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种贴着枕头、闷在耳朵底下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敲我的太阳穴。我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光滑冰凉的台面,指尖碰到杯壁,水晃了一下。我睁开眼。
天花板很高,吊顶里嵌着灯带,光从边缘漫出来,不刺眼。我躺在一张过大的床上,被子是灰白色的,很轻,压在身上没什么分量。左边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早上七点多的城市,楼群在薄雾里,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我坐起来,脚踩到地板,木头的,温的。
这不是我租的那间屋子。
我昨晚十一点多才搬进去,十七平,一张床一张桌子,厨房和卫生间挤在同一个角落,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见不到多少光。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十年,之前一直住在江砚辞那儿,昨晚才搬出来。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坐在床沿上,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江砚辞发来的,四个字:别再联系。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后半夜。
然后我哭了很久,哭到脑袋发涨,后来大概是睡过去了。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一件真丝睡袍,袖口有暗纹,不是我买的。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知一条叠一条。我拿起来,指纹解不开,我试了下自己的密码,开了。
先是公司群。消息刷了几十条,最上面一条是“沈总,九点半的会别忘了,对方几个合伙人都在线”。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再往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八点半内部过方案,九点半跨公司视频会议,下午两点见客户,晚上一个行业饭局。
我盯着“沈总”两个字看了半天。
手机里还有工作邮箱、审批流、财务报表的推送。我点开一个,上面写着“Q3品牌全案合同金额”,后面一串零,我数了两遍,八位数。
我脑子里开始进东西。
不是回忆,更像是有人把一摞照片往我眼前推,一张接一张,快得我来不及看清,但每一张都带着温度。七年前,江砚辞说希望我留下来,别去外地。这个世界的我,没有留。她收拾了东西,一个人去了那座城市,从最底层的执行做起,住过地下室,给客户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被甲方当面摔过文件。后来她出来单干,拉第一个客户的时候,在人家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再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搬进这间大平层,员工从三个变成几十个。
这些画面涌进来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手还捏着手机,整个人是木的。
因为另一套画面也在,是我自己的。七年前我退了那张车票,搬进江砚辞租的房子,他说先别公开,等他在公司站稳。我等了七年。唐知予进公司比我晚三年,嘴甜,会来事,我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最后汇报的时候她站在台上,PPT上写着她的名字。我去找江砚辞,他说你别闹,公司里的事我不好插手。晋升名单出来那天没有我,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回家说。晚上他回家,我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微,你最近情绪不太对,我们先冷静一下。
冷静到第二天,他发消息说,别再联系。
我还没从这些画面里缓过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没有声音,也不是文字,就是那么一句话,直接落进来,清楚得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的。
互换身体,时限七天。七天后强制归位。禁止向任何人泄露平行世界真相。互换期间会受对方记忆影响,偶尔混淆身份。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莫名觉得,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我,同时听到了它。
那句话落下来的一瞬,我下意识抬手去拢耳边的头发,指尖碰到的是短发,我愣了半秒,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下一秒才猛地清醒过来。我第一反应是昨晚哭得太狠,脑子出了问题。可这屋子、这手机、这些消息,一样样都太实了,实得我没法拿“哭糊涂了”糊弄自己。我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疼得清清楚楚,不是做梦,也不是哭糊涂了。我盯着这间不属于我的屋子,心里明白过来,不管这是怎么回事,眼下这堆消息和会议是真的,我只能先硬着头皮应付过去。我又去看手机,公司群还在跳消息,助理发来一条:“沈总,会议链接我发您邮箱了,对方说今天必须定下来,预算那边卡着。”
我往下翻,翻到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办公室、签约现场、团建,还有几张自拍,是我这张脸,但头发剪得比我短,眼神也不一样,看镜头的时候很直,不躲。我盯着那几张照片,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一块。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睡袍,乱头发,脸上还带着昨天哭过的浮肿。楼下是这座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已经开始密了。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十年,从来没从这个高度看过它。
然后我想起来,我自己的手机呢。
我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在沙发缝里找,最后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一个旧款的手机,壳子磨花了,是我的,大概是互换时随身带着的东西一并被挪了过来,就那么搁在了这儿。我按亮屏幕,锁屏壁纸还是去年跟江砚辞去郊区玩的时候拍的,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我解了锁,微信里一堆未读,最上面是房东问我什么时候交下个月房租,往下是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再往下,是江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四个字。
我点开自己的备忘录,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叫“旧稿”。里面是我三年前做的一个方案框架,当时没被采用,我一直没删。我点开看,一页一页往下翻,那些思路、结构、我熬了几个晚上想出来的东西,都在。我又调出刚才涌进来的那段记忆碎片,唐知予汇报时的PPT画面一页页浮在眼前,我对着旧稿逐页比对,骨架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玄关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还没醒。可脚底下的地板是实的,窗外的光是实的,手机里那些催我开会、催我签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也是实的。
我回到卧室,把那个工作手机拿起来。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助理转过来的会议邀请,标题写着“XX品牌年度战略合作终轮沟通”,参会人一栏列了五六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公司抬头,我扫了一眼,有几家是我以前在行业新闻里才见过的。会议时间,九点半。现在八点四十。
我点开附件,里面是合作方案和预算表,几十页。我往下划了两屏,很多术语我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确定它在说什么了。这个世界的我做的业务,比我以前接触的盘子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手机又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沈总,对方那边在等,问您这边方便提前十分钟进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连他们要在会上定什么都没弄明白。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反复想找个理由推掉,可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个世界的我要是今天不出现,后面只会更乱。我咬了咬牙,起身去衣帽间翻了件像样的衬衫换上,回来点开会议链接,对着黑掉的镜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进入会议”上。
我在镜头前坐了一会儿,按下了“进入会议”。屏幕亮起来,右上角显示九点二十,会议九点半正式开始,我提前十分钟进来,助理说的“提前十分钟”就是这个意思。
五个人的小窗口依次排开,有两个在办公室,背景里能看到整面墙的书架,有一个在车上,镜头晃得厉害,还有几个头像干脆是黑的,只挂着名字。我数了数,连我在内有五个人已经在线,助理说的“提前十分钟”,我基本卡着点进来的。
“沈总,早。”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书架前的男人,四十来岁,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那我们先过方案?”
