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基第一天,就给老婆下了三道圣旨。
白绫两条,封滚妃,发配边关当大将军。
太监刚念完,圣旨上的字没了。
第二天,字又回来了。
变成了:天冷,给她添件衣裳。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我。
我想当场退位。
【第一章】
我那个号,玩了整整十年。
全服第一刀客,账号名“野王周”。
十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头发少了一半,这个号一直在。
直到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开电脑,输密码。
屏幕弹出一行字:该账号已申请注销。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我扭头,看向沙发上那个正在剥橘子的女人。
许棠,我老婆,结婚三年。
她头都没抬:“我注销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血往上冲的动静。
“你知道那号里有什么吗?”
“知道,一把破刀,几件破衣服。”
“那是绝版的!”我嗓子都劈了,“十年!十年你懂吗?”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懂啊,所以才注销。”
我气得在客厅里转圈,转到第三圈,一脚踢在茶几腿上,疼得我原地蹦了两下。
她看着我蹦,终于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把我彻底点着了。
“许棠,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凭我是你老婆。”
“老婆就能随便删别人十年的心血?”
她把橘子皮一扔,站起来:“周野,你再说一遍,我是别人?”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凌晨两点。
从游戏号吵到她妈上次来住了半个月,从她妈吵到我袜子乱扔,从袜子吵到三年前领证那天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最后她抓起枕头砸我。
我抬手一挡,脚下踩到她刚扔的橘子皮。
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
眼前一黑之前,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再睁眼,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子,绣着九条龙。
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头跪在床边,见我睁眼,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
“陛下!您可算醒了!”
我躺着没动,眼珠子转了一圈。
龙床,龙帐,龙纹被子。
老头尖着嗓子:“陛下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晕在御案上,可吓死老奴了。”
我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老头当场哭了:“老奴福全啊!伺候陛下二十年的福全啊!”
我用了一刻钟,从福全嘴里套出了全部信息。
这是大胤,年号承平,我是承平帝,登基两年,二十八岁。
后宫不大,一个贵妃姓魏,几个美人才人,最末一位是许嫔,刚入宫三个月,一次没侍寝过。
“许嫔叫什么?”
福全翻开册子:“回陛下,许嫔闺名,许棠。”
我坐在龙床上,一动不动。
福全小心翼翼:“陛下?”
我慢慢笑出了声。
许棠。
你也有今天。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可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福全。”
“老奴在。”
“传旨,今日早朝,朕要下诏。”
福全一愣:“陛下要下什么诏?”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封赏后宫。”
【第二章】
早朝。
金銮殿上站了黑压压两排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我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软垫,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礼部尚书孙守仁捧着笔墨上前:“陛下要封赏哪位娘娘?”
“许嫔。”
底下一阵骚动。
一个刚入宫三个月、从没侍寝过的嫔,皇帝头天醒过来就点名封赏,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
站在文官最前头的那位,宰相魏崇山,眼皮跳了一下。
我没理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道,赐许嫔白绫两条。”
孙守仁的笔停在半空。
满殿安静了。
“第二道,许嫔晋封妃位,封号‘滚’。”
孙守仁的手开始抖:“陛下,是……哪个滚?”
“滚出去的滚。”
武将那边有人没憋住,噗地一声,随即被身边人捂住了嘴。
我继续:“第三道,授许滚妃镇远大将军,即日赴北境戍边,无召,永世不得回京。”
孙守仁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跪下了:“陛下,三思啊!这这这,嫔妃领兵,自古未有!”
“那就从朕开始有。”
我一拍扶手,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许棠,你删我十年的号,我送你去北境吃十年的沙子。
公平。
圣旨拟好,盖上玉玺,福全捧着去了许嫔住的偏殿。
我坐不住,换了身便服,偷偷跟在后头。
许嫔的偏殿在后宫最角落,院子里一棵老海棠,墙皮都掉了。
她跪在院子里接旨,穿一身半旧的青灰宫装,头发挽得简单。
那张脸,跟昨晚拿枕头砸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福全展开圣旨,扯着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念到这儿,他停了。
他把圣旨凑到眼前,又拿远,又凑近。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这……这……”
圣旨上,除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字,其余全是白的。
一个字都没了。
福全腿一软,跪得比许棠还低。
躲在月洞门后头的我,眼睛都瞪直了。
许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头,精准地看向我藏身的月洞门。
“出来吧,周野。”
我只好走出来。
福全看见我,吓得直接五体投地。
许棠走到我跟前,仰着脸,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你知道我昨晚醒过来,脑子里响了一个什么声音吗?”
