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太子妃前夜,萧彻的女副将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我护着八个月的身孕,唇边渗血,他却捧起她的手,问疼不疼。
还骂我:“苏烈性子直,你少装可怜。”
我终于不再争辩。
【护着吧。她是敌国死士,明日一杯毒酒,就能送你父皇母后上路。】
龙椅上,皇帝忽然抬头。
皇后的酒盏,也停在半空。
只有萧彻还在命令我:“跪下,给她赔罪。”
01
萧彻扣住我的肩,竟真要将我按跪在苏烈脚下。
“诬陷有功之臣,这一巴掌,你受得不冤。”
我护着肚子,膝弯抵住桌沿。
腹中抽痛得厉害,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却冷笑:“还装?”
“松手。”
御座上传来的两个字,让他终于停住。
宣明帝放下酒盏:“太子妃身子不适,扶去暖阁。”
苏烈还戴着那支金凤步摇。
尚宫局送来时,说是皇后替我挑的,明日册封礼上用。
她只说了一句喜欢,萧彻便亲手从我发间拔下。
我拦了一下。
她便扬手打了我。
“边关女子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姐姐别见怪。”
如今她依在他身侧,连道歉都带着施舍的姿态。
萧彻还在替她说话:“一件首饰,值得你闹到父皇面前?”
我没有答。
这是我嫁他的第十年。
七年困守冷宫,三年聚少离多。
冷宫最苦时,我们分吃一碗稀粥。
他将米粒拨给我,说等日后翻身,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如今最好的东西给了苏烈。
连我挨打,也要谢她教诲。
【值得。】
【那金凤腹中,藏着她私塞进去的半枚调兵信物。】
【明日叛军进宫认的,就是它。】
御阶上忽然一声轻响。
皇帝的玉箸落在案边。
他看了一眼苏烈,抬手召来御林军统领。
我被宫人扶进暖阁,没看见他们说了什么。
太医搭上我的腕,眉头很快拧紧。
“娘娘受惊动了胎气,须静养。”
我望着帘外萧彻的背影,只觉荒唐。
八个月前,他奉诏返京,只住了七日。
他说边关苦寒,待天下安定,要带我去江南。
临行前,他将手贴在我的小腹上,说若有了孩子,定不叫我们母子受委屈。
如今我疼成这样,他连一句都没问。
今日午后,母亲留下的旧仆冒死送来密信。
苏烈是朔国死士。
她与朔国三皇子暗通书信,借萧彻之手,在宫中安插人手。
明日的大典,是他们约好的动手之日。
我拿着信去找萧彻。
他只看了两行,便将信扔进火盆。
我伸手去抢,被他一把推开。
“为了争宠,你连通敌的罪名都敢编?”
“楚知微,你真叫本宫恶心。”
信纸烧尽时,他甚至笑着告诉苏烈,不必同我计较。
我站在火盆边,烫伤的指尖连绵发麻。
原来十年夫妻,竟不如她一句委屈。
幸好,旧仆料到密信或遭截夺,另备了副本。
蜡封的小囊,还藏在我袖中。
我抚过封口,终于稳住了气息。
这回,我不交给他了。
珠帘忽然被掀开。
萧彻走了进来,将一份折子压在我面前。
“明日你主动请旨,封苏烈为平妃。”
贤良,宽厚,感念军功。
每个字,都以我的名义,替他夸另一个女人。
我没接。
“殿下若想封,自己去求。”
他俯身,嗓音沉沉压下。
“你父亲的案子,还想不想翻?”
我的手停住了。
他满意地直起身。
“想,就签字。”
02
“苏烈救过本宫。”
萧彻点着那份折子,语气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替本宫挡刀,陪本宫出生入死。你除了守在屋里等,还做过什么?”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抢信烫出的水泡,已经磨破了。
他看见了,却只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
【做过什么?】
【冷宫断炭,是谁拆了嫁妆的箱板,才没让你冻死?】
【你高烧昏迷,是谁在雪里走了七里路,将肯看病的大夫背回来?】
【那夜我差点死在宫门外,你倒认了别人做恩人。】
帘外响起脚步声,走近又停住。
萧彻不耐烦:“苏烈性子直,方才动手不过是酒气。你若不瞪她,她何至于误会?”
