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年后,我在南站的候车室里,又看见了顾西洲。
他站在自动门外面,风衣领子被海风掀起来,正低着头看手机,像在等谁。那个姿势我认得——他等人时从不看检票口,只看手机,怕对方迷路找不到自己。小时候每次放学,他都这样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
我没有走过去。隔着玻璃,他大概也没认出我。七年了,我烫了卷发,瘦了很多,穿一身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一道玻璃,还有七年的海。
广播响起,我要坐的那班车开始检票。我拖着箱子转身,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晚晴?"
我停住,没有回头。
"晚晴——是你吗?"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像隔了很远的海面传来。
我攥紧了箱子的拉杆,到底还是回了头。玻璃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风里,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那年夏天暴雨前最后一次见到的晚霞。
"……你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不是重逢该有的那种笑,是那种,终于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之后,很轻很轻的笑。
"嗯。"我说,"我来了。可我要走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还坐那班车吗?"
我没问他"哪班车"。我知道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十八岁那年,我们说好一起坐的那班去南方的车。
"不了。"我说,"那班车,早就开走了。"
我转身走进检票口。身后很安静,他没有再喊我。风从背后追过来,灌进我衣领里,带着一点潮味,像我长大的那个南方小城。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真的,各自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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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梅与竹马
我老家在南方,一座靠着海的、很小很小的城。小到什么程度呢——去菜市场,十分钟能碰见三个熟人;小到整条街的小孩,都念同一所小学。
我和顾西洲,就住在这座城的同一条巷子里,门对门。
我妈和他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后来又做了邻居。两家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墙上爬满金银花。小时候我爬过那堵墙去偷他家院子里的橘子,被他奶奶抓住了,揪着耳朵送回来,我一路哭,他一路在墙那边急得跺脚。
"你别哭,"他隔着墙喊,"明天我摘一兜给你送去!"
第二天,他真的翻墙给我送了一兜橘子。橘子是青的,酸得我龇牙,他却认真地说:"晚晴,等它们熟了会甜。你等等。"
那年我六岁,他七岁。我不懂什么叫"等等",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堵矮墙,好像变成了整个世界上最亲近的距离。
我念一年级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糊里糊涂的。那阵子我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把我托给外婆。外婆年纪大了,顾西洲就每天放学来外婆家,坐在我床边,把他作业本上抄的课文念给我听。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念天书:"燕——子——飞——来——了——"
我烧得迷糊,听见他念,竟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后来病好了,我把这事讲给我妈听。我妈笑:"这孩子,是把你当亲妹妹疼了。"
不是妹妹。我那时候说不清,只是隐隐觉得,跟别人都不一样。
初中,我们分到同一个班。他坐我前面,我坐他后面。他上课睡觉,我在后面用笔戳他后背,他会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背后,精准地握住我的笔尖,低低地笑:"别闹,晚晴。"
全班都起哄过:"顾西洲,你是不是喜欢林晚晴?"
他不答,只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有光。我也假装低头写作业,耳根红到发烧。
高中,我们考进了同一所省重点。两家的家长都高兴坏了,在我家摆了一桌酒。那天顾西洲端着一杯橙汁站起来,红着脸说:"阿姨,叔叔,我以后会照顾好晚晴的。"
我爸乐了:"小子,这话可要说到做到。"
他看了我一眼,认真地点头:"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的天台上看星星。南方小城的夜空很干净,星子像撒了一把盐。他突然说:"晚晴,我们一起考S大吧。"
S大在南边,一座很远的、靠海的城市,有我们从小就向往的图书馆和海滨路。
"为什么要考S大?"我问。
"因为那里的梧桐好看,"他说,又补了一句,"也因为,我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天台的风吹过来,带着金银花的甜香。十六岁的我,心跳得又快又响,像要把这个约定烙进骨头里。
"好。"我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在月光里晃了晃。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会在这条巷子里,在同一个地方,一直一直走下去。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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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风来了
变故发生在我高二那年秋天。
我们班转来了一个女生,叫苏皖。
她是从北方转来的,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顾西洲旁边——他旁边那张桌子,原本是空的,我一度以为,那会是留给我、或者留给我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的位置。
