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周年那天,贺景舟带着女儿去给前女友过生日。
我没吵,也没打电话催他回来,只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拖着行李去了机场。
一个月后,女儿抱着洋娃娃堵住我,质问我为什么没给她带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一盒鱿鱼丝,又想起她海鲜过敏,抬手扔进垃圾桶。
「忘了,你不能吃。」
她气得眼圈发红。
「苏阿姨都记得,你还是我妈妈吗?」
我看了她几秒,拉开车门。
「你说得对,我连这些都忘了,所以没有礼物。」
【第一章】
结婚八周年那天,餐桌上的蜡烛烧掉一半,奶油蛋糕裂开一道口子。
我关掉烤箱,取出那盘已经发干的羊排,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两下。
贺景舟发来一张照片。
苏曼青戴着生日帽,怀里抱着九岁的贺星禾,贺景舟站在她们身后,三个人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曼青刚回国,一个人过生日不合适,我和星禾陪她吃顿饭,你别等了。」
我盯着照片,抬手摘下围裙。
八年前的今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宴会厅里,贺景舟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每一个结婚纪念日都会陪我过。
第四年,苏曼青在国外失恋,他飞去陪了她三天。
第五年,她的猫死了,他陪她埋猫。
第六年,她说自己抑郁,他把贺星禾送去陪她住了半个月。
去年,贺星禾当着亲戚的面说,要是苏阿姨是她妈妈就好了。
那天我想抬手打她,手停在半空,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我算什么?」
贺星禾躲到贺景舟身后,冲我吐舌头。
「你只会管我写作业,苏阿姨会带我去游乐园。」
贺景舟护住她,眉头拧起。
「小孩子随口说句话,你跟她计较什么?」
从那天起,我不再接送她,不再检查她的作业,也不再替贺景舟熨衬衣。
他以为我终于学会了懂事。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贺星禾发来的语音。
「妈妈,苏阿姨给我买了限定娃娃,你不用给我买礼物了,你买的东西都很土。」
背景里传来苏曼青的声音。
「星禾,不能这么说妈妈,她听了会难受。」
贺景舟笑了一声。
「知遥没那么小气。」
我按灭手机,把羊排、蛋糕和醒了两个小时的红酒倒进垃圾桶。
油脂沾在手指上,酒液顺着垃圾袋往下滴,酸甜的气味堵在厨房里。
我洗了三遍手,回卧室拖出早就收好的行李箱。
衣柜里只剩贺景舟的衣服,我的证件、首饰和工作资料,早在过去三个月里分批搬回了父母留下的房子。
餐桌抽屉里放着两份离婚协议,财产清单和律师名片夹在最后一页。
我签下名字,把戒指压在协议上。
刚要合上笔帽,门锁响了。
贺星禾抱着洋娃娃冲进来,苏曼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贺景舟最后进门,看见我的行李箱,脚步停住。
「你要去哪儿?」
「机场。」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非要挑今晚出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你还记得?」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桌上的协议。
他刚伸手,苏曼青先把蛋糕放到桌上。
「知遥,你别误会,景舟只是怕我一个人过生日,我劝过他回来。」
「劝了多久?」
她卡住了。
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下次不用劝,生日、节日、半夜失眠,你都可以找他。」
贺景舟抓住我的手腕。
「林知遥,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掰开他的手,把门卡放进他掌心。
「闹完了。」
【第二章】
贺景舟追到电梯口时,我已经按下下行键。
他赤脚踩在地砖上,脚背绷出青筋。
「你把话说清楚。」
「协议在桌上,字够大。」
「就因为我给曼青过了一个生日,你要离婚?」
电梯还停在二十七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想甩开他的手,他反而握得更紧,腕骨被指节压出一圈白痕。
「景舟,你别这样。」
苏曼青站在门边,眼睛泛着水光。
「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走。」
她嘴上说走,鞋都没换。
贺星禾抱着娃娃跑过来,一脚踢在我的行李箱上。
「不许欺负苏阿姨。」
箱子撞上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里没有半点怕,认定爸爸会护着她,也认定我无论受多少委屈,第二天都会照常给她做早餐。
