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被皇帝看上了,要纳她当贵妃。
说白了,就是找个替死鬼冲喜。
我一个小小御医,能怎么办?
跪地求饶?磕头谢恩?
我笑了。
当晚,我亲手配了一副“大补汤”,送进了御膳房。
三个月后,太医院集体会诊。
诊断结果:龙脉已断,再无龙种。
皇帝疯了,满宫搜查。
而我,早带着老婆跑到了千里之外。
听说他砸了三座宫殿,杀了两批太医。
可惜,药方是我写的,他永远查不到。
【第一章】
腊月十七,大雪。
我蹲在太医院的药房里搓手,嘴里呵出的白气能挂霜。
铜炉里炭火烧得噼啪响,药柜上三百多个抽屉整整齐齐码着,空气里全是苍术和陈皮的味道。
我叫沈淮安,太医院九品末等御医,干的活儿跟宫里打杂的没什么区别。
说是御医,其实就是给太监宫女看个头疼脑热,偶尔帮太医院正使研个药、抄个方子。
正经的贵人,我连脉都没资格把。
但我不在乎。
我在宫里熬资历,图的就是一个“稳”字。
再过两年攒够了银子,我就带媳妇离开京城,回老家开个医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媳妇叫温若,温家药铺的独女。
我俩青梅竹马,十六岁定亲,十八岁成婚,到今年整三年。
她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就是有一样——手黑。
炒个青菜能放半罐盐,熬个粥能把锅底烧穿。
每回我当值回家晚了,她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尝尝,我新学的。”
我尝一口。
差点当场去世。
但我不敢说。
我只能含着泪咽下去,然后夸她:“比上次好多了。”
她就高兴得不行,说明天再给我做。
我当时就后悔了。
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平淡、踏实、有奔头。
直到那天。
腊月十七,我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太医院正使钱大人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不对。
平时钱大人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端着架子,今天却脚步急促,眼神闪烁,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沈淮安。”
“在。”
我放下手里的药杵,站起来。
钱大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大人,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媳妇,叫温若?”
我愣了一下:“对。”
“温家药铺的?”
“对。”
“长得……是不是挺好看?”
我皱眉:“钱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道手谕。
上面的字我认得——内廷司笔吏的字迹,盖着东宫副印。
内容很短。
大意是:经人举荐,民女温若品貌端庄,特征召入宫,册封贵妃,以冲龙体之喜。
我手指一僵。
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
我抬头看钱大人。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同情。
“什么意思?”我声音发紧。
“陛下龙体抱恙,太后请了法师来看,说是后宫阴气太重,需纳一位‘至阳之命’的女子入宫冲喜。”钱大人顿了顿,“昨日内廷司排了京城适龄女子的生辰八字,你媳妇……排在第一位。”
我脑子嗡了一声。
“冲喜?”
“对。”
“那冲完呢?”
钱大人没说话。
他不说,我也知道。
冲喜这种事,说好听叫“册封”,说难听就是找个替罪羊。
皇帝身体不好,纳个命硬的女人进来挡灾。
挡得住,她就是个摆设,一辈子困在深宫。
挡不住,那就是她命不好,死了也是白死。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钱大人,这事……能不能拦?”
钱大人苦笑:“手谕已经拟好了,明天一早就送到你家。我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药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苍术的味道变得刺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进怀里。
我没有跪地哭嚎,没有破口大骂。
我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药柜,拉开第一百三十七号抽屉。
里面是苦参。
我又拉开第二百零九号抽屉。
棉花子。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
我在太医院三年,抄过的方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中有一类方子,是禁方。
太医院的禁方册上记载着历朝历代的宫廷秘药,其中有一种,叫“绝嗣散”。
无色无味,入汤不化,入茶不显。
服后三月,精元枯竭。
不可逆。
我之前抄录禁方册的时候,只是当作学术资料随手记了一遍。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认真回忆这张方子上的每一味药材。
苦参、棉花子仁、雷公藤、蛇床子。
炮制手法我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有动手。
还不是时候。
我关上药柜,吹灭了灯。
天黑透了。
我裹紧斗篷,踩着积雪往家走。
一路上满脑子都在算——
时间。
手谕明天到,温若最迟后天就要被接进宫。
我只有一天。
一天时间,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温若。
第二,准备药。
第三,找一条跑路的路。
我到家的时候,温若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冒着热气,她围着围裙,袖子撸到手肘,正拿勺子搅一口砂锅。
听见我开门的动静,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啦?今天炖了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你尝尝。”
我看着她的笑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碗。
鸡汤的味道……居然正常。
我喝了一口,是咸的。
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也没有糊味。
就是正常的鸡汤。
我愣住了。
“怎么了?”温若紧张地看着我,“是不是不好喝?”
“不是。”我说,“好喝。特别好喝。”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高兴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手谕的事。
我只是比平时多喝了两碗汤,多夹了几筷子菜。
温若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嘴角一直挂着笑。
“沈淮安。”
“嗯?”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饿了。”
“骗人。”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没有追问。
这就是温若。
她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从来不逼我。
但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坐在桌前,听着厨房里水声哗哗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角落有一个木箱,是我从太医院带回来的。
里面装着我这三年抄录的所有方子,包括禁方册的副本。
我翻出“绝嗣散”的方子,逐字核对。
苦参四钱、棉花子仁六钱、雷公藤三钱、蛇床子二钱。
以蜂蜜调服,日服一剂,需连服七日方可见效。
但我没有七天。
如果我要在皇帝纳妃之前下手,最迟只有三天的窗口期。
三天的量不够根除,但足以让药效渗入经络,后续只要再补两到三次,就能彻底断根。
问题是——怎么送进去?