苏皖很不一样。
她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最要命的是她大方——第一天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地说了整整五分钟,末了朝全班鞠一躬,说:"初来乍到,请多关照。"全班都在鼓掌。
她唱歌好听,作文写得好,英语口语更是整个年级都少见的标准。她来得快,融入得更快——两周之后,她已经能搂着班上女生的肩膀,喊她们"宝贝"。
我也想过跟她亲近。毕竟我们是同桌的隔壁,她偶尔会转过头来,笑着问我:"晚晴,这道题怎么解?"我就教她。她学得快,谢得也甜,还会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给我:"谢谢晚晴,改天请你喝奶茶。"
谁也不会讨厌这样一个女孩。
可慢慢地,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了。
苏皖跟顾西洲,坐得越来越近。
起初只是讨论题目。顾西洲物理好,她总是趁下课凑过去:"西洲,这道电磁感应你帮我看看。"他耐着性子讲,她就歪着头听,末了星星眼:"你好厉害啊。"
后来是共同爱好。苏皖会拉小提琴,顾西洲小时候学过钢琴——他们在音乐教室里,一个拉琴一个弹琴,我站在门口,看着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我插不进去。
再后来,是共同的朋友圈。班上一群爱玩爱闹的同学,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苏皖的小团体。他们周末约去江边烧烤,约去看电影,约去新开的电玩城——从前这些事,都是顾西洲会叫上我的。
我开始注意到,他叫他们的时候,说的是"我们几个",里面没有我。
那天体育课,我听见苏皖坐在操场边,跟几个女生说话。她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我这边吹。
"……你们不觉得吗?晚晴总是一副离我们很远的样子,好像我们都配不上她似的。"
有人附和:"对对,她好高冷,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
"我昨天看见她一个人在天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怪吓人的。"另一个女生说。
苏皖"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那我们要不要……多带带她?"
我心里"嗡"地一下。我知道她们口中的"林晚晴",是那个从小就慢热的我——我不是高冷,我只是,习惯了只跟一个人走。
而那个人,现在正坐在苏皖旁边,跟她讨论一道物理题。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天台。金银花还在开,风还是甜香的风。我掏出手机,给顾西洲发消息:"西洲,明天一起去买参考书吗?"
过了很久,他回:"明天我跟苏皖他们去图书馆自习,要不你也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好"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了,"我回,"你们去吧。"
他回了一个"嗯",外加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在夜里亮着,像一扇悄悄关上的门。
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学校办文艺汇演。苏皖报了独唱,顾西洲给她钢琴伴奏。音乐教室里,两个人一个弹一个唱,配合得天衣无缝,连音乐老师都连连夸"默契"。
汇演那天晚上,台下人山人海。苏皖穿一条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顾西洲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前奏一起,全场就安静了。
她唱的是《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她唱到这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下某处,弯弯的眼里盛着光。
那一瞬间,全场都懂了她看的是谁。起哄声、口哨声,海啸一样涌起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满场的欢呼,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教室的、多余的那个人。
台上的他们,那么般配。灯光、歌声、掌声,全都朝着他们涌去。而我,孤零零地缩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瓶早就喝完了的矿泉水,像个不合时宜的过客。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同寝的女生问我:"晚晴,你和顾西洲不是青梅竹马吗?你都不上台给他捧个场?"
我笑了一下,说:"他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了。他有他的幸运了。"
那个女生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有些事,说不清,也不用说清。反正,那句"最想留住的幸运",从来就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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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退潮
后来的日子,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我和顾西洲之间的距离露了出来。
我们之间不是吵架。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可有些东西,比吵架更可怕——它是不知不觉的疏远。
他还是会喊我"晚晴",还是会在我没带伞的时候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还是会在我值日的时候留下来帮我擦黑板。可是——
他讲笑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苏皖的方向的。
他放学走的那条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跟苏皖他们一伙人同路。
他手机里,存的是苏皖发来的一堆照片和语音。
有一次下暴雨,我没带伞,缩在走廊里等雨停。顾西洲举着伞走过来,我鼻子一酸,正要迎上去——苏皖却从另一边跑来,一头钻进他伞底下,湿漉漉地笑着说:"西洲,还好你等我!"
