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皇帝的第一天,我给老婆赐了两条白绫。
圣旨刚出殿门,上面的字没了。
我又封她滚妃,派她去守边疆。
满朝文武盯着空白的圣旨,集体沉默。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您这封赏怎么老是不算数?”
我咬着后槽牙:“别问,问就是朕管不了自家老婆。”
【第一章】
凌晨一点,我洗完澡,熟练地打开电脑。
《问剑江湖》,我玩了整整十年的游戏。
账号叫“川流不息”,全服第一剑客,身上装备加起来,够在三线城市付个首付。
今晚帮会战,三百号兄弟在频道里等我开团。
我输入账号,输入密码,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该账号已注销。”
我盯着那七个字,足足盯了五秒。
后脖颈一凉,头皮一层一层地往上发麻。
我又输了一遍。
“该账号已注销。”
手开始抖,鼠标在桌上磕得哒哒响。
我抓起手机,打开账号安全中心,注销申请人那一栏,绑定的是一个熟到不能再熟的号码。
我老婆,许小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
我高考完那年建的号,陪我熬过大学、熬过失业、熬过第一次被甲方骂到在楼道里抽烟。
没了。
我踹开卧室门的时候,许小满正敷着面膜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号呢?”
“注销了。”
“你注销我号?”
“嗯,注销了,怎么着?”
她把面膜往下抹了抹,语气平得跟念菜单一样。
我血往脑门上冲,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小满,你知道那号值多少钱吗?”
“你知道你现在几点睡吗?”
“我玩游戏碍着你了?”
“碍着了。”
她终于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那会儿气昏了头,根本没注意那些血丝。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别过!”
“行!我下辈子都不想再跟你过!”
“下辈子?陈大川,你下辈子要是还敢让我碰上,我天天给你上坟!”
她冲出卧室,直奔书房,弯腰就去拔我电脑插头。
我扑过去抢。
两个人四只手拽着一根电源线,拔河。
插线板“啪”地冒出一串火星子。
我只看见一道白光。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
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子,绣着五爪金龙。
鼻子里一股檀香味,呛得我直咳嗽。
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头扑通跪在床边,嗓子尖得能划玻璃: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老奴福安给陛下磕头了!”
我瞪着他。
他瞪着我。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件明黄寝衣,袖口金线闪闪。
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往脑子里灌。
大盛朝。
景和帝。
登基三年,二十四岁,后宫三十六人,至今无后。
我缓了半炷香,嗓子发干:“福安,朕……睡了多久?”
“回陛下,您昨儿个在御花园被雷劈了,昏了一整夜。”
我嘴角抽了一下。
好嘛,两边都是电。
“对了陛下,今日新入宫的许才人在殿外候着,等着给您谢恩呢。”
许?
我心头一跳:“宣。”
殿门打开。
一个穿着淡绿宫装的姑娘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臣妾许氏,叩见陛下。”
声音一出来,我后背的汗毛全立了。
她抬头。
那张脸,我看了七年。
她也看见了我。
她眼睛一点一点瞪圆,嘴巴张开,脱口而出:
“陈大川?”
福安吓得一哆嗦:“大胆!竟敢直呼……”
我抬手,止住了福安。
我靠在龙床上,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许小满。
你注销我号的时候,想到过今天吗?
我清了清嗓子。
“许才人入宫有功,朕,要重重地赏你。”
【第二章】
“福安,拟旨。”
“老奴在。”
“赐许才人白绫两条。”
殿里一下静了。
福安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许小满跪在那儿,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陈大川,你敢。”
“朕有什么不敢的?”
我翘起二郎腿。
“两条,一条用,一条备着,朕体恤你。”
福安哆哆嗦嗦捡起拂尘,小声提醒:“陛下,许才人入宫才一日,赐死……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
我想了想。
“她毁了朕十年的心血。”
福安一脸茫然:“许才人昨日才入宫,怎么毁的陛下心血?”
“别问,问就是毁了。”
圣旨拟好了,我亲手盖的玉玺。
“咚”的一声,印得实实在在。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上一秒还在出租屋里被拔电源,下一秒我就能给她赐白绫。
老天开眼。
许小满被两个小太监“请”回了她住的偏殿。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
每次我说“最后一把”结果打到天亮,她都用这眼神看我。
我后背莫名一凉。
半个时辰后,福安捧着托盘去宣旨。
又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
腿是软的,脸是白的,进门就跪。
“陛下……陛下……老奴有罪……”
“怎么了?她哭了?她求饶了?”