“她打我,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
他答得那样快。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苏烈说冷,他便捧着她的手呵气。
我唇角渗血,他却只嫌污了东宫体面。
他不是不会疼人。
只是他要疼的人,早已不是我。
“平妃的折子,我不会签。”
他一把拂落案上的药碗。
碎瓷溅在裙边,汤药淌了一地。
“本宫留你正妃之位,已经顾念旧情。”
“罪臣之女,拿什么同她比?”
我望着他,喉头发紧。
父亲战死那年,楚家的匾额被砸,灵位也不许入祠。
是他抱着我,说楚将军绝不是逃兵。
他说,等自己有权有势,第一件事就是还楚家清白。
我记了十年。
他却拿这句誓言,逼我替另一个女人请封。
【求着我时,你说楚将军守土而死,必能昭雪。】
【如今嫌我碍眼,我便成了罪臣之女。】
【你心知肚明,父亲是为守住你家的江山才死的。】
珠帘被大力掀开。
皇后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药渍。
萧彻起身:“母后,知微她……”
“出去。”
他停在原地。
皇后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怎么这样凉?”
她拿软帕替我擦唇边的血,我忍了半夜的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些年,人人都夸我懂事。
可没人问过,懂事的人疼不疼。
萧彻还想开口。
皇后没有看他:“苏副将酒后失仪,移居偏殿,无令不得擅出。你也回去。”
他临走前瞥了我一眼。
他的神情分明在问:你满意了?
等人走远,我随之下跪呈上蜡封小囊。
“母后,明日宫中恐有大变。”
皇后伸手接下,动作极快,神色并不意外。
“慢慢说。”
我将密信来历、宫变安排,一一禀明。
又挽起衣袖。
手臂上那道疤,已经淡了。
那年冷宫附近出了乱兵,我背着药回来,替萧彻挡了一刀。
血浸透了衣裳,母亲留下的玉佩也丢在雪地里。
后来,苏烈拿着那枚玉佩认了恩。
“我解释过。”
我声音很轻。
“殿下说,连救命之恩都要抢,我实在不知廉耻。”
皇后将我的袖子放下,许久才道:“好孩子,今夜留在本宫这里。”
我点头。
可没多久,萧彻又遣人传话。
明日若不肯低头,他便当着百官,废我正妃之位。
我听完,只向嬷嬷借了纸笔。
正妃之位,他以为我还稀罕。
我如今只想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03
当夜,我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皇后,补录敌情。
一封给旧仆,嘱他藏好人证。
最后一封,是离绝书。
夫妻情尽四字,写坏了三张纸。
我想起萧彻曾藏给我的那颗糖。
糖早化了,只剩油纸,我还收了许多年。
如今,也不必留了。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
“本宫看自己的妻子,也要你通传?”
萧彻推门而入,苏烈紧随其后。
她本该被禁足,如今却戴着金凤,笑得坦然。
“姐姐胎气不稳,我特意来赔罪。”
她将香囊搁在案上。
甜香一散,我便扶桌站起。
“拿出去。”
萧彻面露不悦:“她一片好心,你又何必这般态度?”
