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外的泥水潭子又馊又臭。
我整个人泡在烂泥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鼻孔。
半个时辰前,黑风寨的马贼封了官道。
我那位名门出身的侯府千金发妻陆玉婵,一手提着佩剑,一手死死护住身后的柔弱表兄齐远。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嗓音清脆又决绝。
相公,我和表哥骑术好,我们去把贼人引开!你腿脚慢,快滚进烂泥里躲好!
话音还没落,她就带着侯府配给她的八名全甲家丁,连同两辆装满细软的马车,呼啸着调头狂奔。
临走前,齐远甚至顺脚把我踹进了路边的臭水坑里。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施舍的口吻冲我笑。
妹夫,借你烂命替我和婵儿挡一挡,死后我每年清明给你多烧两刀黄纸。
然而,这群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的世家护卫,根本不识得城外的野路。
齐远抢了头马冲在最前,一头扎进了猎户专门用来套野猪的铁齿捕兽夹里。
那捕兽夹足有半人宽,咔嚓一声闷响。
连人带马当场掀翻在乱石堆上。
齐远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半座山林,直冲云霄。
原本追着我这个方向过来的几十个山贼,愣是在半空中刹住了脚步。
山贼头子吐了口唾沫,指着乱石堆大骂。
那边叫得跟杀猪一样,油水肯定在后头!兄弟们,抄家伙抓活的!
三十几个挥舞大刀的壮汉,呼啦啦全朝齐远的方向扑了过去。
我慢悠悠地从泥水坑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脏泥。
从怀里掏出没沾上污水的干粮咬了一口。
蠢货。
这条官道我走了不下百次,哪块石头后面有暗桩,哪片树林子里有陷阱,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陆玉婵带人跑的那条岔路,分明是当地猎户封山围猎的死绝地。
我找了条小溪洗干净脸面,换了身备用衣裳,迈着四方步走回城。
到了兵马司衙门,我敲响鸣冤鼓,扑通一声跪倒在值班参将面前。
大人,救命啊!平江侯府的姑爷在城外遭了山贼,我家娘子和表少爷为了护我,已经身陷重围了!
参将一听平江侯府四个字,吓得连滚带爬点了三百营兵,直奔黑风山。
等营兵把那群山贼杀散,将人从乱石堆和贼窝里扒拉出来的时候。
场面可谓精彩绝伦。
陆玉婵发丝散乱,衣裳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哭得梨花带雨。
齐远更惨。
他不仅右腿被捕兽夹咬得骨肉模糊,下半身更是一片猩红。
听说是落草的时候,整个人倒栽葱砸在猎户插在地里的削尖竹桩上,当场扎了个对穿。
大夫在营帐里忙活了大半夜,端出来一盆又一盆发黑的血水。
我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眼眶微红,神色担忧。
参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陈老弟,你吉人自有天相,只是你家这位表少爷,怕是彻底断了香火,以后只能当个废人了。
我低下头,用衣袖遮住嘴角咧开的弧度,声线颤抖。
天妒英才,表哥实在太惨了,我恨不得替他受这遭罪。
【第二章】
齐远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平江侯府的下人们进进出出,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听竹苑。
我作为正牌姑爷,端着一碗清热解毒的苦药汤子,推开了里屋的门。
陆玉婵正守在床榻边,眼睛熬得通红。
看到我进门,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随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拦在齐远床前。
陈策,你跪下。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侯门贵女骨子里的傲慢与居高临下。
我端着药碗,脚步没停,只是挑了挑眉。
娘子,大夫说这药得趁热喝。
我让你跪下!
陆玉婵拔高了声音,指着床上面色惨白的齐远。
要不是为了引开山贼救你,表哥怎么会慌不择路踩中陷阱?他又怎么会被竹桩伤了要害,彻底断送了做男人的资格?
你毫发无损地回了城,表哥却毁了一辈子!陈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看着她义愤填膺的嘴脸,差点笑出声来。
那天官道之上,是谁抢了马车拔腿就跑?
是谁把我踹进烂泥潭自生自灭?
