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是被疼醒的。
丹田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刮。他下意识盘膝内观,识海里那卷灰扑扑的合同又浮了出来,朱砂字迹一笔一划刻得板正:
【灵根分期贷·编号丙字三七八一。本金三千灵石,三十六期,月供一百零二。本月应还日:初七。今日:十四。逾期七日。】
合同末尾一行小字正在渗血似的发亮:【逾期罚则:每逾一日,划扣修为一日。已扣七日。】
他试着提气,气海薄得可怜,撑死了炼气二层——穿越过来时原身好歹是炼气四层,这七天硬生生被划掉两层。更扎眼的是合同下方那枚征信印记,原本淡青的“良”字镶了道黑边,旁边标注:【信用评级:中下。逾期记录一次。再逾三日,降为下等。】
下等的后果他清楚得很。坊市里买丹药要验征信,进秘境要验征信,连租个带聚灵阵的洞府都得验。评级一掉,寸步难行。
陈放深吸一口气,把前世银行信贷部那套本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罚息复利,逾期划扣,征信降级——这套逻辑他闭着眼都能背。银行最怕什么?怕你不还,更怕你死。死人账烂,坏账率一升,分行行长要担责。修仙界这个征信系统既然做得这么细,必然也有它不想逼死人的地方。
他翻到合同背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第三遍,眼睛定住了。
“首次逾期,依《灵契通则》第十二条,有七日宽限。宽限期内补足最低还款额者,视为按期履约,逾期记录撤销。”
最低还款额。他把合同翻回正面,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找——找到了:【最低还款额为本期应还额之半,即五十一灵石。】
他兜里有多少?他把储物袋倒过来抖了抖,叮当几声,二十块下品灵石滚在草席上,还有半块干饼。
五十一减二十,差三十一。今天已是第七日,宽限期的最后一天。午时一过,第八日逾期生效,征信直接降档,修为再扣一层——炼气一层,跟凡人没什么两样了。
陈放把灵石拢进手心,站起来。坊市在东边三里地,他得在午时前凑够三十一块灵石,还得赶在日头偏西之前把最低还款交进去。
“借灵石?”坊市口摆摊的瘦高修士斜了他一眼,手里搓着两枚铜钱,“你征信上那道黑边当我瞎?逾期户借钱,回头你修为被划光了拿什么还?拿命?”
陈放没恼。他前世的经验:跟催收的、跟放贷的、跟所有攥着钱不撒手的人吵架,最没用。他蹲下来,跟那瘦高修士平视。
“我不借。我拿东西换。”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张符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道纹,“引气符,坊市价八块灵石。我三块押给你,一个时辰内拿五块赎。你净赚两块。”
瘦高修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嗤笑:“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值三块?”
“值不值你心里有数。这符是我昨儿夜里画的,灵力还热着。”陈放把符纸往他摊上一按,“一个时辰,五块赎。过期你自用。”
瘦高修士盯着他看了三息,从兜里摸出三块灵石拍在摊上。“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陈放抓起灵石就走。三块,加上手里的二十块,二十三。还差二十八。
他在坊市里转了两圈,把能当的都当了:半瓶辟谷丹,两块;一柄豁了口的铁剑,一块;连那半块干饼都让个饿急眼的散修用半块灵石换走了。凑到二十六块半。
还差二十四块半。
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坊市西头那座青石台子就是征信所设的还款点,台前排着七八个修士,个个脸色发灰。陈放挤进去排在末尾,眼睛扫着台子上那面铜镜——镜面上跳着每笔还款的数额和征信变化,是给所有人看的。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女修,炼气三层,抱着个药篓,轮到她时把灵石往台上一倒,铜镜上跳出【还款六十八灵石,剩余应还零,本期结清】。女修松了口气,转身时跟陈放对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快步走了。
陈放没工夫琢磨那眼神。轮到他了。他把二十六块半灵石推上台面。
“最低还款。”他说。
台后坐着的执事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头也不抬:“应还一百零二,最低五十一。你差二十四块半,不收。”
“《灵契通则》第十二条,宽限期补足最低还款额视为按期履约。我现在补,差额我认罚息,下期一次性补齐。你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这条。”
山羊胡老头终于抬了抬眼皮,翻出一本薄册子,拿指甲盖一行行划着看。后面排队的修士开始嘀咕。
“逾期户还想钻空子……”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跟征信所讨价还价。”
陈放充耳不闻。他盯着老头翻册子的手。前世他见过太多柜员用“系统里没这条”来搪塞客户,可只要客户真把条文拍出来,柜员一般会认——因为不认的麻烦更大。
老头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他眯着眼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册子往台上一扣。
“条文是有。可你差额二十四块半怎么算?宽限期只免逾期记录,不免差额罚息。按日息三厘算,到今日罚息——”
“三厘是年息。”陈放打断他,“合同第十条写的是年息三厘,你按日算就是偷换计息周期。日息得除三百六十五,二十四块半的日息是零点零二块灵石,七日罚息零点一四块。我下期一起还,多还零点一四。”
老头脸色变了。后面排队的修士安静下来,有人伸长脖子看那本册子,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你倒是算得精。”老头把册子合上,语气不善,“差额二十四块半你打算怎么处理?宽限期只保征信,不保差额。差额不补,系统照样记你逾期。”
陈放等的就是这句。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还剩半个时辰的引气符赎回权——不对,符已经押给瘦高修士了。他摸了摸袖子,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拇指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丙字三七八一”的编号。
“灵根分期贷的质押物。”他把玉牌放在台面上,“合同附件三:借款人可申请将质押灵根的部分使用权临时转让,由征信所代管,折价抵差额。我灵根是双系杂灵根,市价折半,抵二十四块半绰绰有余。抵押期一个月,下月我还清差额赎回。”
山羊胡老头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他拿起玉牌翻看,又翻册子,又看玉牌,折腾了足足十息。
“这个……得报备。”
“报备归报备,你现在得先受理。”陈放把二十六块半灵石往前推了推,“《通则》第十二条,征信所不得以内部流程为由拒绝受理合规申请。受理回执给我,报备是你的事。”
后面的修士里有人笑出了声。老头狠狠瞪了一眼,到底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纸回执,提笔填了,盖上一枚小印,拍在台上。
“受理了。差额抵押审批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你征信挂着‘审核中’,不算逾期也不算结清。”
陈放接过回执,扫了一眼上面的编号,折好收进怀里。三个时辰,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刚转身,就看见坊市口那面催收旗。
一面黑底红字的三角旗,旗上绣着“征信所催收司”六个字。举旗的是个铁塔似的壮汉,炼气五层,腰上挂着块铜牌,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灰袍的。壮汉一边走一边敲锣,扯着嗓子喊:“丙字三七八一,陈放!逾期七日,催收上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坊市里所有人齐刷刷扭头。陈放站在原地没动。
壮汉径直走到他面前,锣往地上一杵,震得石板嗡嗡响。“陈放是吧?逾期七日,按催收条例,要么当场结清一百零二灵石,要么跟我们回催收司走一趟。你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陈放余光扫到刚才那个女修也站在人群里,抱着药篓,眉头微皱。山羊胡老头在台子后面探头探脑,明显在看热闹。
陈放没慌。他把手里的受理回执举起来,亮给围观的人看。
“催收司的规矩,我来之前刚查过。《催收条例》第五条:启动催收程序前,须提前三日以书面或传讯方式告知债务人。你告知了吗?”
壮汉一愣,随即咧嘴:“口头告知也是告知。我这不是来了吗?”
“口头告知得当面。你今天是第一次见我。”陈放把回执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印,“而且我刚在征信所受理了差额抵押申请,三个时辰内我的状态是‘审核中’,不是‘逾期’。你催收司现在上门,催的是哪门子收?”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壮汉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灰袍。一个灰袍凑上来耳语了几句,壮汉的脸色更难看了。
“审核中也不耽误催收。”壮汉梗着脖子,“差额没补上就是欠款!”
“欠款走差额抵押审批流程,不归催收司管。”陈放把回执收回去,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清,“你非要催,那就是违规催收。违规催收的后果,《催收条例》第九条——债务人可向征信总局投诉,一经查实,催收员降级,扣半年绩效。你铜牌上刻着编号吧?我记一下。”
他作势要掏笔。壮汉下意识伸手捂住腰间的铜牌,动作做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丢人,脸涨得通红。
“行,行。你等着。”壮汉把锣拎起来,恶狠狠地指着他,“审核中是吧?三个时辰后差额补不上,我再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锣也不敲了,人转身就走,两个灰袍小跑跟上。围观的人群哄地散开一角,又慢慢合拢。有人冲陈放竖了个大拇指,有人摇头说“这小子胆子忒大”。
陈放没工夫享受这点得意。他清楚得很——催收司的人回去一汇报,他这号就算挂上重点观察名单了。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查的就是他。这代价他已经付了。
他快步出了坊市,拐进一条窄巷,准备去把引气符赎回来。瘦高修士的摊子在巷子另一头,一个时辰快到了。
刚走到巷子中间,识海里嗡地一震。
一条陌生的传讯弹了出来,不是合同,不是催收,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符文标记,像枚小小的金色印章。印章下面一行字:
【丙字三七八一,陈放。闻君善修征信,有胆有识。今有一事相托,事成之后,酬灵石三百,当面结清。若有意,申时三刻,城西废丹房一叙。过时不候。】
三百灵石。他每个月还一百零二,三百够他还将近三个月。
陈放脚步慢了半拍。申时三刻,也就是三个时辰后——正好是他差额抵押审批下来的时间。对方挑这个时间点,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故意。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申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引气符的赎回期限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凑够五块灵石赎符,还是先想想这条私信背后是谁?
巷子口忽然闪出个人影。是刚才坊市里那个抱着药篓的女修。她靠在墙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放。”她叫他的名字,语气笃定,“你刚才在还款台说的那些条款,我都听见了。”
陈放停下脚步,没说话。
“我叫苏晚,炼气三层,散修。”她把药篓往地上一放,篓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实打实的闷响,“我的征信上有一条误记——去年我在北山采药,被妖兽追,误闯了一处封禁秘境,征信所记我‘擅闯禁区’。可那封禁的牌子被雪埋了,我根本看不见。这条误记不消,我进不了任何秘境。”
她盯着陈放的眼睛:“你帮我把这条误记消除,我付你五十灵石。我知道五十不多,但我只有这么多。”
陈放看着她。五十灵石,够他赎回抵押的灵根使用权,还能剩点买丹药。但他刚要开口,识海里那枚金色印章又亮了一下,第二条传讯紧跟着弹出来:
【对了,忘了说。你那个差额抵押审批,我刚打过招呼——征信所的老周是我的人。申时之前,你到,审批过;不到,审批驳。驳回之后重新申请,排队三个月。】
陈放盯着这行字,后背慢慢渗出一层汗。
对方在拿他的征信做筹码。申时之前到,审批过。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的灵根使用权早被征信所处置了,修为再划扣几轮,炼气一层都保不住。
苏晚还在等他的答复。
巷子那头,瘦高修士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一个时辰到了!引气符归我了啊——”
陈放把两条传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金色印章的主人拿审批卡他,苏晚要拿五十块买他的本事。他兜里那二十六块半已经交了,引气符赎不回来,瘦高修士白赚三块。差额二十四块半还没着落——原先指望抵押灵根使用权抵,现在这条路被人捏住了。
他要么去城西废丹房,按对方的条件接活,拿三百灵石把窟窿填上,顺便把审批的事摆平。要么不理这条私信,走正常流程重新申请抵押——三个月,他撑不过去。
“申时三刻,城西废丹房。”他忽然对苏晚说。
苏晚一愣:“什么?”
