二点一,一支读到三十一点八。三分钟,一碗水在外面结壳。我刚才出去关水表,走了四十分钟,回来手套里面是湿的。」
「那是这一回特别冷——」
「老周。」老陈开口了。他一直蹲在那儿,这时候站起来,把手里那半个冻透的水管弯头举起来,「你看这个。」
老周凑过去看。
「这是五楼暖气管的弯头。」老陈说,「昨天六点还有热水,今天十一点就裂了。这个管子是零五年的,标称耐压十公斤。我上午在物业系统里查过上一班的记录——六点四十跳闸,八点二十泵停,十点四十楼里第一次有人报水管裂。从跳闸到裂,四个小时。」
他把弯头放在老周面前的台阶上。
「你见过哪个零下十一度的年份,四个小时把铁管涨破的?」
老周不出声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动,像在算什么东西。
「我不信你的话。」他最后说,「我信这个管子。」
那天晚上我回了六楼。
我把我给自己算的东西都算了一遍:炭二十箱,一天两箱,十天。水二十桶,一天半桶,四十天。饼干一百二十包,一天两包,六十天。米三百斤,面粉一百斤,挂面四十把。
屋里有十一度。我煮了一锅挂面,放了两根火腿肠,一点干辣椒。热气从锅里起来的时候,我把窗户上的磁吸盖片掀开一条缝,让一点热气跑出去,然后用鼻子闻。
外面没有任何味道。雪把整个世界擦干净了。
我把面吃完,把汤喝完,碗底剩下一层辣油。
然后我坐在挤塑板上,给我妈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又打了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打了十一次。中间换了三个位置,站在窗边,站在门口,蹲在厕所角落——上一世我记得厕所里有半格信号。
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个叉。
十一公里。九十二级台阶。零下三十二度。
她六十三岁,膝盖不好,住在一个一九七几年的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出门:绳子、军大衣、两瓶热水、六块饼干、手套三层、口罩、护目镜。」
写完我把这张纸贴在了门内侧那张纸上,用胶带按了四个角。
那天晚上八点,楼道里有人在敲门。
敲的是我隔壁那家的门,空的,一个人拍,拍了很久。
拍完,那个人站在我的门口。
他没有敲。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橡胶条和五公分岩棉,从门缝下面进来,很轻,像一个人正在想一件很难的事。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门内侧,背靠着门,很久没有动。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屋里不许抽烟——我给自己定过规矩,因为氧气和通风的问题。我那天破了一次例。
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两秒。
我想的是:那十一天以后,我妈会站在一个操场上排队。她排在队里,会一直往队伍外面看,像在找一个人。
*
第五天早上,水龙头最后发出一声响。
不是流水声,是管道里那点空气被顶出来的「咕」。我把龙头拧到底,听见铁管里有东西在往下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水吸走了。
我们这栋楼是二次供水,泵在地下室,泵靠电,电没有。前天管道里的存水已经被老陈放干了,剩下的只有各家水表以内、管道里那一点点。现在那一点点也没了。
我拧开厕所的角阀,把水桶挪到下面,等了十分钟,出来一小杯黄水,带铁锈味。我拿纱布过滤了三遍,留着冲厕所。
从这天起,我所有的水都是雪化的。
雪化的水有一个问题:它不干净,而且它需要热。我用一个不锈钢盆,装了半盆雪,放在暖风机出风口前面,两个小时化出三分之一的水。要喝的水还得烧开,烧开要用炭,炭我一天只有两箱。
我算了一天:两箱炭,暖风机吃一箱半,剩下半箱要烧水、做饭、化雪。半箱炭能烧开的水大概是两升。
我一天要喝一升半。
也就是说,我没有余量。
从这天起,我每喝一口水都要先在心里记一笔。
李强的腿是第九天断的。
那是他自己要下楼的。他老婆怀孕五个月,从第七天开始吃不下东西,光吐,喝口水都吐。他要去三楼王秀梅家看看还有没有姜。
「你别去。」老陈跟他说,「我给你去。」
「你腿不行。」李强说。
老陈的右膝盖在部队就伤了,阴天走路一拐一拐。这倒是实话。
老陈想了想,说:「那你把绳子系在楼梯扶手上。」
李强系了。他系的是活扣,一头在扶手上,一头在自己腰上。
他从四楼往下走,走到四楼和三楼中间那个平台,脚下一滑。
我后来看过那个地方。那道台阶上有一层很薄的冰,是别人的鞋底带水上来又冻住的。薄到看上去像干的。
他滑下去的时候,绳子把他拽住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往下滑,绳子一紧,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右小腿别在台阶的棱上。
老陈说,他听见的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绳子勒住木头扶手的声音,咯的一声。
李强的右小腿是胫骨,断在中间,骨头顶着皮肤,皮肤没破,但是鼓起来一块。
我们六个人把他抬上四楼。他老婆在门口,看见他的腿,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那天下午老陈用两块木板和一根电线给他上的夹板。他没有止痛药,我给了他一板布洛芬,十粒,我说:「疼得受不了再吃,一天最多两粒。」
他拿过去,说了句「谢谢」,然后说:「你那药是不是就这一板了?」
我说:「我还有。」
我撒谎了。
王秀梅是第十一天来敲我的门的。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穿一件棉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
「许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那儿有退烧药吗?」
「谁烧?」
「我女儿。昨天晚上开始烧,我用手摸的,很烫。今天早上她一直哭,哭不出声,嘴是干的。」
「多少度?」
「我没有体温计。」
我回屋,把医药箱拿下来。
我的药是分三类的。退烧:布洛芬一板十粒——给了李强;还有一板,是我自己的,四粒,我一直没动,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外伤:碘伏一瓶,纱布一卷,创可贴十片。抗生素:两盒阿莫西林,过期三个月。
我把那四粒布洛芬拿出来,把两盒过期的阿莫西林也拿出来,回厨房拿了半包压缩饼干,一起递给她。
「这四粒,一次半粒,一天三次,用温水化开喂。阿莫西林过期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用,我不敢说。」
「半包饼干?」
