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的第一件事,是看见民宿账本上多出一笔千万级遗产转让费,而签字人正是我的亲弟弟。
第二天,失踪三年的远房亲戚带着律师上门,口口声声说我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
前世我把民宿、房产和股权都让给了他们,最后死在债主堵门的那场雨夜。
这一次,我决定先查清谁在骗我,再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第1章
账上凭空多出一千万时,周远山手里的红茶泼在了新账本上。
暗红水珠砸在“遗产转让费”那一栏,纸都洇透了。
他盯着数字看了半天,先笑了一声。
“妈的。”
这笔钱是五年前收到的。
收款方是他父亲留下的山雾村老宅和后面那片林地。手续上写着,补偿款共计一千零八十万,由远房堂哥周启明代为转交。
五年前,周启明把全家叫到堂屋,说老宅涉及山道补偿,文件多又杂,他在外跑业务,替大家跑腿,免得一家老小被人骗。
周远山记得父亲刚死第七天,弟弟周远河欠着高利贷,妹妹周晓梅的美容院正被房租逼着关门。
周启明带回来的合同摊了半张桌子。
“这个不签,远河的债当场就得滚雪球。你们信不过我,总信得过镇上的许律师吧?”
父亲留下的老宅值多少钱,周远山当时没敢细算。
他只记得周启明递笔给他时,手腕上那条新买的表硌得人生疼。
他说:“哥,你是一家之主,你先签。”
周远山签了。
文件一份份从母亲、弟弟、妹妹手里过,最后全收进周启明带来的皮包。
一千万到账后,周启明却说钱先用于还债、装修民宿、维持这个家,等账目理清再慢慢分。
这一等,就是五年。
前世的周远山直到房子被抵押、店被查封,才知道那一千万早被转进了周启明名下的账户。
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远山,做人别太贪,别只信自己。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家破人亡,他才懂。
父亲说的是,能信的只有自己。
可现在,这本账又翻开了。
周远山把茶杯放到窗台,没急着去后院找人。
他先打开手机,把账页拍下来,又拨了镇打印店的电话。
“周老板,要印材料是吧?电子版发我,现金取件。”
老板在那头笑:“出啥事了?打印合同啊?”
“家里的旧账。”
“咋印这么多?”
“备份。”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多印两份,钱我转你。”
挂断电话后,周远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千零八十万。
付款日期是六月十七日。
和周启明逼他们签合同的那天,一模一样。
更邪门的是,账上写着钱已经分完。父亲名下的老宅归周远山,山林经营权归周远河,民宿经营权归周晓梅,周启明只拿“代办费”和“管理费”。
三万。
他拿走了三万,剩下的钱,账上记的是“代为保管”。
这五年,民宿翻新花了四十七万,货车添了两辆,美容院也重新装修过。周远河拿过三十八万“周转金”,周晓梅拿过二十一万。
周远山自己只拿到过十二万。
他以为家里揭不开锅。
原来不是没钱。
是他们都没告诉他。
后院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周远河进了院子,把车停在碎石路上。
“哥,轮胎该换了。”
他身上带着机油味,手里还捏着半包烟。看见周远山坐在账房门口,他把烟往裤兜里塞了塞。
“账核完了?前年那批修车款不用管,我过几天给你。”
周远山没抬头。
“远河,五年前爸那份山林补偿款,你拿了多少?”
周远河脸色一下变了。
“啥补偿款?”
“爸的老宅、山林,还有民宿,手续上总共一千万零八十万。”
“不是,哥……”
周远河走进来,伸手要拿桌上的账本。
周远山按住账页。
“你签的是三十八万,对不对?可账上显示,你前后一共拿了七十六万。还有二十万,去年转到了你修车铺的合伙人账户。”
周远河的手僵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
“我没拿那么多!启明哥说剩下的钱替我留着,等债还完再……”
“留着?”周远山抬眼看他,“车贷还了六年,债主早就不上门了。”
周远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站在桌边,眼睛避开账本,先看院门,又看后山。
这反应周远山太熟了。
前世周远河也这样。
第一次骗走家里房子后,他哭着说周启明骗了他,自己也是被逼的。
可后来周远山在法院门口看见他,周远河挽着周启明的胳膊,还劝他别闹。
“哥,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拿你一千多万的时候,叫你哥。
要你净身出户的时候,也叫你哥。
“你去把启明叫来。”
周远河立刻摇头。
“他在市里,今天不一定回得来。”
“你打他电话。”
“我……我没他号。”
“你修车铺的账上不是留着他电话?欠款联系人。”
周远河往后退了半步。
“哥,你查这些干啥?启明哥对咱家不薄。老宅是他跑下来的,爸住院那阵子,也是他垫的钱。”
“爸住院花了四万二。”周远山把早就打印好的住院清单推过去,“这是医保结算后的数。”
周远河看清金额,脸上的急躁慢慢散了。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人查。”
“不是我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口,周远山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差点又漏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把账本翻烂了,逢人就问,谁都说周启明办事妥当。可周远河转头就告诉周启明,老大开始查账了。
当天晚上,周启明拎着酒上门。
“远山啊,当哥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爸留下那么些东西,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他还劝周远山顾全大局,别让弟弟妹妹恨他。
周远山听信了。
后来家散了,他却成了最没资格恨人的那个。
周远山拿起手机。
“远河,你不打也行。我现在就给周启明打。”
“别!”
周远河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你先跟我说清楚,查出来以后想咋办?房子要回来?车行要回来?晓梅那个店也得分?”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咋分?”周远河声音拔高,“一千万早花没了,现在账上就剩这点东西,你让我跟启明哥拼个你死我活?”
他喘了口气,又压低声音。
“哥,我跟你说实话。那笔钱不是全被启明哥拿走了。”
周远山没说话。
“有一部分还在他手里压着,说是给我还债。剩下的……确实进过他的账户。”
“多少?”
周远河不吭声。
周远山翻开账本后面夹着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笔二十六万,转出账户尾号是启明哥的收款公司,收款人叫周福生。”
周远河脸上的血色褪了。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周远山没回答。
周福生是周启明的亲舅舅,早年开信贷中介,替周启明收过不少“保管款”。前世直到周启明跑路,周远河才供出这个名字。
这一世,账还在周启明手里。
可有些事,已经提前发生了。
“远山!”
院外有人喊他。
周远山抬头,看见周晓梅站在门口。她没进账房,只捏着车钥匙,脸上挂着美容店刚开业时的笑。
“哥,晓梅来给你送排骨汤。”
“先放车上吧。”
“你脸色咋这么差?”
“核账,累的。”
周远河赶紧接话:“账早核完了,启明哥去年都替咱们算清了。”
周晓梅的目光落到账本上,笑意淡了一点。
“哥,我店下周续租,想跟你借八万。”
“周转不开?”
“能开,就是房东要一次交一年。”她顿了顿,“以前不是启明哥直接转给我了吗?我让他问问。”
周远山把账本合上。
“不用问。”
周晓梅怔了一下。
“那钱……我先还你?”
“不急。”
周远山看着妹妹,忽然有些疲惫。
前世她也说急。
周启明让她签房屋抵押授权时,她哭着说哥,我害怕。
后来她拿着钱关了美容店,周远山去求她开一道门缝,她隔着玻璃说,都是启明哥安排的,我不知道。
一句“我不知道”,把路堵得死死的。
他不想再听见这句话。
“你先进屋。”周远山说,“汤放桌上,钥匙留下,我晚点吃。”
周晓梅没动。
“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哪件事瞒过我?”
她眼圈一下红了。
“启明哥说那钱早晚都是你的。他说你重情,不会跟弟弟妹妹争。”
“他还说什么?”
“说……说你会顾全大局。”
周远山点点头。
“跟他说,我挺顾全的。”
周晓梅的眼泪没掉下来,转身走了。
周远河在后头喊:“哥,你别逼她,她一个女的容易。”
“我逼谁了?”
周远山看着弟弟。
“我就核一本账。”
天快黑时,店里两台打印机都停了。
账页、流水、合同复印件,一共装了两个牛皮纸袋。周远山把其中一袋塞进民宿前台暗柜,另一袋带回自己住处。
刚锁好门,陈立春打来了。
这个老员工跟了民宿六年,货车也是他的。以前周启明运文件,总会找他开车。
周远山接起电话。
“陈叔。”
“你是不是在查五年前那批旧合同?”
周远山没答。
电话那头有柴油机声,柴油机还在响。
陈立春继续说:“你今天复印账页的时候,打印店老板给我打了电话。”
“他还挺关心我。”
“他不是关心你。”陈立春压低声音,“他问,谁复印了山雾村的旧账。”
周远山的手停在门把上。
“谁问的?”
“周启明。”
山风撞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还有呢?”
“立春,”周远山叫了他一声,“五年前那批文件,最后是你送去镇上的,对吧?”
沉默持续了几秒。
陈立春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干。
“有些文件我没送到镇上。”
“送去哪了?”
“你别问了。”
“你知道那批文件现在在哪儿?”