「星禾,道歉。」
「我不。」
「那就算了。」
我按亮手机,叫的车已经到了楼下。
贺景舟松开手,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纸张被他捏出褶皱。
「房子、车子和存款都按法律分,你连星禾的抚养权都不要?」
「她九岁了,可以表达跟谁生活。」
「你是她亲妈。」
「她更喜欢你和苏阿姨,我成全她。」
贺星禾听见这句话,嘴角先翘起来,刚要开口,苏曼青拉了她一下。
「知遥,你别拿孩子赌气,星禾只是跟我亲近,她最需要的还是妈妈。」
我转头看她。
「你替她开过家长会,带她上舞蹈课,陪她去夏令营,连她换牙都替她拍照留念,你做得比我好。」
苏曼青的脸白了几分。
她大概第一次听懂,我不是讽刺她。
这些年她打着关心贺景舟的旗号,替他接孩子、照顾孩子、安抚孩子,每次做完还要给我发照片,等我失控。
我一次也没让她失望,因为我一次都没回。
她以为自己在抢我的丈夫和女儿。
我只觉得省事。
电梯门打开,我把箱子推进去。
贺景舟一手撑住门。
「你今天敢走,就别指望我去接你。」
「不用接。」
「这次我不会哄你。」
「你也没哄过。」
电梯发出警报声。
我按住关门键,看着他一点点退出去。
门缝合上前,贺星禾冲我喊。
「你走了最好,我要苏阿姨做我妈妈。」
电梯开始下行,我看着不锈钢门里的自己,眼底干得发涩。
到了负一层,我的手机响了。
贺景舟发来消息。
「冷静几天就回来,别让星禾看笑话。」
我删掉对话框,坐进网约车。
司机问我去哪个航站楼。
我报出地址,把机票页面调出来。
凌晨两点四十,飞往海城。
我在一家建筑灯光设计公司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过去十年攒下的钱足够我生活。
父母去世后留下两套房,一套出租,一套空着。
我不是无处可去,只是以前总以为,结了婚就该守着那个家。
车驶上高架,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
贺景舟又打来电话。
我按下静音,靠住椅背。
【原来不接他的电话,天也不会塌。】
【第三章】
我在海城待了二十六天。
白天,我带团队勘测一座临海酒店,晚上住在能听见潮声的民宿里。
海风卷着盐味灌进窗户,桌上的图纸被吹得翻动,我用玻璃杯压住边角,改完最后一组数据才看手机。
贺景舟给我打过七十四个电话。
前十个电话,他让我别任性。
第二十个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给贺星禾开家长会。
第四十个电话,他说家里的洗衣机坏了,维修电话放在哪里。
第七十个电话,他发来一句。
「林知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
他一直不知道,我曾经要的只有一顿纪念日晚餐,一次不被打断的谈话,女儿生病时一句辛苦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项目结束,我回到云城,刚走出地下车库,贺星禾就抱着洋娃娃挡在车前。
一个月没见,她的校服皱着,辫子一高一低,鞋带也散了。
贺景舟站在几步外,眼下压着两团青色。
「你还知道回来?」
我打开后备厢取行李。
贺星禾盯着我的箱子。
「你去海边了,给我带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礼物。」
她伸手翻我的包,手指碰到一袋鱿鱼丝。
我按住她的手,停了两秒,拿出那袋东西。
她的眼睛亮起来,又猛地后退。
「我海鲜过敏,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包装袋上的鱿鱼图案,抬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忘了,你不能吃。」
贺星禾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怎么能忘?」
「记不住了。」
「苏阿姨都记得,她带我吃饭前会问三遍,你还是我妈妈吗?」
我把行李箱放进车里。
「你说得对,我连这些都忘了,所以没有礼物。」
她等着我道歉,我却关上后备厢,拉开驾驶座的门。
贺景舟挡住车门。
「跟孩子较劲有意思吗?」
「她问,我答。」
「你失踪一个月,一回来就拿过敏刺激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向他身后的苏曼青。
她靠在一辆白车旁,手里提着贺星禾的书包。
「这一个月,是她照顾星禾?」
「我工作忙,曼青顺手帮忙。」
「挺好。」
我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他。
「离婚协议你没签,我已经起诉了,这是法院材料。」
贺景舟没接。
文件袋落在地上,纸页滑出来,风吹得满地都是。
苏曼青弯腰去捡,看到财产流水那一页,指尖顿住。
上面列着贺景舟过去三年转给她的每一笔钱。
鲜花、机票、房租、首饰,一共一百八十六万。
「夫妻共同财产赠给第三人的部分,我会一并追回。」
苏曼青抬起头,终于没能挤出笑。
【第四章】