我喉咙动了一下,说:“好。”
他那边把共享屏幕切出来,一页页往下翻。预算、投放节奏、渠道分成比例,每一页我都认识字,可连起来就绕。有人问了一句关于第二季度预算口径的问题,我下意识想,这得看去年同期的实际消耗才能定,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去年是怎么走的账。
“沈总?”那个人又叫了一声。
“这块……按你们提的框架先走,细节我让团队今天核一遍再回。”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虚,赶紧补了一句,“大方向我认可。”
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追问。我手心全是汗。以前在公司,我做的都是执行层面的活,方案怎么落地、物料怎么排期、供应商怎么谈价,这些我闭着眼都能说。可坐在这个位置上,人家要的是拍板,是几千万花出去值不值,这个我没干过。这时书架前那个男人又翻到一页物料排期,问:“沈总,这批线下物料的制作周期,您看压到两周现不现实?”我脑子里立刻跳出以前跟供应商磨过的那些账,脱口说:“两周太紧,光打样就得三天,加上物流和进场,至少留十八个工作日。要压也行,得把异地制作换成同城,成本上浮大概百分之八。”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赶紧补了一句,“具体数字让团队再核。”对面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中间有个环节是对方问我们这边对赌条款的底线。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飞速转,这个数要是放我以前的项目里,我得算三遍才敢开口。我拖了几秒,说:“这个数我们内部还要再对一下,今天不急着定死。”
“沈总,您上次不是说今天终轮吗?”车上那个人探过头来。
“终轮是终轮,该核的还是要核。”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这边下午给你们准话。”
会开到十点二十出头,开了一个小时出头,大概是对方也看出来我今天状态不对,没往深里逼。退出会议那一刻,我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住了。
我坐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这个世界的我,每天就是坐在这种位置上,跟这些人打交道。她做成了,公司做到这个规模,行业里提到她的名字,前面得加个“沈总”。我翻着刚才那份方案,里面有些思路我看得出好,可要让我当场说出好在哪、风险在哪,我说不利索。
以前我总觉得,我要是当年没留在江砚辞身边,出去闯,未必比她差。今天坐在这儿,我头一回觉得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人家这七年,是一页一页方案、一场一场会、一个一个客户磕下来的。我拿什么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工作手机,助理发来一句:“沈总,对方刚回消息,说下午等您这边口径。”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收到,下午三点前给”。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拿起自己那部旧手机,翻到和江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别再联系”。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往上翻,翻到半年前、一年前,全是我在问“今晚回来吃饭吗”“你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了”“我方案改完了,你帮我看看”。他回得短,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条条看下来,像看别人的聊天记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往下翻。
白天我把待办一件件处理完,又对着那份方案坐到天黑。到了晚上,我坐在大平层的沙发上,脑子里忽然一沉,像被拽进了一个没有边的地方。
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她的声音,很近。
“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说。
“会开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不怎么样。我差点搞砸。”
“正常。”她说,“你七年没碰过这种盘子。”
我本来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别跟我道歉。你道不着。”
“你那边呢。”我问。
“江砚辞打电话来了。”她说,“我替你怼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把名分、位置、项目一样一样说清楚再谈。”她顿了顿,“他没那个胆。你放心,他还会再来。”她接着把下午的事简略讲了讲——猎头回访,委婉告诉她全行业封杀,她没把话说死,只问还有哪些没打过招呼的;然后她翻了我七年的聊天记录,又把我旧电脑里那些没被采用的方案和外地老客户一个个列了出来。我听着,心里又气又恨,气他,也恨自己。
我没说话。她也没催。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你活得好耀眼。今天开会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当年我也选那条路就好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沈微,”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命运不公。是你一次次主动放弃筹码。方案被抢,你不争。名分不给,你等。封杀了你,你还想着他会不会回头。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让出去的。”