我没理他,转头吩咐宫人:“请掌院。”
【朔国的禁药,伪作安神香。】
【久闻伤及根本,孕中更受不得。】
【昨夜他已染了一身,她今日还嫌不够。】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院进门,先将香囊用铜盒封住。
苏烈要拿,被嬷嬷隔开。
萧彻不耐:“不过一只香囊……”
“娘娘眼下不能闻香。”
掌院额角全是汗:“殿下衣袍上的也得除净,请先移步更衣。”
萧彻终于闭了嘴。
苏烈低头拭泪,瞥见铜盒时,手指暗暗收紧。
我以为他们终于要走。
萧彻却又开口。
“孩子生下来,交给苏烈教养。”
我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懂兵法,吃得了苦,省得孩子跟着你,学一身小家子气。”
他说得那样轻巧。
只当我腹中怀的不是骨肉,而是一件随手便能赠人的首饰。
孩子在这时动了一下。
我护紧小腹,声音都在发抖。
“萧彻,这是我的孩子。”
他皱眉:“也是本宫的骨肉。”
“那我怀胎多久,你可曾过问?”
他没答。
“我夜里腿肿得穿不进鞋,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你何曾看过一眼?”
他神情一滞。
苏烈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便又冷下脸:“别拿孩子要挟本宫。”
我将离绝书压进书册,朝门外叫人。
皇后身边的嬷嬷挡在我面前。
“娘娘要静养,请殿下回宫。”
这回,他到底没敢再闯。
等人走远,我请嬷嬷将方才的话一字一句记下,连同脉案封好。
旁人总说,夫妻口角,不该记仇。
可他烧过我的信,我便不再指望他日后认账。
该留下的证据,一样也不能少。
后半夜,御林军换防,宫门提前落锁。
皇后来告诉我,大典照常,不可打草惊蛇。
临走,她替我掖好被角。
“害怕便看着本宫。”
我点了头。
随后掌院奉密旨,查过萧彻常用之物。
那香,已跟了他半年。
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还要复诊。
我只庆幸,孩子是在那之前怀上的。
至于萧彻还能不能做父亲。
我不想再替他操心了。
04
天亮后,册封大典照常举行。
我穿着礼服进殿,锦袋里贴身放着离绝书。
那一纸比身上的金玉更让我安心。
萧彻站在玉阶前,先看向我的头发。
我没戴金凤,只簪着母亲留下的素玉簪。
“这样寒酸,你存心让东宫丢脸?”
我没有解释。
苏烈就站在他身侧,身上竟是绣金礼服。
那不是副将该穿的。
她鬓边金凤轻晃,分明将昨夜的事当成了我的无理取闹。
她浑然不觉,尚宫局曾借修缮之名收走步摇。
今晨送回的这一支,凤腹已经空了。
皇后昨夜便告诉我,信物已经封存,只等拿全同党。
殿门两侧的侍卫换了生面孔。
苏烈没有察觉,还在催宫人替她整衣。
我却看见,御林军统领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折子呢?”
萧彻向我伸手。
“没写。”
他沉下眉眼。
“楚知微,你还想不想替父亲翻案?”
我看着他,没有答。
父亲的案子,我会自己求。
不必再拿十年忍让,去换他一句空话。
赞礼官唱道:“请太子、太子妃奉酒……”
我刚要上前,苏烈已经伸手,夺过酒樽。
她指上那只宽大的甲套,在金樽旁轻轻一磕。
【她动手了。】
【毒就在甲套里,这杯酒已经不能喝。】
皇帝看了过来。
苏烈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酒樽端稳。
她转头看我。
“姐姐只会争首饰,这样的大场面,还是我来。”
萧彻点头:“她有军功,你一个罪臣之女,往后该多学着些。”
我没有让开。
苏烈叹道:“姐姐若怕我抢了正妃的位置,回去我再跪给你赔罪。”
殿中有人低低发笑。
萧彻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膝弯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他竟还压着我的肩。
“跪好了!生下孩子便交给她养,省得随了你这副毒心肠!”
嬷嬷扑上来护我,皇后厉声道:“放开她!”