我是太医院的人,但我的品级太低,根本接触不到御膳房。
我合上方子,闭眼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吴德全。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四十多岁,是个老烟枪。
去年冬天他犯了严重的喘症,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御医院的正使和副使都嫌他身份低,懒得给他认真看。
是我偷偷给他配了一副止咳平喘的方子。
他的喘症好了之后,逢年过节都给我送点心,管我叫“沈小神医”。
上个月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大夫,您对我的恩情,老奴这辈子都记着。您要是有什么用得上老奴的地方,只管开口。”
我当时笑笑,说不必。
现在,我得用了。
第二天一早,手谕果然到了。
两个内廷司的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帖子,站在我家门口,笑嘻嘻的。
“恭喜沈御医,府上温氏喜获圣眷,三日后入宫册封贵妃。”
我接过帖子。
温若站在我身后,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没说话。
小太监走了之后,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指尖发抖。
“淮安。”
“嗯。”
“他们说……让我进宫?”
“嗯。”
“当贵妃?”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你怎么办?”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你信我吗?”
她抬头看我。
“信。”
“那就听我的。”
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八个字。
“三天之内,我带你走。”
她的手指收紧了,紧紧攥住我的手。
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点了一下头。
当天上午,我去太医院当值。
一切如常。
我照常整理药材,照常抄方子,照常给来看病的小太监开药。
中午,我去御膳房找吴德全。
他正坐在灶台边喝茶,看见我来了,立刻堆起一脸笑。
“沈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公公。”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给您复诊。”
“哎呀,老毛病早好了,多亏您那方子。”
“那也得看看。入冬了,喘症容易复发。”
我给他把了脉。
脉象平稳,确实没什么问题。
我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这是我新配的养肺茶,每天泡水喝,预防复发。”
“这怎么好意思——”
“吴公公,举手之劳。”
他接过纸包,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沈大夫,您真是好人啊。老奴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才遇到您这样的大夫。”
我笑了笑。
然后我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吴公公,陛下最近胃口怎么样?”
“别提了。”吴德全叹气,“陛下龙体欠安,胃口不好,御膳房天天被骂。这几天太后吩咐,每天晚上给陛下炖一盅人参乌鸡汤,说是补气养神。”
“人参乌鸡汤?”
“是啊,陛下就爱喝这口。每晚戌时送到寝宫,雷打不动。”
我点了点头。
心里记下了三个信息。
人参乌鸡汤。
戌时。
每天。
回到药房后,我关上门。
拉开药柜,一味一味地取药。
苦参、棉花子仁、雷公藤、蛇床子。
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我做得很慢,很仔细。
粉末细到用指尖捻,感觉不到颗粒。
然后我用蜂蜜调成膏状,搓成米粒大小的药丸。
一颗药丸,刚好是一天的剂量。
溶于热汤之中,无色无味。
我搓了十颗。
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
第二天,我又去找吴德全。
这次我没有借口。
我直接说了。
“吴公公,我求您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求过他。
“您说。”
“陛下每晚的人参乌鸡汤,能不能……让我经手?”
他的笑容僵住了。
“沈大夫,这……”
“我是太医院的人,调理汤品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声音平静,“我想在汤里加一味养气的药引,对陛下龙体有益。”
吴德全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大夫,老奴不问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您救过老奴的命。您说什么,老奴都信。”
当晚戌时。
御膳房的灶台上,一盅人参乌鸡汤正冒着热气。
吴德全把所有帮厨都支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灶边。
我打开油纸,取出一颗药丸。
米粒大小。
放进汤里。
药丸碰到滚烫的汤汁,瞬间溶化。
汤色没有变化。
我用银勺搅了三圈。
端起盅,递给吴德全。
他接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寝宫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第一天。
还有两天。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操作。
第三天——也就是温若入宫的日子——上午。
内廷司派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来接温若。
温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站在家门口。
她的脸色很平静。
比我想象得平静。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上了轿。
轿子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
然后我转身回屋,收拾了两个包袱。
里面装了银票、干粮、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瓶我提前配好的迷药。
一切按计划进行。
晚上,我照常去御膳房。
第三颗药丸,溶进了第三盅汤。
做完之后,我没有回太医院。
我绕到后宫的偏门,那里有一条太监们运菜用的小路,通往宫外。
我在偏门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我看到了温若。
她从偏门里出来,手里拎着鞋,光着脚跑在石板路上。
头上的钗环全摘了,红色的衣裙也换成了粗布衣裳。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小宫女。
那小宫女是温若进宫当天认识的,叫翠儿。
温若进宫不到一天,就从翠儿嘴里知道了一件事。
上一个“冲喜贵妃”,三个月前入宫,半个月后就病死了。
对外说是水土不服。
实际上——谁知道呢。
翠儿帮温若换了衣裳,打开了偏门的锁。
我拉住温若的手。
“走。”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
我和温若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跑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南的马场。
我提前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匹马,寄存在马场老板那里。
马场老板是个瘸腿退伍兵,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我把温若扶上马背。
她抓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走了。”我说。
一夹马腹,马蹄踏破夜色。
城门还没关。
腊月天黑得早,城门的守卫缩在城楼里烤火,懒得查验路引。
我递了两锭银子过去。
守卫掂了掂分量,挥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门,就是官道。
官道两旁全是光秃秃的树。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温若靠在我背上,手臂环着我的腰,收得很紧。
“淮安。”
“嗯?”
