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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12:32

第一章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吹得玻璃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长条实木桌两侧坐满了大学时期的熟人。正中央的转盘上摆着空酒瓶,瓶口晃晃悠悠停下来,不偏不倚,正对着坐在主位的程清秋。

全场起哄声骤然拔高。

坐在程清秋斜对面的顾子安整了整西装领口,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他刚从海外分部调回来,身上的定制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腕表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既然转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顾子安抬眼,视线直勾勾穿过半个酒桌,钉在程清秋脸上,“真心话。”

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哥们吹起口哨。

程清秋吸了一口气,手掌按在膝盖上,指甲抠着布料:“问吧,愿赌服输。”

顾子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坐在程清秋身边的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清秋,当年如果不是家里出事我出了国,咱们早就在一起了。现在我回来了,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没有关白,你能跟我复合吗?”

空气瞬间结了冰。

起哄的口哨声卡在喉咙里,包厢里只剩下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的右手正搭在程清秋身后的椅背上,左手捏着一根剥了一半的花生米。

程清秋的后背明显僵硬起来,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绞紧了皮包带子,指节发白。两秒后,她抬起头迎上顾子安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她说了一个字:“能。”

声音不大,但落在死寂的包厢里,震得几个杯子里的酒水晃了晃。

旁边坐着的发小张韬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出来,手忙脚乱扯纸巾擦裤子,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我。其余几个同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有人甚至把面前的红酒杯往旁边挪,生怕我下一秒掀翻桌子,玻璃碴子溅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都认定我要掀桌。

毕竟上个月我才刚陪程清秋挑了婚纱,甚至订金都付了三万。

我把嘴里的花生米嚼碎咽下去,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盐粒。

接着,我站起身。

程清秋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面前,眼神乱晃:“关白,这是真心话大冒险,你别在这里发疯……”

我没看她,直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上面穿着一枚平安扣,是上周程家老太太特意去庙里求的,非要系在我手腕上。

我走过去,拉起顾子安那只戴着江诗丹顿的手,把红绳稳稳塞进他的掌心里,顺便帮他合拢五指。

“兄弟,接着。”我咧嘴笑了笑。

顾子安整个人愣住,视线落在那根红绳上,又抬眼看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物归原主。”我拉开身后的椅子,清了清嗓子,“既然你问得这么真诚,她答得这么坚决,做男人的不能不成全。不过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有些使用说明我必须当面交接清楚。”

顾子安嘴角抽动一下:“关白,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听好了。”我指节在桌上叩出清脆的节奏,“第一,她半夜睡觉死沉,不仅踹被子,磨牙的声音还能赶上隔壁装修切瓷砖。第二,她有轻度梦游,喜欢大半夜坐起来喝冰水,你要是心脏不好,床头最好常备速效救心丸。第三,每天晚上睡前必须查一次手机,微信步数超过五千步就要审问路线,朋友圈点赞异性超过两个人,当晚你就要打地铺。”

顾子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变成了呆滞。

程清秋霍然站起,椅子腿在瓷砖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关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我挑起眉毛,“需要我把你上周因为我微信里多了个女外卖员好友、在家里砸掉三个宜家马克杯的转账记录调出来吗?”

程清秋脸色由白转紫,嘴唇发颤,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桌上原本等着看我发飙打架的众人,这会儿全低着头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张韬把脸埋在菜单后面,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猪叫声。

“第四,”我继续看着顾子安,笑容真挚,“她点奶茶只喝三分糖去冰加脆啵啵,但每次只喝三口,剩下的全得你喝,喝不完就是不爱她。第五,出门化妆两小时起步,只要你说一句‘还没好吗’,她当场卸妆,当天的约会直接取消。”

我拍了拍顾子安的肩膀,力道沉稳:“兄弟,年薪百万买得起名表,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种折腾。不怕的话,今天起,她彻底归你了。”

顾子安捧着红绳,两只手僵在半空,收回去不是,扔出去也不是。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吹了声口哨,转身朝包厢门口走。

走出门前,我回过头,对着收银台方向招手:“服务员,包厢消费算这位戴江诗丹顿的先生账上。另外,我们那桌撤掉一双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享用。”

第二章

推开饭店大门,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浑身毛孔舒畅。

我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相册,把跟程清秋有关的照片一键全选,直接扔进回收站,再清空回收站。接着调出备忘录,把筹备婚礼的清单一条条划掉。