我两眼放光。
福安双手把圣旨举过头顶。
“老奴刚念到‘赐许才人’四个字,后面的字……没了。”
我一把夺过来,展开。
明黄的绢布,干干净净。
一个字都没有。
就剩一个玉玺印,孤零零地杵在右下角,看着都委屈。
“墨呢?”
“老奴不知道啊!老奴亲眼看着字一个一个没的!”
“那白绫呢?”
福安的头更低了。
“许才人说,谢陛下赏的好料子,正好拿去给宫女们做里衣。”
我手里的圣旨“刺啦”被我攥出了褶。
当天夜里,许小满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往我对面一坐,抓起桌上的御用点心就往嘴里塞。
“你干的?”我问。
“不是我。”
她咽下一口桂花糕。
“是我的系统。”
“什么玩意儿?”
“我穿过来就绑定了一个系统,叫真心系统。”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好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说,凡是夫君对我下的旨意,都要检测真心。没有真心的,一律作废。”
“下午你那道圣旨,系统检测结果是,真心值,零。”
我愣了三秒,冷笑出声。
“胡扯。我赐你白绫,我真心实意地想赐。”
“那它怎么作废了?”
“那是它坏了!”
许小满拍拍手上的点心渣,站起来。
“陈大川,你自己琢磨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破号的事,你最好也琢磨琢磨。”
门关上了。
我坐在龙椅上,越想越气。
系统?
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的那种吧?
我一个皇帝,还治不了一个才人?
后宫不行,那就上朝堂。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旨,我就不信它还能凭空消失。
【第三章】
第二天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黑压压站了两排。
我端坐龙椅,气沉丹田。
“众爱卿,朕有一道旨意要宣。”
底下一片安静。
“新入宫的许才人,德才兼备,朕心甚悦,特晋为妃。”
礼部尚书孙老头眼睛一亮,出列行礼:“陛下圣明!不知封号为何?臣好去拟册文。”
我嘴角一勾。
“滚。”
孙老头一愣:“陛下,臣说错什么了?”
“不是让你滚。”
我一字一顿。
“封号,滚。滚妃。”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头看我。
孙老头那把白胡子开始抖。
“陛、陛下……自古封号,有贤、有德、有淑、有惠……这滚字……”
“滚字怎么了?滚字好啊,圆润,灵动,朕喜欢。”
“可、可这滚字,在民间是骂人的话啊!”
“朕知道。”
孙老头当场卡壳,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旁边的户部尚书偷偷扯他袖子,小声嘀咕:“别说了,陛下前天被雷劈了,脑子还没缓过来。”
我听见了。
我假装没听见。
“福安,当场拟旨,当场宣读,让众爱卿都做个见证。”
福安一脸视死如归,铺开圣旨,提笔写下“封许氏为滚妃”六个大字。
玉玺落下。
福安捧起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许氏为……”
他停住了。
“为……为……”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低头盯着圣旨,嘴唇直哆嗦。
我心里一沉:“念啊!”
福安扑通跪下了。
“陛下!字又没了!”
满殿哗然。
前排的大臣伸长了脖子往圣旨上看,后排的直接踮起了脚。
明黄的绢布,空空如也。
孙老头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最后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
“问。”
“您这封赏……怎么老是不算数?”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
说我老婆绑了个系统,专门审核我的圣旨?
说出来他们得当场请太医给我扎针。
我深吸一口气,一拍龙椅。
“别问,问就是天意!”
退朝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大臣们在嘀咕。
“陛下这是怎么了?”
“听说昨儿个还给许才人赐白绫,结果白绫变料子了。”
“这许才人什么来头?”
“管她什么来头,陛下要封她滚妃,那就是不待见她呗。”
最后那句话,是冯太师说的。
冯敬山,三朝老臣,当朝太师,也是冯贵妃的亲爹。
他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午后,福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陛下!不好了!冯贵妃带着人去许才人的偏殿了!还带了掌嘴的嬷嬷!”
我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我腾地站起来。
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
冯贵妃去收拾许小满,关我什么事?