我想反驳,说那时候家里情况不一样,说我妈身体不好,说江砚辞那时候确实帮过我。可这些话在她面前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因为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反驳不了。
“七天。”她说,“我帮你拆局。但最后路要你自己走。”
我还想说什么,那个没有边的地方开始散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剩下她那句话,落在我脑子里。
我回过神,还是那间大平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茶几上摊着那份没看完的方案,工作手机亮着,助理又发来一条:“沈总,明天上午十点,和渠道那边有个碰头会,资料我发您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是一个我没底气的会。她列的那些名字里,有几个我模模糊糊有印象,像是以前跟过的客户,只是当时没往下深想。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两回。我心里隐隐觉得,江砚辞不会就这么算了。可那边出租屋里住着的,是沈微-β。
第二天早上我被工作手机的闹钟叫醒,睁眼看见天花板上那圈灯带,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我试着把表情放平一点,像她那样。镜子里的人穿着真丝睡衣,头发也没乱,可眼神是虚的。
渠道碰头会十点开始,散会后紧接着是小项目细节会,我提前把助理发来的资料过了一遍。昨天下午三点前,我已经给项目会议对方回了准话,今天这两场是另外的事。小项目细节会上对方提了个资源置换的细节,我脑子里闪过以前在A世界做执行时踩过的坑,顺嘴问了一句落地周期够不够,又补了一句:“你们方案里落地周期不够、验收节点卡死,不如把资源置换拆成两段,先小批量试跑,跑通了再签全量,省得后面返工。”对方愣了一下,说沈总提醒得对,这个思路我们没想到,他们回去再核。散会之后有个高管私下跟我说,沈总今天状态比昨天稳,刚才那个拆两段的办法挺实在。
我没接这话。稳什么,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别人搭好的架子上补了两块砖。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她留下的项目档案,翻到一份三年前的项目复盘,是她自己经手的小项目,里面有些做法跟我以前在A世界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几乎一样。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也是从这些细碎的东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只是她没停。
A世界那边,我是晚上才从意识碎片里拼出白天的事。
江砚辞是上午打来电话的。沈微-β后来在意识里跟我提了一嘴,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他在电话里说这阵子大家都冷静了,说复合可以,但关系还是先不公开,等他手上这个项目落地,晋升的事他会替我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大方,把这些年欠我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像发年终奖。
沈微-β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她一条一条给他数:这七年我的方案进了谁的项目书,我加过的班算在谁的绩效里,我替他挡过多少回酒、改过多少版他懒得看的稿子。她说话不快,也没什么火气,就是陈述。然后她问他,分手之后放话封杀我,是怕我找到工作,还是怕我找到工作之后说出点什么。数完,她让他把东西放下,人先回去。
江砚辞当场就变了脸,说沈微你今天是吃错药了。沈微-β没答应他什么,只把礼物推回他怀里,说东西拿走,人也走吧。她在意识里跟我说,门关上的时候她笑了一声。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我问她,他会不会报复。她说他已经报复过了,封杀就是他能使的最狠的一招,剩下的无非是再来几回,看谁先撑不住。
唐知予是下午打来电话的。她先寒暄了几句,说江总那边她也劝过,让我别太倔。绕了一圈,她开始讲那个项目,说现在由她牵头,甲方很满意,公司准备拿它去报行业奖。
沈微-β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先捧了她两句:“这项目能推得这么顺,全靠你牵头有方,我这种没背景的人当初连汇报的门都摸不着。”唐知予在那头笑得很受用。沈微-β又自嘲了一句:“我要是有你一半会来事,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唐知予被捧得松了防备,话就顺出来了:“微微你别多想,方案本来就是沈微的,但谁让她没背景呢,公司要推一个人上去,推她推得动吗。”
沈微-β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录音一直开着。她等唐知予说完了,才慢悠悠问了句:“那你汇报的时候怎么没提我的名字。”唐知予脸色僵了一下,说这不是为了项目好嘛,再说你现在这样,提你反而惹麻烦。
电话挂了之后,沈微-β把手机翻过来,把录音存了两份。她把录音在意识里放给我听了一遍,说原件她收着,峰会前再给我。我听见唐知予那句“谁让你没背景”,耳朵嗡嗡的。痛快是真痛快,怕也是真怕。我跟她说,这样会不会激怒他们,我以后更难立足。
她回得很快:“你越怕,别人越敢欺负你。”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天夜里意识快断的时候,她忽然说,行业峰会就在这两天,江砚辞和唐知予都要上台讲那个项目。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翻我旧电脑和聊天记录的时候看见公司群通知了,唐知予还在群里发了彩排照片。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你翻翻茶几上那堆邀请函。”