顾西洲愣了一下,看向我。雨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晚晴,伞给你,我陪苏皖回去,她住得远。"
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和苏皖并排走进雨里。那把伞是蓝色的,在雨里像一片移动的天。我看着那片天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水汽里。
我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我没告诉顾西洲,那天我也住得远。我家门对门,从来都"住得近"。
可原来,住得远近,从来不是由距离决定的。是他心里,又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那天之后,我开始躲着他。
他来找我,我就说在忙;他约我,我就找借口。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怕——我怕我再多靠近一步,就会看到那个答案,那个我早就隐约猜到、却不敢面对的答案。
苏皖倒是来得很勤。她仿佛察觉到我退让了,于是更加自然地把顾西洲圈进她的世界里。她把座位调到了他斜前方,课间趴在桌上,转过脸跟他说悄悄话;她给他带早饭,说是"顺手多买了一份";她连他喜欢喝三得利乌龙茶都知道,每天雷打不动地放一瓶在他桌角。
有人起哄:"苏皖,你该不会喜欢顾西洲吧?"
苏皖脸红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悄悄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我心口。
我没立场去说什么。我们之间那个"约好一起考S大"的约定,从没公开过,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压在心底的、以为他会记得的诺言。
可我现在越来越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
高三上学期,有一次月考,我考砸了,在卷子上趴着,眼泪洇湿了草稿纸。
顾西洲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晚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抬起头看他,想问他"你觉得呢",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好考S大",想把心里那些委屈全都倒给他。
可就在这时,苏皖在教室门口喊他:"西洲!数学老师叫我们去拿卷子!"
他应了一声"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别多想,我先去了。"
他走了。那句"你先去了",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扎破了我鼓起的所有勇气。
原来在他那里,我排到了"先去了"之后。
那天晚上,我坐在天台,风很大。金银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藤蔓,缠着那堵矮墙。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他隔着墙喊:"晚晴,等它们熟了会甜。你等等。"
我等了十年。
可原来,有些果子,等不到熟,就已经被别人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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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涌
如果说退潮是漫长的、悄无声息的,那么真正让我决心离开的那件事,是突然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自习课间。我抱着作业本,穿过走廊去老师办公室。经过拐角时,我听见了苏皖的声音。
她在跟班上一个叫周雨的女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正好让我听清。
"……你知不知道,晚晴跟西洲,好像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怎么了?"周雨问,"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苏皖笑了一下,声音甜甜的,"可有些人啊,就仗着从小认识,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西洲明明已经不喜欢她了,她还整天一副'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样子,我看着都替她累。"
周雨:"你说得也是,她最近总是一个人,阴沉沉的。"
"可不是嘛。"苏皖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想帮她的,可她自己不领情,老觉得我在抢西洲。天地良心,是西洲自己愿意跟我亲近的,我又没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高考完,大家都各奔东西了,谁还记得什么青梅竹马呀。"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从头到脚,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想冲出去,想告诉她"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们十年的感情",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因为我知道,她说对了一半——顾西洲,是真的,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喜欢谁,我看得出来。他看苏皖时,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少年人藏不住的、会发光的喜欢。而看我的时候,只剩下客客气气的温柔,像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却已经不再心动的邻居妹妹。
那天下晚自习,我等在教室门口,等所有人都走了,单独拦住了顾西洲。
"西洲,"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好考S大?"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
"记得啊。"他说,语气却不像从前那样笃定,"怎么了?"
"你会去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啪"地一声,灭了一盏。黑暗里,我听见他说:
"晚晴,我……可能想去别的地方。"
"哪里?"我问。
"……还没想好。"他说,"我就是觉得,人嘛,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一个地方。我想出去看看。"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出去看看。他从前说,想去S大,是因为"想一直跟我在一块儿"。现在他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一个地方,想出去看看。
他想看的,是哪一片风景?是苏皖住过的那座北方城市的冬天吗?