现在反倒成了他们舍己为人,舍命救我这个废物赘婿。
我把药碗放在桌案上,语气平静。
娘子这话说的,当时是表哥亲口说的,借我的命替你们挡一挡。他那声惨叫把贼人都招了过去,确实功不可没,我回去报官救人,难道还做错了?
你闭嘴!
陆玉婵扬手打翻了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死无对证的话,你怎么编都行!表哥心底纯善,绝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现在事实就是他残了,他为了我们陆家残了!
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说出了早就盘算好的话。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表哥名声全毁了,以后再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肯嫁他。
我是他表妹,必须对他负责。
我打算在府里给表哥立个院子,以平夫之礼迎他进门,今后陆家有他一份产业,保他一生富贵体面。
平夫。
大夏朝立国以来,只有无能的女帝或手握重兵的长公主,才会在后院养平夫。
她一个侯府庶出的孙女,嫁了个落魄门第的我,如今居然要把一个阉人表哥抬成平夫。
更绝的还在后头。
陆玉婵冷着脸继续道。
你放心,表哥伤了身子,根本威胁不到你正夫的名位,你也无须吃醋。
为了弥补你的亏欠,从明天起,表哥的起居饮食由你亲自照料。每天早晚,你负责给他擦洗身子、端尿倒水。
等他在府里安顿好了,你再去外城把你在城南的那三间铺子地契交出来,划到表哥名下,算作赔罪礼。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玉婵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三年了。
我入赘平江侯府三年,替她打理外面的嫁妆庄子,替她应付侯府各房的刁难,甚至用自己祖上留下的人脉,帮她那个无能的亲哥谋了个城防巡检的肥差。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踩在脚底下的看门狗。
如今不仅要让我戴一顶绿得发亮的帽子,还要我伺候她的姘头,双手奉上我自己的私产。
床榻上的齐远幽幽转醒,适时地发出两声虚弱的呻吟。
婵儿,别怪妹夫,是我命苦。我如今成了这副废人模样,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陆玉婵心疼得眼泪直掉,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齐远的手。
表哥你别胡说!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陈策今天要是敢不答应,我就让他滚出侯府!
我看着这出郎情妾意的苦情大戏,拍了拍手。
【第三章】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屋子里回荡。
陆玉婵和齐远同时愣住了,齐远甚至连呻吟都忘了装。
陈策,你发什么疯?陆玉婵怒斥。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痛心疾首与无比的诚恳。
娘子,糊涂,你简直太糊涂了!
陆玉婵蹙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格局太小,委屈了表哥!
我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齐远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手掌,用力晃了晃,情真意切地看着他。
表哥大义,为救我等竟舍弃了男儿身!这种高风亮节,区区一个平夫怎么配得上他的牺牲?
齐远被我晃得伤口剧痛,冷汗直冒,嘴角抽搐。
妹夫,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严肃地看着陆玉婵。
平夫算什么?无名无分,走出去还要被人戳脊梁骨,笑话他是个残废赘婿的玩物!
既然表哥已经断了尘缘,失了子孙根,这是老天爷给的通天大运啊!
陆玉婵神情僵硬:通天大运?
对啊!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当今圣上最信任内官,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权倾朝野!寻常人家想送子弟进宫,还得挨上一刀,九死一生。
表哥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然就过了一道大坎!
我明天就托关系,把表哥送进宫去当差!凭表哥这通身的文采和伺候人的本事,三年当总管,五年掌司礼,到时候咱们平江侯府都得仗着表哥撑腰!
这不仅体面,这叫光宗耀祖!
噗的一声。
齐远急怒攻心,一口憋了三天的瘀血当场喷在床单上。
陈策!你,你安敢如此羞辱我!
表哥,你怎么能叫羞辱呢?我一脸无辜地替他擦拭嘴角,手劲大得差点把他皮蹭破一层。
我是为你好啊!你留在侯府,下人们背地里喊你无卵的表少爷。你进了宫,满朝文武都要喊你一声齐公公!公公和软饭男,哪个威风,你分不清吗?
你给我滚出去!
陆玉婵尖叫起来,指着门外,浑身发抖。
疯了,你彻底疯了!陈策,你敢对表哥不敬,信不信我现在就写休书把你赶出侯府!
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休我?