“你刚才往汤里放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回家身上都有蜂蜜的味道。你从来不吃蜂蜜。”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苦参和棉花子仁混在一起,研磨之后会有一种很淡的涩味。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我忘了。
她是温家药铺的女儿。
从小泡在药堆里长大的。
“绝嗣散。”她的声音很轻,“对吗?”
“对。”
“你给皇帝下了绝嗣散。”
“对。”
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我感觉到后背一片温热。
她哭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只下了三天的量。”我说,“三天的药量不足以让太医查出异常。但这三天的药效会渗入经络,慢慢发作。等到症状显现,已经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到那时候,没有任何太医能查出病因,更不可能查到我头上。”
“那他会不会查到吴公公?”
“不会。吴公公只是负责端汤,他不知道我放了什么。就算查,也只会查御膳房的食材来源,不会查一个管事太监。”
她不说话了。
哭声也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沈淮安。”
“嗯。”
“我们去哪?”
“南边。”我说,“温州。你爹在那边有个远亲,我写信联系过了,他愿意收留我们。”
“然后呢?”
“然后开个药铺,过日子。”
她把脸又埋回我后背上。
“好。”
马蹄声踏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第二章】
我们跑了三天三夜。
白天走官道,晚上住野店。
温若从来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磨得全是红痕,但她一声没吭。
每到歇脚的时候,我帮她揉腿,她就嘶嘶地吸凉气,眼圈红红的,但嘴上还犟。
“不疼。”
“你都疼出眼泪了。”
“风吹的。”
“腊月的风往眼睛里吹?”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
我只能管多揉两下。
到了第四天,我们进了扬州地界。
扬州离京城八百里,快马三天,正常走得六七天。
我们赶得急,基本上是白天纵马,晚上只睡两三个时辰。
进了扬州城之后,我觉得暂时安全了。
京城就算发现温若跑了,第一时间也只会搜京畿附近。
等搜令发到扬州,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先安顿下来。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一口水井。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说话跟吵架似的。
“一个月三百文!先付三个月!”
“行。”
“不准养狗!不准半夜吵闹!”
“行。”
“你媳妇真俊。”
”……行。“
温若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去街上买了菜。
温若非要自己做饭。
我拦不住。
结果她炒了一盘青菜、一碗蛋汤。
青菜是苦的。
蛋汤是甜的。
我面不改色地全吃了。
”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上次好多了。“
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嘛,我厨艺在进步!”
我扒了两口饭,把苦味压下去。
心想:进步确实进步了,起码没糊。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算账。
从京城带出来的银票,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一百四十两。
租房子花了九百文。
路上吃住花了大概五两。
买马花了五十两。
买通城门守卫花了十两。
剩下七十多两。
省着花,够过大半年。
但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天,我开始在扬州城里转悠,找合适的铺面。
我打算开一间医馆。
不挂招牌,不做广告,只靠口碑。
小本经营,细水长流。
但我刚走到城东的街市,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茶馆里,两个跑商的在聊天。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皇上新纳的贵妃,入宫当天就跑了!“
”跑了?从皇宫跑了?这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听说是偏门被人撬了。内廷司的人疯了一样满京城搜,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那皇上不得气疯了?“
”气疯倒不至于,听说皇上压根没见过那贵妃长什么样。但太后发了大火,说一个小小的民女竟然敢逃宫,丢了皇家的脸,下令全国通缉。“
我端着茶碗的手稳了稳。
全国通缉。
意料之中。
但比我预想的快了几天。
我放下茶碗,没有多停留,起身离开了茶馆。
回到小院,温若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我从书摊上给她买的话本,看得入迷。
”回来啦?“她抬头,”铺面找到了吗?“
”还没。“
我在她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用词。
”若若。“
她一听我叫她全名,就知道事情不对。
”怎么了?“
”通缉令下来了。“
她手里的话本啪地合上。
”多大范围?“
”全国。“
她沉默了几秒。
”我的画像发了吗?“
”不确定,但应该会发。“
她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帮我剪头发。“
我愣住了。
”剪什么?“
”剪短。“她比了一下齐肩的位置,”再染个色。你不是太医吗,有没有什么药能把头发染黑一点?我头发偏棕,太显眼了。“
”核桃皮可以。“
”那就染。“
她把剪子递给我,转过身去,撩起头发露出后颈。
我拿着剪子,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垂在背上,一时间没有下手。
”快点。“她催我,”磨磨蹭蹭的。“
我深吸一口气。
咔嚓。
第一剪下去,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温若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停了。
”疼?“
”才不是。“她吸了一下鼻子,”风大。“
腊月底了,确实风大。
我没拆穿她。
继续剪。
剪完之后,温若的头发到了肩膀以上,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我又用核桃皮煮了水,给她染了头发。
染完之后,头发黑了两个色度,跟之前的棕色差别明显。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丑死了。“
”不丑。“
”你是不是眼瞎?“
”我是大夫。“
”大夫就不能眼瞎了?“
”大夫说你不丑,就是不丑。专业意见。“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在扬州城过得小心翼翼。
我出门的时候会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官兵巡逻,每次去买菜都换不同的路线。
温若也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要么看话本,要么折腾她那要命的厨艺。
有一天她煮了红豆粥。
我喝了一口。