他终于松手。
我抚着腹部,将锦袋中的离绝书攥紧。
十年夫妻,走到这里,够了。
苏烈已端酒登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父皇,母后,千万别喝。】
皇帝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殿外甲叶齐响,宫门大开。
苏烈的笑意收住了。
“这杯酒。”
皇帝盯着她。
“你自己喝。”
05
苏烈的酒樽落在了铜盘里。
清脆一声。
她想抽手,没能抽动。
两名禁军已从侧后将她制住。
萧彻神情骤变。
“父皇,苏烈她……”
“闭嘴。”
皇帝将一封密信扔下御阶。
“看看。”
信落在萧彻脚边。
他迟疑着捡起来,只看两行,便赫然抬头。
“伪造的。”
他的第一句话,仍是这个。
“苏烈随儿臣出生入死,绝不可能通敌!”
御林军统领没有争辩。
他命人呈上一只匣子。
里面有往来密信,有绘着宫门布防的图纸,还有半枚从金步摇中取出的信物。
另半枚,握在昨夜被捕的叛军头目手中。
两者严丝合缝。
萧彻看着那只拆开的金凤。
那是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他嘴唇动了动。
“说不定……有人栽赃。”
苏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萧彻急忙转头看向她。
“你说话。只要你说是假的,本宫……”
“你还想替我担保?”
她抬起头,脸上的柔顺消失得干干净净。
“萧彻,你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他愣在原地,未曾听懂。
掌院奉命上前,禀明苏烈已有五个月身孕。
随密信一同搜出的,还有她与朔国三皇子约定的接应日期,以及给腹中孩子预留的封赏。
萧彻终于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他喃喃道。
“你说……你说你从未想过嫁人,只愿做本宫一辈子的兄弟。”
苏烈偏头看他。
“你信,我便说。”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狠。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皇帝命太医验过杯中酒。
结果呈上来时,殿中众人惊骇不已。
那不是误会。
是一场筹谋已久的宫变。
萧彻终于跪下。
却仍不肯看我。
就当只要不看,便不用想起自己昨日烧掉的那封信。
苏烈忽然挣了一下。
“楚知微。”
她盯着我,眼中全是恨。
“原来是你。”
萧彻这才转头看过来。
震惊、茫然,随后竟掠过一点责怪。
“你既然早就清楚,为何不早说?”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昨日午后,书房。”
他神色顿住。
“你烧信时,说我恶心。”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未曾递出去的请封折子。
展开。
再松手。
纸页飘落在他面前。
“你还要我,用父亲的清白,换她做平妃。”
萧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终于记起,昨日我站在火盆旁,曾有多急切。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再诬蔑苏烈,就让人将我送回楚家旧宅。
任我自生自灭。
“知微,我……”
“还有。”
我没有让他说完。
“昨夜,你说孩子生下来,要交给她教养。”
苏烈仍在笑。
可那笑已经变得极其难看惨淡。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你没有逼他。”
她没逼他烧我的信。
没逼他拿父亲的案子要挟我。
更没逼他在我挨打以后,先问她的手疼不疼。
萧彻的身子晃了一下。
这一回,他终于低下了头。
苏烈被押出去时,仍在厉声叫嚷。
没有人再听。
殿门合上。