我跑去茶几上翻,果然有一封,烫金的字,嘉宾栏我没细看,只扫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我拿着那封信站了半天,手有点抖。明天,我要以她的身份坐在台下,听那两个人讲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
意识里她的声音淡下去之前,问了我一句:“台上那两个人讲你做的方案,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邀请函还捏在我手里,边角被我攥出了折痕。
互换第三天早上,峰会那天,我在大平层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是沈微-β的脸,也是我的脸,只是眉眼间那股劲不一样。我试了两回,想把嘴角压出她那种不耐烦的弧度,越试越觉得自己像在偷穿别人衣服。助理发消息说车在楼下,我回了个“马上”,把邀请函塞进包里。
出门前我忽然想起昨夜意识里的一小段碎片,是沈微-β在A世界出租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这床板也太硬了”。我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大概也一夜没睡好。
会场比我预想的大。前排摆着名牌,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入座前扫了一眼流程单,上面印着“特邀嘉宾沈微发言”,排在主题演讲之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老板,有人凑过来寒暄,说沈总今天气色不错。我点头应着,手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台上灯光已经调好,大屏幕循环播着主办方的宣传片。
九点四十,主持人念到江砚辞和唐知予的名字。
我抬起头。江砚辞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上台先跟台下点头致意,姿态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唐知予跟在他半步之后,米白套装,笑得恰到好处。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项目从零到一,我们团队熬了整整三个月”,PPT翻到第二页,我一眼认出那版框架的标题字体和分栏方式,跟我三年前存在旧电脑里的初稿一模一样,连“阶段性目标拆解”这个我自己都觉得拗口的标题都没改。
江砚辞在旁边补充,说项目最难的是资源整合,知予在这块拿捏得非常好。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拿手机拍屏幕。我盯着那几页翻过去,手指头开始发麻,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这方案我改了十一版,第一版是在跟江砚辞同居的出租屋餐桌上写的,写到凌晨三点,他起来倒水,看了一眼说“你这块逻辑不够顺”,我第二天又推倒重来。
台上唐知予讲到验收节点,用的还是我当初跟甲方磨出来的那套分阶段交付。她讲得流畅,偶尔侧头看江砚辞一眼,江砚辞就接过去补两句,配合得像排练过。
意识里忽然挤进来沈微-β的声音,短促,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她。台上主持人说下面进入提问环节,台下有人举手问项目落地周期,唐知予答得磕磕绊绊,江砚辞接过去打圆场。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大,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我。
我走到台侧,工作人员按流程请我这位特邀嘉宾上台发言,把话筒递给我。上台前我闭了一下眼,昨夜意识碎片里沈微-β把那段录音原话又放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在我脑子里过。我上台的时候江砚辞正说到“这个项目的核心创意来自知予对市场的敏锐判断”,他看见我走过来,话断在半截,脸色沉下来,显然没料到我会当场发难。
唐知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说沈总有什么指教。
我握着话筒,先没看他们,对着台下说:“刚才台上讲的这个项目,原始方案框架是我做的。三年前我存过初稿,标题叫阶段性目标拆解,第一页右下角有我当时写的批注,‘先跑小批量再签全量’。刚才唐知予讲验收节点,用的也是这个思路。”
台下静了两秒。唐知予反应快,立刻接话:“沈微,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些事,心情不好,但项目是团队的心血,你这样……”
“我话没说完。”我打断她,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昨天你打电话来,原话是‘方案本来就是沈微的,但谁让她没背景呢,公司要推一个人上去,推她推得动吗’。这话我记着。”
唐知予脸色刷地白了。江砚辞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沈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看着他,没接他的话,转向台下,“刚才唐知予讲的那版框架,第一页标题是阶段性目标拆解,右下角批注写着先跑小批量再签全量,存档时间戳是三年前四月。这些我记得,峰会前我已经通过意识碎片把记忆里的原始方案框架截图提交给主办方,请他们调到大屏上。”
大屏上随即调出那页框架截图,标题、批注和时间戳跟我口述的一一对上。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后排站起来几个拿长焦镜头的,快门声咔咔响。
唐知予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哭腔:“沈微,你因为感情的事迁怒到我头上,我能理解,可你不能这样毁我……”