苏曼青把材料塞回文件袋,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知遥,这些钱不是景舟送我的,有些是工作往来,有些是我替星禾垫的费用。」
「发票和合同交给律师。」
「我们认识十几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跟他认识十几年,不代表我该信你。」
贺景舟把文件袋踩在脚下。
「够了,曼青帮了我们多少忙,你心里没数?」
「有数。」
我从车里拿出另一份表格。
「三年来,她接送星禾一百四十二次,陪诊十二次,开家长会九次。按云城育儿嫂和家庭助理的价格计算,你欠她十七万六千元。」
苏曼青的脸一下涨紫。
「你把我当保姆?」
「不是我让你做的。」
「我照顾星禾,是因为我喜欢她。」
「那就更不用找我要回报。」
贺景舟夺过表格,撕成两半。
纸屑擦过我的鞋面,落进排水沟。
「林知遥,你羞辱谁呢?」
「我只是在算账。」
他胸口起伏,扬起手。
巴掌落下来前,贺星禾尖叫了一声。
「爸爸。」
停车场入口的保安也朝这边跑来。
贺景舟的手停在我脸侧,掌风擦过耳朵。
我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打,证据会更完整。」
他咬住牙,慢慢放下手。
苏曼青拉开副驾驶的门。
「景舟,我们先送星禾上课,别在这里吵。」
贺星禾却没动,她望着我,眼泪挂在下巴上。
「妈妈,你真的不要我了?」
这句话,她以前问过一次。
六岁那年,她发高烧,我抱着她在急诊室排了四个小时。贺景舟在国外陪失恋的苏曼青,电话打不通。
贺星禾退烧后搂着我的脖子,问我会不会永远陪她。
我说会。
后来她把我的承诺当成一根拴狗的绳子,觉得无论她朝我扔多少石头,我都不会走。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会履行抚养义务,每月给你生活费,也会按约定探视。」
「我问的不是钱。」
「可你选苏阿姨做妈妈时,也没问我疼不疼。」
她抽了一口气,肩膀缩起来。
贺景舟把她拽到身后。
「别给孩子灌输这些。」
「那你告诉她,我为什么离婚。」
他张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苏曼青突然拍住车窗。
「那一百八十六万,我不会给。」
我降下车窗。
「法院会告诉你该不该给。」
车开出停车场时,后视镜里,贺景舟蹲下替女儿系鞋带,苏曼青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书包。
多合适的一家三口。
可当晚,苏曼青就在社交平台发了一篇长文。
她没有写我的名字,只说某位长期不顾家的母亲,出差旅行数月,把孩子扔给丈夫和朋友,回家后还用离婚勒索钱财。
配图是贺星禾哭红的眼睛,还有那袋被我扔掉的鱿鱼丝。
文章很快传进家长群和公司客户群。
贺景舟给它点了赞。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会议室,合作方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林总,这件事会不会影响项目?」
屏幕上,苏曼青的文章已经有上千条评论。
有人骂我不配做母亲,有人把我参加行业论坛的照片翻出来,说我忙着出风头,连女儿过敏都记不住。
我把投影仪打开。
「今天先讲方案,十点后我会处理。」
会议开到九点五十,行政主管敲门进来,说楼下来了几名自媒体记者。
我合上电脑,给律师周棠打电话。
十点整,公司账号发出声明。
声明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我过去三年的出差记录、项目合同和纳税证明。
第二页,是贺景舟签字确认的家庭分工协议,孩子由他负责日常监护,我承担教育、医疗和家庭开支。
第三页,是苏曼青收取一百八十六万元的转账记录,以及她发给贺景舟的信息。
「你不用管星禾,交给我就好,她迟早会知道谁更适合做妈妈。」
「知遥又出差了吧,她根本配不上你。」
「你离婚后,我可以先不办婚礼,免得星禾不适应。」
十一点,文章被删除。
十二点,苏曼青给我打电话。
我接通后按下录音。
「林知遥,你偷看景舟的手机?」
「夫妻共同财产诉讼中,律师依法申请了相关流水和证据。」
「你公开私人聊天,犯法。」
「公开内容隐去了账号和身份信息,你可以起诉。」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砸碎的声音。
「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
「准备了三个月。」
「你一直装作不在乎,就是等着害我?」
「你发文章前,我没打算公开聊天记录。」
她的呼吸压得很重。
「景舟不会离婚,他爱的人是我,也不会娶我。他对你还有责任,你才是多余的那个。」
我拉开百叶窗,楼下的记者正在散去。
「苏曼青,你替他照顾孩子,陪他喝酒,听他抱怨婚姻,收下他的钱,还要替他守住家庭。你到底是白月光,还是不收工资的保姆?」
她沉默几秒,挂断电话。
下午,贺景舟闯进我的办公室。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把曼青逼得吞药了。」
我抬眼看他。