“你那条误记,我接了。”陈放把金色印章的传讯压下去,看着她,“但我今天没空。明天辰时,你到城西废丹房来找我。带五十灵石,带齐你去年闯禁区的所有凭证——没有凭证就带人证,同行的散修、救你的妖兽、什么都行。”
苏晚眉头一挑:“你要先收钱?”
“不。我先办事。办成了你付,办不成我不收。”陈放把回执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但今天申时我有一场约,这约要是砸了,我修为掉到炼气一层,你想找我也找不着了。所以——明天辰时,别迟。”
他转身就走,没再看苏晚的表情。
城西废丹房在坊市外三里,一座塌了半边的旧丹炉底下。陈放赶到时,申时二刻刚过。丹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深处一点余火未熄,照着地上几块破蒲团。
他挑了块干净的坐下,把受理回执摊在膝盖上,又把合同调出来,逐条理着金色印章可能提的要求。修复征信——这活他前世干过,无非是找误记、找规则漏洞、找担保人置换风险。但这里头有个问题:对方凭什么信他一个炼气二层的逾期户?
申时三刻,炉膛里的余火猛地一跳。
一道人影从丹房后墙的破洞里踱进来,脚步不疾不徐。陈放抬头,看清来人时,手指在回执上按了一下。
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修士,面白无须,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云纹——那是征信所内部人员的制式纹样。更扎眼的是他腰间挂的牌子,青铜底,刻着“征信所·稽核司·副使”九个小字。
稽核司副使,姓周。陈放想起金色印章传讯里那句“征信所的老周是我的人”——原来不是老周是他的人,是他本人就是老周。
“陈放。”老周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来,拂了拂袍角,“你在还款台跟老孙说的那套,我全程都听着。计息周期、质押物折价、催收程序——你比所里一半的稽核员都熟。”
“熟没用。”陈放把回执收回怀里,“副使卡着我的审批,我熟到天上去也是三个月。”
老周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你的差额抵押审批,我带来了。盖了稽核司的复核印。申时之前你人到,这东西就生效。”
陈放没急着拿。“条件呢?”
“爽快。”老周把黄纸往前推了推,“我手里有桩案子,压了半个月了。一个炼气九层的散修,叫赵屠,欠了丹阁一千二百灵石,逾期二十天。按规矩早该划扣修为了,可他是筑基期的苗子,丹阁舍不得真扣——扣了就废了,钱更收不回来。丹阁的意思,让我帮他做个债务重组,把还款期拉长,每月少还点,慢慢收。”
“这不难。”陈放说,“拉长期限,降低月供,加个担保人条款。”
“难的是赵屠不认。”老周脸上的笑收了,“他说他没欠那么多,是丹阁的计息错了。我查了三天,账面上确实有笔复利算重了——但重得不多,也就几十块灵石。问题是赵屠这人轴,认准了丹阁坑他,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我要的是你替我去跟他谈,帮他把债务重组方案签下来。签成了,我除了这三百灵石,再帮你把征信上的逾期记录彻底抹掉——不是宽限期那种临时撤销,是永久消除。”
永久消除逾期记录。这意味着他的征信能回到“良”等,秘境准入、丹药购买全不受限。
陈放盯着那张黄纸看了三息。“赵屠现在在哪?”
“城北铁匠铺,白天打铁,晚上喝酒,谁去都骂。”老周站起来,“你今晚去,他肯定骂你。但你要是能让他听你把话说完——你就值这三百灵石。”
他往破洞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稽核司给你开个临时稽核员身份,今晚子时生效,明日子时失效。一天时间,够不够?”
陈放把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一天。赵屠。债务重组。外加苏晚那条误记——他刚接的活,明天辰时,正好撞上。
“够。”他说。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陈放低头看那张审批黄纸,末尾一行朱字:【本审批自申时三刻起生效,有效期至明日申时三刻。逾期未完成差额补缴,审批自动作废,差额转逾期,征信降档,修为划扣。】
申时三刻。他抬头看天,日头刚刚压上西边山头。
稽核司的临时铜牌从老周消失的方向飞回来,当啷一声落在他脚边。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正在一笔一划地自己变化:【稽核员编号丙字三七八一,有效时辰:十一。】
十一个时辰,已经开始走了。
铜牌刚离手,巷口就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陈放抬头,一辆青布骡车停在破院门口,车辕上坐着个穿灰袍的车夫,连头都没回,只拿鞭梢往后一指:“柳三娘让我来接的。走不走?”
“柳三娘?”陈放把铜牌塞进袖袋,脚已经跨了出去,“她不自己去稽核司?”
“去过了。”车夫一抖缰绳,骡子已经起步,陈放只得抓住车栏翻进车厢,“今早去的,在丙字厅门口坐了两个时辰,号都没拿到。”
车厢里堆着几只空药篓,一股子陈皮和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陈放扶着车栏坐稳,车夫才补了一句:“她让我跟你说,酉时之前见不着你,这活她就交给西市那个姓吴的。”
“姓吴的也懂征信?”
“不懂。可他会算利滚利。”车夫抽了骡子一鞭,“三娘等不起。”
骡车拐上主街,陈放才看见车夫后颈贴着一块极小的朱砂符,符纹像是某种传讯用的。他没多问,只把黄纸和铜牌重新按了一遍——十一个时辰,现在还剩十个半。
车没往稽核司的方向走,反而一路往南,出了坊市东门,拐进一片矮丘夹着的窄道。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面,暮色从两侧丘顶上压下来,车辙越来越深,两旁的灵田荒了大半,只剩几垄枯黄的引气草。
“三娘住这么偏?”
“躲债。”车夫头也不回,“能躲的地方都住过了,这儿是第八处。”
骡车在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前停下。墙后是个小院,院里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一件青的,一件灰的,都打着补丁。一个女修蹲在檐下,正往一只陶罐里分装什么粉末,听见车响,站起来时膝盖明显僵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她看着四十上下,筑基修为,但气色比炼气期的散修还差,眼下两团青黑,手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像常年碰冷水又不舍得烧符温养的样子。
“你就是陈放?”她打量他一眼,“老周说你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懂信贷,一天时间。”陈放把黄纸亮了一下,“柳道友,先说债。你替谁担的保?”
柳三娘没答,先伸手:“稽核司的临时牌,我看看。”
陈放把铜牌递过去。她翻到背面,盯着那行正在走动的时辰小字看了好几息,才还回来,声音压低了些:“周明远的人,我信。进来坐。”
屋里的案子上摊着一叠文书,边角都卷了毛。柳三娘抽出一张最上面的,拍在陈放面前。
“我道侣,何连舟,筑基五层。三年前他要在丹阁盘一间铺子,缺八百灵石,拿我的名义做了连带担保。铺子开了半年,人跑了,铺子也抵给了丹阁。丹阁现在找我,连本带息一千一百四十灵石,已经扣了我两次修为——上个月从筑基四层掉到三层,再扣一次,我这身修为就废了。”
陈放翻了翻文书,又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二张是担保契约,第三张是丹阁的催收通知,末尾盖着稽核司的备案章。
“何连舟人呢?”
“不知道。”柳三娘把陶罐往案子上一顿,“跑之前留了句话,说去落霞秘境找一味丹方,回来就还。半年了,连个信符都没有。”
陈放把三张文书并排铺开,手指点在担保契约第七行:“这里,‘担保人自愿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径行向担保人主张全部债权’。”他又指催收通知:“丹阁就是拿这一条,绕过何连舟直接找你。这是标准的连带担保,在账面上没有破绽。”
柳三娘的脸沉下去:“你也是来跟我说没救的?”
“没破绽,但有个先后。”陈放把催收通知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担保规则里有一条冷门的——‘先诉抗辩’。担保人在被追偿之前,有权要求债权人先向主债务人提起诉讼。丹阁是直接找你,没有先告何连舟。这条抗辩权你没用,是因为你不知道。”
柳三娘盯着那道指甲印:“你的意思是,我反过来告丹阁程序不合规?”
“不。”陈放摇头,“你告丹阁,拖得久,丹阁背后有法务堂,你告不赢。你要做的,是主动向何连舟发起追偿诉讼——你替他还了钱,就有权向他追偿。可你现在还没被强制划扣全部,所以你得先让丹阁停下,把债务锁在‘待追偿’状态。”
“怎么锁?”
“拿先诉抗辩去稽核司备个案。稽核司一备案,丹阁就不能再直接划你的修为,必须先等主债务人的诉讼结果。这个备案不花钱,但要你自己去递。你今天去丙字厅,是不是没拿到号?”
柳三娘咬了咬牙:“排到三百多号,说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丹阁已经把你的修为划走了。”陈放站起来,“号我来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写一份追偿诉状,被告何连舟,诉求是要求他返还你代为偿还的全部本息,外加这三年你被扣修为的折算损失。”
柳三娘怔了一下:“折算损失也能算?”
“能算。你每掉一层修为,折算灵石是有行情的。你不知道,是因为没人替你算过。”
她的手指在陶罐边缘收紧,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说:“我拿什么付你?”
“老周给了三百。”陈放把黄纸收起来,“但我有个条件——追偿诉状递进去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何连舟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落霞秘境里具体哪个位置?”
柳三娘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说……在秘境东区的断崖下面,有一处废弃的丹坊遗址。”
陈放点头,把文书一张张叠好:“够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又急又短:“三娘!西市姓吴的来了,还带着丹阁的催收执事!”
柳三娘脸色一变,抓起陶罐就往墙角柜子里塞。陈放按住她的手:“别藏。催收执事上门,你越藏他越要搜。把文书全摊在案上,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
院门被拍得山响。一个尖细的嗓门穿过门板:“柳三娘!丹阁例行核账,开门!”
柳三娘看了陈放一眼,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抽了。
进来的两个人,前面一个瘦高个,穿丹阁青色执事袍,手里拿着一卷核账符箓;后面那个矮胖的,就是车夫说的姓吴的,怀里抱着一只锦匣,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先往案上扫了一圈。
“哟,有客。”吴姓修士先开口,“三娘,你这是找着帮手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你把这院子抵给我,我替你还丹阁三百灵石,剩下的你慢慢还我,不收你利息。”
“不收利息?”陈放从案后走出来,把铜牌往桌上一搁,“吴道友做的是典当,不是借贷。院子抵给你,她住哪?住你铺子后头的柴房?”
吴姓修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更盛:“稽核司的临时牌?丙字三七八一——稽核司什么时候管起典当来了?”
“稽核司管的是债务合规。”陈放转向那个青袍执事,“这位执事怎么称呼?”
“丹阁外务,姓郑。”
“郑执事,柳三娘的债务,丹阁是不是已经向稽核司申请了修为划扣?”
“上个月申请过一次,已经执行。”郑执事展开核账符箓,“这个月是第二次,我来核她名下还有没有可执行资产。”
“执行之前,丹阁有没有向主债务人何连舟提起诉讼?”
郑执事的符箓停在半空:“何连舟失联,诉讼无法送达。”
“失联不等于无法诉讼。”陈放从案上抽出担保契约,“契约第七条规定,主债务人失联的,债权人应在省级法务堂公示满三十日,才能直接向担保人主张。丹阁的公示呢?”