「孩子不吃饭不行。」我说,「你自己也吃。」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感谢,是估价。她在算我给了多少。
「你屋里有多少东西?」她问。
「不多。」
「我看见你搬了四天。」
「是农资。」我说,「我准备开个网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很冷。
「行。」她说,「谢谢许哥。」
她走了。我关上门,插上两道插销。
第二天下午,我在楼道里听见她在跟赵老太太说话。她们站在三楼半的平台,我下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了。
「……就给了半包饼干。」王秀梅的声音,「四粒药。你猜他屋里有什么?我看见了,一墙的锡纸,那屋里热得能穿单衣。昨天我去的时候他连外套都没穿。」
「他不容易。」赵老太太说。
「谁容易?」王秀梅说,「我女儿烧到抽了两次。他就给了半包饼干。」
我站在四楼半的平台上,手里拎着一个空水桶,等她说完。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去院子里装雪。
装雪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冷。
我在想一件事:四粒。四粒药,是半粒一次,一天三次,够一天半。她女儿三岁,体重十五公斤,按体重算,一次应该吃四分之一粒,一天四次。我给的四粒不够五天。
我明明知道,我给的时候就差一点。
孩子是第十三天夜里没的。
那一夜我不在场。这句话我写在这里,是因为后来所有的事都从这句话开始:我不在场。
我知道的经过是这样的(这是第二天老陈讲给我的,他讲得很短,只讲事实):
第十二天晚上九点,孩子的呼吸变快了。王秀梅抱着她,坐在床上,一直叫她的名字。孩子应了两声,后来不应了。
十一点,孩子抽了一次,抽了大概两分钟,手脚都僵,牙关咬得很紧。
十二点半,王秀梅去敲老陈的门,跪在地上,说:「陈哥,孩子不行了。」
老陈过去的时候,孩子身上是热的,额头很烫,腋下他摸了三次。
他后来跟我复述的时候用的是他那种方式:「我摸第一次,烫。第二次,烫。第三次,我觉得不对了,我摸她的脚。脚是凉的。手是凉的,凉到手腕。」
他说:「我当了十二年兵,见过死人。我知道那不是冷,那是血不往那儿去了。」
凌晨一点四十,孩子没有了。
老陈说,他站在那间屋里,看着王秀梅抱着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他当时想的是:要不要去敲 601 的门。
他没来。
「我想了。」他说,「我想你那儿有药。我站在你的门口,抬手,没敲。」
「为什么?」
「因为你门上写着字。」他说,「你写的是『每天两箱炭』。」
第二天上午,全楼的人都下来了。
没有人叫。是那种一传十的方式:李强的老婆听见三楼有声音,赵老太太上去看了一眼,然后一楼的夫妻也上来了。十四个人,除了我和五楼那家空的。
王秀梅把门开着。孩子放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手巾。
屋里很冷。她家没有炭。
九个人站在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最后面。
赵老太太先动的手。她回自己家,拿来了一个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她把它放在 302 门口的地上,靠着门框。
然后是李强的老婆。她怀着孕,蹲下去的时候很吃力,她放了一个,是蓝色的。
然后是老陈。他放的是他自己的,军绿色的,外面套着一层毛线。
然后是那两个小夫妻,一人一个。然后是二楼西户的老太太,一个。然后是老张,他放了一个,然后回去又拿了一个——他孙子用的那个,黄色的,印着一只鸭子。
我回六楼拿了两个。
一共九个暖水袋,摆在 302 门口的墙根下,从门口一直排到对面的墙。
没有人说一句话。
摆完,大家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个一个回自己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九个暖水袋全冻硬了。红色的那个裂了一道口子,里面冻住的水渗出来,在墙根下结成一个红色的冰疙瘩。
老陈后来把这张纸给我看过。是他那张物业报修单的背面,第一版:
六层楼现有住户: 201 老张(带孙,6 岁) 302 王秀梅(带女,3 岁) 401 李强(妻孕五月) 402 赵桂英(独) 501 空 601 许成(独) 102 陈建国 101 小夫妻(女孕)
孩子没了以后,他把那一行划掉了。
他没有写日期。他只是在「302 王秀梅(带女,3 岁)」那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线的末端在纸上顿了一下,扎了一个小洞。
然后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302 王秀梅(1)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写得那么干净。他的字一直很好,是那种练过的、往右上方倾斜的字。
那天下午,老张跟王秀梅吵了一架。
他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仰着头朝三楼喊:「你昨天为什么不去敲六楼的门?」
「我去了。」
「你去了你就该多敲!」老张的声音在楼道里荡,「你跪老陈的门,你不跪他的门?他屋里有药!」
「我跪了。」王秀梅在门里说,声音很小,「他给了四粒。」
「四粒够干什么?」
「你给我几粒?」
楼上安静了几秒钟。
老张说:「我孙子手烂了的时候,全楼的人都下来了。你们看看,全楼都下来了,围着他,一个说用雪,一个说用温水。那天来了七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六楼把门开了一条缝,站着听。
「她孩子没了,」老张的声音低下去,但又没有低到听不见,「你们谁去敲过她的门?昨天晚上谁去过 302?你们谁去了?」
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她孩子没了没有人下去,我孙子手烂了就全下来了?」老张说,「我们这栋楼是这么算的?」
这句话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当时站在门缝后面,我心里有一个答案,我知道那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说出来会让整栋楼塌掉。
那个答案是:因为她孩子是慢慢死的,不是一下子死的。慢慢死的东西,人是不会围过来的。人只围突然的事。
我没有说。
老张也没有再说。他扶着栏杆下楼了,脚步很重。
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四粒布洛芬已经给出去的事想了一遍。我想的是:如果我不给,会不会好一点?