“我就知道一批。”陈立春呼吸很重,“哥,你听我一句劝,别再查那批旧文件。”
“查了会怎么样?”
“启明哥今天问我,是不是还留着当年那把车钥匙。”
周远山握紧手机。
“我没留。”
“你没留,车钥匙也能开。”陈立春说,“当年我开车送出去两份,剩下那份没送成。可今晚有人去了旧修车铺,把我那辆货车的气门芯拆了。”
“陈叔,你现在在哪儿?”
陈立春没有回答。
电话里忽然多出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紧接着,有人拿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远山啊。”
周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得没半点变化。
“弟妹说你在核账,我还有些事没跟你说完。”
周远山没出声。
“你弟妹的店不能出事,远河的车行也不能出事。你爸留下那点东西,经不起你再折腾了。”
听筒里传来陈立春压低的骂声。
周启明笑了一下。
“对了,那本账你先放着。”
“你不是爱查吗?”
他停顿两秒。
“明早九点,把你手里所有复印件带到老宅。你妹妹会在那里等你。”
第2章
我把那叠复印件塞进防水文件袋时,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谁?”我没好气地问。
“远山,是我。”
周启明。
门开后,他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文件袋,随后才笑。
“弟妹动作慢点,这都几点了。”
“账核到一半,我总得把旧的放回去。”
我把他往院里让,顺手把手机立在窗台,镜头对准堂屋。
这是上辈子吃过一次亏才学会的毛病。
周启明没在意,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
“立春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
“昨晚还在帮我送车。”他拉开椅子坐下,“远山,有些事我本来不想今天说,可你既然把山雾村翻了个底朝天,我也不能由着你。”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我和文斌连夜拟的。你签了,立春那笔账我来平,你弟妹的店、你弟弟的车行,也都不用再担心。”
我没急着接。
许文斌坐在他旁边,点头哈腰地冲我笑。
“周哥,这只是补充授权,不是卖契。”
“那是什么?”
“民宿经营权。”周启明替他说,“你手上现在只有经营,没有处置权。往后民宿要是贷款、抵押、转让,都得经过你同意。我这是替你把责任分清,省得别人说你乱签合同。”
我低头看了看纸袋。
里面有四页纸,最后一页留出了我的签名。
“你先说清楚,我签了以后,我爸留下的那些老宅、荒地和补偿款算什么?”
“还是你的。”
许文斌立刻接话:“法律上还是你的。不过经营权授权给你,就由你管理。远山哥你放心,启明哥只是怕你被人骗。”
“前天还是我怕你骗别人,今天就成他替我防骗了。”
周启明笑了笑,没接这话。
“远山,你爸当年欠的债,是启明一家帮着还的。那几年你忙着盖民宿,我们没催。现在行情不好,有人开始拿旧账做文章,我替你把窟窿补上,你签个字,不过分吧?”
他说着,伸手按住纸袋。
“你要是不签,陈立春那辆车今晚可能就回不来。”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立春没车,回山雾村就得多走十几里山路。
“陈叔的车怎么了?”
“气门芯坏了,修一下就行。”周启明抬眼看我,“远山,签字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看着他出事。”
“可这是民宿授权,跟他的车有什么关系?”
“农村的事,讲的不是一条一条的法律。”他拍了拍纸袋,“你签,大家都安稳。你不签,总有人要吃亏。”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他说得真熟。
上一世父亲住院,我没钱交费,周启明就是用“都是一家人”劝我卖了老宅。
那套院子卖了十八万。
父亲没过三个月也走了。
最后我连住的地方都没留下。
“启明哥,”我把笔抽出来,“我先看一遍。”
“你看。”周启明靠回椅背,“文斌是律师,每一条都讲得明白。”
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乙方”那一栏时,手停了。
姓名已经写好:周启明。
授权范围里也没有普通经营。
我一行行往下看。
现有及后续民宿收益,接收方指定用于偿还历史债务;经营主体确认后,原持有人不得单独提出异议。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问许文斌。
他咳了一声。
“就是字面意思。远山哥,之前有些款项走的是你的名义,但实际出资和管理都有启明哥参与。现在民宿做起来了,过去的事得理顺。”
“理顺到谁名下?”
“主体不急着变。”
“合同上写着不急着变。”
周启明看了许文斌一眼。
许文斌把文件往回收了收。
“远山哥,白纸黑字,你签完所有条款都生效。我们不会拿你一分钱。”
“我爸留下的地呢?”
“不在授权范围。”
“那我为什么连问都不能问?”
周启明脸上的笑淡了。
“因为那些东西最后也得进民宿。你爸活着的时候没本事保住,现在是你该操心的时候。过去你吃了不少亏,全家人才有今天。”
“全靠你?”
“对。”
他答得太快,连许文斌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压住心里的火,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我签了,你替立春还多少债?”
“六万八。”
“现金?”
“先付三万,剩下的等民宿下个月营业款到账。”
“行。”
我把笔尖落到签名处。
周启明立刻伸手压住纸角。
“等一下。”
我停住。
“还得加一条。”
许文斌马上从文件袋里抽出笔,在末页补了一行。
我低头看清那行字,胸口那股火直往上顶。
“本人确认,山雾村民宿及经营收益涉及历史债务,授权期内不再主张原始产权、继承权及任何相关处分请求。”
“谁写的?”
周启明说:“你签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拿这些事来烦你。”
“包括老宅?”
“包括老宅。”
我握着笔,半天没动。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张桌子前,被他们一句“都是一家人”哄着落了笔。
后来老宅拆迁,我爸留下的两间偏房也一并算了进去。
周启明拿着授权书去办手续,说我签过字。
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那一步,早就准备好了。
“哥,你签吧。”
院外传来周远河的声音。
他裹着件旧棉服,裤脚沾着修车铺的黑油,进门先看桌上的合同。
“我都听说了。陈叔被堵在修车铺后头,车也动不了。”
“启明哥答应你什么了?”我问。
周远河搓了搓手。
“只要你签了,他给陈叔还钱,也把我那笔高利贷转成经营借款。”
“你欠多少?”
“十二万。”
周启明看着他:“你拿什么还?拿你修车铺那几台破车?”
“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担。”周远河急了,“晓梅的店也押给他了。你签了,她店就没事。大家都是一家人,别为了几份旧账把家都散了。”
“那是我的店。”院门口又响起声音。
周晓梅摘下电动车头盔,脸色很白。
她走进来后没看合同,先看我。
“哥,你真要把爸的东西都交出去?”
“老宅不交。”我说。
“那授权协议里为什么写我不能主张产权?”
“启明哥说了,只是暂时管理。”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我把纸推给她,“暂时管理能管到继承权?授权协议能管到爸留下的地?”
周晓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远河在旁边拉了她一下。
“少说两句,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看着弟弟。
“你怕启明哥不帮你还十二万?”
“我不还,他能把我店抵了。”
“所以你也来劝我?”
周远河低下头。
“哥,我不是来逼你。可你手里那些复印件,真能把启明哥送进去吗?弄到最后,咱俩谁都拿不到东西。”
我的手指被笔杆硌出一道白印。
这就是我最恨的地方。
他们不是不知道周启明有问题。
他们只是觉得我斗不赢。
“远山哥,”许文斌把印泥推过来,“签完字,过去的事就翻篇了。”
“我签了以后,山雾村民宿归谁管?”
“还是你。”
“收益呢?”
“先偿还约定债务。”
“剩多少归我?”
许文斌没立刻回答。
周启明替他说了:“你自己拿剩下的。”
“剩下多少?”
“经营好就有。”
我把笔帽扣上。
“我差点忘了问,这份协议生效日期写的是今天。”
周启明眉头动了一下。
“有问题?”
“没有。”我重新拿起笔,“我怕我漏看。既然是替我解债,那得让文斌把旧账和欠条都摆在这儿。我签一份,你们再拿一份回来。省得以后谁又说我没认账。”
许文斌明显松了口气。
“应该的。”
周远河也抬头看我。
“哥,你想通了就好。”
我没理他,在签名处写下“周远山”。
最后一笔落下,周启明伸手要拿合同。
我按住纸。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脸色沉下来。
“远山,别得寸进尺。”
“这份协议我能签,但老宅那把钥匙,今天得给我。”
周启明没松手。
“钥匙不在我这儿。”
“启明哥,五年前陈叔送文件时,用的是老宅柜子里的第二把钥匙。你昨晚问立春留没留车钥匙,应该也问过那把吧?”
院里一下安静了。
周启明盯着我,慢慢松开合同。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拿起签好的协议,装进文件袋。
“还没查完。”
周远河皱起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把民宿经营权给你了。”
我看着他。
“老宅的东西,你不是说等我签完,就能谈吗?”