“我没说你私生活。”我看着她,“我只说方案是谁做的。”
江砚辞脸沉下来,伸手想拿我话筒,我侧了一步避开。他索性对着台下开口,声音拔高了:“方案是团队做的,封杀更是无稽之谈,你别血口喷人。”他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我身后大屏上公司的logo,“各位也看到了,私人恩怨拿到行业场合来闹。沈微,你今天站在这儿说的每句话,我记下了。这家公司——”他抬手指了指我身后大屏上公司的logo,“替她撑腰是吧,行,从今天起,我这边所有渠道,跟这家公司一刀两断。”
他说完把话筒往台上一搁,转身就走。唐知予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等着。”
台下乱了一阵,主持人上来打圆场,说临时环节,大家先休息十分钟。我站在台上没动,话筒还攥在手里。前排有个女老板站起来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又跟了几声。
意识里沈微-β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我这边刚收到消息,直播片段有人转到行业群了。录音原件我收着,回头给你,你留着后面提交媒体用。”
我嗯了一声,嗓子发紧。
“别低头。”她说,“你现在低头,他们明天就敢说你心虚。”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走下台。经过前排的时候,刚才鼓掌那个女老板递了张名片过来,说回头联系。我接过来,手指还有点抖,但没低头。
散场的时候助理小跑过来,脸色发白,说沈总,江砚辞那边刚发了朋友圈,说要联合几家渠道封咱们的盘,好几个合作方在群里问怎么回事。
我站在会场门口,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得邀请函边角哗哗响。手机屏幕上合作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攥着那张名片,脑子里转的是沈微-β刚才那句话——别低头。
可这家公司接下来要替她承受什么,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峰会散场后我没回大平层,从会场门口上车,让助理把车开到公司。路上合作方的消息还在往外蹦,我一条条点开看,措辞都客气,意思差不多:听说峰会上有点状况,想约个时间聊聊。助理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到底没忍住,说沈总,渠道那边刚来电话,问我们下周的排期还保不保。
我说先回公司。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高管到齐了,投影上挂着合作方群里的截图。江砚辞那条朋友圈被转得到处都是,底下有人跟着表态,说以后跟这家公司合作要谨慎。运营总监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说三家渠道已经回了话,两家说暂停对接,一家说等我们给个说法。
我坐在主位上,手心全是汗。这间会议室、这些人、这个位置,原本都不是我的。峰会之前我还能靠着沈微-β留下的记忆碎片勉强应付,现在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我连怎么开口都拿不准。
“这事是我处理的。”我听见自己说,“峰会上我公开指认了江砚辞和唐知予,他当场宣布封杀,后面这些反应都是冲我来的。给公司造成的损失,我认。”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运营总监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倒是市场部那个姓周的总监先开口,说沈总,你指认的事我们看了直播片段,方案确实是你的,这个圈子里谁抄谁大家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接下来渠道这块,得有个应对。
“我需要两天。”我说,“两天内我给你们一个方案。”
散会以后周总监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低了声音,说沈总,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我私下说一句,至少敢说真话。这圈子里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他拍了拍我椅背,走了。
我坐在空会议室里,手机震了一下,合作方老板的视频会议邀请弹出来。我接起来,对面坐了两个人,老板靠在椅背上,开口就说沈总,今天的事我们看到了,坦白讲,我们这边对合作稳定性有些顾虑,需要重新评估。
我说理解。他又问,封杀的事你们有预案吗。我张了张嘴,想说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暂时还没有完整方案,但我在处理。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板说那我们等你消息,不过时间不会太久。
挂了视频,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愧疚一阵一阵往上涌。我用沈微-β的身份、她的公司、她的信誉,替自己出了口气,现在烂摊子全砸在她身上。
晚上我回到大平层,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意识里沈微-β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落地窗外面发呆。
“合作方找你了?”
“找了。”我说,“三家渠道暂停,一家要重新评估。我在会上认了,说两天给方案,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给什么。”
她那边静了几秒。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说:“认了就行。你要是在会上推给下属,那才叫把公司往死里推。”
“可这是你的公司。”我说,“我拿你的身份闯祸,你那边呢,江砚辞封杀你,你怎么办?”