答案是:不会。四粒和零粒是一样的,都是不够。
真正的问题是别的:我在第十五天之前,一次都没有下过三楼。
我自己的烧是在第十五天起的。
膝盖。
第一天我冲下楼去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在冰上摔了一跤,膝盖撞在台阶棱上,破了一块,我当时没管,用口水抹了一下就上楼了。第十四天夜里,膝盖开始疼,是那种往里钻的疼。
第十五天早上,我起不来了。浑身发抖,牙在打战,不是冷,是烧。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我没体温计。
我在挤塑板上躺了半天,自己给自己算: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间。没有药。一点都没有。
我用毛巾裹了雪,敷在额头和腋下。雪化得很快,毛巾一会儿就湿透,我得换。换一次要出去拿一次雪,一次一分钟。
我一个人在那个锡纸屋子里,每隔十五分钟出去拿一次雪,拿了十二次。中间有一次我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的白,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这儿,多久会有人知道?
答案是:很久。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想过最冷的一件事。
第十九天,烧退了。
我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我的炭。
剩十一箱。
纸上的账没错:二十箱,一天两箱,九天用了十八箱——不对,我算了一下:我从十八号到第十九天,是十天,我应该用掉二十箱。
我只用掉了九箱。
因为我不敢。我每天只烧一箱半,有时候一箱。屋里最冷的时候是凌晨,五度,我裹着被子,戴着帽子,睡着睡着会冷醒,然后再睡。
我在那张纸上又写了一行:
实际:一天一箱半。屋里五度。能撑到第二十五天。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第一箱,第二箱。我一条都没少算,我只是在数字上加了一行自己的解释。
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松的。
*
第十七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撬棍的声音。
那不是敲门。敲门是「咚、咚」,有节奏,人敲门的时候会等。撬棍是「咔」,一下,然后静,然后再「咔」,在同一个点上,很用力,像有人在跟一个东西较劲。
我坐在门内侧的挤塑板上,一动不动。
门是我自己钉的那道木工板门,五公分岩棉,外面还有一道防盗门。撬棍插的是防盗门的门缝,插一下,门框会被顶开一点点,橡胶条压紧,松开,门弹回来。
「咔。」
「咔。」
我数了十七下。
第十七下之后,停了。有人在门外喘气。然后我听见另一双脚,跑上来的,一个女的声音,很小,说了一句:「别弄了,他在里面。」
那女的是王秀梅。我认得她的声音。
那晚之后,我把门内侧所有的准备都重新做了一遍。
我把这栋楼的楼梯变成了一件东西。
这件事我做了两天。
做法很简单:水。
我有水(雪化的,两升一天),我把这两升全用在了楼梯上。从六楼平台开始,一级一级往下浇,浇到五楼,然后用军大衣当扇子扇,让它冻——零下三十度,一层薄水四分钟就冻上。
第一天我浇了六楼的十八级台阶。第二天十八级。第三天我浇到五楼半。
浇完的台阶,从下面往上看是干的,从上面看是亮的。
这是老陈教的办法,虽然他没说这是武器。他说的是:「梯子上有冰就上不去人,除了咱俩。」
第二件事是罐头。
我把吃完的空罐头用铁丝串起来,一共十一个,一头拴在六楼平台的扶手柱上,横跨整个楼梯口,离地十五公分。谁上楼,脚先碰到铁丝,铁丝一拉,十一个铁罐在铁扶手上滚,声音能传三层楼。
第三件事是辣椒水。
干辣椒半斤,煮开,煮成一小锅浓汤,滤掉渣,灌进一个喷雾瓶。这东西不致命,但是进了眼睛,人十分钟睁不开。
第四件事是一根矛。
晾衣杆,铝的,一头缠了三层胶带,把菜刀绑上去,刀背贴着杆,刀刃朝外,用铁丝扎了六道。这不是好兵器,长度两米一,在楼道里转身会撞墙。但是它有一个好处:对方一伸手,先碰刀。
我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像个好人。
第十八天下午,表哥来了。
他从一楼爬上来,我听见他在四楼滑了一下,然后是骂声,然后是继续爬。他爬到五楼半,站在冰上停了很久。
「许成!」他朝上面喊,「是我!你表哥!」
我没出声。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那边屋里就剩三袋方便面。舅妈在老家那边,我过不去。你借我点东西,什么都行,我以后还你。」
我从观察口看不见他,但是我可以看见楼梯拐角那一片白。
「你要什么?」我说。
「米。面粉也行。」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屋子里有一吨东西。」他说,「我不管你怎么弄的,我就是看见过。你一个人吃不了一吨。」
「你要多少?」
「五十斤。」
「你的屋里,几个人?」
「三个。我、我老婆、还有她妈。」
「五天前你拍了隔壁的空门。」我说,「拍了很久。」
楼道里静了。
「那不是我。」
「我不信。」我说,「你回去。你看看你现在穿的这双鞋,鞋底是跑鞋的纹,你从一公里外走过来,中间没在雪里停过。这条路上现在没人走,只有一种人会走这种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
他下楼之前说了一句:「你记着,你也是个人。」
我说:「我记着。」
那天晚上我把炭烧少了一点,只烧了一箱。我不知道为什么。
苏念是第二十一天来的。
我听出她的呼吸了,就在门外面,很轻,很快。她敲了三下,中间的间隔比一般人短。
「许成。」她说,「是我。」
我没有开门。
「我没走成。」她说,「南边没车了。我在我姑姑家住到第十五天,她那边七口人,住不下。我……我现在在你们楼下,五楼那个空房里。」
「你怎么进去的?」
「门是开着的。」她说,「有人撬过。」
「你和谁?」
她停了几秒。
「和一个人。」她说,「我跟你分完手以后认识的。」
「他知道六楼有东西?」
「知道。」她说,「他问过我,你以前是不是囤东西。我说是。我说你十一月的时候天天往楼上搬。」
我把手放在门上。
「苏念。」我说,「你老实答我一句话。他带了多少人上过这个楼梯?」
她没答。
「你要是不答,」我说,「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四个。」她说,「昨天来了四个,撬你的门,我拦下来了。我说我认识你,我能叫开。这样他们才停的。」