周启明没有回答。
我转身去里屋取账本,出来时,桌上那份协议已经不见了。
许文斌正把印泥收进包里。
周启明站在院门口,手机贴在他耳边。
“钥匙不在老宅。”
他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周启明握着手机,回头盯住我。
“远山,你刚才说第二把钥匙。”
我拉开文件袋,把复印件一摞摞摆在桌上。
“陈叔没送到镇上的那批文件,是不是还藏在老宅?”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周启明骂了一句,抬脚就走。
可他刚迈过门槛,我手里的复印件就掉出了一张。
不是旧账。
是一份公证书。
申请人栏写着周启明。
遗产受遗人那一栏,赫然是我的名字。
而遗赠人的落款处,摁着一个已经发黑的手印。
那是父亲的手印。
上一世,父亲直到咽气都没见过这份公证书。
第3章
周启明一把按住那张公证书,指甲几乎戳进我的眼睛。
“把原件交出来。”
我抬眼看他:“复印件也值得你这么怕?”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猛地抽走纸张,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许文斌皱起眉:“启明,协议刚签,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说一遍,”周启明盯着我,“老宅的钥匙,你从哪儿听来的?”
“陈叔说的。”
里屋传来一声锅碗碰撞,接着没了动静。
周启明松开手,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回来。”
只说了两个字,他挂断电话,转身往外走。
周远河追出去:“哥,你真把民宿给他了?”
“暂时。”
周启明头也不回:“远山,这是你自找的。”
我没拦。
他拿走的只是一张复印件。真正的公证书还在我这里,父亲的手印也没那么干净,想赖掉?没那么容易。
前世我让了。
让周远河拿我的身份证开店,让晓梅把母亲留下的首饰一件件借给亲戚。等父亲病重,我才发现民宿的经营权、宅基地和那笔赔偿款,全被他们拿走了。
到那时我还想护着这个家。
真蠢。
这一次,我连夜都要把账算清。
可许文斌还没走。
他合上公文包:“远山,协议签了,不代表你就能随意进入老宅。房产证上没有你的名字。”
“房子是我爹留下的。”
“继承程序没走完。”
“所以我请林姨来。她是见证人。”
院外响起喇叭声。
林素芬挎着菜篮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没听见你叫我。”
她跨进院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我去老宅,是因为周成海死前让我 yearly 去看一次窗户。 yearly?每年。”她瞪了许文斌一眼,“我住隔壁,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许文斌没接话。
林素芬看向我:“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
“周启明刚才打电话,让村口卖烟酒的赵婶看着我。我问为什么,他说老宅漏雨,怕我进去摔着。”
她笑了一声。
“一个连周家饭都蹭过的人,还怕我摔死。”
许文斌站起身:“林阿姨,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后续事项由我代理,你最好别掺和。”
“我又不懂合同。”
林素芬把篮子往他脚边推了推:“懂不懂合同,不耽误我捡漏。远山,车借你,拿到了东西,记得给我两百。”
她还是这么现实。
挺好。
“成交。”
我转头看向里屋:“立春叔,出来吧。”
门帘掀开,陈立春抱着半箱矿泉水走出来,裤腿上沾着机油。
“你躲里面干什么?”
“修水管。”
他蹲下,把剩下的矿泉水往货架底下塞。
“昨晚客人的车胎扎了,我帮他换备胎。这不刚回来。”
“陈叔。”
我叫了他一声,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民宿停车场昨晚的监控。
凌晨一点二十,启明名下的白色面包车开进村道。凌晨两点四十七,车从老宅方向回来。
陈立春没看屏幕。
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口。
“远山啊,这水你喝不喝?”
“不喝。”
“凉白开没有?”
“陈叔,凌晨开车的是你吧?”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林素芬看看他,又看看我:“别逼他,刚干完活的人不容易。”
我没逼。
我把手机收起来:“我不问车。”
陈立春抬头。
“运输记录。”
他抹了把嘴:“什么记录?”
“民宿货车的登记本。五年前你替周启明送过文件,送去哪里,谁签收,几点走的,本子上都有。”
陈立春的脸沉下来。
“早没了。”
“有。”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沾着油污的破本子。
“前天翻账本找出来的。那几页被撕了,底下还压着下一页。”
陈立春盯着本子,没动。
“陈叔,我不让你作证。”
“作证什么?”
“文件送没送到,送到哪儿,都有你的签名。”我把本子推过去,“我只要你告诉我,那批文件是不是进了老宅。”
院外有脚步靠近。
周远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哥,启明哥让我来拿你的身份证。”
“拿回去。”
“还有这个。”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老宅物品代管书》。
下面已经有我父亲的名字。
“父亲不是住院吗?”
“启明哥说,先代管,回头补手续。”
我盯着那个签名。
上一世就是这张纸,让周远河拿着父亲的身份证取走了存折。
这一回,我不会让他碰到我的证件。
“你告诉周启明,”我把代管书折起来,“想要我的身份证,让他自己来。”
周远河脸色一沉:“哥,你别把事做绝。晓梅的美容店还等着周转,爸的医药费也差着。你真以为启明哥会害你?”
“他给爸转过钱。”
“他也替爸还过债。”
“那就把账拿出来。”
“你——”
“远河。”
林素芬把菜篮往肩上一挝:“别在我家门口吵。”
周远河盯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我拿起那本破运输记录,递给陈立春。
“现在能说了?”
他翻了翻,停在六月十七日那一页。
“送是送了。”
“送到老宅?”
“没进屋。”
“那进了哪儿?”
“周启明让先放柴房。第二天我去取,说不见了。”
“文件呢?”
“可能被老周藏了,也可能是老周自己拿走了。”
“谁送你们过去的?”
陈立春低头喝水:“林素芬。”
林素芬一拍桌子:“放屁!那天我只看见你们两个抬东西进院子,周启明不让老周露面。”
“那他人在哪儿?”
“石料场。”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手里的菜篮掉了。
鸡蛋滚了一地。
我心里一沉:“什么石料场?”
“村北那个废石料场。”
陈立春站起来:“别去。”
“为什么?”
“那地方封了五年,塌过一回。”
“文件在废石料场?”
他摇头:“我只负责送。老周当年在那边给工人修过车,钥匙、工具都在那儿。后来出了事,石料场就封了。”
我看向林素芬:“你知道老宅柜子的第二把钥匙?”
她迟疑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周成海给我的。”
我接过来。
钥匙很轻,铜锈沾了一手。
林素芬盯着我:“远山,老周临死前说过,那盒子里的东西不能让启明知道。”
“什么东西?”
“他说,启明拿走的每一份纸,都缺最后一张。”
我没再问。
拿上破本子,我跟林素芬直奔老宅。
路上,她走得很慢。
到了青屿村,她才告诉我,母亲去世那年,周启明曾住过半个月。
“你妈那会儿病得厉害,成海又常年在矿上。他们天天关在屋里谈事。”
“谈什么?”
“争房子。”
她指了指前面的土路。
“还有你爸那份抚恤金。”
青屿村的老宅锁着。
我拿第二把钥匙试了两次,锁芯才转动。
堂屋一股霉味,地面落了层灰。
父亲以前常坐的藤椅还在,扶手被磨得发亮。
我没停,直接去了东屋。
柜子第二层锁着。
林素芬在门口守着,我用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
最底下压着母亲留下的蓝布包。
我扯开布包,一只生锈的铁盒掉了出来。
盒子没有锁,盖子上刻着一个“周”字。
“就是它。”
林素芬刚开口,院外忽然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我抬头。
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戴旧安全帽的男人站在门缝外,正盯着我手里的铁盒。
他很眼熟。
周启明身边的司机。
上一世,我见过这张脸。
就在父亲被推进太平间的那天夜里。
男人朝我抬了抬手。
“周老板,启明哥让我来取盒子。”
“拿去吧。”
我把铁盒递向他。
男人没有接。
他盯着我,慢慢咧开嘴。
“里面少了一张,对吧?”
我的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
“启明哥说,你拿到合同,就会问最后一页。”
他朝院里走了一步。
林素芬立刻挡在门口:“你什么人?滚出去!”
男人没理她,只盯着我。
“那张纸,五年前就不在盒子里了。”
我把铁盒盖掀开。
里面果然只有半份遗产转让合同。
末尾的授权人签字齐全,独独缺了最关键的一页。
男人笑了。
“你父亲没本事保住他妹,也保不住自己的养老钱。”
我慢慢合上盒盖。
“最后一页在哪儿?”
“废石料场的绞车房。”
“你带我去。”
男人摇头。
“启明哥说了,那地方五年没人进去,里面死了人。”
“哪个死人?”
“周成海。”
我握紧铁盒,指节抵住盒沿。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顺便告诉你,石料场今晚十二点炸封。”
“启明哥不想再等你了。”
屏幕亮起。
上面的倒计时,只剩三个小时。
第4章
“把手机放下,我只问你一句。”
周远山把那半份合同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院门口的男人没有动,只低头看着屏幕。
“还有两个半小时,够你问,够不够拿回来,我不敢保证。”
“周启明让你来,就只为了送一句假话?”
男人笑了。
“周老板,上次你还叫我叔。这次连叔也不叫了?”
