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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10:16

【第一章】

我三十八岁整寿。

保和殿内张灯结彩,酒香飘了半条御街。

金銮殿龙椅上坐着我亲侄子,当今天子。

左手边坐着文武百官,右手边坐着宗室勋贵。

我坐在龙椅下首的第一把紫檀交椅上,手里端着贡酒,听着教坊司姑娘们弹琵琶。

场面很体面,百官很安静。

他们不敢不安静。

当年我提着两把百炼精钢刀,带着八百玄甲骑从朱雀门一路砍到九重宫阙,把造反的七个藩王全剁成了肉泥。

如今满朝朱紫,半数以上是我当年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另一半是被我吓破了胆的。

只要我咳嗽一声,刑部尚书夹菜的筷子都要抖三抖。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当口,一个四岁的胖丫头颠颠撞开侍卫,冲到了我的宴席案前。

是我那个被宠坏的外孙女,陆绵绵。

她手里攥着一块吃得黏糊糊的桂花糕,仰着脖子,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我。

下一瞬。

啪嗒一声脆响。

那块沾满口水和碎屑的糕点,结结实实砸在我刚换的蟒袍胸口上,油渍瞬间晕开一片。

整个保和殿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教坊司领舞的姑娘脚下一滑,直接跪在地上,琵琶弦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铮鸣。

龙椅上的小皇帝刚端起茶杯,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龙袍下摆,愣是一声没敢吭。

满朝文武眼珠子瞪得溜圆,呼吸瞬间停滞。

刑部尚书手里的红烧狮子头直接滚在地上,一路滚到御阶前。

陆绵绵双手叉腰,奶声奶气地冲我喊:

“外祖父又老又凶,绵绵讨厌外祖父!”

“绵绵要如烟姨姨当亲娘,绵绵要爹休了娘!”

四岁娃娃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大殿里撞出层层回音。

大殿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百官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滩桂花糕油印。

坐在下首第三桌的当朝探花郎、我的好女婿陆远舟,这时候才慌慌张张从席位上滚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殿中,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息怒!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全是被微臣在府中惯坏了!”

“微臣回去定当重重责罚,请岳父大人千万莫怪!”

嘴上说着求饶,那身板却挺得笔直。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他垂在地上的嘴角挂着一抹得意。

这小子是故意的。

他是两年前高中探花的清流才子,自诩风骨傲然,骨子里却瞧不起我这个一身血腥气的粗鄙武夫。

他娶了我唯一的女儿顾清雪,靠着王府的权势平步青云,坐上了户部侍郎的肥缺。

如今翅膀硬了,嫌我女儿性子刚烈,在外头养了个解语花柳如烟。

他不敢当面跟我叫板,便撺掇四岁的女儿在文武百官面前发难。

童言无忌,我若当场发飙杀人,天下文人就会骂我残暴不仁,连亲外孙女都容不下。

我若忍了,明日京城就会传遍镇国摄政王被自家女婿拿捏,女儿失宠,外室登堂入室。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胸口那块烂糊的糕点,随手扔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甜,桂花糖放多了,腻得慌。

大殿里连吸气声都没了。

百官全盯着我蠕动的腮帮子,几位老御史两眼翻白,伸手去掐自己的人中。

我咽下糕点,脸上堆出平日里最慈祥的笑容,朝陆绵绵招了招手。

“绵绵,过来。”

“外祖父问你,你那个如烟姨姨,现在住在何处啊?”

【第二章】

陆绵绵见我不凶,胆子更肥了,迈着小短腿走到我膝盖边上。

“如烟姨姨住在城南杏花巷的大宅子里!”

“姨姨可温柔了,给绵绵做糖糕,还给爹做香囊!”

“姨姨说了,只要娘死了,她就能做正室,到时候天天带绵绵去放风筝!”