我没说话。
“叮。”她学得惟妙惟肖,“真心系统已绑定。宿主之夫,凡涉及宿主之言行诏令,须出自真心,否则当场作废。”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所以,”她伸手,把那张空白圣旨从福全手里抽出来,在我面前抖了抖,“你刚才那三道旨,系统检测,没有一个字是真心的。”
“放屁。”我脱口而出,“我恨不得你现在就滚。”
她眨眨眼:“那它怎么没生效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棠把圣旨叠好,塞进袖子里。
“陛下慢走,臣妾就不送了。”
她转身回屋,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风一吹,脑门凉飕飕的。
福全跪在地上,抖着声音问:“陛下,那白绫……还送吗?”
“送!”
我咬牙切齿。
“朕倒要看看,这个系统有多大本事。”
【第三章】
白绫送过去了。
第二天福全来回话,表情十分复杂。
“陛下,许嫔娘娘把白绫……绑在海棠树上,做了个秋千。”
“……”
“还荡得挺高。”
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放得很重。
当天下午,我又拟了三道旨。
措辞比上次狠十倍。
“许嫔顶撞圣驾,罚俸三年,禁足一年,每日抄《女诫》百遍。”
“许嫔不敬君上,降为最末等采女。”
“许嫔即刻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我盯着孙守仁一笔一画写完,亲手盖上玉玺。
这回我学聪明了,当场宣旨,就在金銮殿上念,让满朝文武都听着。
我倒要看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它敢不敢作废。
福全展开第一道。
刚念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旨上的墨迹开始蠕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爬,重新排列。
福全的声音卡在嗓子眼,眼珠子越瞪越大。
殿里站在前排的几个大臣伸长脖子去看。
圣旨上亮起一行金字,同时,一个冰冷的女声在整座大殿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之夫多次违背真心下诏。即日起,开启真心翻译模式。”
满殿哗然。
“谁在说话?”
“哪里来的声音?”
武将队列里,镇北侯霍铁山一把按住了刀柄,环眼四顾。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开始念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嫔罚俸三年。”
我心里一松。
还好,还好。
“翻译:她宫里那个炭盆是去年的旧炭,烟大,呛人。从朕的份例里拨,给她换银霜炭。”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孙守仁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我脑子里炸了一片白光,手指头死死抠住龙椅扶手。
那个声音继续。
“第二道,许嫔降为采女。翻译:她那个位分太低,谁都能踩一脚。朕早上看见她的宫女去御膳房领饭,领回来两个冷馒头。”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在质疑这声音从哪来,现在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
“第三道,许嫔迁居冷宫。翻译:冷宫离朕的寝殿最近。”
霍铁山松开刀柄,粗黑的脸憋得通红,憋了三息,没憋住。
“哈哈哈*999”
他笑得直拍大腿,笑得旁边的副将都去扶他。
我坐在龙椅上,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耳朵里全是血往上冲的轰鸣声。
我想解释。
可我能解释什么?
那炭盆,我确实看见了,昨天在她院子里,熏得我眼睛疼。
那两个冷馒头,我确实看见了,就搁在她窗台上。
那冷宫……
我看过宫里的舆图。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是那种,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礼部尚书孙守仁颤巍巍出列,跪下。
“陛下对许嫔娘娘一片深情,老臣,感动。”
“闭嘴。”
“老臣这就去拟晋封许嫔为妃的旨意。”
“朕说闭嘴!”
退朝的时候,我余光扫见文官最前头的魏崇山。
满朝都在笑,只有他没笑。
他袖着手,眼睛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四章】
我很快知道魏崇山为什么不笑了。
三天后,魏贵妃去了许棠的偏殿。
福全跑来报信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陛下!魏贵妃带了十几个人,把许嫔娘娘的院子围了!”
我扔下朱笔就往外冲。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魏贵妃尖利的嗓门。
“一个连侍寝都没侍过的贱婢,用什么妖法迷惑陛下?”
“满宫都在传,陛下的圣旨到你这儿就不灵,你说你不是妖,谁信?”
“本宫今天就替陛下清理门户!”