萧彻忽然向我膝行而来,伸手抓住我的裙摆。
“知微,你听我解释。”
我低头看了看。
随后拔下发间金钗,划断了他攥住的那截衣料。
裂帛声响起。
他手里只剩一块碎布。
“别碰我。”
我说。
“脏。”
06
那日大典,没有再继续。
帝后命百官退下,只留了几名重臣审理东宫之事。
我也留在殿中。
不是为了看萧彻哭。
是为了父亲。
御林军从苏烈住处搜出了旧年往来文书。
当年楚家军死守粮道,战报却被改成临阵溃逃。
参与其事的叛将早已投靠朔国。
父亲死后背负的骂名,不过是他们分赃时顺手留下的一笔。
皇帝看了很久。
最后将那几页纸,轻轻放在案上。
“是朕失察。”
我跪下去。
这一回,没有人逼我。
“臣女只求,重审旧案。”
“准。”
一个字落下,我竟有些站不稳。
十年了。
父亲的名字,终于能重新写在阳光下。
萧彻在旁边抬起头。
他大约以为,我现在终于肯听他说话。
可皇后已命人呈上另一份旧档。
冷宫值守簿。
出入宫门的记录。
当年替萧彻诊病的大夫,也被找了来。
老人跪在殿中,认出了我手臂上的疤。
“正是这位夫人。”
“那夜她将药抱在怀里,自己的伤却不肯先治,只说里头的人等不得。”
萧彻慢慢看向我。
他看向我的袖口。
那里有一道疤。
他明明见过很多次。
却从未问过。
“为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说过。”
第一次,是苏烈拿着玉佩认恩那日。
他嫌我善妒。
第二次,是他命人重修东宫,要将我住的院子腾给苏烈。
他让我别再提陈年旧事。
第三次,是昨日。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完。
“萧彻,我并非没说过。”
“是你一句也不肯信。”
掌院随后呈上密奏。
长久接触禁药,已经伤及萧彻根本,难再有子嗣。
他脸上掠过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缓慢地看向我的腹部。
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日想从我手里夺走的,是什么。
“知微……”
他扶着地面想挣扎起身,又重重摔了回去。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
说苏烈骗了他。
说自己被那香迷了心智。
说往后再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听着,只觉得陌生。
一个人若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肯认,所谓悔改,又能有几分真?
“香会伤身。”
我打断他。
“可它不会替你写请封的折子,也不会逼你烧信。”
他怔住。
“你不必把每一桩事,都推给她。”
萧彻的嘴唇颤了颤。
这回,再没能说出辩解的话。
我取出那封离绝书。
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楚知微,请离东宫。”
萧彻不顾一切扑过来。
被禁军拦在几步之外。
“我不准!”
他看着那张薄纸,终于显出真正的慌乱。
“父皇,儿臣不和离。知微是儿臣的妻,她陪了儿臣整整十年!”
“所以,她便活该陪你一辈子?”
皇后出言阻拦,音量平缓,却让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皇帝沉默片刻,提笔落印。
“准离。”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难过。
如释重负,整个人都轻快了下来。
我谢恩,起身。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萧彻。
离宫前,我回了一趟东宫。
只取了母亲的玉簪、父亲的一册旧兵书,以及几件自己的衣裳。
萧彻送来的珠玉,一件没动。
他被暂押在正殿,听见动静,跌跌撞撞追到廊下。
“知微,糖呢?”
我脚步顿住。
他眼里多了一点光彩。