她笑了一声,很短。“我这边比你想的麻烦。渠道封死,猎头不接电话,今天想约个旧同事喝咖啡,人家说最近忙。沈微这身体在A世界的社会信用也快被我耗光了,我翻通讯录翻到底,能用的没几个。”
“那你还有心思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她说得干脆,“你先说,今天开会的时候有没有出岔子。”
我愣了一下,想起下午那场会。周总监说到渠道排期的时候,我顺嘴接了句“这个排期得避开周四下午,我妈那会儿复查我都请周四的假”。说完一桌子人都看我,我赶紧补了句“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养成的习惯”。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那是A世界的事,B世界的人根本不该知道。
我把这事说了。沈微-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也出了岔子。意识里闪过你公司群的消息,我顺手在意识里回了句‘这个case按三段拆,先跑华东’,发出去才反应过来那是你的群,不是我的。撤回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装没事。”她语气淡淡的,“互换时间越长,两边的记忆越容易串。你记着,少说话,拿不准的就推给助理。”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刚才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你,我在这边把能用的资源列了一遍,本地渠道封死了,外地还有几条线没断,就是慢。这身体没有信用,我拿方案去谈,人家得先查我是谁,查完发现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多半没下文。”
“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个。”她打断我,“你今天在台上没低头,这祸闯得值。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缩着,我才真看不起你。”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去,说:“你知道我今天翻你手机翻到什么吗。翻到你妈去年住院的记录,你请了半个月假陪床,回来项目就被唐知予接手了。”
我鼻子一酸。“那时候江砚辞说项目他帮我盯着,让我安心照顾我妈。我信了。”
“你当年留下来,不全是因为他吧。”
“我妈那会儿刚查出来,本地医院有熟人,去外地我顾不上。”我说,“江砚辞那时候确实帮了忙,联系医生、跑手续。我欠他人情,后来他提什么我都顺着。顺着顺着,就顺了七年。”
意识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然后她说:“我以前晚上挺静的。公司做起来以后,每天回去就一个人,有时候想找个人说句话,翻通讯录翻半天,不知道打给谁。习惯了,就不打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行了。”她很快把话收回去,“你那边合作方不是要方案吗,明天我帮你理个思路,你照着说。记住,A世界的你,手上那些年攒的客户和方案,不是废纸。你只是没拿出来用过。”
“可我现在连累你的公司——”
“不必成为另一个人。A世界的你,手上那些东西,依旧有翻盘机会。”她顿了顿,“先管好你自己。”
声音断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明日待办。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的是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我追问。她到底有没有办法收拾A世界那个烂摊子,我一点底都没有。
互换第六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躺在沈微-β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峰会之后两三天,公司承压,渠道陆续暂停,合作方要方案,三家渠道暂停,一家要重新评估,峰会之后这几天我一直在跟渠道周旋,今天必须给准话。
我坐起来给助理发消息,让她把昨天那几家渠道的对接人拉个群,九点开视频会。这是B世界这边的合作方,跟A世界江砚辞的封杀不是一回事。发完才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张罗会议,以前在A世界,我连部门周会都不敢主持。
九点整,视频接通。对面坐着三家渠道的负责人,还有一家没来,只派了个助理旁听。我先开口,没绕弯子:“昨天峰会的事,各位都看到了。我不解释,只说接下来怎么处理。”
我把沈微-β昨晚在意识里给我理的那套思路拆开讲:合作暂停是因为怕风险,那就把风险摊开——项目分两期,第一期只做已经验证过的部分,不碰新渠道,不压库存,结算周期从月结改成周结,渠道方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回款。第二期等第一期跑出数据再谈,谁也不用现在就押注。
“另外,”我说,“这次风波因我而起,公司是被我连累的。如果各位担心公司层面受影响,我可以把第一期项目的服务费降到成本价,等于我出人出力,各位出渠道,利润大头归你们。”
对面安静了几秒。一个负责人问:“沈总,你这是拿自己的利润补窟窿?”
“对。”我说,“我闯的祸,我自己填。”
另一个负责人说:“周结可以,但第一期数据如果不好看,我们随时叫停。”
“行。”我答得干脆。
会开到一半,那个只派了助理旁听的渠道方突然把负责人拉进来了。负责人上来就问:“沈总,你刚才说的分两期,第一期不碰新渠道,那你们团队的人手够吗?我听说你们内部最近在调整。”
我愣了一下。内部调整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沈微-β没提过。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说:“人手的事我来解决。第一期我亲自盯,不从我团队抽人,用外部协作。各位如果认识靠谱的执行团队,也可以推给我,我按项目制结算。”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捏了把汗,我根本不知道B世界有哪些外部团队可用。但对面负责人点了点头,说:“行,那我们先按这个方向看。你尽快把第一期方案发过来,我们内部过一下。”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助理发消息说,刚才旁听的那家渠道负责人私下问她,沈总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说话风格跟以前不太一样。助理问我怎么回。我想了想,说:“你就说我最近在调整管理方式,具体的不多解释。”
下午我让助理把公司近半年的项目排期调出来,按沈微-β昨晚说的思路,把能拆成小步试跑的项目挑出来,列了个单子。单子发到高管群,周总监第一个回:这个拆法可以,我这边配合。另一个总监跟了句:华东那个项目之前卡在渠道排期上,按这个拆法能先跑起来。
我看着群里这两条回复,心里稍微定了点。这是我第一次在B世界主动拍板做一个小决策,没请示任何人。手心还是出汗,但我没缩回去。
傍晚我回大平层,坐在书房里把今天会议的要点记下来,准备晚上意识连通时跟沈微-β对一遍。手机响了一声,是助理转来的消息:那家要重新评估的渠道方回复了,说看了第一期方案框架,愿意再观察两周。
我松了口气,又提起来。两周,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晚上十点,意识里传来沈微-β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
“你今天会开得不错。”她说,“我在这边能感觉到你拍板的时候心跳快得厉害,但话没抖。”
“你那边呢?”