我冲进院子。
许棠被两个嬷嬷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左脸上一道清清楚楚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秋千断了一根,白绫拖在泥地里。
魏贵妃举着手,还要再打。
我看见那道巴掌印的瞬间,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紧接着,一股热血从心口炸开,烧得我眼前发红。
吵架归吵架。
三年了,我跟她吵过多少回,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魏氏。”
我的声音不大。
魏贵妃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又立刻挤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是替陛下分忧,这个许氏……”
“福全,传旨。”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魏氏擅闯宫苑,殴打嫔御,掌嘴二十,禁足三月。”
魏贵妃尖叫:“陛下!臣妾的伯父是当朝宰相!”
“那就让你伯父来领人。”
这道旨,是关于魏氏的,不归那个系统管。
当场生效。
两个太监架起魏贵妃就往外拖,她一路挣扎,一路骂。
“许棠你个狐媚子!你等着!你给本宫等着!”
院子里清静了。
那两个嬷嬷早松了手,跪在一边磕头。
许棠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伸手想去碰她脸上的印子。
她偏头躲开了。
“疼不疼?”
她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我。
眼眶是红的,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野,你刚才那道旨,算真心的吧?”
我嗓子一堵。
“系统没响。”她轻声说,“说明它不归它管。可你说那话的时候,脸都白了。”
我站起来,背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你别多想,朕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朕的地盘上撒野。”
身后,那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之夫言不由衷。翻译:她打你,我想剁了她的手。”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海棠树上。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我头都不敢回,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钦天监的监正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煞白,扑通跪在我面前。
“陛下!臣昨夜观天象,妖星入紫微,正落在……正落在后宫西南角!”
后宫西南角。
许棠的偏殿。
【第五章】
妖星的说法,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天早朝,奏折摞得比我人还高。
我翻开第一本,弹劾许嫔妖法惑主。
第二本,弹劾许嫔妖法惑主。
第三本,请陛下诛妖妃以正天听。
我一本一本翻下去,手越来越凉。
魏崇山出列,长揖到地。
“陛下,臣并非为舍侄女出气。只是陛下这几日的圣旨,凡涉及许氏,要么字迹全消,要么妖声作祟,满朝文武亲眼所见。”
他抬起头,一脸忧国忧民。
“天子诏令,乃天下之本。诏令不行,是天意不在陛下。长此以往,民心何安?社稷何安?”
底下一片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我看着这一张张脸,三天前,他们还在笑着说陛下深情。
现在,一个个都把头低着,等我开口。
我咬着牙:“此事,朕自有决断。退朝。”
当天晚上,我去了许棠那儿。
没走正门,魏崇山的人肯定盯着。
我从后墙翻进去,扒着她的窗台往里爬,爬到一半,龙袍下摆勾在窗框的钉子上。
我挂在窗户上,上不去,下不来。
许棠举着烛台走过来,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野,你在干什么?”
“你别管,帮我把衣服解开。”
她把烛台放下,慢慢地帮我把衣角从钉子上解下来。
我摔进屋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没扶我,坐在床沿上,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些,还有点青。
“你来干什么?”
“魏崇山要拿你开刀。”我爬起来,压低声音,“你那个系统,能不能关了?”
“关不了。”
“那它能干什么?除了让我出丑以外?”
她想了想:“每让你说一句真心话,我就有积分。积分能换东西。”
“换了什么?”
“还没换。”
我在屋里转圈。
转到第三圈,她忽然问我:“你还生我气吗?”
我脚步一顿。
那团火,其实早就没那么旺了。
可一提起这事,十年的号,绝版的刀,我胸口还是堵。
“你到底为什么删我的号?”
她不说话。
“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就是看我不顺眼?”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
过了很久,她说:“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我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又硬了。
“行。”
我走到窗边,回头看她。
“魏崇山的事,朕会处理。处理完了,咱俩的账,接着算。”
窗外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我翻出窗户的时候,好像听见她那个系统叮了一声。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它说了什么。
只看见窗纸上,她的影子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第二天,礼部递上来一份折子。
七日后,祭天大典。
魏崇山牵头,百官联名,请陛下当着天地祖宗的面,亲下一道诏书。
诛妖妃许氏。
【第六章】
我把霍铁山叫进了御书房。
镇北侯,四十出头,一张脸黑得发亮,进门就跪,跪下就喊:“陛下要砍谁?末将去!”
“谁也不砍。朕问你,京城禁军,现在归谁?”
霍铁山脸上的笑没了。
“回陛下,九门提督是魏相的门生,禁军三营,有两营的统领是魏家的姻亲。”
我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洒在龙袍上。
“你的人呢?”