我掸了掸衣袍上莫须有的灰尘,眼神冰冷地落在陆玉婵身上。
陆小姐,你怕是忘了,三年前是你祖父平江老侯爷,亲自去我陈家祠堂跪求我父亲,求我与你成婚,替你这一房顶住宗族清算。
按大夏律,聘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两姓联姻,聘礼我陈家一分没少给,你侯府的嫁妆倒有一半是我陈家出的底子。
你拿什么休我?
凭你私通表兄,弃夫潜逃?还是凭你谋夺夫产,逼夫伺阉?
陆玉婵脸色煞白,蹬蹬后退了两步。
陈策,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仅敢这么跟你说话,我还敢把话撂在这。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床上气得直翻白眼的齐远一眼。
表哥要是想留在府里,行啊。东角废弃的马厩还空着,收拾收拾让他住进去。
每天的早晚饭,府里吃剩的馊饭倒有一桶。
想让我端茶倒尿?下辈子吧。
说完,我甩袖离去。
身后传来了瓷瓶碎裂的脆响,以及陆玉婵咬牙切齿的尖叫。
陈策!你给我等着!表哥背后的债主,还有这城防营的官司,我看你怎么平!
【第四章】
走出听竹苑,院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叫来贴身小厮阿吉。
阿吉,去城南回春堂,把周掌柜请到顺风茶楼天字号包厢。
阿吉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少爷,少夫人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表少爷在城里欠了不少烂账,听说黑道上的人都在找他,少夫人怕是要拿您的产业填窟窿。
我冷笑一声。
他欠的何止是烂账。
齐远这个草包,在京郊赌坊输了三千两银子,被利滚利逼到了八千两。
这次遇山贼,根本就不是什么倒霉巧合。
顺风茶楼里,周掌柜一身便服,早早等在里面。
见我推门进去,他连忙起身行礼:陈公子。
坐。我倒了杯茶推过去,齐远在黑风寨那边,到底抵押了什么东西?
周掌柜低声道:查清楚了。齐远欠了赌坊八千两,赌坊的幕后东家,正是黑风寨在城里的坐地分赃人。
齐远还不上钱,就跟山贼做了个扣。
他说您手里有当年陈家留下的三座官窑秘方和城南三间地契,只要山贼出面把您在官道上截杀,少夫人就能顺理成章以遗孀的身份接管陈家产业,到时候齐远拿三成,山贼拿七成。
我抿了口茶,茶水微涩,入喉化甘。
果然如此。
那天在官道上,齐远原本的计划,是让山贼直接把我乱刀砍死在车上。
结果这蠢货自己抢了马狂奔,把马蹄声弄得太响,引得山贼以为马车里才是大鱼,这才一路追了过去。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陆玉婵知道这事吗?我问。
周掌柜摇摇头:少夫人应该不知情,她只是单纯地被齐远迷得团团转,以为齐远真的对她一往情深。不过,少夫人今天下午已经派贴身丫鬟去城南铺子,准备强行收回掌柜印信了。
她动作倒挺快。
我从怀里掏出三张盖着官印的文书,扔在桌上。
把这三张转让契约送去京兆府衙门备案。
三间铺子,我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全部转到了镇抚司黑旗营副统领裴烈的名下。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裴烈?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对,就是他。我放下茶杯,嘴角微扬。
陆玉婵不是想拿我的铺子去填齐远的赌债吗?
让她去跟裴阎王要。
顺便,放出风声去给城东的地下钱庄,就说齐远少爷大难不死,平江侯府准备出银子替他赎身平账,谁去得晚了,侯府的银子可就分光了。
齐远想躺在侯府里舒舒服服当他的苦主?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债主上门要账,才是这出大戏的开锣锣鼓。
【第五章】
第二天天刚亮,平江侯府的大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
砰砰砰!
开门!平江侯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拿不出八千两银子,老子就一把火点了你们这破侯府的大门!
二十几个赤裸着膀子、满身刺青的彪形大汉,手里拎着铁链和砍刀,把侯府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内院。
少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讨债的凶徒,指名道姓要表少爷还钱!
内堂里,陆玉婵正端着燕窝喂脸色枯黄的齐远。
听到这话,齐远手一抖,燕窝全洒在了被褥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们,他们怎么找上门来了?