我闭上眼睛,靠着门。
「你为什么拦?」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那么弄。」
「你现在来,是为了让我开门?」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看一眼你还在不在。」
「我在。」
她哭了一声,那种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的哭。
「你记不记得你在十五号那天跟我说的话?」她说,「你说『外面冷,你多穿点』。我当时觉得你有病。」
「现在呢?」
「现在我每天都想那句话。」她说,「我这二十一天,只听过三个人对我说人话。」
我说:「苏念,你听我说。这扇门我不会开。」
「我知道。」
「你上楼来会有一个结果:你的那个人会知道这里能进,他会带更多人。你今天进得来,明天我就守不住。这不是我狠,这是算术。」
她站在门外,没有动。
「那你一个人,」她最后说,「你不怕?」
「怕。」我说,「我每天都在怕。我怕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我怕的是我有一天会心软。」
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外放了一个东西。我等她下到四楼才开门看——是一只小小的暖手宝,还有一包已经硬了的奶糖。
我把暖手宝拿进来,放在我的炭炉旁边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还是凉的。
第二十五天,老张跪在我的门口。
他上来的时候,冰上摔了两次,我在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最后一层是把膝盖放在台阶上,一级一级跪着挪上来的,那种挪法我从来没听过。
到了六楼平台,他不敲。他喊。
「许成!」
我没动。
「许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屋里那炉子天天冒烟,我一个礼拜前就在下面看着!」
「我孙子不行了。」他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昨天开始不说话,今天早上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像小猫。我家里一点热的都没有了,我连雪都烧不开,我没炭,我拿书烧,书烧不着。」
他停了一下。
「我不求你给我米。」他说,「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门口,站在门内侧,隔着一道防盗门、一道木工板、五公分岩棉。
「不行。」我说。
外面安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我说,「我屋里东西不够两个人吃的。你孙子六岁,我能让他活,不能让他跟他妈一样活成那样。我救不了你们,我救了你们,我就得死。」
「我孙子六岁。」他说。
「我知道。」
「我六十八了。」他说,「我不吃了,你给他吃。」
我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承认,就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的手已经摸到了上面那道插销。
那个瞬间过去了。它只存在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以后,我把手放下来。
「老张。」我说,「你听我说一句真话。你孙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你跪在这儿。」
「那是什么?」
「是下楼。」我说,「趁你还能走,下楼,往南走,走两公里到实验小学。那里有取暖点。八天前我听见广播里说,那里有热水,一天发两次。你走两公里,可能要四个小时,你抱着他走。」
「我走不动。」
「那你抱着他坐着,也别在楼道里坐着。」我说,「楼道里没人给你送东西,我也没东西给你。你要是恨我,你恨。你下楼。」
外面很静。
然后我听见他起来的声音,很慢。
他下到五楼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楼道里很空:
「你记住,我孙子六岁,红鞋。」
他们是第二十七天走的。
我是用望远镜看见的。
望远镜是老陈的,一百六十五块买的二手货,镜片上有划痕,我从他仓库里拿的,他当时说:「你拿去,反正我也用不着,我的眼睛看不清远处的字。」
五楼的空房窗户朝南,我从观察口斜着看下去,能看见单元门口那一段。
第二十七天上午十点,老张抱着他孙子从单元门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大衣,没有帽子(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帽子给了他孙子,那顶帽子是军绿色的,帽檐有一圈毛,是他儿子从南边寄回来的)。雪到他的膝盖。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把孙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把自己外面的棉大衣脱下来,包在孙子身上。
然后他把孙子抱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米,他跪下去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是往前跪的,不是倒。他是先单膝,再双膝,然后整个人坐在了自己的脚跟上。
他就那么坐着。孙子在他怀里。
我从十点看到了十二点。中间我换了三次姿势,去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次水。
下午两点,他没有动。
下午四点,天黑了。他还在那里。
晚上七点,雪开始下。下得不大。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再看的时候,雪已经到了他们的小腿。
第二天下午,雪到了他的腰。
第三天早上,他们身上盖了一层白,只剩下一个弧形的轮廓,像有人在雪地上放了两块石头。
第三天上午九点,我做了那件事。
我在柜子最下面翻出那床旧棉被,蓝格子的,是我上大学时带的,被角破了一个洞。