「送医院了吗?」
「洗过胃了。」
「那就照顾她。」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合上我的电脑。
「你必须公开道歉,承认那些聊天记录经过剪辑。」
「没有剪辑。」
「她有抑郁症,受不了刺激。」
「三年前她就用抑郁症叫你飞去国外,现在还能发文章、买热搜、联系记者。她生病,该找医生,不该找别人的丈夫。」
贺景舟抬手砸向桌面,水杯跳起来,茶水泼湿文件。
「她要是出事,我不会放过你。」
我抽出纸巾,擦掉合同上的水。
「她吞的是六片维生素,急诊病历已经被她自己发给媒体了。」
他身体一僵。
我把手机推过去。
病历诊断栏写得清楚,没有中毒症状,无需洗胃。
贺景舟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第六章】
贺景舟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连续给苏曼青打了三个电话。
没人接。
第四个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
「你到底吃了什么?」
我听不清苏曼青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缓缓塌下去。
「为什么骗我?」
电话被挂断。
他站了很久,回头时,嗓子发哑。
「她只是太害怕。」
「你来砸我办公室时,也很害怕,所以你选择先给我定罪。」
「知遥,我们不离婚了,行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会和曼青保持距离,也会照顾星禾。我们过回以前的日子。」
「以前是什么日子?」
他答不上来。
以前是我半夜接发烧的女儿去医院,他在苏曼青家修水管。
是我做了一桌菜,父女俩嫌口味淡,转头去吃苏曼青做的火锅。
是我过生日,他发来两百元红包,备注写着买点喜欢的。苏曼青过生日,他提前两个月订餐厅,带着女儿挑礼物。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六年前的我,怀里抱着贺星禾,额头贴着退热贴,右手还扎着输液针。
拍照的人是急诊护士。
那一夜,我胃痉挛发作,一边输液,一边抱着高烧的孩子。
我给贺景舟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二天他回来,只说苏曼青在国外割伤手腕,他不能不管。
我把照片放到他面前。
「你记得这天吗?」
他拿起照片,指尖开始抖。
「星禾发烧那次?」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告诉过你。」
「我当时太急,没听清。」
「所以别说过回以前,我不想回去。」
他低下头,照片边缘被他攥弯。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前台推开门。
「林总,学校打电话,星禾出事了。」
贺景舟猛地抬头。
电话接通后,班主任的声音发颤。
贺星禾午餐时误食了虾酱,呼吸困难,已经送往医院,家长必须马上赶到。
贺景舟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住。
「过敏针放在哪儿?」
我看着他。
「她的书包夹层。」
「哪个夹层?」
「你照顾她一个月,不知道?」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
我拿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电梯下降得太慢,数字每跳一次,耳边就响起贺星禾六岁时的哭声。
我告诉自己,这是法定责任。
可冲进急诊室,看见她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针,我的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贺景舟晚我两分钟赶到。
医生摘下口罩,盯着我们。
「孩子过敏这么严重,为什么学校的紧急信息里没有更新药物位置?今天再晚十分钟,后果谁承担?」
贺景舟扶住墙,张了几次嘴。
我刚要回答,班主任递来一只饭盒。
「这是苏女士送来的午餐。」
饭盒底下,压着苏曼青写的便签。
「星禾,苏妈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海鲜炒饭。」
【第七章】
贺景舟捏着便签,指节发出轻响。
「不可能,曼青知道她过敏。」
班主任把手机递过来。
监控里,苏曼青亲手把饭盒交给门卫,还叮嘱这是贺星禾最爱吃的。
医生从饭盒里夹出一小块虾仁。
「不是误沾,里面有虾、有蚝油,还有虾酱。」
贺景舟冲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吼得玻璃门都在震。
「你给星禾吃了什么?」
苏曼青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海鲜炒饭,她以前在我家吃过。」
「她海鲜过敏。」
「她不是只对螃蟹过敏吗?」
「你说你记得她所有忌口。」