我正愁罚不了她呢。
“不急。”我又端起茶盏,“朕慢慢走过去,正好看戏。”
【第四章】
我是慢慢走过去的。
一开始是慢慢走。
走出养心殿,变成了快走。
拐过御花园,变成了小跑。
等我冲到偏殿门口,福安在后面追得直喘,帽子都跑歪了。
我扶着门框,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跑什么跑,我是来看戏的。
偏殿院子里,站满了人。
冯贵妃一身大红宫装,满头金钗,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翘着兰花指剔指甲。
许小满站在她对面,身后两个小宫女吓得直哭。
“许才人,本宫听说,陛下要封你滚妃?”
冯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入宫三天,白绫领了,滚字也领了,你可真是咱们大盛开国以来头一份啊。”
许小满没吭声。
“本宫好心来教教你规矩,你见了本宫,怎么不跪?”
“我腿疼。”
“腿疼?”
冯贵妃冷下脸。
“张嬷嬷,帮许才人治治腿。”
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撸起袖子走上前,抬手就要往许小满膝盖窝里踹。
我脑子里还没想好要不要管。
嘴先张开了。
“住手!”
一嗓子吼出去,整个院子都静了。
所有人回头看我,然后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我本来是来看戏的。
许小满跪在人群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我假装没看见。
冯贵妃反应最快,眼圈一红,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陛下!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臣妾好心来看望许妹妹,她不但不领情,还推了臣妾一把!您瞧,臣妾的手腕都青了!”
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
白白嫩嫩,啥也没有。
我还没开口,许小满先说话了。
“陛下,冯贵妃说谎。”
冯贵妃尖声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许小满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的系统……”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
“臣妾天生有一双慧眼,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一看便知。”
她指着冯贵妃身后那个张嬷嬷。
“张嬷嬷,你说,我推没推你家娘娘?”
张嬷嬷梗着脖子:“推了!老奴亲眼看见的!”
许小满偏头听了听什么,然后笑了。
“张嬷嬷,你昨儿个夜里偷了御膳房两只烧鹅,藏在你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对不对?”
张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捂住了嘴。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福安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陛下,老奴这就派人去搜。”
我点头。
一盏茶的工夫,小太监拎着两只油汪汪的烧鹅跑回来了。
冯贵妃的脸,白一阵青一阵,跟开了染坊一样。
不对,没有一样。
就是开了染坊。
我清了清嗓子。
“冯贵妃,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张嬷嬷,杖二十,烧鹅充公。”
这道旨意,福安念得顺顺溜溜,一个字都没少。
我愣住了。
罚冯贵妃,能成?
只有罚许小满,不成?
冯贵妃被人架着往外走,回头死死瞪着许小满,嘴里骂个不停。
“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妖女!”
人走光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俩。
许小满抱着胳膊看我。
“刚才谁喊的住手?”
“朕路过。”
“路过跑那么快?”
“朕锻炼身体。”
她“嗤”地笑了一声。
我脸上发烫,转身就走。
走出偏殿,福安追上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陛下,冯太师刚刚递了折子,说许才人妖言惑众,迷惑圣心,要您明日早朝给个说法。”
我脚步一顿。
冯敬山。
来得真快。
【第五章】
我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不是想冯敬山,是想许小满。
不对,也不是想她。
是想怎么治她。
我想明白了。
后宫里的旨意治不了她,那就把她弄出后宫。
弄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早朝,冯敬山第一个出列。
“陛下,老臣听闻,许才人入宫三日,陛下的圣旨三次失灵。此等异象,闻所未闻,恐有妖邪作祟。”
他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请陛下明察!”
我扫了一眼,跪着的少说有二十个。
冯家的门生故吏,满朝都是。
“冯爱卿说得对。”
我一开口,冯敬山愣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估计没想到我直接认了。
“许才人确实不适合待在宫里。”
我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
“所以朕决定,封许才人为镇远大将军,即日启程,镇守北境,无召,永世不得回京。”
这下,连冯敬山都傻了。
满朝文武的下巴,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掉。
武将那一列,镇北将军赵猛“噌”地站起来,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陛下!臣在北境啃了二十年沙子,才混到一个镇北将军!她一个才人,入宫三天,直接镇远大将军?”
“怎么,你不服?”
“臣……臣不服啊!”
赵猛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臣的镇北,比她的镇远,还低半级啊!”