我把窗户的磁吸片整个掀开——这是我二十九天里第一次这么做。零下三十七度的风灌进来,把炉子上的水面吹出一层皱。
我把棉被卷起来,从观察口挤出去,往下扔。
棉被在半空里展开,像一只很大的、很笨的鸟,飘了一下,落在那个弧形的轮廓上。
它没有盖住全部。它盖住了两个头。
我关窗的时候,手指已经僵了。
那天夜里我把炉子烧了整整两箱——我第一次破了规矩,而且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破:我扔掉了备用的被子,我的屋里现在只有一床毯子和一件军大衣,夜里五度,我得烧两箱才不冷。
第二天早上,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不能弯了。
我在纸上写:
棉被:1 条(扔掉) 炉子:2 箱/天 手指:两根,不弯
写完我把它贴好,用胶带按了四个角。
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用很小的字:
三个人从窗口往下扔过东西。301 一条褥子。102 一件军大衣。我一条被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栋楼里数人头。
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这栋楼里剩下的人,已经没有能力互相救了,我们只能做一件事——把死人的脸盖住。
第二十八天,老陈来敲我的门。
他现在每次上楼要四十分钟。他的膝盖肿得像一个碗。
「老张没了。」他说。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说,「脱了大衣给他孙子包上。」
老陈嗯了一声。
「你把他记在纸上没有?」我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让我从门缝看。纸已经被摸得发软了,边上起了毛。
201 空
那一行原来写的是「201 老张(带孙,6 岁)」。现在被划掉了,划的是一道很直的横线,从头划到尾。
下面,他用很小的字补了一行:
2 人
我把那张纸从门缝里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只写人,不写名字?」我问。
「名字是给活着的人用的。」老陈说,「活着的人要叫人。」
「死了的呢?」
「死了的写人。」他把纸接回去,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我心里记得。」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成。」他说,「你那床被子,我看见了。」
我没有出声。
「你是从六楼扔下来的。」他说,「你扔的时候很准。盖住了两个头。」
他一级一级往下走。
「这一栋楼里,」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哑的,「就剩五个人了。」
*
第四十一天,玻璃炸了。
不是被砸的。是它自己炸的。
那天凌晨三点,气温是零下五十度二。这个数字是我后来倒推出来的,因为我在窗外的铁架上还留着一支温度计,那支煤油的已经冻裂了,水银那支的银线缩到了玻璃管最底下的球里,读数看不清。我是靠暖风机上那个温度表、靠水结冰的速度、靠我呼出去的气在面罩上结霜的时间算出来的。
窗户响的时候我先听见一声「啪」,很短,很脆,像有人在外面对着玻璃弹了一指头。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往下的裂响。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手电一照,玻璃从右上角裂开一条线,斜着走到左下角,中间分了两岔。
裂纹两边的玻璃在往里凹。是往里。
外面零下五十,里面五度,五十五度的差压在这块三十年的老玻璃上,它先弯了,然后它想往里塌。
我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堵窗,是把炉子关了。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玻璃一碎,风灌进来,气压一变,炉子的排气管会倒灌,一氧化碳会往屋里跑。我这间屋子四平米,封得那么好,一个人在里面,半小时就能死,而且死得很舒服,会先困,然后睡着。
我关炉子,戴面罩,拿三卷宽胶带,站在窗前面,从裂纹正中开始,一条一条往上贴,每一道都压住前一道的三分之一,贴成了一面米字。贴到第七道的时候,一块手掌大的玻璃掉了,掉在窗台上,没有碎,是一整块,因为太冷了。
我用挤塑板切了一块,顶在那个洞上,用胶带从四面拉紧。
三个小时。屋里从五度掉到零下一度。
水桶表面结了一层冰,我拿刀背敲开,底下还有水。
天亮的时候,窗户是稳的。屋里零下三度,我裹着被子坐在墙角,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把手插在自己的棉裤腰里,那是唯一还热的地方。
那天我没有开炉子。整整一天。
炉子是第四十三天坏的。
不是烧坏,是冻坏。柴油暖风机的油管在零下四十度会凝,我在第三天就给油管缠过保温棉,还加过一点防凝剂,但它还是凝了。我把它拖到炉子边上烤,烤了两个小时,点着,跑了十七分钟,熄了。
第二次点着,跑了九分钟。
第三次我没敢点。我怕它在里面漏油。
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是这三十天里最不像我的一个决定:我把柴油炉放弃,把机制炭搬到次卧,用那个铁皮炭盆烧明火,然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新规矩——每烧半小时,开一次观察口的磁吸片,开二十秒,换气。
零下四十度的风,二十秒,能把屋里从三度吹到零下二度。
我在那二十秒里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背对着风,站着,数。
数到二十,关上。
一天开十六次。
这就是我后来两个月的生活:一天十六次,一次二十秒,五度到零下二度,来回。
四十四天的时候,我在纸上重写了账:
炭:二十箱用完。木炭 300 斤,剩 190 斤。 柴油:40 升,剩 11 升(不能用了) 饼干:120 包,剩 61 包 米:剩 148 斤 水:靠化雪,一天 2 升,喝 1.2 升,剩 0.8 升洗漱
下面我写了一个倒计时:
木炭 190 斤,一天 3 斤,63 天。
然后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妈:?