周远山盯着他。
上一世父亲病重时,就是这个人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连夜把周启明送进省城。临走前,他在院门口点烟,说周启明帮周家跑了三天腿。
那份被父亲按过手印的转让书,也是从那辆车上拿走的。
“盒子里少的那页,在废石料场?”
“在不在,你自己去瞧。”
男人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周远山叫住他。
“周启明现在在哪?”
“镇上。”
“哪个镇?”
男人回头看他。
“启明哥没空见你。”
“那他让你来干什么?”
“看你到底急到什么程度。”
男人走出院门,脚步越来越远。
林素芬扶着门框,手一直在抖。
“远山,别信他。那地方五年前塌过一次,里面死过人。”
“周成海没死。”
“你怎么知道?”
周远山没有回答。
他在旧厂房干了两年,见过周成海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周成海见到他时,还骂过周启明不是东西。
可这辈子,事情已经提前改了。
林素芬扯住他的衣袖。
“你去问远河和晓梅。他们当年经手过合同。”
这句话不用她说,周远山也想到了。
父亲的遗产转让合同,一式三份。
签字的是周启明,附议人是周远河和周晓梅。
父亲死后,遗产被认定自愿转让。周远山只分到民宿和那辆旧货车,存款、修车铺的份额,还有父亲留下的养老钱,全没了。
他当时还觉得两个弟妹有难处。
一个欠着高利贷,一个刚盘下美容店。
他们哭着说房子和存款都填了窟窿,周远山信了。
现在想想,窟窿装得下钱,装不下房。
他先去了修车铺。
周远河正蹲在门口拆轮胎,脸上沾着黑灰。看见他,他把扳手往铁桶里一扔。
“哥,这么晚过来,有事?”
“认得周启明吗?”
周远河低头擦手,没马上回答。
隔壁修理铺还亮着灯,门口贴着“欠款车辆禁止开走”。这几个字用的是周启明店里的红漆。
“认识。”周远河说,“怎么了?”
“五年前,父亲的遗产转让合同,是你劝我签的?”
“我哪敢劝你,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什么时候签过?”
修车铺里静了片刻。
周远河抬头看他,扯了下嘴角。
“哥,你喝多了?”
“当年到底签了什么?”
“我帮你还了高利贷,不然你早就让人堵在民宿门口了。”
周远山盯着他。
“你替我还钱,为什么没跟我提过?”
“你要是有钱,还用我替?”周远河声音大了起来,“爸的养老钱有一半进了债主口袋。要不是我拿了转让合同抵押,这房子早归别人了。”
“谁拿的钱?”
“我。”
“周启明给你的?”
周远河脸色变了。
“这重要吗?”
“重要。”
“重要个屁!”周远河一脚踢翻铁桶,“哥,你今天是不是来查我的?老子欠谁的钱是自己的事,轮不到你审。”
周远山没动。
“你把合同给我。”
“做梦。”
“复印件也行。”
“你手里不是有吗?”
周远山把那一页放到修车铺的油布上。
只有签名栏,下面被撕掉大半。
周远河看了一眼,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既然拿到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你签的是转让合同,不是抵押合同。”
“他拿到钱,我替他担风险。有什么不对?”
“你替我还了多少钱?”
“八万。”
“那份合同上父亲名下的存款和两处房产,至少值四十万。”
周远河抓起合同复印件,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剩下的钱呢?”
“补给你了。”
“补了多少?”
“三万。”
“少了两万六。”
“你自己拿了。”
“我拿一点怎么了?”周远河喘着粗气,“那两万六是我应得的介绍费。启明哥答应我,帮你家摆平债务,再给我修车铺扩大一半。”
“最后扩大了吗?”
周远河不说话了。
周远山收起复印件。
“我不跟你抢那两万六。我只要你告诉我,当年那份完整合同放在哪。”
“不知道。”
“陈立春替周启明送过文件。”
周远河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个司机,能知道什么?”
“总能知道送去哪儿。”
“哥。”周远河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追这些,没用。启明哥在镇上有的是人。你要真把事情闹大,死的不是你一个。”
“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
周远山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他听见周远河在身后骂了一句。
“白眼狼!当年要不是启明哥,我早被人剁了手指!”
周远山没回头。
当年那个被剁手指的人,是周远河。
现在敢骂他的,还是周远河。
可那句话里,藏着一样东西。
周远河怕的不是周启明知道他拿了两万六。
他怕周启明知道,他一直想把周远山也拖进去。
周远山赶到晓梅的美容店时,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
周晓梅正在里面卸指甲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哥,这么晚还来,刮胡子还是修眉?”
“问句话。”
“刮胡子二十,修眉五十。先付钱。”
周远山站在门口。
“五年前那份遗产合同,你也签过。”
周晓梅手里的螺丝刀掉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拔掉指甲灯的线头,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谁跟你说的?”
“周远河。”
“你们兄弟俩又和好了?”
“这不重要。”
“对陈立春重要,对我也重要。”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哥,你又要把我店砸了是不是?”
周远山愣住。
“我什么时候砸过你的店?”
“你不用砸。”周晓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沓缴费单,摊在桌上,“房租、押金、装修贷,全是启明哥替我垫的。我店里现在用的机器也是他的。”
“所以你签了合同?”
“我是为了保住店。”
“保住店需要把我父亲的房子送人?”
周晓梅咬着嘴唇。
“启明哥说,你不签字,修车铺和美容店都得没。我还了债,至少还能留一个店。”
“谁告诉你房子要送人?”
“合同上不是写着吗?”
周远山把残缺合同放在她面前。
周晓梅看了两眼,往后挪了半步。
“这不是完整的。”
“你当年签的也不完整。”
“那我签的到底是什么?”
“授权处分,具体内容被换了页。”
周晓梅站在柜台后,半天没说话。
店里的音乐断了,只剩空调压缩机嗡嗡响。
“哥。”
她声音发颤。
“我真不知道那些房子最后归了谁。启明哥说只是抵押,我签完就哭了。他还答应给我这个。”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份房屋代持协议,右下角盖着红章。
周远山刚伸手,她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启明哥。
周晓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视频发了过来。
画面晃得厉害。
林素芬站在那间破办公室里,身后是铁皮柜。
她死死抱着父亲留下的铁盒,盒盖半开。
周启明站在门外。
“素芬姐,远山找过你了是不是?”
林素芬没说话。
“远山年轻,心软。你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
周启明抬手示意,旁边的人夺走铁盒。
林素芬扑过去,抱住那个盒子。
“启明,你答应过我,不动远山。”
“我没动他。”
“那你把盒子还我!”
“盒子不是你的东西。”
视频里传来铁盒落地的声音。
林素芬跪下去捡,头发散在脸前。
周启明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
“你告诉远山,最后一页已经碎了。”
“不可能。”
“昨晚炸石料场,绞车房塌了。那页纸就在配电柜下面。”
林素芬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会见他。”
视频到这里断了。
周远山一把抢过周晓梅的手机,重新播放。
第二遍刚播到一半,手机弹出周启明的新消息。
“小远山,劝你妈想清楚。”
“今晚十二点前不报警,她替你挨这一劫。”
“十二点以后,她还活不活着,看你自己。”
周远山抬起头,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四十。
从镇东到废石料场,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立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废石料场的绞车房。
门已经炸开一半。
配电柜前站着一个戴旧安全帽的男人。
正是刚才来取铁盒的那个。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启明哥没骗你。”
“最后一页就在里面。”
“可我进不去,门口有启明哥的人。”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还有,林姨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镇上接她。”
“她没去你家。”
第5章
“我妈被周启明扣在废石料场,他却还在催我报警。”
我盯着陈立春发来的照片,十点四十二分,车钥匙已经被我攥出了汗。
“远山哥,这事我不能白帮你。”
陈立春站在民宿后院,脚边放着那只旧硬盘。他搓了搓手,裤腿全是泥。
“你得替我作证,当年我给你运的只是普通合同。”
“作证可以。”
“先录音。”
我拿出手机。
陈立春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启明哥知道我替他送过东西,也知道我拿过运费。真闹起来,我得把话说清楚。”
“他让你运什么?”
“我不知道。”
“你亲自开的车,送到哪里,箱子多重,你说不知道?”
陈立春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
“两年前,有几个文件袋,封口贴了红纸。我送到县里,再空车回来。路上有人跟车,我没法细看。”
“行记录仪呢?”
“在旧石料场的货棚里。”
我心里一沉。
“你藏了两年,为什么现在才肯交?”
“我怕周启明。”
“怕他还敢动你?”