陆玉婵柳眉倒竖,拍案而起:荒谬!我侯府门第,岂容市井无赖撒野!表哥欠了多少?
齐远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多少,就几百两碎银子。
管家哭丧着脸:表少爷,人家手里拿着字据,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连本带利整整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
陆玉婵倒吸一口冷气,扭头瞪着齐远:表哥,你疯了?你借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齐远眼眶一红,眼泪哗哗往下掉,抬手就扇自己的耳光。
婵儿,都是我不好!我是想拿银子去做贩生丝的买卖,多赚些家业好正大光明地向侯爷提亲啊!
谁知道遇人不淑被贼人骗光了本钱,我该死!我这就出去让他们砍死算了!
说着,他挣扎着要往床下翻,伤口撕裂,疼得嗷嗷乱叫。
陆玉婵哪受得了这个,急忙扑上去抱住他。
表哥你别这样!不就是一万多两银子吗,陆家替你还!
她转头对着管家厉声喝道。
去城南,把陈策那三间绸缎庄的地契拿去当铺抵了!那三间铺子在闹市,至少能抵一万五千两!
管家面露难色:少夫人,姑爷昨天就把账本和印信全带走了。
陆玉婵冷笑一声。
他带走有什么用?那铺子挂在侯府姑爷名下,我是侯府主母,我说抵就抵!拿我的对牌去,直接封铺子赶人!
我站在内堂回廊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吉低声问:少爷,咱们不拦着吗?
拦?我笑了笑,为什么要拦?
戏台子都搭好了,主角急着去送死,我高兴还来不及。
半个时辰后。
城南大街上,传来了一阵阵兵器交击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陆玉婵派去的二十名侯府护卫,连同那个耀武扬威的管家,全被像死狗一样扔在了大街中央。
每一个人的右臂都被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衣裳。
一队身披黑甲、腰悬狭长斩马刀的精骑,踏着森冷的马蹄声,缓缓走到了侯府门前。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是镇抚司黑旗营副统领,裴烈。
裴烈手里拎着一柄滴血的马鞭,一脚踹开了侯府半闭的大门。
平江侯府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抢本统领的私产?
【第六章】
大厅之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陆玉婵脸色煞白地坐在主位上,强撑着侯府千金的架子。
裴统领,你休要血口喷人!城南三间绸缎庄,明明是我夫君陈策的私产,怎么就成了你的?
裴烈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刀鞘重重往地上一顿,青砖地板瞬间碎成齑粉。
放你娘的狗屁!
裴烈是个粗人,张嘴就骂。
昨天下午,陈策拿着京兆府盖章的白契,自愿将三处铺子折价抵偿给我黑旗营阵亡将士当抚恤田产!
契约上红印白字,京兆尹亲自作保!
你们侯府倒好,带着一群恶奴冲进铺子砸账本、抢银柜,还打伤了黑旗营三名退伍老卒!
裴烈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子般在陆玉婵脸上刮过。
抢夺军产,殴打军烈家属,陆小姐,平江侯在北疆浴血奋战,你们后院的女人就忙着通敌砸朝廷的锅?
陆玉婵吓得浑身哆嗦。
她虽然骄纵,但也知道黑旗营这群兵痞是什么狠角色。
那是皇帝手里的亲军,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不,不可能……陆玉婵慌乱地看向刚刚走进门的齐远,又看向坐在末席悠闲喝茶的我。
陈策!你这个混账!你竟然把祖产卖给外人!
我放下茶杯,一脸无辜。
娘子,我这也是为了帮表哥平账啊。
你不是说表哥是为我受的伤,让我拿铺子赔罪吗?
我寻思着,表哥在外面欠了那么大的窟窿,万一债主上门要杀人怎么办?
我手里的铺子虽然值钱,但变现慢啊。裴统领心善,当场给了现银,我正打算拿银子替表哥还赌债呢。
陆玉婵眼睛一亮,急忙伸手:银子呢?快拿出来!
银子?
我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刚出京兆府大门,就被黑风寨的暗桩抢了。
他们说,表哥在山里答应过他们,只要办成了事,就分七成银子。他们怕表哥赖账,直接把银子半路截胡了。
齐远听到黑风寨三个字,吓得从轮椅上一头栽了下来。
陈策!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黑风寨!