陆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来以为四岁孩子只记得要娘,没想到这蠢丫头把私底下教的话一股脑全秃噜出来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从恐惧变成了震惊,齐刷刷扎在陆远舟背上。

吃瓜是人的本能,哪怕是提心吊胆的朝臣,此刻耳朵也都竖得笔直。

陆远舟后背冷汗直冒,趴在地上大喊:

“岳父大人!小孩子胡言乱语,绝无此事!”

“微臣对清雪一心一意,天地可表!”

“是有人嫉妒微臣得王爷提携,故意买通下人教唆绵绵,想要离间微臣与王府的骨肉至亲啊!”

他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演技好得能去瓦舍搭台唱戏。

龙椅上的小皇帝探出半个脑袋,试探着开口:

“皇叔,今日是您的大寿,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我站起身。

两米高的身板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把龙椅前的小皇帝遮得严严实实。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直降三度。

我随手从案桌底下抽出一把用粗布裹着的重刀。

布条散落,露出青黑色的刀身,刀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槽。

这是当年先帝御赐的大夏龙雀刀,重四十八斤,斩过藩王,剁过蛮夷。

文武百官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王爷息怒!”

“王爷不可在殿前动武啊!”

几个胆小的文官裤裆当场湿了半截,贴在石砖上瑟瑟发抖。

我单手拎着大夏龙雀刀,走到陆远舟面前,用冰冷的刀面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

金属与皮肉碰撞,发出啪啪的脆响。

“远舟啊,你说有人挑拨离间?”

陆远舟颤抖着点头:

“正是!微臣冤枉!”

我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本王最讨厌冤枉好人。”

“今日是我三十八岁生辰,按大梁律,王爷做寿,普天同庆。”

“既然绵绵念叨着如烟姨姨,你又说是有人诬陷,那好办。”

我转过身,看向满朝文武,声如洪钟:

“陛下,臣弟借今日寿宴,请百官挪个步。”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户部的各位同僚,把手里的筷子都放下。”

“传金吾卫三千铁甲,封锁城南杏花巷。”

“本王今晚不吃御膳了,带诸位爱卿去城南杏花巷,吃一口柳姑娘亲手做的糖糕!”

陆远舟浑身瘫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大梁手握重兵的摄政王,不走朝堂问责,不搞暗室审讯,居然要带着文武百官全家老小,当街去捉奸吃瓜!

【第三章】

夜色沉沉,朱雀大街上火把如龙。

京城老百姓全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朝廷重臣们,此刻一个个整整齐齐地跟在铁骑后头。

金吾卫开道,黑甲长枪,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刑部尚书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抹冷汗:

“造孽啊,老夫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跟着王爷去抄外室的家。”

旁边大理寺卿苦着脸:

“知足吧,王爷没当场把陆侍郎劈成两半,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陆远舟被两名精壮军士反剪双臂,拖在队伍中间,两只靴子在地上磨出了火星子。

陆绵绵坐在我身前的马鞍上,手里抓着缰绳,兴奋得嗷嗷乱叫:

“看大马!抓坏人咯!”

她还没搞明白,自己亲爹的下半生正挂在马蹄铁旁边。

一刻钟后,城南杏花巷。

这是京城有名的富贵温柔乡,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口挂着两盏粉红色的纱灯,透着一股脂粉气。

院墙里头,隐隐传来悠扬的琴声,还有女子婉转的轻哼。

陆远舟面如死灰,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我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大夏龙雀刀随手插在青石板砖里,裂纹瞬间蔓延到台阶上。

“去,敲门,客气点,别吓着女眷。”我朝副将吩咐。

副将抱拳领命,大步上前,飞起一脚!

轰隆!

重达几百斤的朱漆大门连带着门轴,直接被踹得向内倒塌,激起冲天的烟尘。

院子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谁啊!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这是户部陆大人的别苑吗!”