“他不亲自动手。”陈立春抹了把脸,“他知道谁怕谁缺钱,谁家里有病人。远山哥,这些年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是因为他手里捏着太多人的短处。”
我盯着他,没说话。
上辈子我就是太相信他。
母亲住院、弟弟修车铺欠债、妹妹的美容店要扩张,我总觉得一家人拧成一股绳,什么坎都能过去。
结果呢。
我替周启明跑腿,替他催弟弟签字,还把自己民宿的抵押合同交给他保管。
最后母亲被赶出老宅,我连给她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
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
林素芬坐在绞车房的铁椅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镜头外露着一截电线。
“远山,十二点之前把林素芬的铁盒送到石料场。”
“只带硬盘,不许报警。”
我把照片放大。
母亲脚边有水,已经漫过鞋底。
陈立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真被带过去了。”
“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地方,启明哥只让我接人,说去镇上。”
他急忙掏出车钥匙。
“我开车。路熟,四十分钟能到。”
“报警。”
陈立春刚拉开车门,又缩回手。
“远山哥,你刚才答应我了。”
“我会作证。”
“你得跟警察说清楚,硬盘里的东西是我主动交出来的,不是我偷的,也跟我当年拉的那些文件没关系。”
“陈立春,我没时间跟你绕。”
“那我不能跟你去。”
我胸口堵得发闷。
“说条件。”
“录音里会有我的声音。你得让他们知道,我那时候只是替人拉货。”
我盯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半晌,点了点头。
“先拿证据。剩下的,我会处理。”
车冲出镇口时,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周启明要的硬盘就在陈立春说的旧货棚。母亲也在石料场。
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陈启明费了这么大一圈,不可能只为了逼我交出一个硬盘。
“陈师傅,旧货棚具体在哪儿?”
“过了采石桥,沿着废料路往上开。以前我都在南边平房交货,那边离炸石区近。”
“昨晚哪边炸的?”
“北边绞车房。”
我转头看他。
“你照片里拍的也是北边。”
陈立春握紧方向盘,半天才说:“新货棚塌了,硬盘转到了旧货棚。”
“谁转的?”
“启明哥的人。”
“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多。”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六。
“林姨当时在哪?”
“应该还在你家。”
“应该?”
陈立春不说话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采石桥外。
雨越下越大,山路被冲出一道泥沟,前面的面包车过不来,只能步行。
陈立春打开后备厢,拿出手电。
“跟紧我,废料堆容易塌。”
我们沿着铁丝网往里走。
远处有探照灯扫过废石场,每隔十几秒一次。我和周远河小时候来这附近抓石鳖,后来山下修了采石场,大人就不让来了。
“远山哥。”
陈立春忽然停下。
“你记得当年是谁让我去县里拉货吗?”
“谁?”
“你二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已经死了五年。
“他那时候还管着车队。”
“你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年家里丢了三万块,母亲说是替我交修车铺的欠款。后来弟弟的铺子没开成,那笔钱也没了。
“先找硬盘。”
陈立春没再问。
旧货棚靠着半面石坡搭,彩钢瓦被风掀得乱响。
门锁着。
陈立春用撬棍卸下挂锁,门一推,里面先掉出半截木板。
“不对。”
他蹲下去,摸地上的灰。
“有人来过了。”
我打开手电,照向棚子深处。
地上的脚印很新,灰尘被拖出两道长印,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岩壁。
“箱子呢?”
“原来就在那张桌子底下。”
桌子只剩几条断腿。
岩壁下方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叮的一声。
我走过去,在乱石缝里看到一截铁链。
陈立春蹲下扯铁链,手电照进去。
石缝深处卡着一只金属箱,箱盖上贴着褪色编号。
“CX-07。”
陈立春脸色变了。
“这是启明哥的箱号。”
“你确定?”
“运输队每个箱子都有号。这个我见过。”
“你刚才说,硬盘藏在货棚。”
“我没骗你。”
“硬盘呢?”
陈立春抹掉额头的雨水,伸手去搬金属箱。
箱子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轰的一声。
北边又塌了一截,碎石滚进排水沟。陈立春急着使劲,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
他整个人往右一歪,右腿卡进石缝。
“我的腿!”
我扔下手电,去拉他的胳膊。
“箱子里可能就是硬盘。”
“你先拉我!”
陈立春疼得脸都白了,手指抠着石缝边缘。我试着拽了两下,脚下碎石跟着松动,根本使不上力。
“撑住。”
我趴到地上,抓住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箱盖被震动顶开了一条缝,一角黑色塑料从里面滑出来。
是行车记录仪。
屏幕还亮着。
陈立春也看见了。
“里面有记录。”
“先别管!”
石坡又响了一声。
我手上沾满泥,根本拉不动他。陈立春咬着牙,伸手把记录仪摸出来,递给我。
“拔存储卡。”
“我先救你!”
“拔卡!”
我没再犹豫,掰开卡槽,把黑色存储卡抠出来。
下一秒,陈立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别看。”
“凭什么不能看?”
“里面不只有我的声音。”
山上的碎石成片滚落。
我一手抓卡,一手还拽着他。陈立春右腿被越来越紧的石缝卡住,已经喊不出声。
我听见金属箱里还有东西在响。
卡住箱盖的不是石头。
是一只带血的录音笔。
我把卡插进行车记录仪,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只有三个。
第一个文件名是“启明哥-石料场”。
第二个是“远山-签字”。
第三个没有名字,日期却是三天后。
我抬头看向陈立春。
“今天是几号?”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山下的探照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两束手电光从废石坡另一侧照过来。
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箱子找到了。”
第6章
许文斌把合同推回我面前,第一句话是:“这签名不是我让你签的。”
我坐在他办公室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黏糊糊的,空调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不是你让我签的?”
“我只让你在空白页上按过一次手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灰,“空白页。后面填什么,我没见过。”
我喉咙里发干。
昨晚石坡上那两束手电光把我撵下了山,箱子没抢到,硬盘也没抢到。今早陈立春在我民宿后院躺了一夜,右腿吊着绷带,说等派出所的人来。我把他安顿好,把裤兜里那把带血的录音笔交给了一个姓马的民警。
账本和合同复印件是陈立春塞给我的。
“你自己看。”他说,“我不掺和了。”
现在我坐在许文斌面前,一页一页翻账本。蓝黑钢笔字,一笔一笔写得很规矩。
“你承认合同有代持的漏洞?”
“承认。”许文斌很干脆,“代持确认书这个东西本身不违法,可它得双方签字才成立。你签了字,房在启明名下,将来他说你是自愿让他代持,你改口都难。这是我当年起草的,我知道漏洞在哪儿。”
“那你当年为什么让我签?”
许文斌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周远山,你欠启明多少?”
我没说话。
“三百二十万。你爸的手术、盖房欠的、给人赔的,加起来三百二十万。他替你平了。你民宿的地契在他手里,你弟弟的修车铺股份抵了三十万,你妹妹那间美容店的房租也是他垫的。”
“可我没让他代持房子。”
“对,你没让。”许文斌往后一靠,椅子响,“可他手里有三样东西能让你‘让’——你爸留下的老房、你妈的死亡赔偿协议,还有你弟弟妹妹的签字。”
我手指一下一下敲桌子。
“我弟和晓梅,是自愿的?”
“他们按了手印。”许文斌摊手,“你问我他们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我答不上来。我只管文件。”
“周启明图什么?”
“图你把民宿卖掉。”
“我不卖。”
“你现在还有得选吗?”许文斌抬眼看我,“远山,你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也是他敢这么干的原因。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账上还有几个钱。”
我没接。
账本我翻了三遍。前面是民宿流水、工人工资、客人房费,中间夹着几笔大额的支出:一笔二十六万,一笔四十一万,收款方写的是两个英文名加一个香港的公司地址。
我问许文斌:“这是什么?”
“他在海外有个户。”许文斌说得很平静,“启明这十几年替人保管遗产、给人调解债务,手上过的钱不止你这一家。这两笔走的是他自己的路子,跟你的民宿没关系。”
“没关系他记在民宿账上?”
“账本谁都能记。”他停了一下,“远山,你今天找我,是想问漏洞,还是想问那两个户头?”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算。
二十六加四十一,六十七万。
我弟从周启明手里拿了十二万,晓梅拿了八万。二十万。
第一层。
那民宿呢?我那民宿现在挂着转让意向,意向价三百二十万。我一直以为是周启明替我盘活,说等客流起来就转回去。
现在账上一笔一笔对:贷款还了八十万,工人欠了两个月的工钱,客房六间,他说要改成十二间,改完拿一笔投资款进账,估值就能往上走。走高了才好卖。
“许律师。”我听见自己嗓子发哑,“民宿要是真卖了,钱怎么分?”
“合同上写的是,净收益的六成归你,四成归代持方。”
“四成?”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愣了,“四成是四十七万。”
“对。”
“所以我弟我妹拿的那二十万,是这四十七万里再切一层。”
许文斌没否认。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得比刚才还慢。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合同。”他重新戴上眼镜,“周远山,我跟你讲句实话——你今天这账看明白了,也翻不了身。代持确认书上你按过手印,地契在启明手里,你手上唯一的筹码是意向书上的买方名字。”
“买方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
“许文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上一半。
“我不能说,是因为我说了你就得选边。”他背对着我,“你现在要么去把民宿的经营账做实,等着看启明怎么分;要么你去派出所,把这箱子里的东西全交出去,承认自己签过字。那你就等于亲手把民宿送进去抵债。”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响得刺耳。
“我弟弟腿还在医院里。”
“我知道。”
“晓梅的店,三个月没交租了。”
“我也知道。”
“我再问你一遍,”我说,“他们两个,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钱吗?”