电话响了,是婚庆公司的策划经理。

“关先生,您好!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三婚宴现场的鲜花布置,程小姐之前指定的空运白玫瑰已经从荷兰发货了,剩下的尾款八万二,您看是明天转账还是……”

“订单取消。”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啊?关先生,您开玩笑吧?鲜花都发货了,酒店定金也……”

“违约金按合同走,我付的三万定金你们扣掉,多的一分没有。”我脚步不停,走向停车场,“后续谁要是找你们加急继续办婚礼,让她直接找一位叫顾子安的先生付款。如果不付,你们该起诉起诉,该追债追债,别找我。”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动作一气呵成。

刚坐进驾驶座,车窗就被拍得啪啪作响。

程清秋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追出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珠,发丝黏在嘴角。顾子安跟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脚步拖沓,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降下半扇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程小姐,还有事?”

程清秋死死抠着车门把手:“关白,你刚才发什么疯?大家都是朋友,子安刚从国外回来,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脸!”

“开玩笑?”我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口香糖扔进嘴里,“顾子安问你能不能复合,你回答‘能’,回答得字正腔圆,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坚定。怎么,你那声‘能’是声带落枕打了个嗝?”

程清秋咬着下唇,眼眶泛起红血丝:“那是因为子安以前帮过我家!我不想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你心胸怎么这么狭隘?我们在一起三年,你难道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给你信任,留着过年包饺子吗?”我直接被逗乐了。

顾子安终于走上前来,伸手去拉程清秋的胳膊,试图挽回刚才丢失的气度:“清秋,别跟他求情。这种经不起考验、随时能把未婚妻当筹码推出去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他说着,冷眼横向我:“关白,大家都是体面人。既然你主动退出,那清秋以后的生活我自会照顾,用不着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明天我会安排车去你家,把清秋的东西全搬走。”

“不用明天。”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今晚八点,我给你俩半小时搬家。半小时后要是还有一只属于程清秋的袜子留在我的屋子里,我就连箱子带衣服全扔进楼道垃圾桶。”

“关白!那是我们一起租的房子!”程清秋尖叫。

“纠正两点。”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房租是我全额年付的,押金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二,合租合同上只有我的签字,你充其量算个借宿的挂件。顾总年薪百万,连个五星级酒店套房都舍不得给你开吗?”

顾子安脸色发僵,咬牙道:“开!今晚就开!清秋,走,何必看他这副市侩嘴脸!”

“好极了。”我踩下油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一声,“记得带上大蛇皮袋,她攒了三百多个快递纸箱舍不得扔,都在阳台堆着,顾总千万别落下,那可都是你未婚妻的宝贝财富。”

车窗升起,轮胎擦着地面滑出车位,把两具僵在原地的身影甩在后视镜的尾气里。

第三章

回到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床底下拖出两个最大的行李箱。

程清秋的东西很多。

玄关处散落着七八双鞋,鞋架上摆得乱七八糟;客厅茶几上堆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罐、拆开的面膜纸、剪了一半的指甲刀;浴室洗手台上挤满了各种用了一半的精华液、面霜,毛巾发灰发黏地搭在架子上。

以前每次我收拾,她都会在沙发上打着滚撒娇,说家就是用来放松的,规规矩矩像样板间多没意思。

当时被爱情蒙了心,真以为这是烟火气。

现在低头看去,全是一地鸡毛。

我戴上橡胶手套,拎着黑色大号垃圾袋,开始以秋风扫落叶的架势清理。

鞋柜里的高跟鞋,扔进编织袋。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裙子、外套,连衣架都不摘,整把扯下来塞进行李箱。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管多贵,全扫进纸箱。

整整四十分钟,三个大行李箱、四个超大编织袋被我整整齐齐码在公寓门外的走廊边上。

屋子里瞬间空了一大半,空气里那股甜腻劣质的香水味散去,露出了原本木地板的清爽味道。

我倒了杯冰水,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刚把电视打开,门锁就传来了转动声。

程清秋踩着高跟鞋冲进来,顾子安跟在她身后,手里居然还捧着一束红玫瑰。

当他们看到走廊上堆积如山的蛇皮袋和行李箱时,两个人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关白,你真把我的东西扔出来了?”程清秋声音颤抖,指着门口的垃圾袋,“你连衣服都不给我折一下就塞进去?那件大衣是我花四千块买的羊绒!”