几个家丁骂骂咧咧拎着棍棒冲出来,刚看清门外的情景,手里棍子啪嗒全掉了。

门外,黑压压的三千金吾卫长枪如林,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再往后看,大梁朝廷正三品以上的大员排了整整三列,小皇帝坐在龙辇上伸长了脖子,正抓着一把炒松子嗑得津津有味。

家丁两眼一翻,当场吓晕过去两个。

我迈开大步,跨过倒塌的门板走入院中。

正厅的花厅里,一个穿着水粉色软缎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着酒杯,惊慌失措地退到柱子后头。

身段婀娜,眉眼含情,确实有几分姿色。

头顶插着一支累丝金凤钗,手腕上戴着两只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支金凤钗,是我当年平定西陲,从蛮王宝库里缴获的战利品,先帝赏赐给我,我又随手添做女儿顾清雪的嫁妆。

好一个风骨傲岸的探花郎。

拿着老丈人的军功赏赐,给自己养的小妾插在头上招摇过市。

【第四章】

柳如烟看清了被反绑着扔在地上的陆远舟,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远舟!你们是什么人?天子脚下,竟敢私闯民宅,绑架朝廷命官!”

她没见过我,更没见过这阵仗。

但她认得陆远舟身上的四品绯色官袍,以为来的不过是些地方治安兵丁。

她挺起胸膛,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们可知我是谁?我乃当朝内阁柳首辅的远房侄女,陆侍郎明媒正娶的平妻!”

“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让你们全家下大狱!”

这话一出,门外的百官堆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站在后排的柳首辅腿肚子一软,当场给跪了,连滚带爬地挤出来,指着柳如烟破口大骂:

“住口!你这贱妇!休要血口喷人!”

“老夫乃三代单传,宗族谱上连个带草字头的偏旁都没有,哪来的远房侄女!”

柳如烟愣住了。

她定睛一看,门外站着的全是身穿紫袍、绯袍的大官,腰间挂着的全是金玉带钩。

甚至连她在画册上看过的几位内阁阁老,此刻都跟鹌鹑一样缩在墙角。

我走到花厅正座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将大夏龙雀刀拍在梨花木八仙桌上。

咔嚓一声,桌子四分五裂。

我捡起滚落到脚边的一本红皮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户部侍郎陆远舟,上任一年零三个月。”

“经手西境军饷拨付,七十七万两。”

“截留损耗银,四万两。”

“柳姑娘,你身上这件苏绣软缎,一匹值白银五十两,是你如烟阁上个月从江南定制的。”

“你头上这支凤钗,是本王亲手从西蛮单于的王冠上拔下来的。”

我抬起眼皮,看着面色惨白的柳如烟:

“你刚才说,你是陆远舟明媒正娶的什么?”

柳如烟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碎木渣里。

她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煞神是谁了。

大梁摄政王,顾铮。

一个杀人不眨眼、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活阎王。

“王爷……王爷饶命!”柳如烟花容失色,浑身颤抖得停不下来。

她爬到陆远舟身边,抓着陆远舟的衣袖哭喊:

“远舟,你救我!你不是说你岳父就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早晚会被清流赶下台吗?”

“你不是说等拿到王府的兵符,就封我为诰命夫人吗?”

门外的朝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不仅养外室、贪军饷,居然还觊觎摄政王的兵符!

陆远舟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面皮灰白如死灰,拼命用头撞地:

“疯妇!你休要胡攀乱咬!微臣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逆反之心!”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看戏的刑部尚书:

“周尚书,按大梁律,私通敌款、贪污军饷、意图谋逆,该当何罪?”

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跑上前,躬身回禀:

“回王爷,贪污军饷超万两,剥皮实草;意图谋逆,抄没家产,诛九族。”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陆绵绵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爹!绵绵不要死!如烟姨姨救我!”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她猛地推开陆远舟,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尖叫起来:

“你们不能杀我!我肚子里怀了陆家的骨肉!”

“是男胎!已经三个月了!”

“顾清雪进门三年,只生出绵绵这么一个赔钱货!陆家不能绝后!”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告到宗人府,我也是陆家的大功臣!”