是咸的。
”若若。“
”嗯?“
”红豆粥放盐了?“
”放了啊。“
”红豆粥……一般放糖。“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我分不清那两个罐子!“
”一个上面写着‘盐’,一个上面写着‘糖’。“
”谁规定了盐不能放在左边糖不能放在右边的!“
”你把两个罐子放反了。“
”……“
她羞恼地把勺子往碗里一拍,转身回了屋。
我端着那碗咸红豆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腊月过去了。
正月来了。
扬州城里开始有人放鞭炮,到处是红灯笼和对联。
我和温若在小院里过了一个安静的除夕。
没有亲人,没有鞭炮,只有两碗饺子和一壶热酒。
温若包的饺子。
形状不太规整,像馄饨又像包子,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归类的品种。
但味道居然不错。
我吃了二十个。
她高兴坏了。
除夕夜里,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温若裹着棉袄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明一暗。
”淮安。“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我把她的手塞进我的袖子里捂着。
”能。“
这个”能“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
通缉令还挂着,京城的暗探不会放弃。
但有些话,不是因为确定才说的。
是因为她需要听。
正月十五之后,我终于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合适的铺面。
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
月租二百文,便宜得离谱。
原因是上一个租客在这里上吊了。
房东说是做生意亏了本,房子晦气,降了三次价都没人要。
我不信那些。
我信的是——二百文的月租,在扬州城几乎找不到第二家。
我租了下来,把前面改成诊室,后面当仓库放药材。
招牌没挂。
门口只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了一个”义诊“的牌子。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也没人来。
第三天,来了一个。
是巷子口卖烧饼的老头,说自己腰疼。
我给他把了脉,开了一副方子。
他看了看方子,皱着眉:“这些药,贵吗?”
”不贵。加起来三十文。“
他将信将疑地去药铺抓了药。
三天后他又来了。
”沈大夫,你这方子,灵了!腰不疼了!“
他的声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然后第四天,来了三个人。
第五天,来了七个。
到了第二个月,每天来看病的人已经排到了巷子口。
温若在后面帮忙抓药、煎药。
她虽然做饭不行,但配药是祖传的手艺,比我还利索。
她称药的时候,手稳得像尺子,分毫不差。
我有时候偷看她忙碌的侧脸,就觉得——
值了。
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提心吊胆,值了。
但日子不可能一直这么太平。
二月底的一天,我正在给一个脚扭伤的姑娘包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然后是重重的敲门声。
砰砰砰。
”开门!例行检查!“
我的手僵了一瞬。
温若从后面探出头来,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冲她比了个手势——别出来。
她立刻缩回了后院。
我放下纱布,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衙役,为首的那个方脸大眼,腰间别着刀,神情倨傲。
”你是这铺子的掌柜?“
”是,鄙人姓沈,是个大夫。“
”路引呢?“
”在。“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路引递过去。
这路引是我出发前花了二十两从黑市上买的,做工精细,能以假乱真。
方脸衙役翻了翻,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路引上的描述。
”扬州人?“
”祖籍扬州,前些年在外地行医,最近才回来。“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
他收起路引,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最近在查一个逃犯,女的,二十出头,长得不赖。你要是见到可疑的人,到衙门报信,有赏银。“
”明白。“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
手心全是汗。
温若从后院出来,眼眶红红的。
”他们走了?“
”走了。“
”他们来查我的?“
”不确定。可能就是例行巡查。“
”你骗人。“
她看着我。
”你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我攥了攥拳,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路引没问题,他们查不出来。“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我打断她。
”我说了,我会带你过安生日子。“
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窝在我怀里,很久很久都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
三颗药丸。
够了吗?
按照药理推算,三天的剂量已经渗入经络。
但”绝嗣散“的完全发作需要五到七天的量。
三天的量,药效大约在七成左右。
七成的把握,意味着有三成的可能性——不够彻底。
如果皇帝请来高明的大夫,用猛药强行温补,有一线恢复的机会。
这条线,我不能留。
但我已经出了宫,没有机会再下手了。
除非——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个方案。
吴德全。
他还在宫里。
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继续在汤里加药。
但这太危险了。
信件可能被截获。
吴德全虽然忠厚,但他不是我的人,我不能把他也拖进来。
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决定——暂时不动。
等。
等三个月。
如果三个月后传出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就说明药效已经发作。
如果没有传出消息,我再想别的办法。
三月过去了。
四月。
五月。
扬州城的天气热了起来。
我的医馆生意越来越好,名声渐渐在城南传开。
温若的厨艺也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起码不再把盐和糖搞混了。
虽然炒出来的菜还是偶尔有惊喜。
比如上周她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放了醋。
我吃了一口。
酸得我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样?“
”……有创意。“
”真的?“
”真的。“
”太好了,明天再做!“
”不用不用不用,天天吃太奢侈了。“
到了六月初,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声从早到晚,没完没了。
我正在医馆里给一个中暑的汉子扎针,外面的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快看!快看!京城来的快报!”