郑执事的脸沉了:“公示是法务堂的事,我们只管催收。”
“催收也得按规矩催。”陈放把铜牌往前推了半寸,“我是稽核司临时稽核员,现在要求丹阁提供这三十日的公示凭证。拿不出来,这个月的划扣申请我得退回重审。”
郑执事盯着铜牌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把核账符箓卷起来:“行,凭证我回去调。不过稽核员,你只有十一个时辰——哦,现在剩九个了。退回重审,审完了你牌子也到期了。到时候柳三娘的债还在,丹阁的划扣令也还在。你退得了初一,退不了十五。”
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吴姓修士说:“吴老板,你那个典当的事,丹阁可以作保。三娘要是愿意抵院子,丹阁这边可以宽限到下月初。”
吴姓修士连连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骡车被赶开,车夫骂骂咧咧地把车拉回路上。
柳三娘一直没说话,直到院门重新关上,才扶着案子坐下来,手在抖:“他们下月初就要划扣。你退回重审,能拖几天?”
“拖不了几天。”陈放实话实说,“公示凭证丹阁肯定拿得出来,三十日的规矩他们熟。我退回,最多拖到下月初。你要活,只有一条路——在丹阁划扣之前,把何连舟的追偿诉状递进法务堂,拿到立案回执。立案之后,债务进入诉讼程序,丹阁的划扣就自动暂停。”
“可何连舟失联,诉状递进去也是驳回。”
“所以要先找到他。”陈放把担保契约折好塞进袖袋,“你刚才说,他走之前提过落霞秘境东区断崖下的丹坊遗址。他不是随便提的——他跑路之前跟你说这个,要么是让你去找他,要么是他本来就想让你知道他在哪。”
柳三娘一怔,随即摇头:“他跑都跑了,怎么会想让我知道?”
“因为他欠你的不是八百,是一千一百四。”陈放看着她,“他要是彻底跑没影,这笔债全压你身上,他一分不用还。可他临走还给你留个地址——你不觉得这地址留得太刻意了吗?”
柳三娘没接话,但嘴唇抿紧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车夫冲进来,手里捏着一枚烧了一半的传讯符:“三娘!姓吴的没走远,他在村口跟郑执事说——说他知道何连舟在哪,问丹阁要不要买这个消息,开价两百灵石!”
陈放猛地站起来。
“姓吴的怎么知道何连舟在哪?”
车夫喘着气:“他说他上个月在落霞秘境东区见过何连舟,人没死,还跟一个采药队在一起。他本来想拿这个消息跟三娘换院子,现在丹阁出价更高,他就卖给丹阁了。”
柳三娘脸上血色全褪了:“丹阁买了消息,先找到何连舟,就能逼他签新的还款协议,把债务全推回他身上——可他的债本来就是我担保的,他要是被丹阁抓住,丹阁可以让他把铺子重新抵出去,我这担保就永远解不了!”
“不止。”陈放已经抓起铜牌和文书往怀里塞,“丹阁找到何连舟,第一件事是让他签一份‘债务确认书’,确认全部本息。你那份追偿诉状还没递,何连舟要是先认了丹阁的账,你连追偿的资格都没有。”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娘案上那叠文书。
“诉状你现在就写,能写多快写多快。写完了往稽核司丙字厅递,报我的铜牌号,就说案子已经进入临时稽核程序,要求加急受理。他们要是问,就说稽核员正在追查主债务人下落。”
柳三娘站起来:“你去哪?”
“村口。”陈放已经把骡车车夫拽住了,“姓吴的既然见过何连舟,他一定记得路线。我赶在丹阁的人跟他谈成之前,把这条路线挖出来。”
“你追得上吗?郑执事是筑基——”
“追不上也得追。”陈放跳上车,“你记住——诉状递进去,不管立案不立案,先把回执拿到手。回执上有受理时辰,那个时辰比什么都值钱。”
车夫一鞭抽下去,骡子跑起来。陈放抓着车栏,回头看见柳三娘站在院门口,手里已经攥着笔,另一只手在案上摸纸。暮色彻底沉了,村口的灯火在两百步外晃着,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吴姓修士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半句:“……两百灵石,现结,我把路线画给你……”
骡车还没停稳,陈放已经从车上跳下来,袖袋里铜牌的背面,时辰小字又跳了一格。
他摸遍全身,只剩三十七块灵石——老周给的三百块佣金,柳三娘还没付,就算付了也不够两百。他咬了咬牙,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那枚刚到手的低阶破障丹,那是他留着冲炼气三层用的,市价一百八。
“吴道友。”他走过去,把破障丹往吴姓修士面前一放,“丹阁出两百灵石买你的路线,我出这个——市价一百八,再加一个稽核司的人情。你上个月那笔逾期记录,我三天之内替你抹平。”
吴姓修士的眼珠子在丹药和郑执事之间来回转。郑执事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两枚中品灵石,往桌上一拍:“两百,现的。”
陈放把破障丹收了回去,转身就走。
他走到骡车边,车夫低声问:“不争了?”
“争不过现钱。”陈放把破障丹塞回布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村口往东三条岔路,姓吴的刚才往哪个方向指了?”
“他往东边那条指了一下,又往中间那条比了比,我看不清。”
“东边那条通哪?”
“通落霞秘境的北入口,绕远路。中间那条是官道,直接到秘境东区。”
陈放回头看了一眼。郑执事已经收起灵石,吴姓修士正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路线,画完拿袖子一抹,起身往东边那条岔路走。郑执事跟在他半步之后。
“他画的是东边那条。”陈放盯着两人的背影,“可吴姓修士这人贪,贪的人不会把真路线一次卖干净。他收了两百,画一条假路线打发丹阁,真路线留着,等何连舟被丹阁扑空,他再拿真路线卖第二家。”
“那真路线在哪?”
陈放已经翻身上了骡车,把袖袋里最后三十七块灵石全掏出来拍在车夫手里:“中间那条官道,去秘境东区。现在就走。”
车夫攥着灵石,鞭子一扬。骡车调头,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往中间那条岔路拐进去。身后传来吴姓修士的声音,正跟郑执事吹嘘落霞秘境东区如何如何。
陈放回头望了一眼——东边岔路口,郑执事的身影已经跟着吴姓修士拐了进去。他收回目光,把铜牌翻到背面。
时辰小字又跳了一格。还剩八个半。
官道两侧的灵田彻底黑了,前方岔路尽头,隐约能看见秘境北入口的灯火和排队入境的散修。陈放把怀里的文书又按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车夫:“柳三娘写诉状,她知道何连舟的丹坊遗址在秘境东区哪个具体位置吗?”
车夫愣了一下:“她不是说了断崖下面?”
“断崖下面有多大?整个东区断崖绵延七八里,她要是只写‘断崖下面’,法务堂立案的时候连送达地址都填不了,诉状当场就得驳回。”
车夫沉默了。骡子跑出十几步,他才闷声说:“那……要不回去问清楚再走?”
陈放盯着前方官道上渐渐清晰起来的秘境北入口灯火,手指在车栏上敲了两下。
“不回去。”他说,“到秘境北入口找采药队——吴姓修士说何连舟跟一支采药队在一起,采药队进出秘境都要在北入口登记。先查登记簿,比回去问柳三娘快。”
骡车冲上官道尽头,北入口的灯火已经照到车轮上。陈放跳下车,往登记处跑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车夫喊了一声:“稽核员!你铜牌——”
他低头一看,铜牌背面的时辰小字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走。八个半时辰,忽然变成了七个。
陈放把铜牌攥紧,抬头望向登记处那排长队和队尾正在翻簿子的值守修士,喉咙里发干。
他还没跑到队尾,值守修士已经抬起头,冲他喊:“丙字三七八一?有人给你留了话——落霞秘境东区断崖,何连舟今早从北入口进去了,没出来。留话的人说,你要找的人,正在往断崖深处搬东西。”
秘境北入口的登记处是一排削平了半截的青石台,台上搁着七本厚簿,值守修士的朱笔在纸页上走得飞快。陈放挤到队尾时,前面还排着二十来号散修,个个腰间挂着铜牌,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拿袖子擦剑上的露水。
他等了半炷香,队伍只往前挪了三个。
“借过。”陈放从队里侧身出来,径直走到青石台侧面,冲那值守修士拱了拱手,“丙字三七八一,方才有人替我留话,说采药队的登记簿上——”
“簿子不外借。”值守修士头也不抬,朱笔一勾,把面前一个散修的入境戳盖完,“要查,先排。”
“我不查人,查队。”陈放把铜牌拍在石台边角上,“采药队入境要登记领队姓名、人数、去向,我要看今早从北口进去、往断崖方向的那支。”
值守修士的笔顿住了。他抬眼打量陈放,目光在铜牌上那行跳动的时辰小字上停了一停:“稽核口的人?”
“负债人。”陈放没绕弯子,“何连舟欠我当事人的债,人死在秘境里,债不销。我要他的采药队去向,做遗产清偿的送达依据。”
这话一出口,旁边两个排队的散修都侧过头来。值守修士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翻开左手边第三本簿子,手指顺着今早的入境记录往下捋:“辰时二刻,北口进了一支采药队,领队姓曹,曹满仓,七个人,去向写的是‘东区断崖采露草’。”
“七个人?”陈放心里一算,“何连舟算在七个人里?”
“算。”值守修士翻过一页,“可这支队半个时辰前回来了六个,缺一个。带队的曹满仓在出口处登了记,说何连舟在东区断崖下头被塌方埋了,他们扒了半个时辰没扒出来,怕误了时辰出秘境,先撤了。”
陈放盯着那行“缺一人”的朱批:“曹满仓人呢?”
“交了登记,领了出境的补给,走了。”
“往哪走?”
值守修士笑了一声,把簿子合上:“稽核员,出境往哪走不在登记范围。你要查去向,拿法务堂的协查文书来。”
陈放没再问。他退到石台外头,靠着石墙站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曹满仓带着六个人出了秘境,何连舟“被塌方埋了”,可留话的人说的是“往断崖深处搬东西”。两句话对不上——塌方埋人,是意外;搬东西,是有人不想让他出来。
他摸出怀里的文书,柳三娘那张诉状还夹在里头。何连舟死了,债务不消灭,按修仙界征信条例,债务转入遗产清偿程序,债权人得在三十日内向债务人遗产所在地的法务堂申报债权,逾期视为放弃。柳三娘连断崖下面多大都不知道,这三十日一过,她那笔灵石贷就烂在手里了。
“得先替她把债权申报递进去。”陈放自言自语,把文书折好塞回怀里,“可申报要遗产清单,遗产清单要清点人进秘境——”
“清点人要秘境准入资格。”一个声音从石台另一头接过来。
陈放抬眼。石台侧面靠着一个女修,灰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手腕。她腰上挂的铜牌比陈放的厚一圈,牌面刻着“丙字二四七九”,评级比他高一级。陈放认得她——上个月在坊市征信窗口排队时见过,当时她正跟窗口里的人争一笔罚息的算法。
“沈青梧。”她走过来,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拍在陈放面前的石台上,“你替柳三娘跑遗产清偿,我替曹满仓跑采药队的工钱结算。曹满仓欠我三十灵石,他说何连舟死了,队里那份工钱得等遗产分下来才结。我等不了三十日。”
陈放低头看那张纸——是一份工钱欠条,落款是曹满仓,按了手印,可欠条背面用朱笔补了一行小字:以何连舟遗产分配所得为第一清偿来源。
“曹满仓拿你的工钱去押了何连舟的遗产分配。”陈放把纸推回去,“这欠条写得明白,他拿遗产分配权抵了你的工钱。你现在跟柳三娘是同一顺位的债权人。”
“所以我找你。”沈青梧把欠条收起来,抱臂靠在石台上,“你有法务堂的申报路子,我有秘境准入资格——丙字二四七九,能进东区断崖。你替柳三娘递申报,顺带把我的工钱欠条也挂进去,我替你们进秘境清点遗产。”
陈放看着她,没急着应。
“你进秘境清点遗产,采药队的六个活口你见得到。”他说,“曹满仓说何连舟被塌方埋了,我要他当面对质——何连舟到底是埋了,还是被人搬走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你要我替你问话?”