我差点没绷住。
“赵爱卿稍安勿躁,她去了,你当她副将,好好带带她。”
赵猛眼前一黑,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兵部尚书哆嗦着捧来大将军印和半块虎符。
我亲手写的圣旨,亲手盖的玉玺,然后又让兵部尚书盖了兵部大印。
两个印,红彤彤的,叠在一起。
我就不信了。
“福安,宣许才人上殿接旨!”
许小满来了。
她看了一眼满殿的阵仗,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圣旨,表情很微妙。
“许氏接旨……”
福安展开圣旨,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氏……”
他又停住了。
这次他没跪,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圣旨翻过来给我看。
字没了。
玉玺印没了。
兵部大印也没了。
连兵部尚书捧着的那块虎符,都“咔哒”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掉在地上,滚到了赵猛脚边。
赵猛低头看着那两块碎虎符,又抬头看我。
“陛下……这虎符……是太祖爷传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冯敬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您都看见了!圣旨无故消失,虎符无故碎裂,这不是妖邪是什么!”
“许氏必是妖妃!老臣恳请陛下,将许氏交给钦天监,以火验之!”
“以火验之!”
身后一片附和声。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湿透了。
火验。
就是把人绑在柴堆上烧,烧不死是神仙,烧死了是妖精。
我回头看许小满。
她站在殿中央,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她一夜没睡,拿毛巾一遍一遍给我擦身上。
天亮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攥着袖口坐在床边,指节都是白的。
我嗓子发紧。
“谁敢。”
【第六章】
“谁敢动她,朕就动谁。”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敬山也愣了。
但他是老狐狸,很快换了个说法。
“陛下护着许氏,老臣无话可说。可陛下的圣旨接二连三失灵,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老臣是为陛下的江山着想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
我要是硬护,就是昏君被妖妃迷惑。
我要是不护,许小满就得上柴堆。
我咬着牙,憋出一句。
“此事,朕自有决断。三日后,给你答复。退朝!”
当天夜里,我去了许小满的偏殿。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
她坐在床边,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陈大川,你白天那句谁敢,是真心的?”
我一屁股坐下:“朕是怕被人说成昏君。”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系统刚才提示我,有一道口谕生效了。”
“什么口谕?”
“谁敢动她,朕就动谁。”
我脸一下烫了。
“你知道这个系统的规则是什么吗?”
她转过来看着我。
“不是你不想罚我,它就不让你罚。是你下的旨,跟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它才作废。”
“你赐我白绫,你心里根本不想让我死。你封我滚妃,你心里根本不想让我滚。你让我去北境,你心里根本不想让我走。”
“陈大川,它测出来的不是你没有真心。”
“是你嘴上那些,全是假的。”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一块。
我想反驳。
可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那你注销我号,也是真心想气死我?”
许小满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
窗外突然“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许小满一把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
“有人。”
我们俩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往冯贵妃宫里的方向去了。
许小满松开手,凑到我耳边。
“今天早朝,冯敬山说他是为了你的江山着想。”
“系统检测,真心值,零。”
我后脖颈一凉。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身后跪着的那二十几个人,我挨个测了。全是零。”
“三天后就是秋猎,冯敬山掌着一半禁军。”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这下没人再提游戏号的事了。
冯敬山不是为江山着想。
他是想要江山。
【第七章】
我想出来一个主意。
既然许小满能测真假,那就让她测个够。
第二天早朝,我临时宣布了一件事。
“秋猎在即,朕要众爱卿一一出列,当众表忠心。”
“谁表得好,朕重重有赏。”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又抽什么风。
我在龙椅后面加了一道屏风。
屏风后面,坐着许小满。
我们事先对好了暗号。
真话,她咳一声。
假话,她咳两声。
第一个出列的是礼部尚书孙老头。
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老臣这辈子,从来没收过一文钱的贿赂!”
屏风后面,咳。
停了一下。
又咳了一声。
两声。
我眯起眼睛:“孙爱卿,再想想?”
孙老头浑身一哆嗦,磕了个头。
“老臣……老臣上个月收了户部尚书两只烧鸡……”
户部尚书在旁边脸都绿了:“孙老头!你咋啥都往外说!”
满殿憋笑。
第二个出列的是赵猛。
他梗着脖子:“臣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臣就一句话,陛下让臣干啥,臣就干啥!”