第四十七天,我出门。
我准备了三天。
我准备的东西都写在一张纸上,是从门上那张纸的背面撕下来的:
军大衣(羊皮的,我爷爷的,重) 里面:毛衣两件,棉内衣两套,塑料袋四个(套脚) 手套三层:棉的、毛线的、皮手套 口罩两个,护目镜(工地用的) 绳子:三十米,尼龙 热水:两个一升的罐头瓶,灌满,用毛巾包住,放在怀里 饼干:六块 手表(上弦的,机械的,一块钱的旧货) 手机(满电,只在最后用) 钥匙(不带走,挂在门内把手上——我要让回来的人知道这屋有人)
绳子的一头我系在单元门内侧的铁把手上,扎了三个死结。另一头我拿着。这条绳子是我和这栋楼之间的唯一一根线。零下三十几度的雪地里,人走出去一百米会失去方向感,走回去会走偏,会因为看不见自己的脚印而绕圈,最后在一个离门口三十米的地方冻死——这种事我上一世在广播里听过三次。
我从单元门出去,是早上七点四十。天还没亮,是那种蓝灰色的亮,雪不白,雪是灰的。
从我们这栋楼到老城区的胜利街,是十一公里。我在地图上量过:过两个路口,沿河北路往南,过桥,穿一条老街。
我走了五个小时四十分钟。
前两公里我每走两百米看一次表。
七点五十,零下四十六度。
八点二十,零下四十八度。
九点,零下五十一度。
我不再看表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我抬手看表这个动作,要花掉我大概十五秒的体温:得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得把袖口往上推,风会从那个缝里灌进去。为了看一个我大概能猜到的数字,我不值。
路上没有车。有几辆车停在路边,被雪埋成了圆包,只有后视镜的杆子露在外面。有一辆公交停在桥头,车门开着,里面的座位上有雪,雪上有一个屁股的形状,是有人坐过,然后又走了。
过桥的时候风最大。桥上没有遮挡,风从上游来,斜着刮,我不得不侧着身走,一步一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朝下看了一眼,河面是白的,河中间有一块没冻的,黑的,冒着白气,像一块开着的口子。
我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楚的想法,一直很清楚,清楚到有点不像人话:
我不该来。
不是「我可能来不及」,也不是「我可能回不去」。
是「我不该来」。
我在桥上站着,抱着那两瓶热水,第一次把这件事想完了:我在第四十七天出门,去找一个六十三岁的人,她大概已经在第十八天或者第二十二天走了,我走的这五个小时四十分钟,概率上是白走的,回程我有一半可能死在路上,如果我死在路上,我屋里那一百四十八斤米、六十一包饼干、一百九十斤炭,会烂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活人会用到。
我算完了。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
我后来想过为什么。答案很难听:不是为了她。
是因为我在那个屋子里已经一个人待了四十七天。我一天开十六次窗,一次二十秒,我说过的话是零。我在第四十天的时候,对着窗外说过一句话,那是一句没有对象的话,说完我自己吓了一跳。
一个人是撑得住的。撑不住的是一个人撑住的时候,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撑。
胜利街小学的操场上有三个帐篷,都是那种蓝白条纹的救灾帐篷,有两个塌了。
登记点设在传达室。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本厚厚的横格本,用绳子拴在桌腿上。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戴一顶棉帽,帽檐压到眉毛。他的手背全是裂口,用胶布一道一道地粘着。他手里有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了胶布,因为太冷,塑料会断。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我的绳子。
「你从哪儿来的?」
「六栋。河北路那边。」
「你走过来的?」
「嗯。」
他低头,在本子上找了一行,写:「河北路 六栋 男 一人」
「姓名。」
「许成。」
他写下来。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是歪的。
「你这儿有人吗?」我问。
「有。」他把本子往我这边转了一下,「你自己看。按街道排的。」
我趴在那本子上看。
横格本的纸被翻得起了毛,前面几十页都写满了。翻到中间,有一页的页头写着「胜利街」。下面一行一行的,是名字、性别、年龄、一个两个字的状态。
状态只有三种:走、留、停。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第十七行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李秀兰 女 63 停 17:40
我看了三遍。
「这个『停』是什么意思?」我问。
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在棉帽上按了一下。
「就是停了。」他说。
「什么时候?」
「十八号。」他说,「我们这儿第一天。那天下午四点多开始有人往这儿来,五点多门口就挤了,我把人一个一个记下来。她排在门口,我记到她的时候,她还站着。」
「然后呢?」
「然后停电。这儿有个发电机,油不够,一天只开四个小时。晚上没有灯,暖气也没有,屋里就是黑的和冷的。人挤在体育馆里,一层一层的,垫子上、地上、凳子上。」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我看见他的额头,是灰的。
「那天夜里零下二十八度,室内八度。第二天早上我数人,数到最后少了一个。我在垫子中间找到她,坐在墙边,靠着暖气片。暖气片是凉的。」
他顿了一下。
「我摸了她的脖子。」他说,「凉的。她的手上还抓着一个塑料袋。」
她坐在体育馆西墙的暖气片前面。
墙上有编号,白漆刷的,「西 7」。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体育馆里还有二十几个人,都裹在毯子里,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我。地上有一排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从门口一直摆到墙角。
那些是死人的鞋。
这是这儿的规矩,我不知道是谁定的:人走了,鞋脱下来,鞋头朝外,摆在墙根。一双一双,有棉的,有皮靴,有一双很小的,是小孩的。
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一双。
她在西 7,靠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她自己的,灰色的。她的棉袄不在身上——她穿的是一件薄毛衣,藏青色的,领口起了球。
棉袄在她身边,摊开着,包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棉袄拿起来。
棉袄很轻。风一吹,我发现它里面是干的——不是冻硬的那种干,是它被人脱下来、摊开、包住那个袋子、然后一直没有人动过的那种干。前襟上有一块补丁,是蓝布。
塑料袋里是一袋糖。
水果糖,玻璃纸包的,红的黄的绿的。半袋。袋口扎了三圈,扎得很紧。
袋子上有一张纸,是从药盒上撕下来的,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是我妈的字,笔画很硬,往右斜:
给我儿子。他爱吃甜的,他牙疼。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把手伸进毯子底下,把她的手拿出来。
她的手是硬的,指节弯着,是抓东西的姿势。指甲是青的。