“我要你替我带一句话给曹满仓。”陈放把铜牌翻过来,时辰小字已经跳到六个半,“你就说,法务堂的遗产清点人已经进秘境了,何连舟的尸体要是找不着,那三十日申报期一过,他拿遗产分配权抵的那笔工钱,就按‘遗产灭失’处理,一分不结。”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这是拿我的工钱当刀使。”
“刀是你的。”陈放说,“我只要何连舟的下落。”
“行。”沈青梧伸手,“文书给我。我今日申时进秘境,明早出关,清点结果带出来给你。可有一条——我进秘境清点,得先垫付秘境准入的押金,十五灵石。这钱你出。”
陈放怀里统共剩二十三块灵石,下个月的还款还差着数。十五块押金一掏,他就剩八块,连最低还款都不够。
“押金你出。”陈放说,“清点完,遗产分配第一笔到账,我优先把你的工钱和押金一起结。”
“空口无凭。”沈青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契纸,抖开,按在石台上,指尖蘸了点砚台边的残墨,“写。你以柳三娘债权代理人的身份承诺,遗产分配首笔款项优先清偿我的工钱三十块、押金十五块,合计四十五块。写完了按手印。”
陈放看着那张契纸。他要是按了这个手印,柳三娘那笔债的遗产分配头一笔四十五块就全进了沈青梧的口袋,他自己一分佣金落不着,还得倒贴跑腿的工夫。可他要是不按,沈青梧不进秘境,何连舟的下落查不着,柳三娘的债权申报连遗产清单都递不上去。
“我按。”他提起笔,在契纸上写字。
写到一半,沈青梧忽然伸手按住笔杆:“再加一条——你替柳三娘递申报的时候,把曹满仓那六个队员的工钱欠条也一并挂进去。六个人,每人欠我五块,合计三十块。你替他们一起申报。”
陈放笔尖停住了。
“六个人的工钱欠条在你手上?”
“曹满仓拿全队的工钱去押了何连舟的遗产分配,欠条都在我这儿。”沈青梧从怀里又摸出一沓纸,六张,每张都按了手印,“我替全队跑工钱,跑成了抽一成。你要是把六个人的债权一起挂进去,我这一成抽佣分你一半。”
陈放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六个人每人五块,三十块,抽一成是三块,分他一半是一块五。加上柳三娘的债权代理佣金,这一趟跑下来他能落个四五块,勉强够补下个月的还款缺口。可要是遗产分配不够,四十五块加三十块一共七十五块,全压在何连舟那点遗产上——何连舟一个死在秘境里的散修,能留下多少遗产?
“何连舟名下有什么?”他问。
沈青梧把契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死前半个月在坊市钱庄押了一块东区断崖的露草田,作价六十块灵石。露草田还在,债就有着落。”
陈放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按了手印。沈青梧收起契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等等。”陈放叫住她,“你进秘境之前,替我办一件事——去坊市钱庄,找掌柜的递个话,就说丙字三七八一陈放,要申请债务重组,拿未来秘境收益做抵押,换展期。”
沈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欠多少?”
“下月应还十二块,我手上只有二十三块。”陈放说,“可我要留十五块做秘境押金的备用,万一你在里头出了岔子,我得能自己进去捞你。剩下的八块不够还,我要展期三个月,把下月还款压到五块,三个月后一并补上。”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把袖子里那张契纸又摸出来,翻到背面,提笔添了一行:“陈放申请债务重组期间,沈青梧有权优先受偿其重组后首笔秘境收益。”添完,她把契纸重新拍在石台上:“按手印。”
陈放盯着那行新添的字。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是放贷的,不是开善堂的。”沈青梧把笔递过来,“你拿未来秘境收益做抵押去换展期,那笔收益就是你的还款来源。我替你进秘境清点遗产,担着塌方埋人的风险,你重组下来的首笔收益,我得排在前头。不然你展期谈成了,转头把收益拿去还别人的债,我找谁要工钱去?”
陈放捏着笔,指节发白。按了这个手印,他债务重组谈下来的展期收益,沈青梧排第一顺位,他自己下个月的还款还是没着落。可不按,沈青梧不进秘境,何连舟的下落查不清,柳三娘的债权申报递不上去,他连一块灵石佣金都落不着。
“我按。”他落笔,按手印。
沈青梧收起契纸,这回真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对了——曹满仓那六个队员里头,有一个叫郑执事的。”
陈放猛地抬头。
“你认识?”沈青梧问。
“昨儿在官道上见过。”陈放说,“他跟一个姓吴的修士一起进的秘境,走的东边岔路。”
沈青梧点了点头:“那个郑执事,就是曹满仓队里管账的。何连舟‘被塌方埋了’的时候,他就在断崖下头。”
她说完,转身汇入排队入境的人流,灰布短打的背影很快被青石台挡没了。
陈放站在原地,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六个半时辰跳到了六个。他转身往坊市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石台那边值守修士又喊了一声:“丙字三七八一!坊市钱庄来人了,在出口处等你——”
陈放快步走到秘境北出口。出口处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穿灰绸袍的中年修士,面前摆着一只黑漆算盘,手里捏着陈放的征信文书副本,正一页一页翻着看。
“陈放?”中年修士抬起眼皮,“钱庄掌柜姓周,你递的话我收到了。债务重组,三个月展期,拿未来秘境收益做抵押——你倒是会打算盘。”
“周掌柜。”陈放拱手。
周掌柜把征信文书合上,往石桌上一搁:“你的征信评级丙字三七八一,上月逾期一次,这月还没到还款日就申请重组。按钱庄的规矩,重组可以谈,可你这单坏账率太高,我得加点条件。”
“您说。”
“我手上有一批坏账,七笔,都是散修贷,追了半年追不回来。”周掌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抖开,七行名字,“你替我把这七笔坏账处理了,追回来的钱归钱庄,你拿一成的劳务费。事成,你的重组展期利息减半,三个月展期改成六个月。”
陈放接过那卷纸,目光顺着七行名字往下扫。前六行都是陌生名字,欠款金额从八块到二十块不等。扫到第七行,他的目光钉住了。
第七行写着:丙字三七八一,陈放,欠款四十八块,逾期四个月。
“这第七笔——”陈放抬起头。
“就是你。”周掌柜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你穿越过来之前,这具身子在钱庄借过一笔灵根分期贷,四十八块,逾期四个月。后来人‘死’了一回,征信系统把这笔账挂成了呆账。你上个月用宽限期规则把自己那笔月供延了,可这笔呆账没销——你替钱庄处理坏账,头一笔就得处理你自己的。”
陈放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你要是处理不了自己这笔呆账,重组免谈。”周掌柜把算盘一收,“七日为期。七日后,你带着七笔坏账的处理结果来钱庄找我。第一笔,四十八块,逾期四个月,你自己看着办。”
周掌柜起身走了。陈放捏着那卷纸站在石亭里,铜牌背面的时辰小字跳到了五个半。
沈青梧的契纸在他怀里,四十五块工钱押金加三十块队员欠条,全押在何连舟那块作价六十块的露草田上。钱庄的七笔坏账压下来,头一笔就是他自己的四十八块。两笔账加一块,一百二十三块灵石,他手上统共二十三块。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第七行名字,忽然发现名字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朱批,是钱庄的原始放贷记录:担保人,柳三娘。
陈放把那卷坏账纸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第七行往下摸。朱批是后添的,墨色比正文深,笔画收尾处有个极细的钩——钱庄内部人加注的习惯。担保人柳三娘。
他翻过纸背对着日头照,纸纹里还有一行被刮淡的墨迹,刮得潦草,能认出“经手”二字,底下签押只剩半个“何”字。
坊市西口的茶摊支着两张矮桌,柳三娘正坐在靠里的那张,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粗茶,茶面上浮着层灰。她看见陈放过来,先伸手把他面前的凳子按住。
“我今日没空听你讲条款。”
“不讲条款。”陈放把纸摊在茶碗边上,朱批那行正对着她,“讲你。这笔四十八块的灵根贷,担保人填的是你。”
柳三娘低头看了三息。她端茶碗的手没抖,可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茶泼了半口出来,顺着碗沿淌到她指缝里。
“丙字三七八一。”她念了一遍编号,声音低了半截,“这单我记得。三年前,何连舟领了个人来钱庄,说是他远房表侄,灵根品相好,要借一笔贷买上品灵根。我当时管着担保簿,何连舟说他名下有田,作保绰绰有余,让我在担保人一栏签个名走个过场。”
“你签了。”
“我签了。”柳三娘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可签的那张契纸,借款人栏是空的。何连舟说表侄还没到,先立契后填名。我留了个心眼,在契纸角落按了个指印,压住借款人栏那条线。后来契纸收进档库,我没再见过。再后来,这单成了呆账,催收的找上我,说担保人负连带清偿,要我垫四十八块。”
陈放把纸转过来对着她:“借款人栏后来填的是我的名字,可这具身子三年前根本不在坊市。我查过原身的行踪,三年前他在北边矿场做苦役,有矿场签押的考勤簿为证。人不在坊市,怎么签契?”
柳三娘盯着那行朱批,忽然伸手把纸翻过去,看背面那道刮痕。“何连舟。”她念出半个“何”字,牙关绷了一下,“他刮了经手人签押。”
“他刮得急,纸纹刮断了,字没刮净。”陈放把纸收回来,“我要调原始合同。征信异议申诉,本人可以申请调阅原始契纸。”
“调阅要分理处的内部权限。”柳三娘把泼出来的茶用手指抹回碗里,抹得很慢,“分理处管档库的小吏姓孙,叫孙禄,管着丙字档。这人贪,可胆子小,不收灵石,只收‘人情’——他自家征信评级是丙下,想升到丙上,卡了半年没动静。”
“卡在哪一项?”
“他名下有一笔五块的丹药分期,本来月月按时还,去年他娘病重,他挪了两个月月供去买药,逾期两次。逾期记录挂在征信上,要满一年才能自动消。他等不及,想赶在今年秘境开放前把评级提上去,好申请洞府贷。”
陈放算了算:“逾期两次,每次罚息一毛五,他补缴了本金和罚息,可逾期记录还在。征信修复的常规路子是等,等不了就得走异议——异议得有正当理由。他挪月供是给他娘买药,这理由不够硬。”
柳三娘抬眼看他:“你有硬理由?”
“他娘买的什么药?”