咳。
一声。
干脆利落。
我点点头。
赵猛退下的时候还在嘟囔:“虽然陛下封一个才人当镇远大将军这事臣到现在也想不通……”
屏风后面,咳。
一声。
真话。
我差点没绷住脸。
一个接一个。
一上午,屏风后面咳了上百声。
许小满嗓子都咳哑了。
我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了一长串名字。
咳两声的,一共二十七个。
全是冯家的人。
最后一个出列的,是冯敬山。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一脸正气。
“老臣三朝元老,历经三代帝王,从未有过二心。老臣对陛下,对大盛,一片丹心!”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咳咳咳咳咳咳咳。
许小满咳得停不下来了。
福安赶紧端了一杯茶递进屏风后面。
冯敬山跪在地上,眼神往屏风那儿瞟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道光。
阴冷,狠毒。
他起身告退的时候,冲我笑了笑。
“陛下这屏风后面,藏着的是哪位贵人?”
“朕的猫。”
“陛下的猫,倒是挺会咳嗽。”
他转身走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
当天晚上,福安带来消息。
冯敬山连夜调动了禁军,秋猎场周围的守卫,全换成了冯家的人。
“陛下,秋猎要不……改期?”
我摇摇头。
“改期,他就知道我们知道了。”
“那……”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去。照常去。”
【第八章】
秋猎那天,天阴沉沉的。
猎场四周插满了旌旗,禁军站得密密麻麻。
我骑在马上,许小满骑着一匹小母马跟在我旁边。
她是我硬带来的。
把她留在宫里,我更不放心。
冯敬山骑马跟在后面,笑容满面,跟没事人一样。
进林子不到半个时辰,变故就来了。
一支冷箭从树后射出来,直奔我面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许小满一把扯住我的缰绳,马往旁边一歪。
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
“护驾!”
福安的嗓子都喊劈了。
四面八方的禁军冲了上来。
可他们手里的刀,对着的是我。
冯敬山慢悠悠地骑马走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
“陛下,老臣劝您,别挣扎了。”
“冯敬山,你要造反?”
“老臣是清君侧。”
他一指许小满。
“陛下被妖妃迷惑,圣旨屡屡失灵,满朝皆知。老臣这是替天行道!”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军高喊:
“诸位都看见了!皇帝的圣旨,连一个才人都管不住!这样的皇帝,还有谁肯听?”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圣旨失灵的事,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赵猛带着一队人马从另一边冲过来,可是冲到一半,停住了。
他身后的兵士们犹豫着,互相看着,没人往前走。
“将军,咱们听谁的?”
“陛下的旨意……还算数吗?”
赵猛握着刀,脸憋得紫红,回头看我。
“陛下!您下旨!只要您的旨意作数,臣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驾!”
我张开嘴。
“护驾!”
我喊了。
可兵士们还是没动。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前三道圣旨,字都没了,虎符都碎了。
我现在喊什么,他们都不信。
冯敬山笑了。
“陛下,您看,没人信您了。”
他一挥手。
“动手!”
刀光扑面而来。
许小满一把推开我,挡在我前面。
一刀砍在她肩膀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衣裳。
她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我脑子里炸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从马上滚下去,扑过去抱住她。
她的血流在我手上,是热的。
“许小满!许小满你看着我!”
她疼得脸都白了,还冲我扯了扯嘴角。
“陈大川……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
我抬手一摸,满手都是湿的。
冯敬山在上面冷笑。
“妖妃死了,陛下也该上路了。”
我抱着她,抬起头。
我没有圣旨,没有玉玺,没有虎符。
我只有一张嘴。
还有她身上那个破系统。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天,对着满山的兵,对着冯敬山,一个字一个字地吼出来。
“朕,立许小满为皇后!”
“此生此世,只她一人!”
“谁敢伤她,朕诛他九族!”
话音落下。
福安怀里那三道空白的圣旨,突然自己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展开。
一笔一画,金色的字,从绢布上浮出来。
不是白绫,不是滚妃,不是镇远大将军。
三道圣旨,写的是同一句话。
“立许氏为后,与朕同生共死。”
金光照亮了整片林子。
满山的兵士,一个接一个,扔下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赵猛第一个吼出来:
“天命在陛下!护驾!”