“末将的兵在北境,京城里只有三百亲卫。”
三百对两营。
我闭上眼睛。
魏崇山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许棠。
圣旨不灵,是天意不在。天意不在,就可以换一个天子。
祭天大典,就是他给我挖的坑。
“陛下,”霍铁山压低声音,“末将说句粗话,那天在殿上,末将笑得最大声。可末将笑完了,心里头挺服气的。”
“服气什么?”
“满朝那些圣旨,哪一道不是官样文章?末将头一回见,圣旨上写的是实话。”
他挠挠头:“陛下要护着许娘娘,末将这三百人,就跟陛下护到底。”
霍铁山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这几天所有的圣旨摊了一桌子。
失效的,翻译的,生效的。
福全在旁边掌灯,看了半天,小声说:“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说。”
“老奴瞧着,凡是陛下想罚许娘娘的,都不灵。凡是陛下护着许娘娘的,那个声音翻出来,倒都是实话。”
我盯着那堆纸。
“老奴还瞧出一桩事。”福全吞了口唾沫,“它不是让圣旨失效。它是只认陛下心里头真的那一句。”
我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那它到底要什么?
它要我心里真的那一句。
可我心里真的那一句,到底是什么?
是我恨她删了我的号?
是我恨她不跟我解释?
还是……
我想起那天晚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之前,她喊我名字的那一声。
那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现代跟她吵了三年,什么难听话都说过。
可是那一声,我记得最清楚。
福全退下了。
我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七天的早上,福全给我换上了衮冕。
十二旒,十二章,沉得我脖子发酸。
福全一边给我系腰带,一边哆嗦着说:“陛下,魏相把许娘娘先押到天坛去了。”
“押?”
“说是,怕妖妃作祟,先关在柴堆旁边的木笼里。”
柴堆。
我系腰带的手停了。
“他们准备了柴堆?”
福全不敢说话,扑通跪下了。
【第七章】
天坛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还有被放进来观礼的京城百姓,黑压压一片,从坛下一直排到坛门外头。
坛东侧,一座一人多高的柴堆,浇过油,黑乎乎的。
柴堆旁边,一个木笼子。
许棠坐在笼子里,换了一身素白,头发散着,腰杆挺得笔直。
她看见我,没有喊,也没有哭。
只是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走上祭坛,每一步,脚底下都是软的。
魏崇山站在坛下最前头,一身紫袍,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礼乐停了。
他高声道:“陛下,百官联名,请陛下亲下诏书,诛妖妃许氏,以谢天地,以安民心!”
身后,百官齐声:“请陛下下诏!”
声浪一层一层往上压。
我站在祭坛中央,冕旒的珠子在眼前晃,晃得我看不清底下的脸。
魏崇山展开那卷绢帛,诏书早已拟好,只差我落笔,盖印。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坛上坛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若真心要诛此妖,诏书自然生效,妖妃伏诛。”
他顿了顿。
“陛下若不是真心,诏书又失效了,那就正好证明,此女确有妖法,能乱天子诏令。”
他笑了一下。
“到那时,为了江山社稷,老臣只好替陛下,动手了。”
满场寂静。
我听懂了。
生效,她死。
失效,她也死。
这道诏书,不管我写不写,写得灵不灵,许棠都得上那个柴堆。
而我,要么亲手杀了她,要么当着天下人的面,坐实一个天意不在、被妖妃迷了心窍的昏君。
我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印子,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坛下,霍铁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三百亲卫散在人群里。
可禁军两营,把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真动起手来,三百人,连坛门都冲不出去。
魏崇山把笔递了上来。
“陛下,请。”
我接过笔。
笔杆很沉。
我抬眼,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向那只木笼子。
许棠也在看我。
她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读懂了。
她在说,别写。
别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
我忽然很想笑。
三年了,这女人删我的号,砸我的枕头,跟我吵到凌晨两点。
到了要命的时候,她让我别管她。
我把魏崇山那卷诏书推开,推到地上。
“朕不用你拟的。”
魏崇山脸色一变。
我拿过一张空白的绢帛,铺开,提笔。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团堵了七天的东西,忽然就通了。
【第八章】
我写得很快。
写完,盖印,递给福全。
“念。”
福全捧着诏书,手抖得厉害,深吸了三口气,才扯开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立许氏棠为皇后,母仪天下。凡伤皇后者,与伤朕同罪。”
坛下一片死寂。
魏崇山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立后?陛下这是失心疯了!诸位都看见了,妖妃惑主,陛下神志不清,竟当着祖宗的面……”
他的话没说完。
那卷诏书亮了。
金光从绢帛上一寸一寸透出来,越来越亮,亮到福全捧不住,诏书自己飘了起来,悬在祭坛半空。
整个天坛,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个冰冷的女声响了起来,这一次,响彻天坛,坛门外的百姓都听得见。
“叮。检测到宿主之夫,诏书真心值:百分之百。诏令生效。”
坛下炸了锅。
“生效了!”