许文斌这时候转过来看我,眼神变了。
“远山,”他说,“这话你今天不该问我。”
“可我要问。”
“你问了,我就得答。”他停住,“他们知不知道,跟他们签没签,是两回事。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把他们拉出来,还是想让他们继续待在那头。”
我站在那,没动。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一家人,谁也不许说谁坏话,谁有事都想着自己扛。可周启明就是吃准了我这个——吃准了我只要还想着我弟我妹,就不敢把桌子掀。
“我按过手印。”我说,“那一页后来填了什么,你总看见过。”
“我看见过。”
“那你说。”
许文斌笑了一下,这回笑里有东西,像是在笑我自己。
“不告诉你。”
我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伸手抓住他桌上那叠合同复印件,纸角被我捏皱。
他没拦我。他说了句更狠的。
“你现在撕了也没用。”
“……”
“原件三份。”他慢慢说,“启明手里一份,信用社一份,我这里一份。你撕的是复印的。”
我手一松,纸散在桌上。
“远山,你坐下。”许文斌把散纸一张张码齐,“我给你指条路。”
“说。”
“明天上午十点,信用社。”他把码好的纸推过来,“他要做最后一次‘代持确认’,你到场签个字,签完这套东西才闭合,他才有理由把民宿转出去。买方已经付了定金,定金到账才签正式合同。”
“转给谁?”
“转给一个香港公司。”他抬眼,“跟账本上那两笔付款,是同一个。”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许文斌把椅子推回原位,“我是律师,我只认文件。文件上写的是三方确认,你签了字,一切合法。至于钱去了哪儿,那是银行的事。”
“我不去。”
“那你弟的十二万、你妹的八万,”他顿了一下,“就是他们自己承担。”
我抓起那叠复印件,塞进外套里。
“许律师。”
“嗯。”
“当年那份空白页,”我走到门口,回头,“你留着底稿没有?”
许文斌没回答。他低头看桌上那台风扇,把它按开了,呼呼响。
我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我站在许文斌的楼下,把复印件往怀里压了压。风一吹,纸边刮着我的手。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启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接起来。
“远山啊。”他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甚至有点笑意,“晓梅说你今天出门了,去了镇上?正好,你弟妹都在民宿等你吃饭,你回来一趟。”
“我在许律师这儿。”
那边静了半秒。
“哦。”周启明说,“那正好。你直接过来吧,我也在。”
“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车门响。
“你家民宿。”他说,“钥匙我拿了,门也开了。”
我站在原地,汗一下子从后背冒出来。
“他手里有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他还在说,声音很轻,像在聊明天买菜。
“远山,别绕路。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你得过来一趟。”
第7章
周启明拿走了周远山的钥匙,也拿走了他最后一个安稳觉。
周远山赶到民宿时,天已经黑透。后院的大门敞着,院里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灯没关,白光直照堂屋门口。
几个镇上的客人围在井边,七嘴八舌地骂。
“卫生间的被子有血,枕头也湿了。”
“我住了四十多块钱,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退款!今晚必须退钱。”
周启明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周远山的房产证复印件。
“大家先别急。”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一定负责。”
他看见周远山,转过身,温和地招了招手。
“远山回来了就好。”
周远山没动。
“我钥匙呢?”
“在我这儿。”周启明把复印件折了两折,“你弟妹先到了,我怕他们进不去,就让远河帮我开的门。”
“远河人呢?”
“在屋里。”
周启明侧过身,给周远山让出一条路。
那副样子仍旧体面。要不是房产证在他手里,周远山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场临时调解。
屋门推开,弟弟周远河坐在桌边,面前放着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妹妹周晓梅站在灶台旁,手里攥着手机。
“哥。”
周远山看向她。
“你也来了。”
周晓梅避开他的眼睛:“启明哥说大家是一家人,先把事情说清楚,省得传出去难听。”
“说清楚什么?”
周启明跟进屋,把门带上。
“远山,客人的投诉你总不能拖。刚才有人已经打了12345,明早工商所也可能来。”
“我昨晚十点才从镇上回来,哪来的投诉?”
“今天下午就有了。”周远河低声说,“旅馆登记本上记着你收了钱,可房间没登记,卫生记录也没人签字。”
周远山看向周晓梅。
“上午的客人是你带过来的。”
周晓梅嘴唇动了动。
“不是你让我别插队吗?我带他们去后院拿新被套,正好看见小陈把一桶血水往外倒。”
陈立春当天拉货去了县城,登记本和卫生记录都放在前台。
周远山伸手去拿登记本。
周启明先一步按住。
“远山,别急。”
“我自己的东西,我拿自己的东西还得先问你?”
周启明没松手。
“你现在情绪不好。签个经营管理授权,公司会先垫客人损失,再统一处理。”
周远山盯着那张纸。
最下面是经营授权四个字,上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空白处留着周远山的签名。
又是这样。
先让你着急,再递来一支笔。只要签下去,旅馆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
“我不签。”
“工人工资也快拖不起了吧?”
院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周远山看向门外。
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从前院过来,径直走到后院门口。
周启明说:“这是股东会派来的。明天要开临时股东会,你这边的经营权暂时冻结。”
“谁同意冻结的?”
“你没看文件。”
“我自己的公司,我连股东会通知都没收到。”
“远山。”
周启明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占着房本,却不管经营,客人出了事还想当甩手掌柜。大家都出了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好处拿了吧?”
这话是说给院子里的客人听的。
果然,外面又有人喊起来。
“原来真是老板不负责。”
“都闹成这样了还不露面,怪不得上个月就有人来查。”
周远山胸口发闷。他开了十几年民宿,客房被褥用的是新棉絮,热水器坏一次就修一次,从没拖欠过员工工资。
现在这些人堵在自家后院,围着他要说法。
他突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远河刚谈下修车铺,晓梅的美容店也要交房租。周启明坐在灵堂门口,一杯茶喝了半天,说亲哥不能看着弟妹走投无路。
那杯恩情,周远山记了很多年。
“你先把工资表给我看。”
周远山说。
周启明没反应过来:“什么?”
“员工工资表。谁欠钱,欠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拖,我都要看。”
周启明看向周远河。
周远河避开哥哥的目光,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夹着三张工资单。
“刘婶这个月一千八。”
“老宋四千二。”
“陈立春六千五,先欠一半。”
周远山的手按在桌上。
陈立春跟了他五年,从摩托修理铺干到民宿开车。去年父亲住院,他连夜跑县城送东西,连自己老婆发烧都没顾上。
“老宋呢?”
“老宋请假回老家了。”
“刘婶在哪儿?”
没人回答。
周远山翻到考勤表,刘婶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日期。这个月她只上了六天班,工资却按满月算。周启明为了逼他让权,拿员工当筹码,拿得还挺顺手。
他想起刚才亮着的车灯,带来的那几个所谓股东会的人。
他们根本不是来开会的。
“我给你们发工资,不代表我能把民宿送出去。”
周远山把文件夹合上。
“明天股东会,我会到。”
周启明眉梢动了一下。
“远山,别冲动。签了授权,大家都轻松。”
“先把欠薪补了。”
“经营还没恢复,现在拿什么补?”
“开民宿的钱是股东出的,亏了也该股东负责。你要我签,可以,拿账来。”
周启明沉默片刻,转头对周远河说:“让老刘他们先回吧。今天的客人,每间房补一百。”
院门外有人问:“老板,这钱谁出?”
周启明没回头。
“远山会出。”
周远山差点笑出来。
真是会做人。
周远山拿出手机,先给刘婶拨了电话。没人接。又给老宋打,关机。
他只好走到后院,对几个客人说:“今晚的房费全退,住宿也退。卫生记录的问题我查清楚,给各位一个交代。”
“就一句查清楚?”
“明早九点前,民宿前台给各位答复。”
他没看周启明。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陆续拿着退款离开。面包车还停在院里,车灯照着后院那扇门,晃得我眼睛发酸。
周远山关掉手机录音。陈立春下午发给他的那段语音还在,许文斌提到的香港公司也在。
这些不能在这里摊开。
周启明手里有钥匙,有复印件,有股东会这张牌。他真把事情闹大,欠薪的先挨不住的是刘婶和员工。
这一次,周远山还是想保住他们。
“你先让远河把欠的工资列清楚。”他说,“我今晚核账。”
周启明看着他:“你终于想通了?”
“我只是想先把我的钱和我的账拿回来。”
陈立春这时打来电话。
周远山走到后院门边,按下接听键。
“车我已经开到你表弟的修车铺后门了。”陈立春压着声音,“投诉记录我留了原件,欠薪流水也拷在U盘里。还有一件事,我送文件那年,在周启明办公室见过一只旧铁盒,铁盒就在墙后。”
“里面有什么?”
“没看清。周启明不让别人碰,连擦桌子的都不让进。”
“你确定?”