“培元固本丹,坊市回春堂的方子。他娘是凡人,吃这丹是吊命,一炉三颗,五块灵石。”
陈放站起来,把坏账纸卷好塞进袖子。“回春堂的方子归坊市药行管,药行档案里记着每炉丹药的出货和用途。培元固本丹是凡人对症药,按药行规矩,凡人急症用药可以走‘济危’专档,专档里的支出一律算作不可抗力支出。征信异议里有一条:因不可抗力导致的逾期,可申请记录豁免。孙禄挪月供买的是济危专档的药,这条理由够硬。”
柳三娘把凉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时凳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尖响。“我带你去分理处。丑话说前头——孙禄这人,你给他办成了,他认你;办不成,他转头就能把你的申诉材料压进档库最底下。”
分理处在坊市北街,门脸只有半间,柜台后头坐着个瘦小修士,两只袖子磨得发白,正拿一块麂皮擦柜台上的铜秤。孙禄。他看见柳三娘进来,先笑,再看见陈放,笑收了半截。
“三娘,你带生人来,得先报备。”
“报备了。”柳三娘把陈放往前一推,“丙字三七八一,本人来申诉调阅原始契纸。你查档。”
孙禄的麂皮停在铜秤上。“丙字三七八一……这单挂呆账了,调阅得掌柜批条。”
“征信异议申诉,本人持身份铜牌即可调阅,不需要掌柜批条。”陈放把铜牌搁在柜台上,牌面朝上,“这是征信条令第七款,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去总局驻坊市的监察点递状子,状子里顺带写一笔——分理处小吏孙禄,利用职务之便压档索贿。”
孙禄的脸白了一瞬,麂皮从手里掉在柜台上。他看看柳三娘,柳三娘抱着胳膊看街对面的幌子,不接他的眼。
“调……调阅可以。”孙禄把铜牌推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可档库里丙字档三百多卷,你自个儿翻,翻到天黑也翻不完。我给你指个位置,丙字三七八一在第七架第三层靠里。你进去翻,我在外头看着门。”
档库在后院,一间半地下的石室,石壁上嵌着夜光石,照得满室青白。陈放在第七架第三层找到那卷契纸,抽出来时带起一层灰。契纸三折,展开来,借款人栏填着“陈放”二字,笔迹歪斜,收笔处往上挑——原身在北边矿场签考勤簿时,写自己名字收笔往下压,矿场簿子上留着他的笔迹样本,陈放翻过。
他摸出怀里一张抄了原身笔迹的纸条,并排放着比。契纸上的“陈放”收笔上挑,矿场簿子上的收笔下压,两处笔锋走向相反,不是同一只手。
陈放把契纸翻到担保人栏。柳三娘的名字在,旁边按着指印,指印压住了借款人栏底下的那条线——她当年留的心眼,压线为证。可借款人栏的“陈放”二字写在指印之上,墨色压着指印的边。
“孙禄。”陈放朝外头喊,“契纸上的借款人栏,是后填的。填名人压了担保人指印,这契立的时候借款人栏是空的。你管档库,立契后补填名字,档里有没有登记?”
孙禄在外头磨蹭了一会儿才进来,凑到契纸跟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补填得在档库里登记补填事由和补填人。我查查登记簿。”他转身出去,过了一炷香才回来,手里空着,“登记簿上,丙字三七八一没有补填记录。”
“那就是违规补填。”陈放把契纸折好,“违规补填的契纸,借款人身份存疑,债务归属得重审。我现在正式提异议:这笔四十八块的呆账,借款行为非本人所为,签名非本人笔迹,要求暂缓催收,转核验程序。”
孙禄搓着手,眼睛往柳三娘那边瞟。“暂缓……暂缓得掌柜点头。”
“异议申诉期间暂缓催收是条令规定的,不需要掌柜点头。”陈放把铜牌和契纸并排搁在档库的案台上,“你登记,编号,把材料封进异议袋。孙禄,你娘那笔丹药分期的逾期记录,异议申诉的正当理由我给你写——济危专档用药,不可抗力,申请豁免。材料我替你备,你只要把丙字三七八一的异议袋封好递上去。”
孙禄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契纸和铜牌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又停住。“你……你替我写材料?”
“今晚写,明早给你。”陈放说,“可你这头得先动——异议袋今天封,编号登记,递到分理处复核岗。袋子一封,呆账就进核验程序,催收暂停。”
孙禄咬了咬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把契纸折好塞进去,又在袋面填了编号和事由,手有点抖。填到“异议申请人”一栏,他抬头看陈放:“你叫陈放?”
“丙字三七八一,陈放。”
孙禄写完,把袋子封口贴上封条,在封条上按了印。“递上去,复核要三日。三日内催收停,三日后要是复核驳回,催收加倍。”
“三日够了。”陈放把孙禄娘那笔丹药分期的材料单子接过来,就着柜台把异议理由写满一页,笔迹工整,条款引得分明。孙禄在旁边看着,看到“不可抗力”四个字时,肩膀松了松。
陈放把材料单子推给他:“明早递。你这头,今天把丙字三七八一的异议袋送出去。”
孙禄点头,抱着袋子往后院去了。
柳三娘一直没说话,等孙禄走远了,才低声开口:“你替他写材料,他替你递袋子,这笔交易算成了。可你查出来签名不符,下一步呢?核验程序要查冒名贷款的人是谁。”
“查何连舟。”陈放把怀里那张抄了原身笔迹的纸条折好,“契是他领人立的,经手人签押是他的,借款人栏后填也是他办的。他冒原身的名借了四十八块,钱去哪了?”
柳三娘的脸色沉下来。“何连舟那块露草田,作价六十块,押着沈青梧的工钱和队员的欠条。他要是冒名贷款的事露了,田得查封,沈青梧那四十五块工钱和三十块欠条全得跟着烂在查封里。”
陈放没接话。他摸出袖子里的坏账纸,七行名字底下,周掌柜要的是七笔坏账的处理结果,头一笔四十八块是他自己的。异议袋递上去了,可核验要是查出冒名贷款确有其事,债务归属得重审——重审期间,这笔账既不算他的,也不算销了,悬着。悬着的账,周掌柜认不认?
他正想着,分理处门口进来个人,青布短打,腰上别着块铜牌,是钱庄的催收修士,姓赵,上个月在坊市堵过陈放一回。赵催收进门先看柳三娘,再看陈放,笑了。
“巧了。周掌柜让我来分理处查一笔账——丙字三七八一,陈放,四十八块,逾期四个月。掌柜说,这单要是今天没个说法,明天开始按日加罚,罚息翻倍。”
陈放把异议袋的封条存根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异议袋今天封的,编号在这儿。条令规定,异议申诉期间催收暂停。”
赵催收拿起存根看了一眼,又放下。“暂停催收是暂停催收,可周掌柜要的是‘处理结果’。你递个异议袋进去,核验三日,三日后复核要是驳回,这单回到我手上,罚息翻倍,你还得再多掏四十八块的本金。掌柜让我带句话——七日之期不变,七日后你到钱庄,七笔坏账一笔不能少。你这头一笔要是悬着,剩下六笔你也别谈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掌柜还让我顺路去趟药行,查一查回春堂济危专档的出货记录。他说他记得,济危专档去年改过规矩,凡人急症用药得坊市医官签押才算出档。孙禄他娘那炉丹,有没有医官签押,得查了才知道。”
陈放的手停在柜台上。
赵催收推门出去,门板晃了两下,带进来一股街面上的尘气。柳三娘转过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济危专档的规矩去年改的。”陈放的声音很平,“孙禄他娘买药是去年的事。要是那炉丹没有医官签押,孙禄的异议理由就不成立,他的评级升不上去,他替我递的异议袋也就——”
“他就能把袋子抽回来。”柳三娘接上,“袋子一抽,呆账回到催收,明天开始罚息翻倍。你四十八块的本金,翻倍就是九十六块。你手上统共二十三块。”
陈放把坏账纸摊开。七行名字,头一行是他自己,四十八块。剩下六笔加起来,八块、十二块、二十块、十五块、十块、九块,统共七十四块。他自己的四十八块要是翻倍成九十六块,七笔坏账合计一百七十块。他手上二十三块,沈青梧的工钱押在何连舟的田里,田要是被查封,那七十五块也烂了。
“我得在赵催收查到药行档案之前,把济危专档的医官签押补上。”陈放把纸卷起来,“孙禄他娘那炉丹,回春堂出的货,药行有底档。底档上没有医官签押,就找当初开方的医官补签。”
“补签得医官认账。”柳三娘说,“回春堂坐堂的医官姓吴,这人认钱不认人。补一张签押,他开价至少五块。”
陈放摸了摸袖子里那二十三块灵石,数出五块搁在手心。“五块给他。剩下十八块,够撑三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门外街面上,赵催收的背影正往药行方向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在缩短陈放补签的时间。
“三娘。”陈放没回头,“何连舟那块露草田,押着沈青梧的工钱。田要是查封,沈青梧那四十五块工钱和三十块队员欠条,全烂在查封里。可我要是不查冒名贷款,我这四十八块呆账销不掉,周掌柜的七笔坏账我头一笔就交不了差,重组免谈,下个月我自己的月供就得逾期,修为被划扣。”
柳三娘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下去:“你保哪头?”
陈放看着街面上赵催收拐进药行那条巷子的背影,手里的五块灵石硌着掌心。药行巷口,赵催收已经推开了回春堂的侧门。门里传出一声招呼,听不真切,可那声招呼之后,侧门没关,就那么敞着。
陈放攥紧五块灵石,迈下台阶。他往药行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住——分理处后院里,孙禄正抱着那只异议袋从档库出来,袋子还封着,可他走的方向不是复核岗,是分理处正堂。正堂里坐着分理处的管事,赵催收方才进门时,管事在柜台后头露了半张脸。
孙禄抱着袋子往正堂去,步子慢,每走一步都在往陈放这边瞟。袋子封条还在,可袋子在孙禄手上,他往正堂一递,管事就能拆封。
陈放站在街心,左边药行巷口的侧门敞着,赵催收已经进去了;右边分理处正堂门口,孙禄抱着异议袋正抬脚跨门槛。他手里五块灵石,只够补一张医官签押;他人在街心,只够往一头跑。
孙禄的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陈放没有往药行巷口跑。
他转身朝分理处正堂走,步子不快,甚至在台阶前停了一息,把气喘匀了才跨进去。孙禄正把那只封着红蜡的异议袋往管事案上放,听见脚步声,手一抖,袋子歪了半寸。
“孙道友。”陈放站在案前,声音不高,“异议袋的规矩,送复核岗,不送正堂。你这是……走岔了?”
孙禄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案后的管事姓钱,四十来岁,下巴上留一撮短须,手里正捏着一枚拆封用的铜签。他抬眼看陈放,不急不恼:“是我让孙禄送来的。分理处这个月坏账率超标,总局要问,我总得先看看有几笔异议在走流程,好写回文。”
“回文里写异议数,不用拆封。”陈放把袖子里那卷合同副本摸出来,压在案角,“钱管事,我这袋里是冒名贷款的笔迹鉴定申请,编号丙—七四。按分理处规程,异议材料拆封须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双方在场,缺一不可。您现在拆,回头被申请人那边挑刺,说程序不合,总局挑一个‘流程瑕疵’下来,您这个月的考功就白干了。”
钱管事捏铜签的手指松了松。他当然知道规程,可他要的就是在总局来问之前先把袋里的东西看个明白——冒名贷款这四个字,在坊市里一旦坐实,分理处是要担失察之责的。他盯着陈放:“你倒背得熟。可这袋是你递的,被申请人——也就是那笔贷款的经办钱庄——你请得动他们到场?”
“请得动。”陈放说,“经办是聚宝钱庄,周掌柜。他欠我一个人情,或者说,我欠他七笔坏账。钱管事若真要拆,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请,我站这儿等着。”
这是虚张声势。周掌柜此刻未必肯为一个散修跑一趟分理处,可钱管事也不知道这层。案上僵了三息,钱管事把铜签搁回笔架,冲孙禄摆摆手:“拿回去,送复核岗。下次再送错地方,你那点月俸不够扣。”
孙禄抱着袋子退出去,经过陈放身边时,眼神里有东西一闪。陈放没工夫琢磨那是什么,他冲钱管事拱了拱手,转身出堂。刚下台阶,街对面药行巷口那扇侧门里,赵催收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灰袍的老医官,手里捏着一卷纸。
陈放心里一沉。补签的签押,他还没送进去,赵催收已经把人请出来了。
他快步迎上去。赵催收也看见了他,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那卷纸展开半截——是回春堂的医案底档,纸角盖着吴医官的私印。“陈放,你补签的事,我替你办了。”赵催收把纸卷往他面前一递,“吴医官认得我的面子,签押白送。不过——”
他收回纸卷,慢慢折好:“这份签押,我替沈青梧垫的。沈青梧欠我三十块灵石,连本带息四十二块,今日到期。签押我拿着,她工钱解冻之前,得先把这笔账认下来。你替我带句话给她:明日午时之前,到催收司画押认账,签押我就交出来。过了午时,这纸我送进征信司存档,她那笔工钱,就按‘有争议债务’冻着,冻到她征信掉级。”
陈放盯着他手里的纸卷。沈青梧那四十五块工钱,是露草田查封后唯一的活钱,她要拿这钱还队员的欠条。赵催收把签押扣下,等于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欠你的三十块,哪来的?”