“折衣服那是家政阿姨的业务,一小时收费八十。我又不是你爹,凭什么义务伺候你?”我仰头喝了口冰水,连站都没站起来,“屋里我已经全面消杀过了,钥匙交出来。”

顾子安把玫瑰花往鞋柜上一摔,几片花瓣震落在地上。

他大步跨进客厅,手指着我的鼻子:“关白,你做人不要太过分。清秋跟了你三年,青春全耗在你身上,就算分手,你也得给她一笔补偿费!你把人扫地出门算什么本事?”

“补偿费?”我笑了,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记账本,随手翻开扔在茶几上。

纸页哗啦啦响。

“过去三年,房租一共二十一万六,我付的。水电燃气宽带,两万八,我付的。去年的日本游、前年的三亚游,全程机酒门票餐饮,六万五,我付的。”

我盯着顾子安的眼睛:“另外,程清秋每个月要买包、做指甲、去美容院,刷我的信用卡副卡,三年总账单四十二万三。扣除她偶尔买菜做过两顿糊掉的意面,她倒欠我差不多七十万。”

顾子安扫了一眼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银行对账单截图,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得死紧。

“怎么,顾总要替她清账吗?”我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递到他面前,“支持微信、支付宝,大额转账也可以直接走银行卡,我把卡号报给你?”

顾子安干咳一声,把指着我的手收了回去,眼神飘忽:“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刚回国,手续还没办完……”

“子安!”程清秋急了,拉住顾子安的衣角。

顾子安不着痕迹地把胳膊抽了回去,侧身对着程清秋:“清秋,别跟这种满脑子算计的人计较。先把东西搬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听见没,顾总发话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一脚把鞋柜上的玫瑰花踢进垃圾桶,“半小时倒计时还有十分钟,门外的行李你们要是搬不完,我就叫物业保洁阿姨上来当废品收走了。那些大牌空瓶子,阿姨可喜欢了。”

第四章

程清秋最后是哭着拖行李的。

顾子安平时在健身房摆拍卧推一百公斤,真到了搬大编织袋的时候,刚提起来就直喘粗气。

那四个大袋子装满了衣服被褥,沉得像沙包。

顾子安身上的定制西装后背全被汗水浸湿,深色的一大片,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背头发型散下两绺垂在额前,狼狈得像刚从地里插秧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程清秋死死抓着箱子拉杆,隔着缝隙瞪着我,眼泪把睫毛膏晕成一片黑圈:“关白,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借你吉言。”我微笑着冲她摆摆手,“要是再找个你这样的,我宁可当场出家。”

电梯下行。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关上防盗门,反锁,直接在手机上下单换了一套指纹锁。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是被阳光自然唤醒的。

没有催命一样的“关白给我挤牙膏”,没有“你怎么还没把早餐买回来”的抱怨,更没有化完全妆后嫌弃口红颜色不对的歇斯底里。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洗漱完毕,我煎了两个流心蛋,热了一杯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完。

刚擦完嘴,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丈母娘”三个字。

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程夫人。

我滑开接听,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中年女人尖锐高亢的咆哮,震得手机扬声器滋滋作响:“关白!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清秋昨晚哭着去住酒店,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东西全扔出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对待我女儿!”

我喝了口温水,靠在椅背上:“阿姨,早上好。高血压药吃了吗?没吃的话先吃两粒,免得等会儿脑溢血。”

“你少咒我!”程母在电话里拍桌子,“我告诉你关白,婚宴必须按原计划办!子安那是从国外回来的大老板,是清秋的朋友,人家开个玩笑你当真,你就是自卑!你马上订最好的酒店,摆一桌给子安和清秋赔礼道歉,否则这婚我们程家绝对不结了!”

“阿姨,容我纠正一下。”我轻声细笑,“第一,婚宴我已经退了,定金扣了三万,尾款没付。第二,这婚不是你们结不结,是我不要了。第三,您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大老板顾子安,昨晚已经正式接盘了。”

电话那头猛地卡壳:“你……你说什么?”