“我送他进去时,门开了一条缝。盒子上的锁是换过的。”
周远山握紧手机。
“你先别声张,警察那边怎么说?”
陈立春顿了一下。
“我要你先保证,进去以后别说文件是我送的。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远山。”
“我懂。”
他挂掉电话,转身时,看见周远河站在屋檐下。
哥哥什么时候出来的,周远河没听见。
“你也听见陈立春说的了?”周远山问。
周远河手里还捏着那只烟,没点。
“哥,周启明答应我的十二万,一直没到账。”
“所以你来骗我签字?”
“我没想骗你。我只是……”
周远河低下头。
“我也欠着钱。”
这话周远山早就知道。高利贷像块石头压在弟弟肩上,修车铺的发动机一天响,欠条却不会跟着少。
他本想骂,胸口那口气却顶住了。
周远河又说:“他拿到经营权,肯定先给我还钱。他不会真把铺子抵出去。”
“你就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我还能信谁?”
周远山没回答。
弟弟从小主意多,真到了拿主意的时候,又只想抓住眼前那根绳。
院里的面包车终于发动了。周启明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明早十点,临时股东会。”他说,“远山,别缺席。”
“你拿的是我的房产证。”
“复印件。”
“我看见了。”
周启明笑了笑,拎着纸袋往外走。
经过周远山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远山,忍一忍。你以前靠这间民宿撑住全家,现在别让几十口员工跟你一起赔进去。”
“我知道。”
“你还是会签的。”
他说完上了车。
面包车开出院门,尾灯很快没进夜色。
周远山站在原地,把录音保存,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将陈立春发来的材料编号归档。
他不敢再把东西只放在手机里。上回房产证怎么被拿走的,他至今没想明白。
刚存好,林素芬的电话打了进来。
“远山,你在民宿吗?”
“刚送走周启明。”
林素芬那边有电视声,开得很大。她压低声音:“启明刚才给我发了一份股东会议案。”
周远山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临时罢免议案。
被罢免的经营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罪名是什么?”
“严重经营失职、挪用资金、恶意拖欠员工工资。”
我靠。
周远山盯住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林素芬又问:“远山,你到底拿了公司的钱没有?”
这句话,从下午问到现在,周启明问过,律师问过,弟弟不敢问。
所有人都先认定他拿过钱。
“没有。”周远山说,“林会计,明天的股东会几点?”
“上午十点。”
“他们准备了多少票?”
“全部。”
“包括我的百分之三十?”
林素芬沉默了一会儿。
“包括。”
周远山看向后院那扇门。
周启明不是要冻结经营权。
他是要在明天的会上,把民宿、员工欠薪,还有那几笔根本说不清去向的钱,全扣在我头上。
林素芬忽然压得更低:“远山,还有一件事。”
“你说。”
“周启明准备让所有股东签字,把公司名下那套担保房产也转走。”
“转给谁?”
“香港那家公司。”
周远山眼前一黑。
手机从耳边滑下来,砸在桌角。
那几份复印件又从外套里露了出来。
“林会计,”他重新拿起手机,“你现在别签任何东西。”
“可他们说,只要我签,启明就给我补上 Beauty 店欠的租金。”
“签了以后呢?”
“他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周远山忽然明白,周启明为什么敢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他手里的筹码太多了。
我抬头望向院子尽头。
周启明的车早就没了影,后院却还亮着灯。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
来电显示,周启明。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腹在接听键上停了很久。
这一次,我按下了免提。
第8章
“周远山,股东会照常开,你的百分之三十最好别缺席。”
电话里,周启明语气温和,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少一个人表决,程序上不好看。”
我坐在民宿前台,指腹压着桌角那道裂开的贴皮。
“房子真要转走?”
“公司周转需要。”
“你们昨天还说那是民宿最后的救命钱,今天就要卖给香港公司?”
“远山,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周启明笑了一声,“你二弟欠的钱、晓梅店的房租、员工拖欠的工资,哪一样不需要钱?大家都是一家人,别到了会上只顾着算自己的账。”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翻文件。
纸张哗啦响了两下。
周启明又开口:“还有,你手里那几张复印件,最好别乱传。传错了东西,害的不只是你自己。”
“我没说要传。”
“远山,你是聪明人,别犯糊涂。”
电话断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胃里一阵发堵。
昨晚我翻出三份合同,付款日期能对上,签字页却全缺了关键一页。还有陈立春给我的运输记录,上面写着周启明往县里空运过两次文件,收件地址是一家早已注销的贸易公司。
这些东西本来让我心里发亮。
现在周启明这一通电话,把那点光压得只剩一点。
我把复印件重新塞进文件袋,叫上陈立春,开车去了林素芬的会计事务所。
第二天九点四十,民宿会议室。
林素芬坐在长桌一头,眼下两圈青黑。桌上摆着股东名册、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两枚印章。
周启明来得最晚。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脸上挂着那副熟人的笑。
“都到了?远山也到了,好。”
周远河坐在门边,鞋底沾着机油。他见到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一声:“哥。”
周晓梅坐在他旁边,手指死死捏着包带。
我没应周远河,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开会之前,先核账。”
周启明拉开椅子:“自家公司,有什么账明天再核。”
“今天必须核。”
“凭什么?”
我拿出账本,推到他面前。
“民宿两年内的进出账全在这里。工资、住宿费、食材采购都能对得上。”
我又抽出那几份合同复印件。
“可附件里少了签字页。三笔款子从民宿转出,总共四十八万,收款方是同一家香港公司。”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远河抬头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没有碰账本,只朝林素芬抬了抬下巴。
“林会计,你来说。”
林素芬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周总说得对,账有问题,也得讲手续。远山提供的复印件不具备完整效力,不能证明那三笔钱是周总未经授权转出的。”
“我靠。”
我盯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股东会讨论的是处理公司担保房产,不是审账。”
“我自己的百分之三十,也轮不到你来做手脚吧?”
“没人做手脚。”周启明接过话,“我倒想问你,这几份复印件从哪儿来的?”
“公司的账。”
“公司账是公司的,谁允许你私自复印?”
他翻开一份所谓的股东会通知。
“远山伪造证据,扰乱股东会秩序。我已经通知律师,不排除追究责任。”
周远河猛地站起来:“启明哥,这怎么能叫伪造?那些账本本来就是公司的。”
“远河,你坐下。”
“我不坐!”
这一嗓子把周晓梅吓得肩膀一抖。
周启明看着她:“晓梅,你也认为那些账是真的?”
“我……”
周启明叹了口气:“算了。都是自家人,我不跟你们计较。”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协议。
“今天先把正事办了。全体股东同意,以公司名下房产担保,向香港公司借款四百二十万。用于补发工资和偿还债务。”
周远河一把抢过协议,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说好给我三十万,怎么又变成四十万了?”
“你先看完再说话。”
“当初你只说帮我还高利贷,店面和民宿的股份没动。”
“股份是股份,帮忙是帮忙。你那笔债是谁给你摆平的?”
周远河把协议拍在桌上。
“你拿我的债逼我哥签担保,现在又说给我钱。你给我的钱怎么进那个海外账户?说好二十六万,我查过,只到了十八万!”
周启明的脸沉了下来。
“远河,别在这么多人面前算这种账。”
“为什么不能算?周启明,你拿我们一家子当什么?拿我当什么?”
周远河胸口起伏得很重。
“签字那天,是你带律师来的。你告诉我远山是他大哥,不可能害他;你说你只是替他解决债务;你还说民宿账上的窟窿都是员工乱花的钱。”
他指着我,手指发抖。
“哥,是我在你后面说‘都是一家人’!是我劝你签的!”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怕。”
周远河低下头,机油味从他工装袖口飘过来。
“启明手里有我的债条,也有我拿货抵押的记录。我不劝你签字,他会先让我进去。”
“今天你怎么敢说了?”
“因为他又少了我八万。”
周启明冷笑一声:“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你少污蔑我!”周远河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周启明鞋边。
“你拿我的钱去填别人的窟窿,还不许我说?”
周晓梅忽然站了起来。
“启明哥,协议我不签。”
周启明看向她:“你想清楚。你的美容店还欠着林会计半年的房租。没有民宿担保,林会计不会给你展期。”
周晓梅从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这个也不能让你闭嘴。”
她按下播放。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
“晓梅,合同改完你就把原件藏好。远山要是闹,就告诉他 Beauty 店的消防整改是你自己签的。等民宿的担保转走,他只会恨你,不会查到我。”
周启明猛地抬头。
录音还在继续。
“你答应过我,保住Beauty店的租金。我照做,你不能把我当弃子。”
会议室里只剩手机电流的杂音。
我看向周晓梅。
她脸色苍白,眼圈已经红了,却把手机攥得很紧。
“他们让你改消防材料,还扣着你店的租金。”
“他们说只是改个日期。”
“周启明。”
我站起身。
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远山,你听我说。晓梅和远河被人挑拨,他们不懂事。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你。”
我拿出运输记录。
“陈立春替周启明送过两次文件,都是这家公司收的。第二次送完,他拿到的不是货款,是一包刻着股东章的软章。”
陈立春从门外走进来,把一个旧帆布包放到桌上。
我没让陈立春替我扛所有风险。
“周启明运输单上写的是‘旧设备’,签收人留的是林素芬的电话。你可以解释,也可以跟警方解释。”
周启明看向许文斌。
许文斌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沉默太久,周启明显然已经有了指望。
“许律师,备用协议生效吧。”
许文斌摸了一下公文包扣,没有动。
“什么备用协议?”