“金光!是金光!”
“这……这是天意啊!”
那个声音没停。
“附:宿主之夫落笔时真心实录,自动宣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不不不不不。
那个声音,用我自己的嗓音,开始念。
“她删了我的号,我恨了三天。”
坛下的笑声、惊呼声,一下子全停了。
“第一天恨她,第二天恨她,第三天,我躺在龙床上,想起她那天晚上喊我名字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跟她吵了三年,从来没赢过。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赢。”
“我就是想让她低一次头,跟我说一句软话。”
“结果她到了要死的时候,还在冲我摇头,让我别管她。”
“什么十年的号,什么绝版的刀。”
“我就要她活着。”
“活着跟我吵,吵一辈子。”
声音停了。
天坛上下,几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祭坛中央,冕旒遮着脸,谁也看不见我的表情。
可我的脸已经烧得滚烫,烫到眼睛都发酸。
全天下都听见了。
当着天地祖宗,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几千个百姓。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孙守仁第一个跪下了,老泪纵横:“陛下圣明!皇后千岁!”
紧接着,坛下一片接一片地跪下去。
“陛下圣明!”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才还在喊诛妖妃的那些人,现在跪得比谁都快,磕得比谁都响。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魏崇山。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半空中那卷金光闪闪的诏书。
“妖术……这是妖术!”
他转身,冲着坛外嘶吼:“禁军何在!妖后作乱,挟持天子!给我拿下!”
【第九章】
禁军动了。
两营人马从坛门两侧涌进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霍铁山拔刀,三百亲卫从人群里冲出来,护在祭坛下面。
百姓尖叫着往外跑,挤成一团。
我站在坛上,手心全是汗。
那只木笼子里,许棠站了起来。
她两只手抓着笼子的木栏,抬起头,冲着半空喊了一声。
“系统!积分全换了!”
“叮。宿主积分:九百九十九。可兑换:真心镜一面。效果:照谁,谁的心声便传遍天下。是否兑换?”
“换!照魏崇山!”
半空中那卷诏书的金光一收,凝成一面铜镜,嗖地一声,悬在了魏崇山的头顶。
镜面一亮,照得他一身紫袍发白。
一个苍老的声音,魏崇山自己的声音,在天坛上空炸开。
“小皇帝,你也有今天。”
正往上冲的禁军,脚步全都顿住了。
“今日不管诏书灵不灵,老夫都要坐实他天意不在。烧了妖妃,再以清君侧之名,逼他禅位。”
“宗室里那个八岁的小崽子,好拿捏,扶他上去,这天下就是我魏家的。”
“禁军两营,九门提督,都是老夫的人。兵部的调令,老夫三天前就偷换了。”
“那三百个北境蛮子,杀了便杀了,霍铁山那个粗人,正好一并除掉。”
魏崇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他张嘴,想喊,可头顶的镜子还在照,他心里在想什么,全天下都在听。
“闭嘴……闭嘴!老夫没想!老夫什么都没想!”
镜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完了,完了,全完了。”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把罪推给侄女,就说是她的主意。”
魏崇山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疯了。
他扑上去抓那面镜子,跳起来抓,够不着,抓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抓得满脸血道子。
“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个妖妇!是她的妖镜在害我!”
那面镜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飘,他跑到哪,镜子照到哪。
“完了完了完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
禁军里,一个统领扔了刀,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刀落在青石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营禁军,在全天下面前听完了自家主子要怎么卖了他们,谁还肯替他卖命?
霍铁山大步上前,一脚把魏崇山踹翻在地,刀背压在他脖子上。
“陛下!逆贼拿下了!”
魏崇山趴在地上,还在嚎:“妖后!你是妖后!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面镜子飘在他头顶,最后传出一句。
“好怕。”
坛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从祭坛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到那只木笼子前头。
亲手拔了门闩。
许棠从笼子里出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接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抖了好久,才闷着声音说了一句。
“周野,你刚才那些话,丢死人了。”
“嗯。”
“全天下都听见了。”
“嗯。”
“你以后还怎么当皇帝?”