我把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放了大概五分钟。我知道这没有用。我知道一个人冷了五个星期,靠一个人的胸口是化不开的。
我只是想让她抓着的那个姿势有一个东西可以抓。
我往回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在操场上把热水瓶拿出来,一瓶喝了一半,另一瓶还满着。我把满的那瓶塞在棉袄里,抱在怀里。
我犯了一个错:我抱了她。
我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是硬的,像一块木头。我抱了三分钟就放下了,因为我的手臂开始发抖。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白了,从指尖白到手背,按下去不回血。
我为这三分钟付出的代价,是体温掉到三十五度以下,是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我每一次呼吸都要先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是那天夜里我的两根手指开始发黑。
这三分钟里我什么都没得到。她一个字都没有给我。
我走的时候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她叫李秀兰。她不是『停』。」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说,「每个都是。」
回程我走了四个小时二十分钟。天黑透了,风小了,温度反而回升了两度。
出操场一公里,我开始按卡:每走两百米看一次表。
——零下四十八。
——零下五十一。
——零下五十三。
数字是对的。我知道它在往下走,我也知道我看表这个动作在杀死我自己,但我需要那个数字,因为数字是唯一还在回答我的东西。
走到第三个小时,我开始出现那种事:我看见前面有灯。
是黄灯,一扇窗户的灯,窗户上有一个我认识的花格子,那是我家的窗户。我往那边走,走了大概五十米,灯没有了,前面是一片白。
我站住,把绳子拉了一下。
绳子是紧的。它一直把我往一个方向拉,那个方向是对的。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手机,开机,点开那条语音。
十一秒。「儿子,降温了,多穿点。你吃了吗?妈蒸了包子,你回来拿。」
我放了第二遍。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坐下了。
雪到我的腰,我坐在雪里,靠着绳子,膝盖抱在怀里。我的手已经不疼了,这是一种很坏的信号:不疼,是因为它已经不管了。
我放第四遍。
她的声音在风里很小,我得把手机贴在耳边,我有一种很荒唐的想法,我觉得她那边有人。
「此刻你想到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问的。不是她问的,是我替她问的。我从小就知道她会问什么,她一问这个,我就知道她在担心。
我想了一下。
第一个是我家的厨房。灯泡在头顶偏左,光是黄的,因为罩子脏了,我从来不擦。灶台上有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我用那个碗吃了六年的泡面。
我从来不肯换那个碗。我说这碗好,不烫手。
(我不该把那三个碗二十块钱卖给收破烂的。)
第二个是她床后面那把毛衣针。织了一半的毛衣,羊毛的,扎手,她那件是灰蓝色的,我说难看,我说现在谁还穿手织的。她说织完了给你。我说行,你别织了,眼睛累。
(我从来没穿过。我嫌它扎。)
第三个是糖。玻璃纸,红的黄的绿的,攥在手里会有一点温。她每年过年都给我一袋,我每年都说牙疼,最后都放到化了。
(我牙从来不疼。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第四个我没想完。
风从后面来,把雪吹到我的背上,我看见远处的天有一点发白。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可想的了么。」
——没有了。
——我想吃我妈蒸的包子。她蒸的包子褶子是歪的,她说过一百次下次一定捏好,一次没捏好过。
我笑了一下。
我笑的时候,气从面罩里出去,在鼻梁上结成一块白,糊住了视线。我伸手去擦,手擦不动,我就用袖子擦,袖子是硬的,擦了两下,那块白掉了。
我就知道我还没死。
手机自动关机了。最后一句是她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被风削掉了一半:
「……你回来拿。」
我站不起来。我用手撑雪,撑了三次,第三次我跪起来了。
我拉着绳子站起来。
我是夜里八点十分到家的。从桥上到楼门口的最后一百米,是绳子帮我找的。
单元门推不动,从里面冻住了。我从旁边的破窗翻进去,爬了两级台阶,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我坐在自己楼的台阶上,看见了那一排冰。
五楼半以下的台阶全是冰,是我浇的。我爬不上去。我最后是四肢着地,把每一级台阶上的冰用钥匙刮出两道槽,一手一手往上撑,撑了四十多分钟。
进门的时候我没有力气插插销,就坐在地上,靠着门,先把炉子点着。
第一根火柴断了。第二根划着了,灭了。第三根,着了。
火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抱了一路的那瓶热水,早就凉了。
第四十八天醒来,我的手上有两根指头是黑的。
左手,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指节往下,皮肤是黑褐色的,没有感觉。我用针扎了一下,不疼。
我拿一把小刀,在酒精上烧,把指尖上那块黑皮划开一个小口。
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发黄的、稠的东西。我用纱布包起来,每一天换两次。
第十天,黑的死皮整块掉了,指甲一起掉。下面是新的肉,粉的,嫩得像婴儿的手,一碰就疼。
这两根指头长好了以后是弯的,伸不直。我现在拿筷子要换一种拿法。
我一直留着那块掉下来的指甲。
第八十七天,气温回升到零下八度。
那一天我把窗上那块挤塑板拆了。玻璃还在,我贴的胶带上的胶已经干成了一层黄膜。
阳光照进屋里,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墙上全是灰,一层一层的环形灰,是炉子的烟画的。
第九十一天,我第一次走到楼下。
雪化了一半,露出楼梯口的台阶,台阶上是我浇的冰,一层一层的,一共十四层。我数了:十四层。我在纸上写的是三天,其实我浇了十四天。这十四天里,我每天早上端一盆雪化的水,一级一级往下浇。
第九十九天,救援队进来了。
他们是开着履带车进来的,三个人,穿着橙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罩。他们站在楼下,仰着头看我们这栋楼。
「有人吗!」
我从六楼窗口往下喊:「有!」
他们愣住了。他们大概已经两天没听见人声了。
「几楼?」
「六楼!601!」
第一百天以后我第一次下楼,是他们扶着我下去的。我的腿在一百天里没有下过九十二级台阶,我的肌肉已经不会走平路了,我在楼下平地上走了二十米,腿抖得像刚学走路。
他们给我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二。他们给我一支葡萄糖,我喝了,吐了。
第一百零三天,雪全化了。
我们这片清理出来了。楼道里,一楼的拐角,二楼平台,还有外面的院子。清出来的人用白布包着,摆在马路牙子上,一排。
我数过,我们这栋楼,一共十一个。
我在登记点排队的时候,听见广播。
大喇叭在小区院子里的电线杆上,声音失真,一句一顿,是社工的声音,念的是名单:
「……六栋,六零一,该住户自灾害发生以来,拒不配合社区安置工作,长期封闭居住,不与外界联系,造成救援力量重复投入。请该住户尽快到登记点报到,接受登记和检查——」