裴烈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盯着齐远。
黑风寨?
齐公子,三天前城外官道劫案,本统领抓了七个活口。
其中一个山贼小头目招供,说城里有个姓齐的书生,拿了侯府的路线图,让他们在断魂谷设伏,专门杀一个叫陈策的落魄秀才。
那头目还说,姓齐的答应事成之后,把侯府夫人的贴身首饰和陈家的官窑地契全奉上。
裴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步摇,扔在地上。
这支凤尾步摇,是从贼首的裤裆里搜出来的。陆小姐,看着眼熟吗?
陆玉婵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她去年生辰,齐远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第七章】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玉婵死死盯着地上的凤尾步摇,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支步摇,是你当初从我这里借去,说是拿去重新镶嵌宝石……为什么会在山贼手里?
齐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陆玉婵,抱住她的裙摆。
婵儿!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是陈策陷害我!是他买通了黑旗营做局害我!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把齐远抽得横飞了出去。
不是陆玉婵打的。
而是大厅门口,传来了一声苍老却威严至极的怒吼。
孽障!
门外,一个身披紫色蟒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大踏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八名全副武装的侯府亲兵。
正是平江侯陆振南,昨夜刚刚奉旨回京述职!
祖父!陆玉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陆老侯爷看都没看她一眼,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齐远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齐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嘴里再次喷出血沫。
老夫在外领兵打仗,后院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个勾结匪类、残害亲族、败坏门风的畜生!
陆老侯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裴烈,抱了抱拳。
裴统领,家门不幸,让黑旗营见笑了。
裴烈站起身,还了一礼,皮笑肉不笑。
老侯爷言重了。既然老侯爷回京了,这通匪谋杀的案子,是归我黑旗营诏狱办,还是由老侯爷亲自清理门户?
陆老侯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国法大于家规,黑旗营秉公执法,老夫绝不姑息!
来人!把齐远这个畜生给老夫拖下去,连同昨夜抓到的赌坊凶徒,一并押送黑旗营诏狱!
不!祖父!不要啊!
陆玉婵疯了一样扑过去拦在齐远身前,声嘶力竭地哭喊。
表哥已经成了废人!他不能人道了!他进诏狱会死的!
祖父,求求你看在我死去的姑母份上,饶他一命吧!
都是陈策!是陈策逼他的!如果陈策早点把银子交出来,表哥怎么会走投无路去找山贼借钱?
我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嗤笑出声。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侯府千金的脑回路,依然如此清奇。
强盗要杀人,怪被杀的人钱没给够。
齐远断子绝孙,怪我没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让他砍。
陆老侯爷猛地扬起拐杖,一巴掌抽在陆玉婵的脸上。
蠢货!到现在你还在护着他!
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
老侯爷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地契和信件,狠狠砸在陆玉婵的脸上。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看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在城西养了三个外室!生了两个儿子!
你贴补他的银子,全被他拿去养别的女人和野种了!
他这次设伏杀陈策,不仅是要陈家的产业,更是要在除掉陈策后,以平夫的身份吃绝户,顺便把你这个蠢货毒死,独吞侯府产业!
【第八章】
陆玉婵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一张信纸。
上面是齐远亲笔写的私房情话,字字句句,都在嘲弄陆玉婵不过是个蠢笨好骗的侯府弃子,等拿到银子,就将她弃如敝履。
更有一张红纸黑字的契约,写着齐远给外室儿子买宅院的画押。
日期,赫然是半个月前。
正是齐远对她海誓山盟、说这辈子非她不娶的那一天。
假的……都是假的……
陆玉婵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头。
她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神色狰狞绝望的齐远。
为什么……表哥,我对你掏心掏肺,连名节和夫君都不要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齐远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面容扭曲,下半身的剧痛让他神智陷入疯狂,冲着陆玉婵破口大骂。
对老子好?你个自私自利的蠢货!
你真以为老子喜欢你?你性子刁蛮,动不动就甩脸子,要不是看中平江侯府的势头,老子闻到你身上的味都觉得恶心!
那天在官道上,老子恨不得第一个把你也推下去喂山贼!