周启明脸色微变:“你在说什么?”
许文斌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
“我替你准备了股东表决授权书、会议纪要和证据保全说明。”
“你疯了?”
“我只是想保住执业资格。”
许文斌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周远山,这是我从香港公司传真件中扣下来的合同底稿。上面有周启明本人签字,还有一份内部确认:一旦周远山提出独立核查,就启动备用协议,把民宿经营权转给香港公司。”
他翻到最后一页。
“更关键的是,担保房产里的两套民宿,根本不属于公司。一套登记在周启明情妇名下,另一套在周远河名下。”
周远河猛地抬头:“我名下那套不是抵押给我的?”
“抵押给你,是为了让你闭嘴。”周启明一把抓起协议。
纸页被他扯开,签字处露了出来。
我看清那行日期,心里反而静了。
原来我重生回来拼命守住的,早就不是他们嘴里的“自己家”。
周启明把撕坏的协议扔到桌上。
“许文斌,你拿了我多少钱?”
“比你少。”
“什么意思?”
许文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意思是昨晚你派人去我家找底稿时,我已经在向监管备案。”
周启明猛地转向门口。
外面传来警笛声。
可许文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变了。
“等一下。”
他接通电话,只听了两句便抬头看向我。
“周总,你昨天是不是把一套房产的复印件寄给了陈立春?”
“寄过。”
“寄给谁?”
“陈立春。”
许文斌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的房产证原件放在周启明的办公桌上。
旁边压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最上面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周远山涉嫌伪造身份证件,骗取公司担保房产。”
第9章
警车还没停稳,周启明已经把那张照片拍在了桌上。
“周远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盯着照片里的房产证,手指一点点攥紧。
上一世我总想着给他留条路,怕亲戚之间撕破脸,怕别人说我六亲不认。可他拿着我的证件,盖着我的名字,准备把我送进去吃牢饭。
这一次,我还留什么路?
“你先解释。”许文斌把照片放大,“原件怎么会在他手里?”
周启明冷笑:“他欠公司担保款,伪造材料套房产,不是正好凑齐了吗?”
陈立春从门外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柴油。
“周总,抵押手续不是他做的。”
周启明转头:“你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陈立春把一只旧帆布包放到桌边,“这是我替他送过的文件。每一份经过我手,都有复印件。”
他掏出一沓纸,日期从两年前开始,一直排到昨天。
周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让人去我家里翻底稿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陈立春说,“他们没找到东西,因为东西已经送进警局了。”
许文斌拿起复印件,迅速翻了几页。
“周启明,海外账户的授权人是你妻子,但你把钱转进了另一家公司。股东会授权呢?”
“我只是代管。”
“代管到你自己账户?”许文斌抬眼,“还有,林素芬被关过三天,这事你怎么说?”
周启明拍了拍桌子:“她是自己愿意留下的,说是处理家事。”
门外传来咳嗽声。
林素芬拄着竹杖走进来,脸色很白。
“我愿意留下?”她喘了口气,“是你把我骗到南边,说远山出了事,要我签一份放弃继承的文件。我不签,你就让人把我关在修车铺后面。”
周远河猛地站起来:“姐,你说清楚,谁关的你?”
“周远河,你也别装了。”林素芬看向弟弟,“你收了周启明两万块,拿走我手里的存折,还替他劝远山签担保。”
周远河嘴唇动了两下。
“那钱我借给他了。”
“借条呢?”
他没有回答。
周启明冷冷道:“他欠高利贷,不拿钱,谁替他还?你以为他是好人?”
我看着弟弟,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上一世,我替他填过债,最后连祖屋都被他卖掉。
“你签了担保。”我说。
周远河低下头:“签了。”
“民宿经营权也被你一起签了。”
“他说只是走流程。”
“你收了多少钱?”
“周启明答应替我还二十万。”
“还剩多少?”
“……八万。”
周远山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弟弟站在派出所里,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句话都不敢替自己辩。
周启明却笑了:“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拿了钱。远山,你现在告我诈骗,拿出证据啊。”
我拿出手机。
“陈立春,播放那段录音。”
录音里传出周启明的声音。
“周远山不会查合同,他只信家里人。等他签了字,账上的窟窿就由他填。等民宿赔出去,祖屋再拿来做抵押。”
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不会查。”
“我只是了解你。”
“那你了解错了一件事。”
我把一叠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你给周远河的钱,来自民宿员工工资账户。那些钱本来是发给陈立春他们的。”
陈立春抬起头。
周启明终于不笑了。
“工资账户已经被冻结。”许文斌说,“相关人员涉嫌非法拘禁、伪造文件、侵占资产,案子已经移交。”
“我只是暂时代管!”周启明提高声音,“周远山是我侄子,我替家里管事,有什么错?”
周晓梅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还我店里的营业执照!”
周启明甩开她:“当初是谁哭着说店要被查封?是谁让我帮你保住店的?”
“你说只要我改一份证,就把店还给我!”
“现在不是还了吗?”
周晓梅看向我,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哥,他把我店的经营权和房产都转走了。我名下还背着一百多万债。”
我没有安慰她。
我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赵福来的工程款垫资记录。”我对许文斌说,“民宿翻修的钱,根本没进公司账户。”
赵福来被带进来时,脸色灰白。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老板,我错了。”
“你把工程款挪给了谁?”
“我欠周启明钱。他说民宿修好就能拿回钱,我就信了。”
“你拿了多少?”
“六十八万。”
“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十二万。”
周启明猛地骂了一声。
赵福来立刻改口:“不是拿回来,是周启明让我转给周远河,说替他抵债。”
周远河一下火了:“你胡说!”
“转账记录还在。”许文斌晃了晃手机,“还有你修车铺的收款备注。”
派出所里乱成一团。
周启明忽然抓住桌边,指着周远河:“是你把我的地址给了他们!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找到我藏在南边的账本?”
周远河冷笑:“你把我妹妹关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她哥?”
“你拿了我的钱!”
“你说民宿经营亏空,让我去劝我哥签字。亏空是你做出来的,钱也是你转的。现在出事了,都想推我头上?”
周启明抬手要打他,被警察按住。
许文斌站在一旁,拨通电话。
“监管那边吗?周启明交代的海外账户查到了。他妻子已经同意配合,把原始流水交出来。”
周启明彻底慌了。
他转向我:“远山,叔错了。你放我一次,我把这些都还你。”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是想让我替你挨刀。”
“我真的错了。”
“那就别说了。”
他还想开口,警察把他带了出去。
一周后,法院开庭。
周启明承认伪造遗嘱、转移股权、非法拘禁林素芬,并指使他人伪造担保材料。
周远河承认收取转账并协助诱骗签字,因主动退赔和提供证词,依法从轻处理。
周晓梅撤回了虚假陈述,债务和经营权依法重审。
陈立春提交了全部运输记录。
林素芬拿出被扣留的存折和手机录音。
赵福来承认挪用工程款,赔偿部分损失。
许文斌作为代理人,逐项提交合同漏洞和证据。
判决下来时,我没有哭。
民宿经营权、祖屋和公司股权,全部回到我名下。那些被转走的钱,一笔一笔追回,仍有缺口的部分,由周启明承担。
走出法院,周远河跟在我身后。
“哥,我先去还债。”
“还完再回来。”
“店里那些债,我会一笔一笔还。”
我没回头:“每一笔都记下来。”
“记。”
周晓梅抹着眼泪:“哥,我那店……”
“先把营业执照重新挂出来。广告上那些‘周启明法律顾问’全撤了。”
她点头,哭得更凶。
我心里其实不好受。可有些账,不能因为是亲戚就不算。
半个月后,山雾民宿重新开门。
我让人拆下旧招牌,换上新木牌。
陈立春开着货车去接新客,车轮碾过门前积水,溅了林素芬一裤脚。
她也没骂,只把竹杖靠在院墙边,进屋帮我烧水。
第一位客人进门时,我把账本放在柜台上。
“住店按规矩来,账目每天公开,当日结算。亲人朋友也一样,欠账可以商量,赖账不行。”
周远河在门口听见,探头问:“哥,那我住店也给钱?”
“你先把你修车铺的欠条算清。”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
“没说完就闭嘴算账。”
大家都笑了。
林素芬端着茶盘出来,陈立春把钥匙挂回墙上,周晓梅在门口撕掉最后一张旧广告。
阳光照进院子,桌角还放着那本旧账。
我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下:周远山,重新记账。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