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一张表。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他们不知道念的是谁。
广播念完了,那一段带着电流的杂音在院子里荡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念下一条:「……请携带本人身份证明,无证明者由两人以上证明,到三号窗口办理——」
我低头看我的表。
表是工作人员发的,一人一张,油印的,格子是歪的。最上面一行是「编号」,他们用红笔手写了一个数字。
1477
排队的时候我跟一个老头吵了十分钟。
队往前挪得很慢,前面有暖气,有一个铁炉子,炉子边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热水,还有一个塑料筐,筐里是榨菜——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榨菜丝,红的。
我前面那个老头,一直在往怀里揣。他每往前挪一步,就抓一包,塞进棉袄里面。我看见他揣了七包。
我说:「你揣七包,后面的还有十几个人。」
他说:「我家里还有三个人。」
「我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说,「我比你多七包。」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棉袄拉开,一包一包往外掏,掏到第五包的时候,我们俩为了那第五包到底算不算他揣的,吵起来了。
吵了十分钟。
最后我们一人一半。他给了我半包。
那半包榨菜是我这四个月里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我坐在暖气片边上,一根一根地吃,吃了半个小时。
登记的地方有一个人负责念号。
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一个铁喇叭,念一个号,一个人进去。
「一千四百七十七!」
我站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表。
「六零一?」
「是。」
她低头在一个本子上翻,翻了两页,抬头。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口罩上面露着一双眼睛,眼睛很红。他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六栋 601 的住户?」
「是。」
「我们要跟你核对一下。」他翻开文件夹,「六栋,我们登记的是幸存十三人。601 这一户,我们登记的是——」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登记的是 1 人。」
我没有说话。
「你在那个楼里,从第一次降温到昨天,一共一百零三天。」他说,「我们的人两次经过你们楼下,第一次是第九十一天,第二次是第九十七天。你在里面。你为什么不下来?」
「我自己一个人够。」我说。
「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
「没有。」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栋楼死了多少人吗。」
「十一个。」
「你知道有几个人是死在你楼下的?」
我没有说话。
「两个。」他说,「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我们的记录上,这两个人登记的是两个人,在你的楼下,在雪地里,盖着一床蓝格子的棉被。」
我不说话了。
后来我拿到了那张表的复印件。是他们给我办「安置」用的那张。
上面有我们这栋楼的汇总,是打印的,格式固定:
小区:河北路 6 栋 总户数:18 在册人口:41 幸存登记:13 6-201:2 人(遗体已确认) 6-302:1 人(未登记,下落不明) 6-401:3 人 6-102:1 人 6-601:1 人
6-601 那一栏,写的是 1。
我在这里住过六户人家,我死过一次,我活过一次。
它写的是 1。
我在这张纸上找到了唯一一处跟我的账对得上的地方:楼下那两个人在纸上还是 2 人。在雪地里他们也是 2 人。在人堆里他们还是 2 人。
只有在我这儿,他们是「我把被子扔下去盖住的两个头」。
我在那张复印件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划掉了。
我划掉的那句话是:「我活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回去过一次。
楼还在,是一栋等着拆的红砖楼。楼道里贴了封条,三楼的墙角有一块红色的东西,是冻裂的暖水袋渗出来的水,已经干成一层壳。
我上到六楼。门换了,是消防拆的。
那间次卧还在。锡纸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岩棉,岩棉是黄的,里面长了霉。地上还有我用挤塑板铺的台子,边上一圈是我烧炉子烧出来的黑。
窗户上我贴的胶带还在,胶老化成了粉,一碰就掉。
我在窗台外面把那支水银温度计取下来。玻璃管裂了,银线缩在最下面的球里,一动不动。我摇了三下,它没动。
我把它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平台停了一下,往外面看。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六楼那扇窗是斜的。原来站在那里往上看,是这么个角度。
我扶着栏杆,数了一遍:从下往上,第六排,从左往右,第三个。
我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
我第一次知道那点红光是什么,是在很多年以后。
不是现在。是后来,我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冬天不开暖气,屋里也有十六度,我晚上看书,看到一句话,忽然想起来。
那点红光,是从排气管里透出来的。
我的柴油暖风机排气管从墙上的孔出去,管口朝下弯,外面加了一个防风帽。管子是铁的,那几天炉膛烧得狠,铁皮被烧到了暗红,从外面看,隔着雪,就是一点红光。
它不是烟头。它不是灯。
它是我在那个楼里唯一还活着的时候,从铁皮上漏出来的一点点热。
那是第二十六天的夜里。零下三十度。有一个人从雪里抬起了头。
他站在我们单元门口的那块雪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一双红鞋,脚上裹着一条棉大衣的袖子。
他站了很久。
他试着把手指张开,张不开。他的膝盖以下的裤子硬得像纸板。
他抬头数那扇窗:从下往上第六排,从左往右第三个。
玻璃后面有一点红光,很小,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出来一半就被风撕走了。
他抬起手,想再敲一次那面墙。那面墙是单元门口贴白瓷砖的墙。前一天他敲过它一次,敲出了三个血印,他没有进去。
他不是在求生。
他在做一个选择:要不要再上去一次,跪第二次。
他怀里那个孩子,动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老张。
我就在那扇窗后面。我在观察口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没有开窗。
我看着他,一直看到雪把他埋到膝盖。我没有开窗。
那天晚上我烧了两箱炭。
后来这段故事在我的账本上是这么记的:
炭:20 箱,一天 2 箱,10 天。 水:20 桶,一天半桶,40 天。 饼干:120 包,一天 2 包,60 天。
现在这段故事写完了,我要把它记完整:
进来过的人:零。 跪在门外的人:一个都没能进来。
最后一行我写得很正,用黑笔,写在纸的最下面,胶带按了四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