那边停了几秒。
「我照顾她这么久,偶尔记错一次怎么了?林知遥是亲妈,她连礼物都能买成鱿鱼丝,你为什么只怪我?」
贺景舟的手垂下来,手机撞在腿侧。
病床上的贺星禾睁开眼,氧气面罩里结着一层白雾。
她看见我,眼泪顺着鬓角流进头发。
「妈妈。」
我走到床边,替她掖好被角。
她抬起手想抓我,针管里的血倒流了一小段。
我按住她的手腕。
「别乱动。」
「我以为你不会来。」
「医院通知了我。」
「苏阿姨说,你已经不管我了。」
「她说错了,我会承担该承担的事。」
她的手指蜷起来,没再碰我。
贺景舟走回来,蹲在病床旁,握住她另一只手。
「爸爸以后不会让苏阿姨给你送饭了。」
「她不是最了解我吗?」
贺星禾的声音被面罩压得发闷。
「你们都说她比妈妈好。」
贺景舟的眼眶发红。
「是爸爸错了。」
贺星禾转头看我。
「妈妈也错了吗?」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我想说我不该忘记她过敏,可那袋鱿鱼丝原本就是给同事带的,从来不是她的礼物。
当时我顺着她的话承认,只因为我懒得解释,也想看她第一次得不到安抚时会是什么反应。
我确实用冷漠刺伤了她。
可在这之前,她也用同一把刀扎了我很多次。
「我错在没有早点告诉你,人的爱会被耗完。」
她的眼泪涌得更急。
「那还能回来吗?」
「现在不能。」
她闭上眼,把脸转向墙壁。
当晚,苏曼青赶到医院。
她拎着果篮,刚推开病房门,贺景舟就把她挡在外面。
「你走。」
「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星禾道歉。」
「她差点死了。」
苏曼青攥住他的衣袖。
「你以前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
贺景舟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女儿躺在里面,你还在跟我谈以前?」
她的果篮掉在地上,橙子滚过走廊,撞上我的鞋。
她抬头看见我,眼里立刻燃起火。
「是你,你故意不告诉我她对所有海鲜都过敏。」
我捡起橙子,放回篮子里。
「你不是比亲妈更了解她吗?」
【第八章】
苏曼青被赶出医院后,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她向法院提交材料,声称那一百八十六万元是贺景舟给她的创业投资,已经全部投入一家儿童艺术机构,无法返还。
同一天,艺术机构的员工堵到贺景舟公司楼下讨薪。
贺景舟这才知道,苏曼青用他的名字做担保,借了三百万元。
他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律师事务所核对证据。
「那份担保不是我签的。」
「已经做笔迹鉴定,签名是伪造的。」
「她为什么会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问她。」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被反复按动的声音。
「知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起诉前查过她的公司。」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翻过一页流水。
「结婚八年,我告诉过你很多事。燃气该检修,星禾该复查,苏曼青收钱没有凭证,你每次都说我针对她。」
他不说话了。
「再说,我们已经是离婚诉讼的双方,我没有义务替你挡债。」
下午,苏曼青出现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口红只剩一半,见我出来便冲上台阶。
「撤诉。」
「不可能。」
「那些钱我可以慢慢还,你先撤掉财产追回诉讼。」
「还款计划交给律师。」
她横身挡住我。
「你根本不缺钱,为什么非要逼死我?」
「我不缺,不代表你能拿。」
「景舟给我的时候是自愿的。」
「那里面有一半属于我。」
她抓住我的包带,指甲刮过皮面。
「你装什么清高?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占着贺太太的位置八年?」
我看着她。
「我爱过。」
「撒谎,你要是爱他,不可能看着他一次次来找我。」
「第一次,我哭过。第二次,我跟他吵过。第三次,我带着孩子去机场拦过。后来我发现,只要你打电话,他就会走。」
她的手慢慢松开。
「所以你认输了?」
「我把他让给你了,可你只敢占他的时间、花他的钱、哄他的孩子。真让他离婚娶你,你就吞维生素。」
苏曼青的嘴角抽动。
「你以为我不想嫁?是他说星禾不能没有亲妈,是他说离婚会影响公司,是他一次次让我等。」
台阶下传来一声刹车响。
贺景舟从车里下来,站在几米外。
他显然听见了。
苏曼青回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景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景舟走上台阶,把一叠文件甩在她脚下。
「艺术机构的账上,有一百二十万转进你弟弟账户。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苏曼青往后退了一步。
