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去城郊慈恩寺取亡母私印那日,恰逢父亲谢崇休沐。
我头一回开口向他借府里的青帷马车:“我想去一趟慈恩寺,给亡母上香取经卷。”
谢崇正拿鹿皮擦拭准备赏给裴昀的玉鞍,头也不抬道:“自己走着去。下午昀儿要陪如烟和薇儿去曲江赴诗会,府里马车都得备着。”
我静静看着他们。
从谢府到慈恩寺足有三十里山路,徒步往返要走三个时辰。
四年前寒冬,谢崇急着递治河疏,也是命我一人顶着暴雪走去城外送稿。
那日我跌入冰河,踩着血印走回府时,谢崇第一句话却是斥责我耽误了给谢薇炖燕窝。
我收回目光,淡淡点头:“那我走着去。”
取回亡母私印下山时,暴雨倾盆,山道拐角却停着萧衍的玄轮马车。
他命长史韩凛撑伞迎我上车,将一盏驱寒的姜枣茶推到我手边。
我听见他心底沉沉的冷意:【谢崇当真眼瞎心盲,亲生女儿淋雨走三十里路,他倒拿全府马车去捧外人。】
面上他却未点破我的窘迫,只展开一卷刑部旧档。
“看看这个,三年前江南盐运使暴毙一案,里头有谢崇的手笔。”
我一面饮茶暖身,一面借着从谢崇心声里听来的关窍,同他逐条推演查办之法。
萧衍眸底笑意渐深,心声坦荡:【本王三年前在太学见过她的匿名策论,便知她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更胜从前。】
我心头微震。
临别前,韩凛呈上王府正院清单询问我的喜好,我下意识道:“不必费心,我习惯简省了。”
萧衍替我拢好披风,声音低沉笃定。
“在王府不必简省。你是本王的正妃,兰台院的一切本就该合你的心意。”
晚间回到谢府,后院下人看我的眼神却满是异样。
我刚推门,谢薇便带着丫鬟抱来几只旧箱子扔在地上:“大姐,娘让我把发潮的旧毡毯堆你屋里。”
她瞥见我收拾好的樟木小匣,嗤笑道:“满京城都知道你犯了失心疯,你还真当自己能攀高枝?”
我听见她心底的得意:【只要坐实她失心疯的名声,摄政王妃之位就只能落在我谢薇头上!】
她蹲下身,随手从旧书堆里翻出我十四岁画的《江山秋猎图》初稿,惊讶道:“大姐,你从前画技竟这么好?”
这幅画当年只在正厅挂了一个时辰,便被宋氏摘下改题了谢薇的名字送去雅集。
谢薇随手把画稿丢回箱底:“后日永宁侯府的冲喜轿就到侧门了,你趁早把替我绣的嫁衣交出来。”
她摔门离去后,我取出韩凛暗中送来的大婚仪程与“兰台谢蘅”描金院牌拓片。
吉时正是后日五更,一只樟木小匣,便足够装下我在这座宅院里仅存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