要不是你非要拉着我骑马,老子怎么会踩中夹子变成残废!
都是你害的!陆玉婵,你这个克夫克兄的扫把星!
陆玉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心头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烈挥了挥手,两名黑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哀嚎叫骂的齐远拖出了大厅。
厅堂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陆老侯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平生啊。
老侯爷换了个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称呼。
三年前,老夫见你陈家虽然遭难,但你沉稳坚毅,非池中之物,这才求了这门亲事。
这三年,玉婵任性妄为,委屈你了。
如今奸人伏诛,齐远必死无疑。你和玉婵还是夫妻,以后平江侯府在京城的产业,全交给你打理。
老夫甚至可以在陛下面前保奏你入朝为官,你看如何?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对着陆老侯爷躬身一拜。
侯爷厚爱,晚生受之有愧。
老侯爷面色一喜:你这是答应了?
我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白纸,双手奉上。
这是休书。
老侯爷面色骤变:平生!玉婵虽有大错,但她毕竟是侯府嫡女,你若休了她,她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抬起头,神色平静,眸光清澈如水。
侯爷,三年前陈家落难,我父亲确实收了侯府三千两银子的接济。
但过去三年里,我替侯府暗中打理盐引生意,净赚八万两白银,账目全在户部有案可查。
我帮大舅哥摆平军饷亏空,借的是我母族旧部的人情。
城外遇险,她弃我于死地。
回城之后,她逼我纳表兄为平夫,逼我端尿倒水。
恩,我早就还清了。
怨,我今日也不想再深究。
这封休书,不是商量,是知会。
说完,我将休书轻轻放在案几上。
【第九章】
陆玉婵幽幽转醒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将休书按在桌上那一幕。
她疯了一样爬过来,伸手想要抓我的衣袍。
陈策!我不准你走!我不签!我是侯府千金,你凭什么休我!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陆小姐,大夏律法,妇有七出,其一不事舅姑,其二淫,其三妒。你私相授受,构陷亲夫,桩桩件件都够判你流放三千里。
我留你一条生路,只写休书,已经是念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了。
陆玉婵崩溃大哭,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狼狈不堪。
我错了!陈策,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被齐远骗了!我以为他才是真心对我的!
这三年你对我那么好,天天给我熬安神汤,替我挨我哥的骂,我习惯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你原谅我一次,求求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要平夫了,我把铺子全都还给你,我以后全听你的!
她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鞋履,痛哭流涕,额头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
往日高不可攀、颐指气使的侯府千金,此刻卑微如草芥。
我低头看着她,心中波澜不惊。
这三年里,我给过她无数次机会。
每次我熬好了汤药,她反手倒进花盆,嫌弃有一股寒酸味。
每次我替她摆平麻烦,她转头就对着齐远吹嘘自己的本事。
那天在官道上,她带着护卫扬长而去,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泥潭里的我能不能活下来。
有些迟来的深情,比泔水还要下贱。
陆小姐,穿脏了的鞋,踩了泥的衣裳,扔了便是。
没人会洗干净了再穿一辈子。
我抽回脚,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秋风清爽。
裴烈骑在战马上,冲我扬了扬下巴:陈老弟,诏狱那边齐远全招了。顺便供出了平江侯府大公子倒卖军械的证据。
你要不要去听听审?
我摇了摇头:不了,黑旗营办案,外人不便插手。
裴烈大笑一声:痛快!陛下口谕,召你入文渊阁待诏,马车已经在侯府外候着了。陈大人,请吧!
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了陆玉婵绝望凄厉的痛哭声,以及陆老侯爷砸碎茶盏的怒骂。
我没有回头。
马车辚辚驶过繁华的长街。
路过京兆府大牢门口时,囚车正缓缓押送犯人游街。
囚车里的齐远下半身裹着发臭的破布,头发被拔光了一半,烂菜叶和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在他脸上。
他透过木栅栏看到我坐在华丽的待诏马车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拼命伸出脏手想要喊冤。
两旁的衙役挥起铁鞭,狠狠抽在他的烂嘴上。
叫什么叫!阉狗,上路了!
秋风卷起车帘,我合上双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人间正道,从来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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