“她师父在世时借的。借据在我袖子里,你要看,我可以给你看。”赵催收笑了一下,“不过看了也白看,借据上是她师父的画押,保人一栏——空着。她不认,我就走诉讼。诉讼一起,她征信先掉两级。”
陈放没接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沈青梧的工钱要解冻,得先有医官签押证明露草田的药草没有违禁;签押在赵催收手里,赵催收要她认一笔师父的旧债;她认了,四十二块从工钱里划走,剩下的三块,队员欠条一张都还不上;她不认,工钱冻着,欠条烂在手里,队员先跟她翻脸。
“赵道友,”陈放开口,“沈青梧认不认这笔债,你我说了都不算。可你这张签押,是回春堂吴医官出的,底档在药行。药行底档上的签押,你扣着不给,药行那边——吴医官肯替你担这个干系?”
赵催收脸上那点笑收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医官补签,走的是药行底档的流程。底档一式两份,药行存一份,分理处备一份。你手里这张是药行联,分理处那份,我今日就能递异议申请,要求调阅比对。比对结果要是显示吴医官只签了一份、另一份是后补的,你这张签押就成了私改底档的证物。”陈放说这话时,手心全是汗,可他声音稳,“赵道友,四十二块灵石,不值当你搭上催收司的差事。”
赵催收不说话了。他盯着陈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好,你嘴利。签押的事,我不扣了——可沈青梧那笔债,我照告。明日午时,她不画押,我递诉状。你替她挡得了一时,挡不了诉讼。”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放,你自己的月供,下个月初五到期。你那四十八块呆账销不掉,重组批不下来,到时候你拿什么还?你替别人挡刀的时候,先摸摸自己脖子。”
赵催收的背影拐进巷子。陈放站在原地,没动。他当然知道自己脖子上的刀——下个月初五,四十八块,一分不能少。可他现在手里只有五块灵石,本来要补签押,签押赵催收白送了,这五块省下来,离四十八块还差得远。
他转身回分理处,径直上了二楼复核岗。孙禄正趴在案上誊抄什么,见他上来,笔尖一顿。陈放把五块灵石搁在案角:“孙道友,丙—七四号异议袋,我要办加急复核。加急费五块,规程上写着,交了钱,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孙禄看看灵石,又看看他:“加急复核要分理处管事批。钱管事刚被你顶了一回,他能批?”
“能批。”陈放说,“你跟他说,加急复核的申请上,我附一条——异议成立的话,这笔冒名贷款的经办责任,我申请由分理处和钱庄共担,分理处那一半,我用周掌柜七笔坏账的重组方案来抵。他不批加急,这方案就落到别的坊市分理处去,钱管事这个月的坏账考核,自己扛。”
孙禄张了张嘴,抱着袋子站起来:“你……你拿钱管事的考功跟他谈条件?”
“我拿他的考功,换他批一张加急单。”陈放把灵石往他面前推了推,“孙道友,你跑一趟。事成之后,你那只异议袋的送错正堂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孙禄抱着袋子往楼下跑。陈放在复核岗的条凳上坐下来,闭了闭眼。加急复核是第一步,复核一旦受理,那笔冒名贷款就要调原始合同原件——可原件在聚宝钱庄的档库里锁着,周掌柜不给,复核就是空转。他得拿七笔坏账的重组方案去换周掌柜开档库。
周掌柜的七笔坏账,他手头只有第一笔的眉目,就是何连舟那块露草田。田押着沈青梧的工钱和队员的欠条,田要是能盘活,第一笔坏账就有了着落。可田的处置权在赵催收手里——赵催收今日刚撂下话,明日午时沈青梧不画押,他就递诉状。
两条线缠在同一个人身上:沈青梧。
陈放睁开眼。楼下传来孙禄的脚步声,还有钱管事不高不低的问话声。他没下楼去听结果,反而摸出袖子里那卷合同副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笔冒名贷款的担保人一栏,签着“陈放”两个字,笔迹工整,和他穿越后原身留下的字迹对不上,可和他自己前世写字的习惯,有七八分像。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原身死在秘境里,冒名贷款是原身死前办的,担保人却是“陈放”——他穿越过来之后才叫这个名字。原身死前怎么会签一个他穿越后才用的名字?
除非,这笔贷款根本不是原身办的。有人在原身死后、他穿越之前,用“陈放”这个还没人用的名字,补上了担保人一栏。
这人知道他会穿越过来。或者,至少知道这具身子会换一个叫陈放的人。
陈放把合同副本合上,塞回袖子。这个念头太荒唐,他没工夫深想。眼下加急复核要批下来,得先凑够异议保证金——规程上写着,加急复核受理后,申请人须在七日内缴足三十块异议保证金,逾期视为撤诉。他手里五块刚交了加急费,三十块保证金,还差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从哪来?
楼下孙禄跑上来,气喘吁吁:“批了!钱管事批了加急,复核单下来了,七日内缴保证金三十块,缴不上就撤诉。”他把一张盖了分理处印的单子递给陈放,又压低声音,“钱管事让我带句话——他说,‘陈放,你拿我考功谈条件,我认。可保证金你缴不上,这加急单就是你自己往征信司送把柄。’”
陈放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替我谢钱管事。保证金,七日内缴。”
他下楼,出了分理处,往坊市东头走。二十五块灵石,他脑子里过了几个人:柳三娘手里有佣金尾款没结,可三娘自己的钱庄也在催她;沈青梧工钱冻着,指望不上;剩下一个来钱的路子,是周掌柜那七笔坏账的第一单——何连舟的露草田。
他走到东头何家田埂上时,日头已经偏西。何连舟蹲在田头,手里捏着半截旱烟杆,见陈放来,站起来:“陈道友,田的事,赵催收今日来过了。他说田的处置权在他手里,你要动田,得先过他那一关。”
“田的处置权在他手里,可田里的药草是你的。”陈放蹲下来,拔了一根田里的草茎,掐断看断面,“何道友,你这田里种的露草,当初押给钱庄,押的是田地契,不是药草。药草是你的私产,田查封了,药草还没查封。赵催收要动田,动的是契,动不了草。”
何连舟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草是私产,可草卖不出去——药行收草要过征信核验,我评级不够,药行不敢收。”
“药行不敢收,是因为你的草没有医官签押的‘合规种植’证明。”陈放说,“沈青梧那批草为什么能卖?因为吴医官给她补了签押。你的草,吴医官也能补——补一张合规种植签押,药行就能收。收草的灵石,够你还第一笔坏账的分期,周掌柜那边,第一单就交代得过去。”
何连舟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吴医官的签押,一张五块。我手里就剩三块。”
“三块给我,我去谈。”陈放站起来,“签押办下来,草卖了,你先把三块还我,剩下的我抽一成佣金。何道友,你信我一回。”
何连舟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搁在陈放手心:“陈道友,我这田要是保不住,这三块就当喂狗了。”
陈放把三块灵石收好,转身往药行巷走。他走到回春堂侧门外时,天已经擦黑。侧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他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吴医官站在门里,手里捏着一卷纸,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纸卷往袖子里塞。
“吴医官。”陈放叫住他,“何连舟的合规种植签押,三块灵石,办不办?”
吴医官袖子里的纸卷露出半截,陈放眼尖,看见纸卷上画着押,还有一行小字——“担保人:陈放”。
他心口一跳。那不是何连舟的签押。那是沈青梧师父旧债的借据,赵催收方才在街上亮过一眼的那张。借据怎么到了吴医官手里?
吴医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袖子,脸色变了变,索性把纸卷抽出来,往陈放面前一递:“你来得正好。这张借据,赵催收方才送来的,说沈青梧不画押认账,就让我把借据上的保人一栏补上,好递诉状。他让我补的名字——是你。”
陈放接过借据。借据上沈青梧师父的画押清清楚楚,保人一栏空着,可借据纸背有一道新压的折痕,折痕里透出墨迹,翻过来对着灯一看——折痕里压着两个字,墨色新得发亮,笔画工整,是“陈放”。
赵催收让他补的,就是这两个字。借据上原本没有保人,赵催收要吴医官现补一个“陈放”上去,把陈放做成沈青梧师父旧债的保人。保人一签,沈青梧不还钱,赵催收就能直接向保人追偿——四十二块灵石,连本带息,落到陈放头上。
“你补了没有?”陈放问。
“墨还没干呢。”吴医官苦着脸,把借据翻过来给他看,“赵催收前脚走,我后脚就准备落笔。你敲门,我以为是赵催收回来催——陈道友,这字我要是补上去,你可就……”
陈放把借据拿在手里,纸背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指。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吴医官,这字你别补。何连舟的签押,三块灵石,你现在办。办完这张借据给我留着,赵催收问起来,你就说——保人栏的墨是陈放自己蹭上去的,作不得数。”
吴医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讪讪地收了灵石,转身去办签押。陈放站在侧门口,把借据折好塞进袖子,手指上沾的墨蹭在裤腿上,黑了一道。
他往坊市街心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赵催收要让吴医官补一个“陈放”当保人,说明赵催收手里没有陈放签过字的保人文件。那笔冒名贷款的担保人一栏——“陈放”两个字,是谁签的?
他摸出合同副本,借着街边铺子的灯光,把担保人签名和借据纸背那两个新墨字并排放在一起。笔画走向不一样。合同副本上的“陈放”,起笔带钩,收笔往下压;借据纸背上的“陈放”,起笔平,收笔往上挑。
两个笔迹,不是一个人写的。可两个名字,都是“陈放”。
他站在街心,一手捏着合同副本,一手捏着借据。街面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慢慢把两张纸都收进袖子,抬头往分理处方向看了一眼——分理处正堂的灯还亮着,钱管事没走。
明日午时之前,他得凑够二十五块保证金,还得让沈青梧别在赵催收的诉状上画押。可他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那笔冒名贷款担保人一栏里,那个起笔带钩、收笔下压的“陈放”——到底是谁替他签的。
他迈步往分理处走,走了三步,又停住。街对面,孙禄抱着一摞卷宗从档库侧门出来,卷宗最上头压着一只封了蜡的袋子,袋口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丙—七四,原始合同调阅件”。孙禄没往复核岗去,他抱着卷宗往分理处后门走,后门外头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陈放认得那马车。周掌柜的马车。
孙禄把那只封蜡的袋子递进马车帘子里。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周掌柜的手。
陈放没喊。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石板往坊市外走。他袖子里那张合同副本的担保人签名,起笔带钩,收笔下压,和他前世在信贷部签字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周掌柜手里那只原始合同袋里,装着同一份签名的原件。
封条贴上分理处档库门板的时候,陈放正蹲在街对面系鞋带。
他其实没系鞋带。他蹲着,看两个穿青底金纹袍的人把那张盖着征信总局朱印的封条一寸一寸按平在门缝上,按得仔细,连边角都拿指甲刮过。档库侧门里,孙禄抱着一摞卷宗被人推出来,踉跄两步,卷宗撒了半条街。
“丙字档全部封存,复核程序中止。”为首的巡查使是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声音不高,街面上却压得没人敢出声,“总局巡查令,坊市分理处即日起暂停一切异议、复核、加急业务。已受理未办结的,原地封存,听候核查。”
陈放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怀里那张加急复核单子,缴保证金的日子还剩六天,此刻跟废纸也没什么两样。
“陈放。”身后有人叫他。
沈青梧从斜对面的药行巷口过来,灰布短打上沾着草屑,一看就是刚从秘境方向赶回。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刚出秘境,就看见封条。丙—七四那袋呢?”