我低头看她。
“朕不当了,朕回去打游戏。”
她在我怀里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这是穿过来以后,她第一次哭。
【第十章】
当天晚上,坤宁宫。
宫人都退下了,只剩我们两个,对着一桌子没动过的菜。
许棠换了皇后的常服,脸上的青痕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她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响了。
“叮。宿主之夫真心值已满。系统任务即将完成。完成前,需宿主说出一句真心话。”
许棠的筷子停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桌面。
“系统,”她小声说,“能不能不说?”
“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周野,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你在公司晕过一次?”
我一愣。
记得。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又上线打了两个小时的团本,第二天早上在工位上眼前一黑,栽在键盘上。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做了个心电图,医生说心律不齐,让我少熬夜。
我没告诉她。
报告单我塞在电脑包的夹层里,后来就忘了。
“我收拾你电脑包的时候看见的。”她声音越来越小,“医生写的是,长期熬夜引起,建议复查,否则有猝死风险。”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早点睡。”
她开始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你每次都说,再打一把,就一把。”
“那天晚上一点半,你还在打。我站在你身后,站了十分钟,你都没回头。”
“我就想,要是哪天早上我醒过来,你在电脑前头……”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五脏六腑都被攥紧了。
十年的号。
她删的不是我的号。
她删的是那张报告单上写着的那四个字。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说了,你会信吗?你只会说我小题大做。”她抹了一把脸,“我就想,删了算了,你恨我也行,你恨我总比你……”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天你跟我吵,说那是你十年的心血。”
“我当时就想,十年算什么。”
“我想跟你过六十年。”
那个冰冷的女声,这一回,声音好像没那么冷了。
“叮。宿主真心值:百分之百。双方真心互通,任务完成。”
“是否返回原世界?”
我和许棠对视了一眼。
我问她:“回吗?”
她吸了吸鼻子:“这儿有人伺候,有御膳房,你还是皇帝。”
“可这儿没有你那个破沙发,没有你剥的橘子。”
她破涕为笑:“那你的皇位呢?”
“送给霍铁山吧,他笑起来声音大,镇得住场子。”
她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哭,最后把脸埋在我胸口。
“回吧。”
“回。”
“叮。确认返回。祝二位,长长久久。”
眼前一白。
【第十一章】
我睁开眼。
头顶是我家客厅那盏买了三年都没换的吸顶灯。
后脑勺疼得厉害,我伸手一摸,鼓了一个大包。
旁边有人在哭。
我扭过头,许棠跪在地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没拨出去的一二零。
她看见我睁眼,手机一扔,整个人扑了上来。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我被她扑得又磕了一下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
可我没推开她。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她在我耳朵边上哭,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客厅的钟显示,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只晕了七分钟。
她哭够了,坐起来,红着眼睛瞪我:“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全部?”
“全部。白绫秋千,冷馒头,魏崇山,还有天坛上那些话。”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捂着脸,从指缝里看我。
我爬起来,走到电脑前,开机,打开游戏登录页面。
许棠跟在我身后,没说话。
页面上弹出一行字:账号注销冷静期,剩余十四天二十三小时。期间可撤销注销申请。
她在我身后小声说:“我没删干净,有冷静期。你想撤销的话,点那个按钮就行。”
我看着那个按钮。
十年的号。
全服第一刀客。
绝版的刀。
我鼠标移过去,停在那个按钮上。
身后,她的呼吸都停了。
我关掉了页面。
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预约了一个号。
市第一医院,心内科,复查。
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我转过身。
许棠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嘴角却往上翘。
“周野,你……”
“明天你陪我去。”
“嗯。”
“以后十一点前睡觉。”
“嗯。”
“你剥的橘子,分我一半。”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扑进我怀里。
十四天以后,那个号彻底没了。
我没有再登录过。
又过了一个月,复查结果出来,心律正常。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就躺床上了。
许棠在旁边抱着手机,手指头点个不停,点着点着,突然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是那款游戏的新手村界面。
她新建了一个号,女刀客,等级一级,穿着新手布衣,傻乎乎地站在村口。
账号名:滚妃。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躺下,背对着我。
“每天只许玩一个小时,十点半准时下线,我盯着。”
“然后呢?”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发亮。
“然后,你得带我。”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一级的小号。
角色头顶,刚刚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玩家野王周的妻子,邀请您结为侠侣。是否同意?”
我伸手,点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