【第五章】

花厅内外的空气再次凝固。

大梁重孝道,宗族血脉更是文官清流最看重的规矩。

几个迂腐的老御史互相对视几眼,胡须抖动,似乎觉得事情有了转机,想站出来说两句祖宗家法。

陆远舟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我:

“岳父!千错万错,孩子无辜!”

“清雪身子骨弱,太医断言她此生再难受孕,微臣也是为了陆家香火传承,才一时糊涂啊!”

“只要保下这孩子,微臣愿意辞官归故里,永不入京!”

以退为进,拿子嗣当挡箭牌。

这招在朝堂上或许能博得一群老古董的同情。

只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马鞭凌空抽下,精准地甩在陆远舟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从他额头斜斜划到嘴角,皮开肉绽。

“好一个为了陆家香火!”

门外传来一声清冽的冷笑。

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的年轻女子大步跨入院中。

长发高束,身姿挺拔,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英气。

正是我女儿,大梁唯一的郡主,顾清雪。

她手里握着滴血的马鞭,身后跟着四名全身重甲的女亲卫。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陆远舟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女儿拜见父王。军营巡视来迟,让这等腌臜东西污了父王寿宴,女儿死罪。”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肩头的甲胄灰尘。

“不迟,戏台子刚搭好,主角才刚唱到高潮。”

顾清雪站起身,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抱在一起的陆远舟和柳如烟。

柳如烟被顾清雪身上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强撑着尖叫:

“顾清雪!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生不出儿子,还不许纳妾,你就是妒妇!犯了七出之条!”

顾清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还有一叠盖着大印的脉案,狠狠砸在陆远舟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陆远舟,你口口声声说我身子弱不能受孕?”

“这是宫中三位院正联合会诊的脉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郡主气血充盈,毫无郁结!”

“反倒是你。”

顾清雪跨前一步,战靴狠狠踩在陆远舟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骨头错位的脆响伴随着陆远舟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

“三年前你在江南落水,伤了根本,早就不能人道!”

“你为了掩盖自己的隐疾,每月在我的安神汤里下避子药,反过来诬陷我不孕!”

“柳如烟肚子里那个野种,到底是谁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第六章】

全场哗然。

文武百官的下巴差点砸穿脚面。

几个刚才还想站出来拿子嗣说事的老御史,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泥坑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陆远舟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接着是一阵恼羞成怒的癫狂。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不行!”

顾清雪冷笑,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份泛黄的卷宗,甩在地上:

“江南织造府前任掌事太监,是你远房舅舅吧?”

“当年你借着他的势考中秀才,为了攀附权贵,曾净身入宫做过三个月的内侍书童,后来见势不妙才赎身改回民籍。”

“你那档子里留没留根,需不需要让太医院的刀剪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验一验?”

陆远舟彻底疯了。

一个男人的终极遮羞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得粉碎。

而且是在当今天子、内阁首辅、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被彻底曝光。

他浑身剧烈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柳如烟整个人吓傻了。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着眼神闪躲、不敢反驳的陆远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真的不行?”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

啪!

顾清雪反手一记耳光,直接把柳如烟抽得在地上翻了个滚,两颗带血的槽牙飞了出去。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那表哥、天牢里关着的西凉细作的种!”

“陆远舟贪污的军饷,全被你借着做生意的名义,运出了玉门关,送进了西凉铁骑的大营!”

“你们两个,一个贪恋权位借腹生子,一个包藏祸心卖国求荣,倒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把原本只当家庭伦理剧看的百官震得魂飞魄散。

卖国通敌!

西凉细作!

这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抄家灭族、夷灭三族的泼天大案!

龙椅上的小皇帝手里的松子全掉地上了,猛地站起身,小脸气得铁青:

“好大的胆子!给朕拿了!即刻打入天牢!”

“慢着。”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院落瞬间鸦雀无声。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豆声。

“今日本王寿宴,不宜见血见死人。”

“但有些规矩,得立一立。”

【第七章】

陆远舟趴在地上,眼里的绝望变成了野兽濒死的狂暴。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通敌卖国加上欺君罔上,凌迟碎剐都算便宜他。

“顾铮!你少在这里装圣人!”