“我说,程清秋现在是顾子安的了。”我语气轻松,“顾总手腕上戴的是几十万的江诗丹顿,开的是保时捷,比我这个开普通代步车的小职员强一万倍。你们程家不是一直嫌弃我拿不出五十万彩礼吗?去找顾总要啊,以他的身价,给你们五百万都是毛毛雨。”

程母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她显然被“五百万”这三个字击中了软肋,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瞬间漏了大半。

“你……你真退婚了?”程母试探着问。

“千真万确。红绳我都亲手系在顾总手腕上了。”我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阿姨,抓紧时间给顾总打电话,让他把彩礼打过来,顺便把昨晚程清秋住五星级酒店的房费报了。顾总体面人,最在乎面子,您要是不开口要个大几百万,那就是看不起他。”

没等程母再说话,我利落地挂断,顺手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紧接着,工作群里弹出了消息。

部门总监老张发了一条全员通知:“各位同事,今天上午十点,海外归国的高级技术顾问会到我们部门进行业务指导和项目交接,大家准备一下会议材料。”

后面跟着一行字介绍:

“顾子安,前海外资深系统架构师。”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我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世界真是小得让人通体舒畅。

第五章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宏达科技十八楼大会议室。

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连帽卫衣和工装裤,端着保温杯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低头敲着笔记本电脑,整理核心代码库的权限架构。

门被推开。

老张满脸堆笑地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正是顾子安。

今天的顾子安换了一身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重新打理得一丝不苟,眼下却挂着两抹明显的青黑,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昨晚在酒店没少受程清秋的折腾。

他手里拿着昂贵的真皮公文包,下巴微微扬起,环视会议室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老张浑然不觉,走到投影仪前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总公司特聘回来的高级架构师顾子安先生。顾先生在海外负责过几个大型分布式系统,这次回国,专门指导我们即将上线的‘灵犀’云端核心模块。”

周围几个不知情的年轻员工立刻鼓起掌来,眼神里带着对“海外空降大牛”的敬畏。

顾子安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推了推金丝眼镜。

“各位好,很高兴能和大家合作。”顾子安声音拔高,刻意带着一种海归特有的腔调,“国内的项目节奏虽然快,但在底层逻辑和架构规范上,往往欠缺一些国际化的严谨。我昨晚粗略看了一下你们提交的第一版架构图,说实话,漏洞百出。”

会议室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几个负责主要模块的核心开发人员脸色沉了下来。

顾子安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刷刷画了几个极其复杂的拓扑图,嘴里不断蹦出各种英文术语。

“像这种高并发场景,你们居然还在用传统的读写分离?简直是十年前的古董设计。”顾子安敲着白板,眼神挑衅地掠过我,“还有这个权限验证中心,冗余代码太多,完全是一堆垃圾逻辑堆砌出来的。写这个模块的人是谁?自学三天的实习生吗?”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整齐划一地从白板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老张的嘴角疯狂抽搐,疯狂给顾子安使眼色,眼睛都快挤抽筋了。

顾子安没看懂老张的眼色,反而以为大家是在赞同他,下巴扬得更高了:“怎么?写这段代码的人不敢认吗?做技术要有担当,不行就是不行,推倒重构就是了。这种人留在核心团队,纯粹是拖后腿。”

我咽下一口乌龙茶,放下保温杯。

金属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顾总监,您刚才说,权限验证中心是一堆垃圾逻辑?”

顾子安双手插兜,冷冷看着我:“关白,这是职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公事公办,你写的代码就是不行,连最基础的设计模式都没套明白,我不介意当场教教你该怎么做架构。”

“不用你教。”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第一,那个模块之所以保留冗余逻辑,是因为国内三家核心银行的接口协议是二十年前的老标准,不兼容你所谓的国际化设计模式。如果不做向下兼容的冗余封装,上线当天,整个系统的资金清算通道就会全部瘫痪。”

顾子安嗤笑一声:“危言耸听,银行系统哪有那么落后……”

“第二,”我拔掉工装裤口袋里的U盘,甩在桌面上,“那个所谓的‘十年前古董设计’,是上周为了通过国家网络安全三级等保特意改的隔离方案。你不看国内的合规文件,跑这来跟我们聊国际规范?”