“封在里头了。”陈放看着那两个巡查使往正堂走,“连袋带原始合同,一块儿封。”
沈青梧的脸色沉下去:“何连舟的露草田处置权在赵催收手里,你那袋一封,冒名贷款的核验就停了。核验停,那笔四十八块的呆账既不算你的,也不算销了,悬着。周掌柜七日之期可没停。”
“我知道。”陈放往分理处正堂走,“所以我得赶在巡查使把袋子送进总局之前,让他亲自拆。”
“你疯了?”沈青梧跟上来,“巡查使是来查造假的,你往上撞?”
“我不撞。”陈放停在正堂门槛外,把怀里那卷合同副本摸出来,翻到担保人那一页,“我递举报。”
正堂里,钱管事正弓着腰给那巡查使倒茶。巡查使姓晏,桌上摊着一本名册,正一页页翻着,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抬眼看钱管事:“丙字三七八一,陈放。这名字在加急复核单上,也在封存档里。他什么来路?”
钱管事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散修,负债户,上月逾期一次,这月递了冒名贷款的异议……”
“冒名贷款。”晏巡查使把册子合上,“坊市这半年来,冒名贷款的异议有多少?”
“回大人,三……三十七起。”
“三十七起。”晏巡查使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三十七起冒名,都走加急复核,都赶在本官到任之前受理——钱管事,你分理处这半年的考功,怕是得重写了。”
陈放就是这时候跨进门去的。他把合同副本往桌上一放,正压在晏巡查使那本名册上。
“晏大人。”他拱手,“丙字三七八一,陈放。我不是来催复核的。”
晏巡查使抬眼看他:“那你来做什么?”
“来举报。”陈放把合同副本翻到担保人一栏,手指点在“陈放”两个字上,“这笔四十八块的灵根贷,借款人是这具身子,可借款时原身在北边矿场做苦役,有矿场考勤簿为证。签名非本人笔迹,补填无档库登记。我不申诉了——我举报坊市分理处档库存在系统性违规补填,我这笔只是其中一例。”
正堂里静了两息。钱管事的手在茶壶把上捏得发白。晏巡查使盯着陈放,慢慢把合同副本拿过去,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你举报分理处,可这袋子的复核是你自己递的。”他语气听不出深浅,“你就不怕本官把你也算进造假里?”
“我怕。”陈放实话实说,“所以我把原身的死亡记录也带来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拓印的矿场注销文书,一并搁在桌上,“原身死在落霞秘境,矿场注销,坊市户籍销户,这都有案可查。死人不会来递异议,我来递,是因为这名字现在归我。大人要查造假,我陪大人查——可我这笔,得先摘出来。”
晏巡查使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懂信贷?”
“前世在钱庄做过信贷。”
“怪不得。”晏巡查使把合同副本往名册里一夹,“行。你这笔,本官亲自核。可核验期间,你哪儿也别去,随传随到。还有——”他抬眼,“你方才说,你这笔只是其中一例。剩下三十六起,你查得动吗?”
陈放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查得动,意味着他能接触到那三十六起案子的材料;查得动,也意味着他把自己绑上了巡查使的船,周掌柜那边七笔坏账的期限,可不会因为巡查就停。
“查得动。”他说,“但我有个条件——丙—七四那袋原始合同,核验时我要在场。”
晏巡查使看了他三息,点了点头。
陈放出分理处时,日头已经偏西。沈青梧在街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怎么样?”
“摘出来了。”陈放把巡查使给的临时协查牌揣好,“可我这七天,得替巡查使查三十六起冒名案。周掌柜的七笔坏账,我腾不出手。”
“腾不出手也得腾。”沈青梧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赵催收方才托人带话,明日午时,我不画押,他就递诉状。诉状一递,我征信掉两级,露草田的查封跟着就来。”
陈放低头看那张纸——是赵催收的催告,末尾一行小字:另,周掌柜托问,七笔坏账头一笔,何时有说法?
两条线都逼到眼前。陈放站在街心,忽然往坊市西头走。
“你去哪?”沈青梧追上来。
“找周掌柜。”陈放把协查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他急着跟坏账名单切割,我手里有巡查使的协查牌,正好跟他谈。”
聚宝钱庄在坊市西街,门脸比分理处气派,两扇黑漆大门,门环上铸着聚宝纹。陈放到时,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珠拨得噼啪响,见他进来,手没停。
“陈道友来得巧。”周掌柜头也不抬,“我正算你那笔四十八块的账。巡查令一下,分理处封档,你那笔悬着的呆账,钱庄这边可就得按逾期算了。”
“周掌柜先别算。”陈放把协查牌搁在柜台上,牌面朝上,“我这笔呆账,晏巡查使亲自核。核出冒名,债务归属重审;核出违规补填,分理处担责。钱庄这边,顶多算个‘经办未审’。”
周掌柜的算盘停了。他抬起眼皮,看着那块协查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你替巡查使办事?”
“我替自己办事。”陈放把袖子里的坏账纸摸出来,摊在柜台上,“周掌柜,你这七笔坏账,我查过了。前六笔都是散修贷,追不回来是因为债务人要么进了秘境没出来,要么修为被划扣到底、还不起。可这七笔坏账的经办,全挂在坊市分理处名下——分理处现在被巡查使封了档,你这七笔,追得回来追不回来,都得等巡查结果。”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周掌柜比我清楚。”陈放手指点在坏账纸第七行,“这笔四十八块的呆账,担保人柳三娘,经办何连舟,补填无登记——钱庄放这笔贷的时候,分理处档库是谁在管?补填是谁批的?晏巡查使要查系统性造假,查到最后,钱庄这边经手的账,一笔都跑不掉。周掌柜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催我这七笔,是赶在巡查使查到钱庄之前,把能摘的摘干净。”
周掌柜沉默了很久。柜台后头的自鸣钟滴答走着,走到某一刻,他忽然伸手把坏账纸卷起来,塞回陈放手里。
“头一笔,四十八块,我给你作证——这笔贷不是你本人申请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作证可以,降息也可以谈。可你得替我做一件事——巡查使查到你那笔的时候,你把钱庄摘出去。经办是分理处,补填是分理处,钱庄只管放贷,不管补填。”
“成交。”陈放把坏账纸收好,“可周掌柜,作证得白纸黑字,画押。”
周掌柜咬了咬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证词纸,提笔写了几行,画了押,推过来。陈放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
他转身要走,周掌柜又叫住他:“陈放。你那笔异议保证金,三十块——巡查令一下,保证金退还流程也停了。你要拿回那三十块,得等巡查结束。”
陈放脚步一顿。三十块保证金,他还没缴,可周掌柜这话提醒了他一件事:晏巡查使让他查三十六起冒名案,查案要调档,调档要跑腿,跑腿要灵石。他手里那二十三块,撑不了几天。
他出了钱庄,往坊市东头走。走到半路,柳三娘从一条巷子里迎出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下两团青黑重得像墨。
“陈放。”她拦住他,“何连舟的追偿案,出事了。”
“什么事?”
“法务堂今日递了话——何连舟的遗产分配,冒出来一个新继承人。”柳三娘的声音发涩,“他有个远房侄子,拿着族谱和何连舟早年画押的认亲文书,到法务堂申报了继承权。法务堂说,继承人一申报,遗产分配得重审,我那笔追偿诉状,得等继承权定了才能立案。”
陈放皱起眉:“远房侄子?何连舟跑路半年,这侄子早不申报晚不申报,偏偏这时候?”
“我也觉得蹊跷。”柳三娘把一张法务堂的通知递给他,“可文书是真的,族谱也是真的。法务堂认文书不认人。”
陈放接过通知看了一遍。继承人申报的日期,就在三天前——正好是晏巡查使到任、分理处封档的同一天。
“三娘。”他把通知折好还给她,“这侄子,你见过没有?”
“没有。法务堂只给了名字,叫何守业,说是何连舟堂弟的儿子,一直在北边矿场做账房。”
北边矿场。陈放心里一动。原身做苦役的矿场,也在北边。
“三娘,这案子你还想不想追?”
柳三娘愣了一下。她看着陈放,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追了半年,扣了两层修为,我……我有时候想,算了。八百块的本金,滚到一千一百四,我就算追回来,何连舟名下那块露草田作价六十块,剩下的他拿什么还?我追到最后,兴许连这六十块都落不着。”
陈放看着她。他想起前世在信贷部见过的那些客户——追债追到心力交瘁,最后自己先放弃。他那时只管批贷,从不管人心里怎么想。可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柳三娘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裂纹,忽然觉得有些话,比条款难说。
“三娘。”他开口,说得有点慢,“我前世做信贷,见过太多人放弃追偿。放弃的理由都一样——追不回来,不如算了。可你算过没有,你不追,何连舟那侄子接了遗产,露草田归他,你那笔担保债,还是你一个人扛。一千一百四,扣修为扣到炼气一层,你这辈子就废了。”
柳三娘没说话。
“追,兴许追不回来。不追,一定追不回来。”陈放把法务堂的通知塞回她手里,“你明天去法务堂,把继承权申报的异议递上去——就说何守业的认亲文书,画押日期存疑,要求核验。核验要时间,时间拖住,继承权就定不下来,立案就还有指望。”
柳三娘捏着那张通知,指节泛白。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陈放,你劝我追,可你自己的事都焦头烂额。你图什么?”
陈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确实图不了什么——柳三娘这案子追成了,他的佣金统共几块灵石,还不够补他下个月的还款缺口。他站在街心,被这一问问住了,好半天才闷声说:“我图个明白。何连舟冒名贷款那笔,担保人一栏的‘陈放’,笔迹跟我前世签字一样。这案子不查到底,我睡觉都不踏实。”
柳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行。我追。明天我去法务堂递异议。”
陈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柳三娘又叫住他:“陈放。晏巡查使方才派人到我那儿问过话,问何连舟跑路前有没有提过落霞秘境的具体位置。我说了断崖下面。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让你今晚戌时,到坊市北街的巡检司值房去一趟。”
戌时。陈放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压上山脊。
他赶到北街巡检司值房时,戌时刚过。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晏巡查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名册,名册旁边搁着一只封了蜡的袋子——陈放认得那只袋子,丙—七四,原始合同调阅件。
“坐。”晏巡查使没抬头,手指顺着名册往下点,“三十六起冒名案,我核了十七起。十七起里,有九起的担保人一栏,填的名字和借款人栏对不上——借款人栏的名字,全是已经销户的死人。”
陈放坐下来,没说话。
“你猜这九起有什么共同点?”晏巡查使抬起头,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经办人都是何连舟。”陈放说。
“不止。”晏巡查使把名册转过来,推到陈放面前,“九起案子的经办人,有七起是何连舟,两起是分理处档库的小吏——孙禄。”
陈放盯着那两行字,喉咙发紧。孙禄。那个抱着异议袋往正堂送、被钱管事一句话就吓得脸白的孙禄。
“孙禄今天下午,跑了。”晏巡查使把名册合上,“封档之后,他借着送卷宗出了分理处后门,再没回来。他家里那个病娘,也一块儿不见了。”
陈放慢慢靠回椅背。孙禄跑了,那只装着原始合同的袋子,是晏巡查使亲手从档库里提出来的——可袋子里的合同,还是不是他当初看的那一份?