陆远舟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头发散乱,满脸鲜血:

“你就是个屠夫!你仗着军权把持朝政,连陛下都要看你的脸色!”

“我陆家乃百年清流,我何错之有?错就错在我没有你的兵,没有你的刀!”

“恩师!救我!诸位大人,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武夫在大梁一手遮天吗!”

门外的人群里,内阁次辅、陆远舟的座师王大学士胡子颤抖了一下。

王大学士是个典型的文官硬骨头,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跟我顶牛,动不动就要死谏。

听到陆远舟的呼救,王大学士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出来。

“王爷。”

王大学士拱了拱手:

“陆远舟纵有千般大罪,自有大梁律法裁决,三司会审。”

“王爷如今私调金吾卫,围堵私宅,当众折辱朝廷命官,甚至逼供动刑,未免有失摄政王的体统与朝廷法度。”

“老臣恳请王爷将人犯移交刑部,莫要坏了朝廷规矩。”

看看,文人最擅长的借题发挥来了。

罪名坐实了,他们就开始跟你谈程序正义,谈礼仪法度。

满朝文武全看着我,等着看我是不是要拔刀把王大学士也剁了。

我笑了。

笑得极其开朗。

我冲副将招了招手:

“把本王给王大学士准备的寿礼抬上来。”

王大学士一愣:“老臣何来寿礼?”

两名军士嘿哧嘿哧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制大喇叭走了进来。

这是我让工部特质的军用扩音器,攻城喊话用的。

我把铜喇叭往王大学士面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大人,你说得对,朝廷要有规矩。”

“本王向来最讲道理,最听劝。”

我指了指院子外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京城百姓:

“今夜,咱们不用户部算账,也不用大理寺过堂。”

“就由你,王大学士,用这个喇叭,把你得意门生陆远舟贪污军饷、戴绿帽子、净身做书童、还要把西凉细作的种当陆家香火的事,一字一句,念给外头的父老乡亲听。”

“只要你念完,百官和百姓都觉得他有理,本王当场自卸兵权,回乡种红薯。”

王大学士的脸皮剧烈抽搐起来。

让他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拿着军用大喇叭当众广播自己徒弟不能人道和通敌卖国的丑事?

这比当场砍了他脑袋还要恶毒一百倍!

“王爷!你……你这是斯文扫地!有辱斯文!”王大学士捂着胸口,气得胡子乱飞。

“念不念?”我笑容收敛,眼神冰冷如铁。

“王大人若是张不开嘴,本王这里还有一份卷宗。”

“是关于贵府大公子在江南强占民田、二公子在瓦舍打死人命的案底。”

“要不要本王亲自拿着喇叭,去朱雀大街替你宣扬宣扬?”

王大学士两眼一翻,喉咙里咕噜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中堂大人!”

几个御史慌忙接住他,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场面乱成一锅粥。

再也没有一个文官敢站出来放半个屁。

【第八章】

陆绵绵这时候缩在顾清雪怀里,吓得眼泪鼻涕横流。

“娘……我要回家……爹流了好多血,好吓人……”

她虽然被惯坏了,但毕竟才四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顾清雪脸色冰冷,低头看着女儿:

“现在知道害怕了?”

“在寿宴上砸你外祖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陆绵绵抽抽搭搭地转头看我,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小豆丁。

“绵绵。”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把头埋进顾清雪怀里。

“外祖父问你,那个如烟姨姨,真的对你好吗?”

陆绵绵带着哭腔,小声吸着鼻子:

“姨姨……姨姨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绵绵……但是姨姨趁爹不在的时候,掐绵绵的胳膊……说绵绵要是敢乱说话,就把绵绵扔进枯井里喂狼……”

全场再次一静。

顾清雪猛地掀开陆绵绵的袖子。

只见那白嫩幼小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掐痕,旧伤叠着新伤,触目惊心!