顾子安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我看向老张,“张总,忘了跟您正式汇报。上周总部特批的股份认购协议我已经签了。我现在持有这个项目所属子公司百分之七的技术股,同时,我是这个项目的技术终审人。”

我转向面如土色的顾子安,笑容和善:“顾先生,作为特聘技术顾问,您的试用期评估表,最终需要我签字。很不巧,我这人做技术特别有担当——我觉得您画的这几张图,连三级等保的门槛都摸不到,完全是一堆花里胡哨的垃圾。”

第六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几个原本被顾子安贬得抬不起头的开发同事,这会儿死死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松果的花栗鼠。

顾子安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指关节捏得发白,整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关白,你公报私仇!”顾子安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公报私仇?”我拿起那支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顾顾问,宏达是讲技术的地方,所有代码都有单元测试覆盖率和压力测试报告。既然你觉得你的方案高级,那正好。”

我调出投影仪的大屏幕,拉出一份对赌测试流程:“你把你的方案部署在三号测试服,我把我的‘垃圾代码’部署在四号测试服。调五百万并发流冲半小时。谁的服务器先宕机,谁就当着全公司的面,把白板上的架构图擦干净,然后卷铺盖走人。”

我看着他:“顾顾问,海外高材生,敢不敢接?”

顾子安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汗。

他昨晚刚被程清秋缠着要买三十平米的移动衣柜,凌晨四点才睡,脑子里装的全是情绪垃圾,根本没仔细跑过本地环境。

他手里的方案不过是从国外前东家那里直接抄来的PPT框架,真要拿去面对国内银行系统那堆奇形怪状的接口,不被冲垮才有鬼。

“我……我刚入职,环境还没配置好,这种测试没有意义。”顾子安强行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眼神乱晃,“而且我是总公司派来的宏观顾问,不需要参与这种底层测试。”

老张赶紧出来打圆场,擦着冷汗干笑:“哎呀,技术交流嘛,百花齐放是好事!顾顾问初来乍到,先熟悉业务,熟悉业务为主!散会,先散会!”

顾子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抓起公文包,甚至没等其他人起身,低着头快步冲出了会议室,连白板上的马克笔都没盖盖子。

身后传来开发组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坐回椅子上,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程清秋最喜欢的那张自拍。

附带的验证消息只有一行字:“关白,你在公司针对子安了是不是?你怎么能这么下作!”

我直接点击拒绝,顺手把搜索添加好友的权限全关了。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单身的第一天,没有“下班顺路买网红无骨鸡爪”、没有“去商场排队两小时买限定芝士蛋糕”的附加任务。

我直接开车去了平时根本没时间去的电竞生活馆。

定制机箱、双屏曲面显示器、顶级机械键盘,配齐一套直接刷卡两万八。

以前只要我提起想换个显卡,程清秋就会在旁边冷嘲热讽:“都多大岁数了还玩游戏?有这钱不如给我买个新出的包,带出去多有面子。”

现在卡刷下去,收银小哥递过来崭新的包装盒,空气里都是金钱和自由的味道。

把大包小包搬进后备箱,刚准备上车,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程清秋浑身带着浓重的香水味,红着眼眶坐了进来。

第七章

她明显哭过,眼线晕得一塌糊涂,身上的名牌风衣皱巴巴的,脚上原本踩着的细高跟换成了一双廉价的平底拖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贴着皱巴巴的创可贴。

我握着方向盘,连火都没熄:“下去,私人财产,非法入侵我报警了。”

程清秋听到这话,眼泪瞬间决堤:“关白!你非要这么狠心吗?我们三年感情,就因为一句真心话大冒险,你就把事情做绝到这种地步?”

“第一,是你先选的‘能’。”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第二,顾子安不是年薪百万、温文尔雅、海外归来的白月光吗?怎么,才跟着他过了一晚上,连双合脚的高跟鞋都没混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戳破了程清秋的防线。

她捂着脸崩溃大哭起来。

原来昨晚顾子安带她去开房,根本没定什么豪华五星级总统套房,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普通的高端商务酒店。

到了前台,顾子安拿着海外信用卡刷不出额度,借口国内系统有延迟,最后是程清秋咬牙用花呗付了两千块的房费。

进了房间,顾子安一改平时的体贴,把西装往床上一扔,就嫌弃程清秋带过来的几个大编织袋又脏又臭,硬是逼着她把东西全塞在卫生间门口。

半夜程清秋习惯性地磨牙踹被子,顾子安直接被吵醒,当场发了脾气,嫌她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甚至抱着枕头去了沙发上睡。

今天一早,程清秋想让他陪着去租个大平层公寓,顾子安却支支吾吾,说自己的资金全在海外信托里,短时间内动不了,让她先用自己的存款垫付首付和押金。

程清秋哪来的存款?