"那,你去吧。"我说,"我不去了。S大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急急的声音:"晚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背对着他,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你是想跟苏皖一起。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们之间,把"苏皖"这两个字说出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上来。黑暗里,我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已经岔开的路,再也交不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压在我心口很多年,像一块生锈的秤砣。
那是高三冬天的一个下午,苏皖生日,她在教室里请大家吃蛋糕。她的那群朋友,起哄着把顾西洲也拉过去,围着她唱生日歌。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写作业,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苏皖切了蛋糕,笑着挨个儿递。轮到我的时候,她捧着那块蛋糕,站在我桌边,笑吟吟地,说:"晚晴,来,你也吃一块。"
我伸手去接。
可她递到一半,忽然"哎呀"一声,把蛋糕收了回去,转头对身旁的女生说:"差点忘了,这块上沾了奶油,你看……"她笑着,把那块蛋糕换成了另一块,"给你这块,干净的。"
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秒。然后她的朋友们"扑哧"笑出声来,有人说:"苏皖你也太贴心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多大事。真的,不过是一块蛋糕,一个玩笑。可就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在他们那个热闹的、笑声此起彼伏的圈子里,我林晚晴,从来就不在里面。我连伸手接一块蛋糕,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而顾西洲,就站在人群的另一头,被大家围着,笑得那么开怀。
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我那只僵在半空、又默默收回来的手。
那天回家,我洗了很久很久的手。水流很凉,冲得我指节发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林晚晴,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一句道歉?等一个解释?还是等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再看你一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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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边界
高考前一个月,志愿填报,成了压在我身上的最后一座山。
我一遍一遍地填,又一遍一遍地删。S大的代码我背得滚瓜烂熟,那是我们从高一就定好的方向。可每次要把那六个数字填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都会停住。
我去找班主任,说我想改志愿,改到北方去,改到一座很远很远的、谁都不认识我的城市。
班主任很意外:"你成绩一直很稳,S大是很好的选择,为什么突然要改?"
我低着头,说:"老师,我想换个地方。"
"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班主任顿了顿,问,"是不是……感情上的事?"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我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晚晴,老师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人生是你自己的,别为了躲谁,把自己的人生也躲没了。你想去哪,就去哪,老师支持你。"
那天回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本贴了三年、写满了"顾西洲×S大"的草稿本,坐了很久很久。
我翻开第一页,那是高一的时候,他给我画的一幅画——一栋临海的图书馆,玻璃窗里透出灯光,天台上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晚晴",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西洲"。画的右下角,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晚晴,这是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我把它撕了下来。
"啪"的一声,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一起碎了。
我把志愿,填了北方那座城市。很远,坐火车要坐一天一夜,隔着千山万水。
填完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海边。南方的秋天,风还是温的,带着咸咸的潮味。我坐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的船,一艘一艘地开走,变成很小的点。
顾西洲不知道我改了志愿。他大概还做着"和林晚晴一起去S大"的梦,又或者,他已经无所谓了。
我拨了他的电话。
"西洲。"
"嗯?晚晴?"他的声音有点意外。
"我考完就报志愿了,"我说,"你报的哪里?"
"S大啊。"他说,"你不是说,要一起去的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声音却平静得吓人:"我改主意了。"
"什么?"他愣住了。
"我想去北方,"我说,"我想去看看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晚晴,"他声音有些哑,"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我说,"西洲,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是我自己想走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坐在海边,从黄昏,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海浪一遍一遍地拍着堤岸,像在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顾西洲之间那堵墙,不再是金银花缠绕的、温柔的矮墙,而是一片再也渡不过去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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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站台
高考出分那天,苏皖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她和顾西洲,都考上了S大。
班群里炸了。无数人在刷"恭喜""般配""在一起在一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着满屏的"般配",忽然觉得,其实结局早就写好了。只是我一直不肯认,非要等到今天,亲眼看到那个结局,才肯低头。
顾西洲没有单独给我发消息。过了很久,他才在班群里,回了一句:"谢谢大家,也祝晚晴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句客套的告别,把我们十年的情分,干干净净地,划上了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我妈小心翼翼地来敲我的门:"晚晴,你志愿填的北边那学校……妈知道你有心事。不管你去哪,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
我抱住我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是为顾西洲。是为那个把自己困在"青梅竹马"里、等了十年、最后只换来一句"前程似锦"的自己。
开学前一周,我收拾行李。翻箱倒柜时,我找到了那本草稿本,和那张被我撕下来的画。画纸已经皱了,边缘被我用笔描得发黄。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压进箱子的最底层。