她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翻了一整天通讯录。你那些外地老客户,我一个个发消息试探,大部分没回,有两个回了,说最近忙。我又追了一条,问能不能下个月见一面,其中一个直接没再回。有一个做区域连锁的,姓陈,在西南那边,不在江砚辞的圈子里,他回我了,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没敢说太多,只说在考虑独立接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聊。他说下个月有空可以见一面。”
“下个月……”我说,“那时候我已经回去了。”
“对,所以我把他的联系方式、之前合作过的项目记录、他偏好什么样的方案,全整理出来了。你回去以后自己联系他,别提我,就说你重新出来做独立顾问。”
“他会信我吗?我在A世界是被封杀的人。”
“他不在江砚辞的圈子里,封杀令传不到他那儿。而且他认的是你当年给他做的那个案子,不是江砚辞。”她停了一下,“我今天还联系了一个人,以前合作过的独立记者,姓方,专门跑行业口的,跟江砚辞那边没有利益关系。我把唐知予的录音内容(原件在我手里)、你原始方案的框架、时间戳,整理成一份匿名提交的材料,写了对接方式,存在草稿箱里,没发。”
“为什么没发?”
“因为得你自己发。”她说,“我发出去,那是我的判断。你发出去,才是你的决定。我把材料整理好,把方记者的公开联系方式写在最前面,你回去以后看一眼,觉得可以就发,觉得不妥就改。这事我不替你按发送键。”
我鼻子有点酸,说:“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想到的多了。”她语气还是淡的,“你今天在会上说用外部协作团队,这个思路可以,但你得知道去哪儿找。我列了几个以前合作过的自由执行团队,联系方式都记下来了,你回去以后翻记忆就能找到。还有你妈那边,你回去以后别急着接大项目,先接一两个小的把现金流稳住,你妈复查的钱不能断。”
“你怎么知道我——”
“你手机里医院缴费记录我翻过了。”她说得坦然,“别怪我翻你东西,我要替你铺路,总得知道路有多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怪你。我就是觉得……你活得太累了。”
“累不累的,习惯了。”她说,“你回去以后,别学我。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别什么都自己扛。我扛了七年,扛出一身毛病,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改。”
意识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她说:“我把今天整理的东西全过给你,你记着,回去以后不一定能马上想起来,但碰到具体的事,那些东西会自己冒出来。”
我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本厚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陈老板的联系方式、他偏好简洁的方案、他公司最近在拓西南市场;方记者的公开邮箱、她之前报道过什么类型的稿子、她讨厌什么风格的投稿;几个自由执行团队负责人的名字、各自擅长的领域、报价区间;还有她给我列的回去以后第一个月要做的事,按优先级排了序。
“记住了吗?”她问。
“记住了。”我说,其实心里没底,那么多东西,真能记住?
“记不住也没事,碰到事的时候会想起来。”她说,“行了,我这边天快亮了,你那边也差不多该睡了。”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出头。意识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丢过来一句:“距离强制归位,仅剩一小时。”紧接着又说:“明天醒来,你就回去了。”
我猛地坐起来,想再问点什么,意识已经断了。手机屏幕亮着,助理发来的明日待办停在最上面。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明天醒来,我还能记住多少?
我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天刚蒙蒙亮,手机显示六点出头——我回来了,回到这具身体里。
那声音离耳朵太近,闷在枕头底下,一下一下地顶。我伸手去摸,碰到的是粗糙的棉布枕套,不是大平层那套滑得抓不住的亚麻。睁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我认得这道裂纹,我在这间出租屋里住了快两个月,每晚躺下都盯着它。
我坐起来,先摸手机。屏幕上是我自己的旧手机,壳子边角磨白了。我翻消息、翻文件、翻相册,又打开备忘录和邮箱,一条一条往下拉。没有新文件,我翻遍草稿箱,空的——β说过她存了没发,可归位一换,那些东西没跟过来。也没有陈老板的联系方式截图,没有方记者的邮箱地址。什么都没有。β在那边替我整理了一整天的东西,一样都没跟过来。
我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本该如此。七天到期,各回各家,她说过,物质带不走。
可我坐在床边,闭着眼,那些东西真就自己冒出来了。陈老板,西南区域连锁,做商超渠道的,偏好方案简洁、先看数据再看创意,最近在拓西南市场,下个月有空。方记者,跑行业口,公开邮箱是她自己挂在社交账号简介里的,讨厌通稿腔,喜欢有原始材料支撑的稿子。几个自由执行团队,谁擅长线下活动、谁擅长内容投放、报价大概在什么区间。还有一张按优先级排的清单,第一件事不是发材料,是把我妈下个月的复查费留出来。
我睁开眼,从床头柜底下抽出个本子,拿笔一条一条写。写到方记者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β说过,材料她整理好了,存在草稿箱里没发,因为得我自己按发送键。现在草稿箱没了,可材料的内容我记得——唐知予在电话里承认方案是我的那段原话,我三年前旧稿的框架截图,还有时间戳。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刻刀刻进去的。