「公司周转。」
「你拿我的钱养你全家,还伪造我的签名贷款。」
「那也是因为你一直不肯给我一个家。」
她突然扑上去捶他的胸口。
「我替你带孩子,陪你熬过创业最难的时候,林知遥在家当太太时,是我在听你哭。现在她不要你了,你还来怪我?」
贺景舟抓住她的手,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她不是在家当太太,这八年家里七成开支都是她出的。」
苏曼青停住了。
她第一次知道,贺景舟引以为傲的公司,前两年靠的是我抵押婚前房产换来的资金。
她以为自己陪的是一个成功男人。
她不知道,他最穷的时候,真正给他钱的人是我。
【第九章】
离婚案开庭前一周,贺景舟的母亲办六十大寿。
请柬送到公司时,我本想退回去,婆婆却亲自打来电话。
「知遥,就算要离,也来吃最后一顿饭。妈有东西给你。」
我答应了。
寿宴设在我们结婚时的酒店,同一层宴会厅,连门口的水晶灯都没换。
我进去时,亲戚已经坐满三桌。
贺景舟站在主桌旁,西装扣错了一颗。贺星禾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只纸袋,见到我便站了起来。
她刚要走近,苏曼青从另一侧门冲进来。
保安追在她身后。
「贺景舟,你不接电话,我只能来这里找你。」
满厅的人停下筷子。
贺母拍桌起身。
「谁让她进来的?」
苏曼青把一份检查单拍在主桌上。
「我怀孕了。」
空气卡住几秒,接着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贺星禾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一张画滑出来。
画上有三个人,我、她和贺景舟。苏曼青的位置被黑笔涂掉,纸都戳破了。
贺景舟看了一眼检查单。
「不可能。」
「两个月,你自己算。」
「我们半年没有发生过关系。」
亲戚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苏曼青的脸僵住,伸手去抢检查单。
我身边的周棠先一步拿起来。
「检查单上的名字不是你,年龄也不对,二维码还能查到原患者信息。」
苏曼青扑过去,保安拦住她,她的鞋跟崴断,整个人摔在地毯上。
她撑着地爬起来,指着贺景舟。
「是你逼我的,你答应会娶我,现在又想把我踢开。」
贺景舟的母亲抄起茶杯砸过去。
杯子撞在桌沿,碎片落了一地。
「你害我孙女进医院,还敢来撒野。」
苏曼青躲开碎片,转头看向我。
「你满意了?你把所有人都耍了。」
我放下包,从里面取出一只录音笔。
「寿宴前,你给我打过七次电话,让我配合你伪造怀孕,再逼贺景舟给你三百万封口费。」
我按下播放键。
她的声音传遍宴会厅。
「林知遥,你反正要离婚,帮我拿到钱,我就出庭证明他婚内出轨。三百万,我们一人一半。」
录音播放到一半,苏曼青冲过来抢。
她刚越过桌角,两名警察走进宴会厅。
伪造担保签名和转移公司资金的报案已经立案,他们等她露面等了四天。
手铐扣住手腕时,她先是挣扎,接着瘫坐在地。
「景舟,救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嫁给你。」
贺景舟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看向贺星禾。
「星禾,你告诉爸爸,我对你多好。」
贺星禾躲到椅子后面,捂住耳朵。
苏曼青被拖出宴会厅,喉咙里还在喊贺景舟的名字。
贺母捂住胸口,坐回椅子上。
一桌饭没人再动。
我把贺母叫我来的东西推回去,那是一只装着传家手镯的木盒。
「您留给下一任儿媳吧。」
贺景舟猛地抓住盒子。
「不会有下一任。」
他抬头看我,眼里布满血丝。
「知遥,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十章】
宴会厅的灯压在贺景舟头顶,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亲戚们没有离席,几十双眼睛落在我们身上。
他走到我面前,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
「我已经和苏曼青断干净了,钱我会追回,星禾我也会照顾。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要离婚。」
「除了这个。」
「那没什么可谈。」
我转身,他从背后抱住我。
酒气、烟味和汗味压过来,我的肩膀撞到他胸口,胃里猛地一抽。
我抬脚踩住他的鞋面,挣开手臂。
「别碰我。」
他踉跄两步,撞倒椅子。
贺星禾从桌后跑出来,抱住我的腰。
「妈妈,我不要苏阿姨了,我以后听话,你别走。」
她的额头贴在我腹部,眼泪浸透衣料。
我握住她的肩,想把她拉开,她却越抱越紧。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你买的东西土,不该说想让她做妈妈。我把娃娃扔了,我以后只要你。」
贺景舟站在她身后,眼泪终于落下来。
「知遥,孩子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这对父女。