顾清雪眼眶瞬间泛起浓重的血色,腰间的长剑铮然出鞘半寸。

陆远舟也愣住了,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柳如烟缩在地上,面无血色,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我站起身,心底那点仅存的玩笑心思彻底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杀意。

我活了三十八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腌臜没见过?

但拿四岁孩子当棋子,甚至暗中虐待逼迫其在大殿上演戏,这种下作手段,已经突破了底线。

“好。”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白雾。

“刑部尚书。”

周尚书立刻出列:“微臣在!”

“这案子,不用三司会审了。”

我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陆远舟革去功名,押赴菜市口,当众除去官服,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去西陲极北修长城。”

“他不是嫌边关军饷多吗?让他亲自去搬砖,一砖一瓦地还。”

“柳如烟,通敌卖国,虐待宗室,剥夺一切籍没,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至于肚子里那个野种……”

我顿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柳如烟:

“生下来,验明正身,若是西凉余孽,依律处置;若是无辜血脉,送去善堂,永世不得入仕。”

周尚书躬身领命:“微臣遵旨!”

陆远舟听到流放极北,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双目无神,彻底烂成了一滩烂泥。

柳如烟更是两眼翻白,当场吓昏了过去。

【第九章】

这桩惊天大丑闻,在京城的夜风中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陆远舟被扒了官服,在朱雀大街上结结实实挨了八十廷杖。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探花郎,皮开肉绽,惨叫声撕心裂肺,引得满城百姓拍手称快。

抄家那日,从陆远舟私宅的密室里,搜出了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两万两,还有西凉王庭往来的密信十几封。

大理寺连夜顺藤摸瓜,将潜伏在京城的西凉细作连根拔起,整整抓了八十余人。

陆远舟原本自诩的风骨,成了全天下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大街小巷的瓦舍茶馆里,说书先生们连夜编出了新话本:

《探花郎净身记》、《如烟夫人的惊天野种》、《摄政王大寿抓特务》。

据说连江南的书生们听了,都羞得掩面而走,再没人敢提陆远舟半个好字。

一个月后,摄政王府校场。

朝阳初升,微风卷着沙尘。

四岁的陆绵绵穿着一身特制的小皮甲,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

她两条小短腿不停地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在她面前,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脑,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轻轻敲了敲她的膝盖。

“站直了,腿别抖。”

“底盘不稳,以后怎么提刀砍人?”

陆绵绵吸了吸鼻涕,奶声奶气地喊:

“外祖父!绵绵手酸!”

“酸也得挺着。”我喝了一口豆脑,“当年你娘四岁的时候,已经能负重跑十里地了。”

“你是我顾铮的外孙女,流着老顾家的血,以后再遇到心术不正的东西,不用告状,反手一刀劈过去就完事了。”

陆绵绵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

“绵绵记住了!绵绵以后要当大将军!”

顾清雪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卷边关送来的军报。

她看着在校场上练得有模有样的女儿,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父王,西陲传来消息,陆远舟在极北采石场,第一天搬石头就砸断了腿,如今只能在马棚里挑粪。”

我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淡淡道:

“死不了就行,让他好好活着,看看这大梁天下是怎么盛世太平的。”

顾清雪递上军报:

“西凉边境异动,蛮王递了降表,愿意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条件是求父王莫要亲自领兵西巡。”

我接过军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兵器架上。

“算他们识相。”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二岁的小皇帝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贴身太监,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

“皇叔!皇叔救命啊!”

小皇帝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嚎:

“王大学士醒了,带着整个翰林院在御书房外头跪着,非要朕背诵《大学》,还要朕选妃,朕连门都出不去了!”

我转过身,拎起架子上的大夏龙雀刀,在手里掂了掂。

精钢刀身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走吧,陛下。”

我迈开大步,朝校场大门走去。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去御书房教教那群老头子,什么叫真正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小皇帝顿时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

校场上的陆绵绵收起马步,挥舞着小木剑,迈开小短腿追了上来:

“外祖父等等我!绵绵也要去抄家!”

朝阳破云而出,将王府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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