连同十六岁那年天台上,他勾着我小指说的那句"一言为定",一起,封存起来。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天台,吹着南方初秋的风。金银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着那堵矮墙。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青白的光。
顾西洲爬上他家那半边天台,隔着墙,坐了下来。
我们隔着那堵矮墙,谁也没有先开口。就像六岁那年,他在墙那边急得跺脚,我在墙这边哭。
过了很久,他先开口:"晚晴,明天……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我说,"票买好了。早上的车。"
"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不能不走?"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晚晴,对不起。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我不是不喜欢你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皖她,她……"
"西洲。"我打断他,"你别说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怪你,"我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你。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走了。我怕我再留下来,我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想去看看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有说话。
"西洲,"我说,"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那些年,是真的很好很好。可是人会长大,风会变向,果子等不到熟,就有人来摘了。我们不怪谁,也回不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走了以后,"我说,"你也要好好的。去你想去的S大,去找你的幸运。别管我了。"
我转身,走下天台。
身后,隔着一堵矮墙,我听见他低低地、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了一句:
"……可我说的幸运,从来都不是她。"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我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那句话,是真话也好,是迟来的挽留也罢,于我,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走了。
走的那天,是一个初秋的早晨。南方还是大太阳,北方的车票,终点却写着会下雪的城市。
我爸妈把我送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我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西洲。
他站在站台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我。穿一件白T恤,背着书包,像高三那年放学时一样。
他没有走过来。
我就那么站着,隔着半个站台的距离,隔着行李、人流和初秋的风,看着对方。
那一刻,我们之间隔得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到仿佛隔了整整十年,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汽。
我想走过去。可我的脚,却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我们都知道,我这一走,就不是去S大,不是去我们约好的那班车。我这一走,就是一个人,往北,往雪里,往一个没有他的未来里走。
火车鸣笛了。我转身,拎起箱子,走向检票口。
"晚晴——"身后,他终于喊了一声。
我停住,没有回头。
"你……"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你到了那边,记得……"
我等着他说完。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走进检票口,走进那列开往北方的火车。车窗外的站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再也看不清的点。
火车开动了。
我靠着窗,看着南方的大地一点一点后退,金银花、矮墙、天台、那棵榕树,连同那个说要"一直跟我在一块儿"的少年,一起,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想,十六岁那年天台上,他说的"一言为定",大概,是真的。
只是时间久了,人心会变。承诺这东西,从来都是说出口的时候最真,做得到的时候,却往往要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另一个人,隔着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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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各自天涯
北方没有金银花。北方有梧桐,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我念的那所大学,很好。靠海,有一栋很老的图书馆,玻璃窗透出温暖的灯光。我从图书馆天台上往下看,偶尔会恍惚——这好像,跟他画里那栋临海的图书馆,有一点像。
可我知道,那终究不是他画的那栋。他画的那栋,天台上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写"晚晴",一个写"西洲"。
如今,只有我一个。
大学四年,我努力地把日子过得很充实。我加入了社团,认识了新的朋友,学会了看地图、坐地铁、独自去很多地方旅行。我一个人去看过北方的海,一个人在下雪的夜里走过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在新年倒数的时候,站在人群里,跟着陌生人一起喊"新年快乐"。
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后来,我听人说,顾西洲和苏皖,在一起过两年,后来又分了。苏皖大三那年申请了交换,去了国外,顾西洲留在国内读研。至于他们为什么分手,外人说不清,我也不想问。
也听说,顾西洲偶尔会问起我,问我过得好不好,在北方习不习惯。我妈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笑一笑,说:"让他别问了,我挺好的。"
我挺好的。真的。
只是偶尔,在南方暖洋洋的冬天里,我会想起那座小城,想起门对门的矮墙,想起那棵榕树,想起十六岁天台上,他勾着我的小指,说"一言为定"。
然后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那座城的青梅和竹马,早就各自长大了,也早就各自走散了。
毕业后,我留在了北方。工作、生活,日复一日。南方的老家,我一年只回一次,回来看父母。每一次回去,我都避着那条巷子,避着那堵金银花缠着的矮墙——我怕我一走近,那些我以为早已忘掉的旧事,会像海潮一样,兜头把我淹了。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我出差路过南方,在南站的候车室里,又看见了顾西洲。
他站在自动门外面,风衣领子被风掀起来。他老了很多,也沉稳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会勾着我手指说"一言为定"的少年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一个人。
我忽然想,他在等谁呢?是等在等苏皖吗?还是在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可这些,都已经跟我无关了。
广播响起,我转身走进检票口。风从背后追过来,灌进我衣领里,带着一点潮味,像我长大的那个南方小城。
身后很安静。他没有再喊我。
我知道,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也好。青梅竹马,本来就应该,在最好的时候,彼此记得;在走散之后,各自安好。
那辆说好一起坐的、开往南方的车,永远地,停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而我,早已搭上另一班车,往北,往雪里,往一个没有他的未来里,走了很远很远。
车窗外,南方的大地正在后退。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删掉了。
然后我靠着窗,看着一片金色的梧桐叶,打着旋,落进秋天的风里。
就像我们那年,在天台上一同看过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星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