“晏大人。”他开口,“丙—七四那袋,您核过没有?”
“核过。”晏巡查使把那只封蜡袋子拿起来,拆开蜡封,抽出里头的合同,“担保人一栏,‘陈放’两个字,笔迹和借款人栏一致,起笔带钩,收笔下压。”
陈放伸手接过合同。他翻到担保人那一页,借着灯光细看。笔迹还是那个笔迹,起笔带钩,收笔下压——可纸不对。他当初在档库里看的那份合同,纸角有一道水渍,是丙字档第七架第三层漏雨泡的。这份合同,纸角干干净净,水渍没了。
“这不是原件。”他把合同搁回桌上,“原件纸角有水渍,这份没有。晏大人,您从档库里提出来的时候,这只袋子封蜡是完整的?”
晏巡查使的脸色变了。他把合同拿回去,对着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那只袋子,看袋口的封蜡痕迹。看了很久,他忽然伸手,从名册底下抽出一张薄纸——是孙禄的离职呈报,日期是今天午后。
“孙禄封档之后、跑路之前,经手过这只袋子。”晏巡查使的声音沉下去,“他把原件抽走,塞了一份摹本进去。摹本上的笔迹是照着原件描的,描得再像,纸骗不了人。”
陈放盯着桌上那份摹本。原件被孙禄带走了,带去了哪儿?周掌柜?钱管事?还是那个冒出来认亲的何守业?
“晏大人。”他抬起头,“孙禄跑路,总得有地方去。他娘病重,跑不远。坊市周边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城西废丹房、北山采药人的窝棚、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分理处后门外头那条巷子。”陈放说,“我昨儿看见孙禄抱着一摞卷宗从档库侧门出来,卷宗最上头压着一只封蜡袋子,递进了周掌柜的马车。”
晏巡查使站起来,把摹本和袋子一并收进袖子里。
“周掌柜的马车,今晚出城没有?”
“我方才从钱庄过来,马车还在门口。”
晏巡查使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放,你跟我来。周掌柜那边,你比我会说话。”
陈放跟着他出了值房。街上已经黑了,巡检司的灯笼照着青石板路。两人走到聚宝钱庄门口时,黑漆大门虚掩着,柜台后头的灯还亮着,可柜台后头没人。
周掌柜的算盘搁在柜台上,算珠停在一半。后院里,那辆青布马车的车帘掀着,车厢空着。车辕上搁着一只封蜡袋子——丙—七四的袋子,封蜡已经被拆开了,袋口大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晏巡查使拿起袋子,翻过来倒了倒。一张纸片飘出来,落在地上。陈放捡起来看,是一张当票,当铺是坊市北街的“通宝当”,当的是一卷契纸,当期是今晚亥时,当价五十块灵石。
“孙禄把原件当了。”陈放把当票递给晏巡查使,“亥时之前不赎,当铺就能把契纸转卖。”
晏巡查使看了一眼当票上的时辰:“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放低头看铜牌——铜牌背面的时辰小字已经跳到了亥时初刻。当票上的当期,是亥时正。
“还有半个时辰。”他说。
晏巡查使把当票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往北街走。陈放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当铺是通宝当,通宝当的东家,他上个月在坊市征信窗口见过——就是那个跟沈青梧争罚息算法的女修,沈青梧的远房表姐。
他摸出袖子里的协查牌,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周掌柜画的证词,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
北街通宝当的门板已经下了一半。晏巡查使走到柜台前,把当票拍在台面上:“丙—七四契纸一卷,赎当。”
柜台后头的老朝奉眯着眼看了当票,又看了看晏巡查使的官袍,慢吞吞地转身去后头取。取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抱着一只木匣出来,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契纸。
晏巡查使把契纸展开,对着灯看了一遍,脸色铁青。他把契纸递给陈放。
陈放接过来,翻到担保人那一页。纸角有水渍,是原件。可担保人一栏的“陈放”两个字——被刮了。刮得干干净净,纸面刮出一层毛边,只剩下借款人栏“陈放”两个字,孤零零地留在纸上。
“谁刮的?”晏巡查使问老朝奉。
老朝奉缩了缩脖子:“孙禄方才来赎当,说契纸上的字写错了,要改。他就在柜台上刮的,刮完了说改日再来取,先搁在柜上。我……我哪知道他是跑路的。”
陈放盯着那页刮花的纸。担保人一栏没了,冒名贷款的担保责任,就没了凭证。何连舟冒用“陈放”的名字补填担保人,孙禄再把担保人一栏刮掉——这一刮,冒名贷款的证据链就断在担保人这一环。剩下借款人栏的“陈放”,笔迹跟原身对不上,可原身已死,死无对证。
晏巡查使把契纸收进袖子:“原件我带回总局核验。陈放,你这案子,担保人一栏被毁,核验得从头来。三十日倒计时,从明日重新起算。”
陈放没说话。他站在当铺柜台前,看着那只空了的木匣。担保人一栏被刮了,可刮掉的字不会消失——孙禄刮的时候,墨迹总得落在什么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大人。”他叫住往外走的晏巡查使,“孙禄在柜台上刮的字,刮下来的墨屑,当铺扫了没有?”
老朝奉一愣:“扫……扫了。倒在柜台底下的簸箕里。”
陈放蹲下去,把柜台底下的簸箕拖出来。簸箕里一层灰,灰里混着些黑褐色的碎屑,细看是纸屑和干墨。他伸手捻了一点,凑到灯下——墨屑里裹着几根极细的纸纤维,纤维上还连着半个笔画,起笔带钩。
“晏大人。”陈放把簸箕端起来,“字是刮了,可墨屑还在。这半个钩,够不够做笔迹比对?”
晏巡查使低头看了看簸箕,又看了看陈放,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到了眼睛里:“陈放,你这脑子,难怪周掌柜急着跟你切割。”
陈放把簸箕搁在柜台上。墨屑还在,可孙禄跑了,原件被刮了,周掌柜的马车空了,何守业在法务堂等着认亲——这案子查下去,下一环该往哪儿查,他心里没底。
他正想着,巡检司的一个差役从街那头跑过来,冲晏巡查使拱手:“大人,法务堂来报——何连舟的远房侄子何守业,方才递了一份遗产清单,清单上列着何连舟名下那块露草田,还有……还有一笔四十八块的债权,债权凭证是钱庄的原始放贷契。”
四十八块。陈放猛地抬头。那笔冒名贷款,被何守业当成何连舟的遗产,列进清单了。
晏巡查使也停住了脚步。两人对看一眼,晏巡查使慢慢开口:“何守业认了这笔债,就意味着他承认这笔贷是何连舟经手的。可他要是拿不出担保人一栏的原件——”
“拿不出。”陈放说,“原件刚被孙禄刮了。”
“那这笔债,就成了一笔无担保的呆账。”晏巡查使把簸箕里的墨屑倒进一只纸包,收进袖子,“呆账挂在何连舟遗产名下,遗产分配的时候,这笔债得先从遗产里扣。扣完了,剩下多少,才轮到继承人。”
陈放明白了。何守业认这笔债,是为了拿露草田;可债一扣,露草田的作价六十块,扣掉四十八块,剩十二块。十二块,还不够沈青梧那四十五块工钱的零头。
“晏大人。”他开口,“何守业认债,得有人告诉他,这笔债的担保人一栏被刮了。担保一没,这笔债就是何连舟一个人的,扣遗产的时候,扣的是何守业到手的田。”
晏巡查使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告诉何守业?”
“我替柳三娘跑追偿,何守业认了债,柳三娘的担保责任就能减轻。”陈放把簸箕里的纸包往袖子里一塞,“我去法务堂。”
他转身要走,晏巡查使叫住他:“陈放。孙禄跑了,周掌柜的马车空了,何守业在法务堂等着认亲——你猜,这三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背后牵线?”
陈放停住脚步。他想起周掌柜画押的那张证词,想起孙禄往马车里递袋子的那只手,想起何守业申报继承权的日期,正好是晏巡查使到任那天。
“我猜不着。”他说,“可我知道谁猜得着——孙禄他娘病重,跑不远。坊市周边能收治凡人的医馆,就三家。晏大人查医馆,我查法务堂。”
晏巡查使点了点头,转身往巡检司走。陈放也转身,往法务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晏巡查使又喊了一声:“陈放!”
他回头。
晏巡查使站在巡检司门口,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你替柳三娘跑追偿,替沈青梧挡赵催收,替周掌柜摘干系——你替这么多人跑,你自己的四十八块,谁来替?”
陈放站在街心,被这一问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里的协查牌、证词、墨屑纸包,又摸了摸怀里那二十三块灵石。自己的四十八块,担保人一栏被刮了,核验从头来,三十日倒计时明日重新起算。
“我自己替。”他说。
他转身往法务堂走,走了没几步,法务堂方向忽然跑来一个人,灰布短打,是沈青梧。她跑得急,到跟前才刹住脚,喘着气把一张纸拍在陈放胸口。
“何守业认债的清单,法务堂刚贴出来。”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你看这笔四十八块的债权凭证——凭证编号,丙字三七八一,持有人一栏,填的是何守业。可凭证底下的经办人签押,被刮了。”
陈放低头看那张纸。四十八块的债权凭证,经办人签押一栏,刮得干干净净,跟当铺里那份原件一模一样。
“刮签押的人,跟刮担保人栏的,是同一个人。”沈青梧说,“孙禄跑了,可刮签押的刀,还在坊市里。”
陈放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法务堂门口的灯笼看。纸背有一道极细的压痕,是写字时垫了硬物留下的。他把纸凑近灯笼,压痕里透出半个笔画——起笔带钩,收笔下压。
跟他前世签字习惯一模一样的那个“陈放”,又出现了。这一回,出现在何守业认债的凭证背面。
陈放把纸折好,塞进袖子。法务堂的门在他面前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何守业大概正坐在里头等。他迈上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沈青梧:“赵催收那笔债,明日午时到期。你画不画押?”
沈青梧看着他,把袖子里的契纸摸出来,抖开:“我画不画押,得看你这头查得怎么样。你查不出刮签押的人,我画了押,四十二块从工钱里划走,剩下三块,队员的欠条一张都还不上。”
“那就不画。”陈放说,“明日午时之前,我把刮签押的人找出来。”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契纸收回袖子:“行。明日午时,我等你。”
陈放转身进了法务堂。门在他身后合上,灯笼光把门板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一道。他刚走到堂中,何守业从侧厢迎出来,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灰绸袍,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那张债权凭证的摹本。
“陈道友。”何守业拱手,“久仰。听说法务堂说,你替柳三娘跑追偿——巧了,我这笔四十八块的债权,正想找个人帮我核一核。凭证上的经办人签押被刮了,我总得知道,这签押刮之前,写的是什么。”
陈放接过摹本,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何守业。何守业笑得客气,可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纸边割的。
“何道友。”陈放把摹本搁在案上,“签押刮之前写的是什么,我暂时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刮签押的刀,跟刮担保人栏的刀,是同一把。”
何守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把刀,”陈放往前凑了半步,“何道友见过没有?”
何守业没答话。他退后半步,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划痕。法务堂后堂的帘子忽然掀开一角,有人从里头走出来,脚步很轻。
陈放抬头,看清来人的脸,心口猛地一沉——孙禄。孙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脸上没了在分理处时的怯,手里捏着一把薄刃小刀,刀刃上还沾着一点干墨。
“陈道友。”孙禄开口,声音平得很,“你来得正好。这把刀,是我刮的。签押也是我刮的,担保人栏也是我刮的。可刮之前写的是什么,你猜不着。”
他把小刀往案上一搁,刀尖正对着那张摹本。
“因为写上去的,不是‘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