她的钱全穿在身上、抹在脸上了。

平时在家里,哪怕是一卷卫生纸,都是我从网上买好送货上门。

“关白,我知道错了行不行?”程清秋伸手想来抓我的衣袖,抽泣得浑身发抖,“子安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自私、虚伪,连两千块房费都要我出!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复合吧,婚宴我们照常办,我不要彩礼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想都没想,猛地把胳膊抽了回来,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

“别碰我,刚换的卫衣,干洗很贵。”

我侧过头,上下打量着她:“程清秋,你脑子是不是装反了?在饭馆里,你看顾子安的眼神都能拉出丝来,全场都在看我笑话的时候,你考虑过我的尊严吗?”

程清秋脸色苍白:“我当时只是被虚荣心冲昏了头……”

“不,你不是被虚荣心冲昏了头,你是贪。”我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想享受我对你无微不至的伺候和保底,又想占着白月光光鲜亮丽的身份去朋友圈炫耀。”

我指着车窗外:“现在发现锅里的不仅不是肉,还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疙瘩,牙崩碎了,想起回过头来吃我这碗冷饭了?对不起,我这碗饭,刚才倒进垃圾桶里了。”

“关白!”程清秋尖叫,“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妈说了,只要你肯低头,彩礼可以从五十万降到三十万!”

“哈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车内音响里立刻传来了顾子安的声音。

那是十分钟前,顾子安发在公司技术高层小群里的一条语音,老张悄悄转发给我的。

顾子安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张总,关于关白的问题,我认为这种心胸狭隘的底层技术员不能留。今天下班有个疯女人跑到公司楼下堵我,说是关白的前女友,死皮赖脸非要我负责。这种私生活混乱、招惹社会闲杂人员的员工,严重影响公司形象,我建议立即辞退关白!”

语音播放完毕。

车厢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程清秋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睁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听清了吗?”我看着她,“在你的‘白月光’眼里,你现在的身份,叫‘死皮赖脸的疯女人’和‘社会闲杂人员’。”

第八章

程清秋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连拖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疯了一样朝着宏达科技大楼的正门跑去。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狼狈的背影,缓缓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有些人的戏台子搭得太高,摔下来的时候,砸出来的坑自然也就最深。

我没急着走,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悠闲地打开了一罐可乐。

果不其然。

不到五分钟,宏达科技一楼大厅的玻璃旋转门前,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撕扯声。

顾子安刚拎着公文包从电梯里走出来,正好迎面撞上了披头散发、只穿着一只拖鞋的程清秋。

“顾子安!你个王八蛋!”

程清秋的叫声穿透了整条街道。

正是下班高峰期,大堂里全是进进出出的员工、主管,甚至还有几个正准备去吃晚饭的合作方高管。

程清秋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顾子安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子,另一只手疯狂地朝顾子安脸上抓去。

刺啦一声。

顾子安定制西装的袖子直接被扯裂了一道大口子,金丝眼镜被打飞在地上,瞬间被路过的人踩得粉碎。

“清秋!你疯了!放手!”顾子安又惊又怒,拼命推搡着程清秋,但一个在极度崩溃中的女人力气大得吓人,程清秋的长指甲在他脖子上狠狠划出了三道血痕。

“我是疯女人?我是社会闲杂人员?”程清秋尖叫着,把手里的手提包没头没脑地砸向顾子安的脑袋,“昨晚在酒店你哄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闲杂人员?你让我把关白退了的时候怎么不说?两千块房费是我出的!你全身上下都是假的,你连房租都付不起,你个骗子!”

大堂里的保安原本想上前拉架,一听到“两千块房费”、“开房”、“骗子”这些关键词,脚下的步子整齐划一地顿住了。

周围下班的员工迅速围成了一个大圈,几百号人掏出手机,闪光灯咔咔闪烁,甚至有人直接打开了短视频直播。

“卧槽,海外高级顾问两千块房费让女的掏?”