【第九章】
冯敬山是被赵猛亲手按在地上的。
他的脸贴着泥,还在嘶吼。
“不可能!不可能!那三道圣旨明明是白的!老夫亲眼看见的!这是妖术!妖术!”
他拼命扭头看我,眼珠子都红了。
“老夫辅佐三代帝王!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凭什么!”
赵猛一脚踩在他背上。
“凭陛下的圣旨算数,你的不算!”
冯贵妃被押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金钗掉了一地。
她看见许小满靠在我怀里,整个人疯了一样往前扑。
“她凭什么当皇后!她一个才人!她入宫才几天!陛下!臣妾跟了您三年啊!三年!”
我没理她。
我只顾着按住许小满的伤口。
太医来了,说伤得不深,没伤着骨头。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冯家父子的判决,我连夜就下了。
冯敬山谋逆,削去所有官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冯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那二十七个咳了两声的,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办。
这一回,每一道圣旨,福安都念得顺顺溜溜。
一个字都没少。
半夜,许小满醒了。
我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她看了我半天,突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号,你现在还心疼吗?”
我愣了一下。
“心疼。”
我说的是实话。
“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注销它。”
许小满沉默了很久。
“你上个月体检,报告是我去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心电图有问题。频发早搏。医生说,你要再这么天天熬到四点,三十岁之前就得进我们科室。”
她是心内科的护士。
她说的“我们科室”,是什么地方,我比谁都清楚。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早点睡,早点睡。你每次都说好,最后一把。”
“我不敢告诉你报告的事,我怕你嘴上说没事,第二天照样熬。”
“我想来想去,就把你号注销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头发里。
“陈大川,我宁可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想有一天在病房里给你插管。”
我坐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她眼睛里的红血丝。
她刚下夜班。
她拿着我的体检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多久?
我却跟她吼,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很久很久,我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许小满抽了抽鼻子。
“系统说,真心值,满了。”
她停了一下。
“它还说,任务完成,准备送我们回去。”
我抬起头:“现在?”
“现在。”
眼前一道白光。
和那天晚上插线板冒火星子的光,一模一样。
【第十章】
再睁眼。
书房的地板上,我们俩躺成了一个“大”字。
插线板烧黑了一块,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墙上的钟,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们穿过去好几天,这边才过了七分钟。
许小满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肩膀。
那里光溜溜的,什么伤都没有。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点开账号安全中心。
注销申请那一栏下面,有一行小字。
“注销冷静期剩余十四天,期间可随时撤销。”
我愣住了。
“你没真注销?”
许小满别过脸:“我就是想吓吓你。我想着,你要是急了,我就跟你摊牌。”
“结果你一进门就吼我。”
“我一生气,就没说。”
我盯着那行字。
“撤销注销”的按钮,就在屏幕底下,蓝色的,亮着。
十年。
全服第一剑客。
三百号兄弟。
我的拇指在那个按钮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往旁边一划,点了另一个按钮。
“确认注销。”
许小满“啊”了一声,伸手来抢我手机,已经晚了。
“你疯了?”
“没疯。”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朕金口玉言,说只要你一个,就只要你一个。号也不要了。”
许小满眼眶红了,嘴上还不饶人:“谁稀罕。”
她顿了一下,偏头好像在听什么。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系统……没走。”
我头皮一麻:“它跟回来了?”
“它说,售后服务,终身有效。”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帮会频道里,兄弟们在刷屏。
“川哥人呢?帮会战开始了!”
“川哥你号怎么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痒。
许小满抱着胳膊看我。
我咳嗽一声,站起来。
“那个,我就去网吧,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就一把,打完就回来睡觉。”
许小满偏着头,听了听。
“系统说,你这句话,真心值,零。”
我站在原地,僵住了。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揪住我的耳朵。
“陈大川,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你是自己去睡,还是我帮你去睡?”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乖乖地说:
“我自己去。”
她又偏头听了听,终于笑了。
“这句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半就睡了。
后来的每一个晚上,都是。
半年后复查,医生看着我的心电图,啧了一声。
“小伙子,恢复得不错啊。最近作息挺规律?”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许小满抢着回答:
“他家里有人管。”
医生点点头:“家里有人管好啊。”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不光有人管。
还有个系统盯着。
我这辈子说一句假话,都别想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