我放下银针,走到门口。
一个骑快马的差使从街上飞驰而过,边跑边喊:“大消息!大消息!皇上龙体有恙!宫中急召天下名医!”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
”皇上怎么了?“
”听说是不能……嘿嘿,你懂的。“
”什么什么?说清楚啊!“
”就是……太医诊了半天,说是精元亏损,龙脉断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老天爷!皇上不能生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站在门口。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我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颗就够了。
转身回到医馆,温若正站在后面的门帘边,手指捏着帘子,指节发白。
她听到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成了?“我的声音很轻。
她没说话。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直在抖。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门帘外面,蝉还在叫。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温若靠着我的肩膀,手指跟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淮安。“
”嗯。“
”他不能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不会有太子了?“
”对。“
”那皇位怎么办?“
”那是他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你本来是太医院的御医,前途光明。现在带着一个通缉犯满世界跑,开一个小医馆糊口。“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我掌心画圈。
”若若。“
”嗯。“
”你做的饭那么难吃,我都没后悔娶你。你觉得这种事我会后悔?“
她猛地抬头瞪我。
”沈淮安!“
”嗯。“
”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我很正经。“我握紧她的手,”比起太医院的前途,我更怕你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也害怕,还要装得一点事都没有。“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确实害怕。
从钱大人把那张手谕递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害怕。
怕计划出差错,怕被人识破,怕连累吴德全,怕温若在宫里出事。
但害怕没用。
害怕不能帮她逃出来。
只有动手才可以。
”淮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救我。“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是我媳妇。我不救你,救谁?“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再没说话。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七月。
八月。
九月。
扬州城的秋天来了,桂花的香味飘了满城。
我的医馆生意越来越稳定,每天接诊二三十个病人,多的时候四五十个。
城南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了我,管我叫”沈大夫”。
温若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的厨艺终于有了质的飞跃——上周她炖了一锅排骨,我连喝了三碗汤。
“真的好喝?”
“真的。”
这次是真的。
温若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立刻宣布明天做红烧肉。
第二天的红烧肉——糊了。
不是一般的糊,是那种锅底和肉融为一体、考古队来了都分不清的糊。
我看着那一锅黑炭,沉默了很久。
“若若。”
“我不听我不听!”
“你是不是走开去看话本了?”
”……就看了一小会儿。“
”锅都冒烟了。“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红烧嘛!不得烧红了才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
”红烧不是这个意思。“
她气呼呼地把锅铲一扔,进屋了。
我蹲在灶台前,拿铲子一点一点把锅底的黑炭铲下来。
铲了半个时辰。
日子就是在这种鸡飞狗跳里慢慢变得踏实的。
但京城的消息,一直没有断过。
茶馆里、街市上,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关于皇帝的传闻。
七月——宫里召了十六位名医,全部束手无策,被皇帝一怒之下赶出了京城。
八月——皇帝下旨,凡能治好龙体者,封侯赐金。消息传遍天下,却没有一个大夫敢接这个活。因为前面去的那十六位,有三个被砍了头,罪名是”欺君罔上”。
九月——朝堂上开始出现不安的声音。皇帝没有子嗣,也不可能再有子嗣。那皇位传给谁?几个王爷开始蠢蠢欲动,暗中拉拢朝臣。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表情平静。
但心里在算账。
皇帝绝后了。
这意味着,皇位之争会在未来几年内白热化。
朝堂会乱。
一旦朝堂乱了,谁还有心思追查一个逃跑的“贵妃”?
果然。
十月之后,关于通缉温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衙役不再来巷子里巡查。
街上也没人再提什么“逃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皇位之争吸引了。
安王、端王、庆王,三个王爷明争暗斗,朝中大臣站队的站队,观望的观望,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再记得一个小小的民女。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十一月初。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收拾诊室准备关门。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被帽檐遮了大半。
身形偏瘦,走路带着一种特有的碎步——是太监的步子。
我的手停在药柜上。
他摘下帽子。
是吴德全。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浑浊中带着精明。
“沈大夫。”
他站在门口,嘴唇干裂,嗓音沙哑。
“好久不见。”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走过去,把他拉进来,关上了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大夫,您低估了老奴。”他苦笑了一下,“您在城南义诊的事,传到了扬州府的邸报上。老奴在京城看到了一句‘扬州城南沈姓神医’,就猜到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消息传得太远了。
“别担心。”他看出了我的紧张,“现在京城乱成了一锅粥,没人有工夫翻邸报找一个大夫。老奴也是专门来找您的。”
“找我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拆开看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药方何人所授?速回。”
字迹陌生。
但落款的印章我认得。
那是太医院正使钱大人的私印。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大人知道了?”
“老奴不确定。”吴德全的声音更低了,“但前些日子宫里大查。皇上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查了所有药方记录、所有药材出入库的账本。”
“查到了什么?”