“从前那颗糖,你不是一直留着那张纸?还有我写给你的信,你都收在匣子里……”
“是收着。”
我答。
他胸口起伏,长舒了一口气。
我却命人将那个旧匣子,放到了他面前。
“都还你。”
他低下头。
满匣旧信,一张糖纸。
底下还压着我这些年替他记的药方、四季添衣的尺寸。
他伸手想拿。
我已经走下了台阶。
“萧彻,我不等了。”
07
我没能马上离京。
宫变落败的消息传出去,潜伏在京畿的叛军提前动了。
朔国三皇子借和议入境,暗中联络的叛军尚未散尽。
他们知道,一旦京中搜查铺开,就再没有机会。
索性孤注一掷。
城外烽火燃起时,我正在皇后安排的别院歇息。
宫人赶来,说陛下有请。
我进御书房时,看见萧彻也跪在那里。
他换了甲。
脸上仍有疲色,眼里却烧着一种近乎desperate的光。
“儿臣愿领旧部出城,平定叛乱,将功折罪。”
他看见我,声音越发急切。
“知微,你等我。”
只当打一场胜仗,昨日的一切就能翻篇。
我没有回答。
皇帝也没有准。
东宫军中混入多少内应,尚未查清,此时贸然出城,只会中计。
萧彻被带下去时,还频频回头看我。
这时,我忽然明白。
他急着打的,不是城外的仗。
是他以为,只要重新做回威风凛凛的太子,我便舍不得走了。
可午后,还是出了事。
萧彻私取旧令,带着数百亲随出了北门。
劝阻不住他的校尉受了伤。
半个时辰后,城外便送来了他的佩剑。
连同一句话。
要我出城,换他回来。
我站在舆图前,许久没动。
传话的人不敢抬头。
皇帝神色极为阴沉。
皇后闭了闭眼。
是萧彻自己告诉敌军,我是楚家最后的血脉,手中也许握着旧部的联络信物。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我会替他去死。
我走到桌前,取出母亲留下的暗符。
那原本是用来辨认旧部的。
不能调兵,也不能越过军令。
但能分清城中那些混乱的消息,究竟出自谁手。
“陛下,城西两处粮仓已有内应。”
我将旧仆连夜送来的名单展开。
“臣女请将此物,交由守城主将查验。”
皇帝看完,沉默片刻。
随后,将一道令符放在我面前。
“楚氏熟知旧部,又识敌情。今日暂协城防,诸军仍听主将调遣。”
我俯身接令。
不是为了萧彻。
是为了城里那些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人。
傍晚,我登上城楼。
没有披重甲。
掌院不许,皇后也不许。
我只在厚衣外罩了一件轻甲,坐在避风的垛口后,身侧站着守城将领。
城下,萧彻被缚在马上。
他看见我,眼里泛起光彩。
“知微!”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我就料定……你不会不管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背着药,跌跌撞撞穿过长街。
他在冷宫里等我。
那时我愿意为他冒险。
如今我立在城头,身后有满城将士与无数百姓。
我不会再为他一个人,交出所有人的生路。
朔国三皇子骑马向前。
“楚姑娘,开门。只要你出来,我便放他。”
萧彻在马上挣动。
他没有当场否认。
直到看清我脸上的神情,才忽地明白过来。
“不是的,知微,我没有……”
我转开头去。
主将走到我身侧,低声道:“叛军前锋已入伏线。”
我点头。
城下敌军推着萧彻向前。
他们以为,只要这块盾牌还在,城头便不敢动。
我握紧令符。
“按原令,御敌。”
萧彻的呼喊声顿住了。
08
城门没有开。
箭雨落下时,敌军阵形先乱了。
原本潜伏在城西的内应已被擒拿,接应迟迟不到,叛军终于知道自己中了计。
三皇子想退。
却发现后路也已被截断。
他恼怒之下,抽刀转向萧彻。
“成事不足的蠢货,留你何用!”
当时,我看见萧彻闭上了眼。
身侧的守将却已拉开弓。
我扶着垛口,指向那匹格外显眼的黑马。
“敌首在那里。”
弦响。
三皇子应声坠马。
没有人停下来庆贺。
战事还没结束。
萧彻连人带马摔倒,被赶上来的禁军拖出乱阵。
救回来时,两条腿伤得很重。
太医说,往后能否站稳,要看恢复得如何。
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知微呢?”