我花了整个上午把材料重新敲出来。匿名,署名写“业内人士”,正文只陈述事实:某项目方案的实际创作者与对外宣讲人不符,附原始框架与宣讲稿骨架比对,附一段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录音原件可应要求提供。我没加一句情绪话,没写江砚辞的名字,也没写唐知予的名字,只写“某公司合伙人”和“某项目汇报人”。写完读了两遍,删掉两个形容词,发到方记者公开邮箱。邮箱是我从记忆里翻出来的,β没替我发,这一下是我自己按的。
发送键按下去那一下,我手心又出汗了。跟在大平层拍板时不一样,那时候背后有β攒了七年的公司撑着,现在背后只有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和卡里不到五位数的余额。但键是我自己按的。
发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复查预约了没有,钱够不够。她说够,让我别操心。我说我最近接了个外地的活,可能忙一阵,下个月回去陪她复查。她在那头顿了顿,说好。
接下来几天我没干等。β给我列的执行团队名单我挨个联系,有两个回了,一个说档期排到两个月后,一个愿意接小体量的活。我又翻出自己这些年攒的方案,挑了几个没被公司收走的,重新整理成作品集。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外地客户,做区域食品的,听说我出来单干,问能不能先做一版新品上市的推广方案,预算不高,但可以先付三成。
我接了。
方记者那边是第五天回的邮件。很短,说材料收到了,正在核实,问我能不能补充原始方案的时间戳证明。我翻出搬家时带出来的旧移动硬盘,里面还存着三年前那版方案的工程文件,截了图发过去。又过了三天,她的稿子发出来了,行业垂直媒体,阅读量不算爆,但在圈子里传得很快。稿子没点江砚辞的名,只写“某公司合伙人及项目汇报人”,可圈内人一看骨架比对和时间线,都知道说的是谁。
唐知予那边先撑不住。她之前拿那个项目去谈的一个品牌方,看到稿子后要求她提供方案创作过程的原始记录,她拿不出来,支支吾吾拖了两天,品牌方直接把合作搁置了。接着有人在行业群里翻出她之前几个项目的汇报稿,骨架跟别人旧稿相似度都不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有人恶意抹黑,配了张哭过的自拍。底下评论不多,点赞的更少。
江砚辞的反应比唐知予慢,但动静大。他在几个渠道群里放话,说稿子是有人因私怨捏造,让大家别被带节奏。可方记者的稿子附了录音文字整理,他没敢直接否认录音的真实性,只说要走法律程序。法律程序没见着,倒是他之前压我的那些话被人翻出来——哪个渠道被他打过招呼、哪家公司被暗示过别用我,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圈里人心里都有杆秤。有两家原本跟他走得近的渠道,悄悄把跟他相关的合作往后推了。
封杀的口子就是这么一点点松的。没人正式宣布解除,可之前不回我消息的猎头开始试探着问我要不要看机会,有两个外地项目主动找过来,说看过我以前的案子,问我接不接。
我没急着接大活。β说过,先接一两个小的把现金流稳住。我按她排的优先级来,先做那个食品客户的新品方案,又接了一个本地小品牌的年度内容规划,两个加起来够我交半年房租和我妈的复查费。做完这两单,我把之前攒的客户名单重新捋了一遍,挑出三个不在江砚辞圈子里的,挨个发了消息,说我现在做独立顾问,有需要可以聊。
陈老板是第二周回的。他说下个月来我这边出差,可以见一面,让我准备一版西南市场渠道推广的思路。我回了个好,把见面时间记在本子上。
材料发出去一个多月,稿子的事慢慢发酵,我这边也接了两单小的。再见到江砚辞是入秋以后的事。一个品牌方的答谢酒会,我作为独立顾问被邀请,他代表公司来的。他瘦了些,西装还是贵的,但领带打得松,看着没以前那么精神。听说他最近两个项目黄了,渠道那边也在观望。他在酒会角落拦住我,说想聊聊。
“你最近做得不错。”他端着杯子,语气像在夸一个闹过脾气又回来的下属,“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要是愿意回来,公司这边可以给你留个位置,项目你挑。”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点施恩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底下多了一层我没见过的东西,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想起β在意识里跟我说过的话,你越怕,别人越敢欺负你。我现在不怕了,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
“不了。”我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干脆。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端着杯子走开了。
那之后我租了间小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的七层,二十来平,窗户朝南,采光还行。租金押一付三,我签合同的时候手没抖。办公桌是二手的,椅子是新的,墙上钉了块白板,我把接下来三个月的项目排期写上去,最上面一行是陈老板那个西南市场的方案,下周交初稿。
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窗外那栋楼亮着零星的灯。封杀的事没人再提,可江砚辞的圈子还在,那几个渠道跟他断得没那么干净,我这边接活还是靠外地客户和以前攒下的口碑,一单一单地做,慢,但踏实。
手机响了,是食品客户发来的消息,说第一版方案过了,问我能不能加做一版线下活动的执行细案。我回了个可以,把报价发过去。
放下手机,我看着白板上那排项目名,最底下空着一块,还没填满。这间办公室能不能撑下去,我不知道。但灯是我自己开的,方案是我自己写的,明天要交的初稿还差两页,我得接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