“账面上什么都没查到。您用的那些药材——苦参、棉花子仁——太医院常备,进出量对不上的差额太小,没有人注意。”
“那钱大人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
“不是怀疑到您头上。”吴德全摇头,“他是怀疑到‘绝嗣散’这个方子头上。”
我心头一跳。
“太医院那帮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查不出。但钱大人是个狠角色,他没有沿着药材查,而是沿着‘病症’反推。”
“什么意思?”
“他找了禁方册,逐一比对皇上的症状,最后锁定了‘绝嗣散’。但绝嗣散的方子在禁方册上是残本,缺了关键的配伍比例和炮制手法。换句话说——禁方册上的方子是废的,按那个配法做不出真药。”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
“而完整的配方……”吴德全看着我,“三年前您抄录禁方册的时候,是不是自己补全过?”
我没说话。
是。
禁方册上的绝嗣散确实是残本。
但我当时出于学术兴趣,根据药理推演,自己补全了缺失的部分。
这意味着——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手里有完整的绝嗣散配方。
就是我。
“钱大人不知道这些。”吴德全说,“他只知道禁方册上的方子是废的,所以他判断下药的人手里有一份‘真方’。他写这封信,是想引出那个人。”
“引出来之后呢?”
“交给皇上。”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吴公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吴德全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大夫,老奴心里清楚,那碗汤有问题。”
我全身僵住。
“您让老奴把汤送进去的那天晚上,老奴就知道了。”
“你……”
“老奴在御膳房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汤药没见过?您那天的眼神不对,老奴看得出来。”
我的手指攥紧了桌角。
“但老奴什么都没说。”
他抬头看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解脱。
“沈大夫,您知道老奴是怎么进的宫吗?”
我摇头。
“老奴家里穷,七岁那年被爹娘卖进了宫。净身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差点没挺过来。老奴在宫里熬了三十多年,伺候了两代皇帝,挨了不知道多少板子,受了不知道多少气。”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老奴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害过什么人。您是第一个把老奴当人看的。您给老奴治病那天,老奴就想,这辈子遇到一个好人,值了。”
我喉咙发紧。
“所以,您对老奴的恩情,老奴拿命来还。那碗汤的事,老奴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
“但钱大人这封信,老奴不得不给您送来。他是个聪明人,老奴瞒不住他太久。”
“你的意思是——”
“跑。”吴德全抬起头,眼神坚定,“趁钱大人还没查到扬州,趁京城还在乱,带着您媳妇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奴回去了。”
“你回京城?”
“回。老奴走了太久会被人起疑。放心,老奴会想办法把钱大人的注意力往别的方向引。”
他重新戴上毡帽,走到门口。
“沈大夫。”
“嗯。”
“好好对您媳妇。她做的饭再难吃,也别嫌弃。”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做饭难吃?”
“沈大夫,老奴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什么饭菜好不好吃,闻一下就知道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把钱大人的信烧了。
火苗舔着纸角,卷曲,发黑,化成灰。
温若站在旁边,看着火光。
“又要跑了?”
“嗯。”
“去哪?”
“温州。”
她没有追问原因。
她只是走进屋里,开始收拾包袱。
衣裳叠好,银票点清,药材分装。
动作利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医馆的门。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我们换了马,往南走。
扬州到温州,七百里路。
这一次,我们没有那么赶。
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像是普通的旅人。
温若坐在马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在扬州买的话本。
“这本都看了三遍了。”我说。
“好看的话本值得看三遍。”
“什么话本这么好看?”
“一个大夫为了救媳妇,跟皇帝作对的故事。”
”……“
”你不觉得很像你吗?“
”不像。“
”哪里不像?“
”话本里的大夫武功高强,飞檐走壁。我只会开药方。“
”你还会下毒。“
”……能不能不提这个?“
她笑了。
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出去很远。
那一刻我觉得,哪怕全天下都在找我们,这条路也值得走。
到温州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
温州比扬州暖和许多,冬天不怎么下雪。
温若的远亲姓赵,是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中气十足。
”温家的后人!快进来快进来!早就收到信了,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
赵叔热情得过了头,拉着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席间他问起我们为什么来温州。
我说是想换个地方生活,开个医馆。
他一拍桌子。
”好!温州缺好大夫!城西有个铺面空着,我给你们出面去租!“
就这样,我们在温州安顿了下来。
新医馆比扬州的大了一倍,三间门面,后面带个大院子。
温若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等明年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了。“她说。
我看着她往树根上培土,手上沾满了泥,脸上挂着笑。
”若若。“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比在京城的时候呢?“
”比京城好一万倍。“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京城有什么好的?天天提心吊胆,连出门都不敢。在这里多好,有院子,有桂花树,还有你。“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
但我听到了。
”还有我做的饭。“她补了一句。
”……饭就算了。“
”沈淮安!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怕胖。“
”哼。“
腊月二十九。
又是除夕。
温若包了饺子。