“那是谁啊?不是技术部新来的海归大牛吗?”

“什么大牛啊,听说今天在会议室被关工的代码吊起来打,连测试都不敢接!”

“啧啧啧,吃软饭还立牌坊,抓得好,脸上都见血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把顾子安淹没。

顾子安面孔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试图甩开程清秋,但程清秋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嘴里不断爆出各种让人目瞪口呆的猛料:

“你还说你年薪百万!你那车是租的!我今天在储物格里翻到了租车合同!一天八百块!你装什么大款!”

“轰”的一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几个平日里被顾子安用鼻孔看过的高管,这会儿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连连摇头。

我坐在车里,一口把可乐喝光,空罐子精准地扔进路边的分类垃圾箱。

踩下油门,车轮滑入主干道,驶向夕阳洒下的暖光里。

闹剧落幕,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通电开机。

第九章

顾子安被开除了。

通报下发得极快,第二天上午十点,总公司的解聘邮件直接抄送全员。

理由很体面:个人品行不端,严重违反公司职业道德准则,并对公司声誉造成重大负面影响。

据说当天早上,租车公司的人直接把拖车开到了大楼底下,强行把那辆保时捷拖走了,因为顾子安逾期未付租金,信用卡也被全面冻结。

至于程清秋,她成了一个彻底的笑柄。

同学圈里那个原本几十个人的大群,昨晚视频疯传了一整夜。

张韬在群里连发了三十个“哈哈哈哈”,直接把群名改成了“白月光打折清仓处理现场”。

没人同情她。

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当你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底下当踏板的时候,就得做好踏板抽走时粉身碎骨的准备。

两周后,周末。

我正坐在新换的大平层公寓里,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满整个客厅。

刚组装好的顶级电脑主机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鸣,双屏幕上跑着最新的数据模型,旁边放着一杯手冲耶加雪菲。

门铃响了。

我通过可视门禁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人。

程清秋和程母。

程清秋整个人瘦脱了形,两颊凹陷,原本精心打理的长发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毛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死死低着头。

程母手里提着两盒看起来很廉价的水果礼盒,脸上挤满了谄媚又讨好的笑容,对着门禁摄像头不断作揖。

我按下了通话键,没开门。

“有事?”

程母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趴在门禁对讲机前大喊:“小关啊!好孩子!开开门,阿姨特意带清秋来给你赔不是了!”

程清秋身子颤了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祈求,声音沙哑:“关白,求你开开门,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我靠在门边的玄关柜上,“门禁有录音录像,再按门铃我就叫物业保安了。”

程母急了,嗓门尖锐起来:“关白!做人不能这么绝情啊!清秋那是被顾子安那个天杀的骗子给骗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笑话我们程家,清秋连工作都丢了,整天关在家里哭,她肚子里……她心里可全是你啊!”

“她心里全是我?”我冷笑一声,“她心里装的是她那个虚幻的少奶奶梦。梦醒了发现是噩梦,现在跑来找我买单?”

“小关,彩礼我们一分不要了!”程母扯着嗓子大喊,甚至不顾走廊里其他住户异样的目光,“不仅不要彩礼,清秋名下那套老房子的首付,我们程家自己想办法!婚礼马上办,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领证!”

为了挽回颜面,为了找个人接盘这个已经被彻底扒光的烂摊子,程母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撕下来了。

门外的程清秋终于崩溃,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她抓着冰冷的防盗门把手,哭得撕心裂肺:“关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给我做早饭,梦见你接我下班……顾子安他连我生病都不管,只有你对我最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当牛做马伺候你,求求你开开门,别不要我……”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跪地不起的女人,心中没有任何翻涌的波澜,甚至连厌恶都淡了,只剩下一片荒芜和平静。

“程清秋。”我缓缓开口。

对讲机里传来她的抽泣声:“我在,关白,我在!”

“当初在包厢里,顾子安问你,没有关白能不能复合。”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能’。”

“现在,在我的门外,我也最后回答你一次。”

我深吸了一口干净清新的空气,对着麦克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咔哒。

我挂断了门禁通话,顺手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把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叫骂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转身走回阳光灿烂的客厅,在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戴上耳机。

音乐声响起,节拍欢快。

我端起那杯微温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飞速跳动的代码上。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世界很大,而属于我的自由,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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