这一幕,我曾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
我以为等他们低头,我会痛哭,会质问,会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一件件砸回去。
真正等到这一天,我只觉得累。
我蹲下来,掰开贺星禾的手。
「你不喜欢一个人时,可以说出来,但不能一边享受她的付出,一边帮别人踩她。」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以后不会了。」
「那是你以后要学的事,不是我留下来的理由。」
「你是不是再也不爱我了?」
我摸了摸她一高一低的辫子。
「我还会关心你的健康和学业,会按规定见你。可我不会再回那个家,也不会再围着你和你爸爸转。」
她的手垂下去,整个人坐在地毯上。
贺景舟弯腰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他望着我,嘴唇颤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离婚?」
「去年星禾生日。」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天我订了餐厅,准备了九份礼物,想把她从出生到九岁的照片做成册子。
到餐厅后,我才知道他们临时改了地点。
苏曼青在游艇上给贺星禾办生日会,贺景舟通知了所有亲友,唯独忘了我。
我赶到码头时,船已经开了。
贺星禾隔着水朝我喊。
「妈妈,你别来了,苏阿姨说船上位置不够。」
我一个人站在码头,手里的蛋糕被太阳晒化,奶油顺着盒角滴在鞋上。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时,我已经擦干净地板,收好了礼物。
贺景舟只问我为什么没煮醒酒汤。
「那天之后,我开始搬东西、整理财产、咨询律师。」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垮下去。
「我不知道你去了码头。」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按掉了。」
他慢慢蹲下,手肘抵着膝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所以你们都错了。」
我拎起包,从满地碎瓷片间走过去。
身后,贺星禾哭着叫妈妈,贺景舟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开庭那天,云城下了整夜的雨。
法院门口积着水,鞋底踩上去,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贺景舟比我早到,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盒。
「你胃不好,我煮了粥。」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追上来,盒里的勺子撞得叮当响。
「只是粥,你不用有负担。」
「法院不能带进去,你自己喝。」
他的脚步停住。
调解室里,他拒绝离婚,反复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
周棠提交了分居证明、聊天记录、财产流水和他在我办公室动手的视频。
法官问他,是否长期把家庭责任交给配偶和第三人。
贺景舟低着头。
「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我愿意改。」
「原告不接受调解。」
我说完,他猛地抬眼。
「知遥,星禾昨晚哭了一夜。」
「她需要儿童心理咨询,我已经联系了医生。」
「她要的是妈妈。」
「她有妈妈,只是妈妈不再跟爸爸生活。」
他还想说什么,律师按住了他的手臂。
判决没有当庭宣读。
走出法院时,贺母带着贺星禾等在台阶下。
贺星禾没扑上来,只把那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寿宴上掉出来的画,还有一本新画册。
第一页,她画自己站在码头,手里抱着融化的蛋糕。
第二页,她画病床和氧气面罩。
第三页,只有一扇关上的门。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妈妈,对不起,我现在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了。」
我合上画册,喉咙发紧。
贺母擦着眼睛。
「孩子这几天吃不下饭,你带她住一阵行不行?」
贺星禾死死盯着鞋尖,手指扯住校服下摆。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蹲下问她。
「你想跟我住,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爸爸不会照顾你?」
她抬起头。
「都有。」
「那你先学会分清楚。」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却没有哭闹。