这次的饺子形状规整多了,起码能看出来是饺子,不是不明飞行物。
我吃了三十个。
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眼睛弯弯的。
”淮安。“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大概在发疯。“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儿子了。“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噗嗤笑了。
那个笑声里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点点报复的痛快。
我也笑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温州的除夕比京城暖和。
我们不用裹着棉袄缩在院子里,可以敞着窗户,喝着酒,听远处的烟花。
温若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黄酒。
”淮安。“
”嗯。“
”明年,我想学做红烧肉。“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认真的!“
”去年也是认真的,然后锅底跟肉合体了。“
”那是意外!我这次一定盯着火!“
”行。我信你。“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得更深了。
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黄的、绿的。
照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
我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轻轻把她的头挪到了枕头上。
然后我坐在窗边,看着漫天的烟火。
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正在发疯。
而在这间普通的小院里,一个逃亡的御医和他的妻子,刚刚吃完一顿并不完美的年夜饭。
饺子有点咸。
酒有点凉。
但都是她做的。
所以什么都刚刚好。
【第四章】
温州的日子比扬州更安稳。
原因很简单——京城彻底乱了。
年后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
正月——安王和端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吵了起来,差点动手。皇帝气得摔了龙椅上的扶手,但没人在乎,因为没有太子,他的龙椅本身就不稳。
二月——庆王暗中联络了三个边关总兵,意图明朗。皇帝下旨斥责,庆王回了一封信,大意是:臣恭请圣安。然后什么都没做。
三月——太后病了,据说是被气的。
四月——钱大人辞了官。
这条消息让我心里一动。
钱大人是太医院正使,他辞官只有两个可能。
一,查到了真相,但决定不说。
二,查到了线索,指向了他不想揭发的人。
无论哪种,他辞官就意味着——查案这条线断了。
我长舒一口气。
温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他辞官了?为什么?“
”不知道。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那是不是说……以后不用再跑了?“
”应该不用了。“
她放下水瓢,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手上全是泥水。
我新换的衣裳上立刻多了两个泥手印。
”若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我没动。
站在院子里,让她抱着。
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四月的温州,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花香。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真正安定了下来。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赵叔帮我介绍了不少病人。温州人实在,看好了病就介绍亲戚朋友来,不到半年,我在城西的名声就传开了。
温若也没闲着。
她在医馆后面开了一间小药铺,专门卖我配的成药。
止咳丸、养胃散、安神茶,都是我根据温州本地的常见病配的方子,药效好,价格低。
药铺的招牌是温若自己写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很骄傲。
”怎么样?好看吗?“
”……有个性。“
”什么意思?“
”就是好看。“
”你是不是嫌我字丑?“
”没有。“
”你骗人!“
”真没有。你这字……有一种拙朴之美。“
”什么叫拙朴之美?“
”就是……看着丑,但越看越有味道。“
”沈淮安!!!“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一年、两年、三年。
京城的消息越传越离谱。
安王和端王结盟,逼宫了一次,被皇帝用禁军压了下去。
庆王趁乱占了两个州,自立为王。
皇帝焦头烂额,连后宫都顾不上了,更别说追查什么”逃妃“和”绝嗣散”。
朝堂上每天都在吵——到底该过继哪个侄子当太子。
皇帝不肯认,大臣不肯退,两边僵着。
而这一切的起点——那三碗人参乌鸡汤——早已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没有人知道。
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温若怀孕了。
是第三年秋天的事。
那天她在药铺里突然吐了。
我以为她又偷尝自己做的暗黑料理,正想说“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乱吃”,结果她一脸认真地说——
“我没吃东西。”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给她把了脉。
左手寸口脉,滑而有力。
脉如滚珠。
我的手指僵在她的手腕上,整整三秒没动。
“怎么了?”温若紧张地看着我。
“若若。”
“嗯?”
“你……怀孕了。”
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懵,又从懵变成了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哭,又像是笑。
“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
“真的?”
“我是大夫。”
“那你……你能不能再把一遍?”
我又把了一遍。
脉象一模一样。
“是真的。”
她突然捂住了嘴。
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害怕的哭。
是那种憋了太久的、终于能释放出来的哭。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沈淮安。”
“嗯。”
“我要吃红烧肉。”
“你怀孕了,我来做。”
“你会做?”
“我不但会做,还做得比你好。”
“你居然嫌弃我做的红烧肉!”
“我没嫌弃,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红烧肉。
温若吃了八块。
然后她摸着肚子说:“宝宝也吃了八块。”
“宝宝才芝麻大,吃不了八块。”
“你怎么知道?你问过宝宝吗?”