彼时我已经回到宫中。
卸去轻甲,换上干净衣裳,终于能安心喝一碗热汤。
皇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完,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下回不许这样逞强。”
我低头应了。
腹中孩子动了动。
我伸手覆上去,终于发觉,往后的日子有了实在的形状。
叛乱平定后,皇帝重审楚家旧案。
父亲沉冤得雪。
阵亡将士的姓名,也一并重录。
那些被抹去的军功,终于各归其主。
其中有几场,正是萧彻过去最爱提的大捷。
如今查明,真正苦守关隘的是楚家旧部。
苏烈替他递上的捷报,添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功劳。
我看见诏书时,坐了很久。
父亲要的,大约也不是一个追封的爵位。
只是别再让活着的人,以为那些死去的将士曾经退缩。
同日,萧彻被正式废黜。
私出城门,违抗军令,纵容内奸,牵累军士。
每一条,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皇帝没有替他遮掩。
他被迁入旧宫幽居,不再参与朝政。
苏烈则被判终身囚禁。
她腹中孩子出生后,会另交人照料,不以父母之罪相加。
我听见判决时,没有反对。
她害我,是她的罪。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不欠我什么。
后来苏烈要求见我。
我没有去。
只让人将她盗走的楚家文书带了回来。
她想说什么,我已经不感兴趣。
萧彻也求见。
一次,又一次。
直到父亲昭雪的诏书颁下,我才在殿外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坐在轮椅上,脸颊瘦得厉害。
看见我时,手指紧紧扣住扶手。
“知微,你在城头……终究还是救了我。”
他声音发轻,透着微弱的期盼。
我停在几步之外。
“奉命平叛,自当救回被俘之人。”
他的面容一点点惨白下去。
我又道:“那日若换一个普通军士,城上也会救。”
他张了张口。
却没有声音。
这句话原本并不伤人。
可他终于知道,自己在我这里,再也没有了例外。
皇帝后来封我为镇国夫人,赐居京中。
同时准我参与整理边防旧案,协助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我接了。
不是因为那些称号多么尊贵。
而是十年来,我第一次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事,不必先问一句,萧彻喜不喜欢。
受封那日,他远远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
09
孩子出生比预计早了些。
我刚看完一份抚恤名册,腹部便阵阵发紧。
嬷嬷扶我上床,宫中预先安排的医官和稳婆很快赶来。
皇后也到了。
她脱去沾雨的外衣,握住我的手。
“别怕,本宫在。”
我点头。
其实疼到后来,已经顾不上怕。
只想着两个孩子一定要好。
他们陪我熬过的,已经够多了。
宫人进进出出。
过了片刻,我听见门外声音忽然乱了。
“废殿下,您不能进去!”
我闭着眼。
连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萧彻得了消息,竟让人推着他到了宫门外。
那时医官正奉命取用内库里备下的药材。
他以为要等皇帝允准,便挣着下了轮椅,跪在阶前求见。
他一遍遍喊父皇。
又一遍遍说,愿拿自己所有的东西来换。
皇后出去时,他扑倒在她脚边。
“母后,救她。”
“是儿臣错了,都是儿臣的错。”
“她若有事,儿臣……”
皇后打断了他。
“药早就备好了。”
萧彻愣住。
“太医、稳婆、产房,早在她搬出东宫那日起,本宫便一一安排妥当。”
“你在她身边十年,可曾问过一次,她生产时需要什么?”
他低头,竟答不出来。
皇后看着他。
“你如今肯跪一跪,便以为能换回从前。”
“可她从前要的,也不过是你多看她一眼。”
殿门重新合上。
我没能听见那些话。
我只听见嬷嬷一声声叫我的名字,让我再撑一撑。
疼痛间隙,我忽然想起那年冷宫。
我抱着一盆炭,等萧彻从前殿回来。
门开时,他带进一身风雪。
我曾以为,那就是我要守一辈子的人。
身旁有人忙着替我擦汗喂水,耳边接连传来轻声宽慰,安抚我母子定会平安。
原来离了他,我并没有无处可去。
天快亮时,第一声啼哭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
一儿一女。
稳婆笑着报喜。
我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
他们好端端地到了我身边。
这就够了。
皇后抱着孩子,哭了又笑。
皇帝在外殿坐了一夜,听见消息,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只说:“平安就好。”
我养了几日,才知道萧彻一直等在外头。
他托人送来许多东西。
长命锁,小衣裳,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我没有拆。
只留下了属于孩子的旧宗谱文书,其余原样退回。
宫人迟疑着问:“他想替孩子取名……”
“不必。”
两个孩子的名字,我早已想好了。
长子萧怀宁。
女儿萧长安。
我不求他们替谁延续荣光。
只愿他们一生,心中有宁,脚下有安。
又过了几日,我终于能坐起来。
萧彻求来的那匣旧信,也被送到床前。
原来他舍不得拿走。
我翻开最上面一封。
那是很多年前,他写给我的。
字迹尚不工整。
说往后若能离开冷宫,要替我种一院桂花。
我看完,合上了眼。
随后让嬷嬷将信封好,交回给他。
一并送出去的,还有一句话。
“往后不必再来。”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
最后,传来他嘶哑难辨的声音。
“知微,我还能做什么?”