「这个周六,你能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吗?」
「可以。」
「看完以后,能一起吃饭吗?」
「如果医生建议,我们就去。」
她点点头,退回奶奶身边。
贺景舟站在雨里,保温盒还提在手上。
他看着我上车,忽然追了几步。
「林知遥。」
我降下车窗。
他喘着气,雨水从额头流进眼睛。
「那八年里,你有没有哪一刻真的爱过我?」
「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所以我才给了你八年。」
那点光灭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盒脱落,白粥泼进积水,被雨冲得四散。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离婚判决生效。
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贺景舟补偿我婚前房产抵押产生的损失,苏曼青收到法院判决,需返还属于我的九十三万元。
她伪造签名、挪用资金的案子还在审理,艺术机构关了门,玻璃上贴满催债通知。
贺景舟卖掉一套投资房填补公司缺口,搬进离学校更近的小公寓。
这些消息不是他告诉我的,是周棠处理款项时顺口提起。
周六上午,我按约定去接贺星禾。
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辫子不算整齐,至少一样高。
贺景舟提着她的药包出来,把每种药的位置写在纸上。
「过敏针在最外层,备用药在侧袋,医生电话存进她手表了。」
我接过药包。
他没有借机说别的话,只退到门内。
电梯门快合上时,贺星禾突然按住开门键。
「爸爸,你今天吃饭了吗?」
贺景舟愣了愣。
「还没有。」
「冰箱里有奶奶包的饺子,你记得煮。」
「好。」
门重新合上。
她靠在电梯墙上,低声问我。
「妈妈,以前你出差时,爸爸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不吃饭,不洗衣服,找不到我的药,还觉得这些事自己会做好。」
「差不多。」
她捏紧书包带。
「那你很累吧。」
我没有回答。
心理咨询结束后,她没有要求跟我回家,只在诊所楼下选了一家面馆。
面端上来,她先用筷子翻了翻配料,又叫住服务员确认汤底没有海鲜。
确认后,她把我碗里的香菜夹走。
「你不吃香菜,我记得。」
我看着碗里清下来的汤面,拿起筷子。
「谢谢。」
她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拿袖子擦了一下。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没有替她擦。
吃完饭,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用黏土捏的灯塔,边缘歪歪扭扭,底座刻着我的名字。
「这不是让你原谅我的礼物。」
她吸了吸鼻子。
「医生说,道歉不能拿来换结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做灯光设计的,不是只会做饭的妈妈。」
我托起那座灯塔,黏土还残留着颜料味。
「我收下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傍晚,我把她送回小区。
贺景舟等在门口,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指背上贴着创可贴,屋里飘出饺子煮破后的面粉味。
贺星禾跑进去关火。
他隔着门框看我,没有靠近。
「谢谢你送她回来。」
「下周咨询时间不变。」
「好。」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没有挽留声,只有父女俩收拾厨房的动静。
回到自己的房子,我把黏土灯塔放在工作台边,打开电脑。
新项目是一座海岛图书馆,客户要我设计能穿过长廊的灯带。
我画下第一条线,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屏幕上。
手机亮起,贺星禾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贺景舟蹲在地上擦饺子汤,她拿着拖把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沾了一身面粉。
她问我。
「妈妈,我们下次能不能学做你爱吃的菜?」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能。」
消息发送成功,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画图。
灯带从图书馆入口延伸到海边,尽头没有谁等我。
这一次,路由我自己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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