”……“
日子继续过。
温若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开始包揽所有的家务。
做饭、洗衣、打扫、看诊、配药。
她只负责一件事——躺着。
”我又不是瓷娃娃,我可以干活的!“
”不行。“
”连走两步都不行吗?“
”在院子里走走可以,别出门。“
”暴君。“
”你骂吧。骂完该吃药吃药。“
她哼了一声,把安胎药一口灌下去,然后做了个鬼脸。
”苦死了。“
”良药苦口。“
”你能不能加点糖?“
”不能,影响药效。“
”你对病人都比对我好。“
”你不是病人,你是我媳妇。对媳妇要严格。“
”沈淮安,你等着,等我生完孩子就打你。“
”好,我等着。“
第四年春天。
桂花树抽了新芽。
温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生了一个男孩。
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
我冲进屋里。
温若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脸,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看见没?“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是个儿子。“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得像你。“她说。
”这么皱巴巴的,你确定像我?“
”丑得像。“
”……“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一刻,我觉得——
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在这里了。
孩子取名叫沈念安。
念,是想念的念。
安,是平安的安。
温若说:“希望他这辈子,永远想念平安的日子,永远活在平安的年月里。”
我说好。
念安满月那天,赵叔来送了一整套银锁银镯,嘴巴都合不拢。
”这孩子长得好!以后一定有出息!“
温若在旁边骄傲得不行。
念安在赵叔怀里哇哇大哭。
”他一定是在说谢谢赵爷爷。“温若说。
”他在说他饿了。“我说。
”你闭嘴。“
夜里,温若喂完奶,念安睡着了。
小小的人儿缩在襁褓里,呼吸细微均匀。
我和温若坐在床边,看着他。
”淮安。“
”嗯。“
”你说,他以后会知道他爹干过什么事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告诉他。“
”如果有人告诉他呢?“
”没有人会告诉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三个——你、我、还有吴公公。吴公公不会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看着念安,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问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你就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大夫。“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
”若若,有些事不需要后人知道。我做那件事,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我就是不想让你进那个地方。“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影子。
第四年秋天,那棵树果然开了花。
满院桂香。
温若抱着念安站在树下,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看,念安,这是桂花。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爬树摘桂花。“
”他才四个月大。“
”所以我说‘等他长大了’嘛。“
”不准他爬树。“
”为什么?“
”摔了怎么办?“
”你就不能让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吗?“
”快乐的童年不一定要爬树。“
”沈淮安,你这种人就是别人说的直升机家长。“
”什么是直升机家长?“
”就是整天盘旋在孩子头顶的那种。“
”……“
第五年。
第六年。
第七年。
念安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爹叫娘了。
他长得确实像我——尤其是那股倔劲儿。
两岁的时候,他非要自己用筷子吃饭,夹不起来就生气,把碗推翻了。
温若哄了半天,他不听。
我说:“不吃拉倒。”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咧嘴哭了。
哭了五分钟。
哭完了,自己把碗扶起来,重新夹。
夹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夹起了一块肉。
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我笑了。
那个笑,跟温若的一模一样。
念安三岁的时候,我开始教他认药材。
他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
温若在旁边看着,嘴上说”他才三岁,别逼他”,但转头就在药铺里考他。
“这是什么?”
“当归!”
“这个呢?”
“黄芪!”
“真棒!给你糖吃。”
“若若,你刚才不是说别逼他吗?”
“这叫寓教于乐,懂吗?”
我不懂。
但我不说。
日子就这样过着。
平淡、琐碎、鸡飞狗跳。
但每一天都是真实的。
京城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偶尔听到一些,也跟我们无关。
皇帝最终过继了安王的儿子当太子。
朝堂的争斗告一段落。
“绝嗣散”的事,自始至终没有人查到我头上。
它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水,激起的涟漪早已散尽。
第七年秋天。
又是桂花开的季节。
念安在院子里追蝴蝶,温若坐在门槛上看他,手里织着毛衣。
我收完最后一个病人,关了医馆的门,走到院子里。
“今天累吗?”温若头也没抬地问。
“还行。就是有个大爷非说自己中了毒,让我给他配解药。”
“中了什么毒?”
“他说他喝了他媳妇炖的汤,肚子疼。”
温若抬起头,眯着眼看我。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
“没有。”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我什么眼神?”
“幸灾乐祸的眼神。”
”……“
念安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爹!蝴蝶飞走了!“
”飞走了就飞走了,明天还有。“
”我要现在!“
”现在追不到,天黑了。“
”可是我想要嘛!“
温若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明天妈妈帮你抓。“
”真的?“
”真的。“
念安高兴地跑了。
温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永远是那个好人。“
”因为你从来不说‘不行’。“
”因为你永远说‘不行’。“
”……“
那天晚上,温若做了红烧肉。
没糊。
我吃了两碗饭,念安吃了半碗。
吃完饭,温若收拾碗筷。
我抱着念安坐在院子里,给他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大夫——“
”是爹吗?“
”不是。“
”是谁?“
”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夫。“
”他做了什么?“
”他给人治病。“
”然后呢?“
”然后他娶了一个媳妇,媳妇做饭很难吃。“
温若在屋里喊:“沈淮安,我听到了!!!”
”但是——“我提高音量,”但是他很爱他的媳妇,觉得她做的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温若的声音,闷闷的。
”算你识相。“
念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爹,后来呢?“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儿子叫念安。“
”跟我一样!“
”对,跟你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了。在一个有桂花树的院子里。“
”一直?“
”一直。“
念安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呼吸声,均匀而温暖。
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很浓。
月光照在树叶上,银闪闪的。
温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睡了?“
”睡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声和虫鸣声。
温州的秋夜,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干嘛?“
”没干嘛。“
”你看我干嘛?“
”看看你。“
她别过头去,耳根红了。
”几岁了还这样。“
”三十了。“
”三十了还不正经。“
我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三十岁。
从京城逃到温州,七年了。
七年前我是太医院末等御医,月俸不到二两银子。
七年后我是温州城西的”沈大夫”,有一间医馆、一间药铺、一个院子、一棵桂花树。
一个媳妇。
一个儿子。
千里之外那座皇宫里发生的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吴德全。
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想到这里,风吹过院子,桂花簌簌落了几瓣。
一瓣落在温若的头发上。
我伸手帮她摘下来。
她回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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