我靠在枕上,看着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
轻声道:
“别再打扰我。”
10
两年后,宣明帝退位。
新帝年幼,宗室与重臣共同议定,由太上皇督定大政,我以皇太后之尊临朝辅政。
不是一道诏书,便能让满朝人顺服。
那两年里,我看军报,学理政,参与核查军饷与抚恤。
不懂的便问。
做错的便改。
父亲留给我的兵书,书角都翻卷了。
我也终于明白,他当年为什么总说,掌印容易,担事难。
登基那日,怀宁坐在御座上,小小一团,努力挺直背。
他偷偷向帘后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便安心了。
长安在偏殿等哥哥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他们不知道旧事。
我也从不拿父辈的过错,去压他们尚未长成的人生。
只是等他们再大一些,我会告诉他们。
一个人可以犯错。
但不能仗着被爱,就觉得伤人无需付出代价。
登基大典后,我曾路过旧宫。
那是去探望几位年老宫人的路。
也是我住过七年的地方。
马车停下时,院里有人推开了窗。
萧彻坐在那里。
两年不见,他老了许多。
腿伤恢复得不好,只能勉强站立片刻。
衣食按例供给,也有医官照看。
没人刻意折磨他。
只是这座宫里,再没有等他的人。
他看见我,竟扶着窗沿站了起来。
“知微。”
我停住脚步。
他盯着我身上的朝服,又看向不远处跟随的宫人。
他眸中的光彩随之熄灭。
从前他最厌烦我守在门边。
说我整日困于内宅,眼界浅薄。
如今我站在他曾经渴望的位置上。
他却只能隔着一扇窗,看我从容走过。
“我把桂花种好了。”
他说。
“今年开了。”
他的声音很低。
生怕惊动什么。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我看着那几株树。
忽然想起,早些年我也曾在窗下种过花。
萧彻嫌挡了练剑的地方,让人全拔了。
他不记得。
我却记得很清楚。
“不看了。”
我道。
“宫里还有事。”
他急着往前迈了一步,身形晃了晃,又扶住窗框。
“就一会儿。”
我没有动。
他眼里的亮光彻底灭了。
许久,他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原谅我?”
我想了想。
“萧彻,我已经很久不想这件事了。”
他立在原地,哑口无言。
我没有骗他。
那些辗转难眠、反复追问为什么的夜晚,早已过去。
我有许多事要做。
要调度边防冬衣,查实灾后粮食,还得看怀宁练的新字,照看长安刚换的乳牙。
我的日子被这些事填得很满。
容不下一个旧人,日日反复地道歉。
他垂下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他轻声说:“可我每天都在想。”
我没有回答。
有些话,早已经说尽了。
转身时,他又喊我。
这回,没有叫知微。
他叫了一声:“太后。”
我脚步微顿。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大约终于跪了下去。
“臣……恭送太后。”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旧宫,长街上有人正挑着新鲜的桂花糕。
我叫人买了两包。
一包给怀宁,一包给长安。
那天傍晚,孩子们在廊下分糕,争着说自己的那包更香。
皇后如今已是太上皇后。
她坐在一旁,笑着让我评理。
我各尝了一口。
“都好。”
长安便爬到我膝上,把剩下半块塞进我手里。
“母后也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许多年后,旧宫传来萧彻病逝的消息。
那日我正批阅边地送来的奏报。
送信的人说,他临终前,还攥着一张旧糖纸。
我握笔的手停了停。
随后吩咐,按例安葬。
仅此而已。
我放下奏折,推窗看了片刻。
有人唤我。
我应了一声,转身朝他们走去。
这一遭,没有风雪,也没有谁在前头,叫我再忍一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