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堂朱紫,丝竹悠扬。
大梁摄政王府的百花厅内,正摆着本王三十八岁的寿宴。
我靠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单手端着纯金酒樽,正津津有味瞧着堂下舞姬甩水袖。
桌案前,四岁的外孙女绵绵突然迈着短腿跑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块吃得半烂的桂花糕,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心里一乐,放下酒杯,刚想伸手摸摸小丫头的冲天辫。
啪嗒一声脆响。
那团沾满口水和红糖汁的黏腻糕点,结结实实砸在我眉心正中。
暗红色的糖渍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淌,直接滴进了金樽御酒里。
满堂丝竹声骤然停歇。
三十多位乐师手里的琵琶铜钹差点砸在地上,整座大厅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绵绵插着小腰,指着我的鼻子,扯着嗓门大喊:
“外祖父又老又凶,脸跟黑炭似的,绵绵讨厌外祖父!”
“绵绵要如烟姨姨当外祖母!”
童音清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两圈。
在座的六部尚书、十二路总兵,脖子齐刷刷缩了半寸,眼珠子瞪得溜圆。
谁都知道,大梁朝能有今日这番安稳江山,全靠我沈烈当年领着黑甲骑,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
当年夺嫡之乱,八位王爷造反,我提着两把宽刃斩马刀,从朱雀门一路砍到玄武门,刀刃卷了三柄,把不听话的人头堆成了京城最高的京观。
如今,一个四岁的黄口小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黏糖甩在杀神脸上,还叫嚣着要换外祖母。
“放肆!”
我的长女沈凤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凤目含煞。
“逆子,谁教你胡言乱语的!”
绵绵吓得一哆嗦,瘪了瘪嘴,转头就朝人群后方跑,一头扎进一个年轻男人的怀里。
那人一身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秀俊雅,正是我的好女婿,当朝新科探花郎,如今的户部侍郎赵敬。
赵敬抱着孩子,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岳父大人息怒!绵绵年幼无知,都是下人胡乱嚼舌根,冲撞了岳父大人的寿辰,小婿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着,伸手在绵绵后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看似训斥,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得色。
满座宾客屏住呼吸,没人敢替赵敬求情。
大家都在等。
等我沈烈掀桌子,等亲兵甲士拔出腰间环首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家满门拖出去喂狗。
我抬起手,拇指揩过鼻尖,把那团黏糊糊的桂花糕抹在掌心,放在鼻尖嗅了嗅。
“桂花糖放多了,发齁。”
我扯过桌上的锦帕,慢条斯理擦了擦额头。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的笑。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当年我在玄武门砍死第三个造反的皇弟时,脸上也是挂着这抹笑。
“绵绵,过来。”
我冲躲在赵敬怀里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赵敬身子一僵,抱着孩子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声音发颤:
“岳父大人,孩子还小……”
“本王让你抱她过来,你耳朵塞驴毛了?”
我挑起半边眉毛,语气轻飘飘的,却叫赵敬浑身骨头缝都在打冷战。
赵敬咬着牙,膝行三步,把孩子放在我的帅案前。
我从腰间解下一柄沉甸甸的纯钢短刀。
刀鞘拔开,半尺长的雪亮刀刃在烛火下泛起森冷寒芒,大厅里的文官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赵敬浑身哆嗦,伸手想拦:“岳父!万万不可对孩子动刀啊!”
我没理他,反手用刀尖扎起桌上一只熟透的西域甜瓜,咔嚓一声劈成两半。
刀尖挑着最甜的一块瓜肉,递到了绵绵嘴边。
“吃。”
绵绵看着雪亮的刀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怎么,刚才砸我的时候挺硬气,现在连口瓜都不敢吃?”
我把短刀扎在桌案上,刀身嗡嗡震颤。
“绵绵乖,告诉外祖父,这位如烟姨姨,到底在哪儿教你说这些贴心话的?”
赵敬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第二章】
大厅里的空气冷得快要结冰。
沈凤华几步跨上前来,一把将绵绵拽到身后,抬手指着赵敬的脑门,指尖都在抖。
“赵敬,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柳如烟是你养在别院的远房表妹!”
“我念她孤苦无依,每月拨五十两银子好生供养,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教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我父亲,羞辱摄政王府?”
沈凤华随我征战过南疆,身上自带一股杀伐气,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桌案上的琉璃盏叮当作响。
赵敬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脑门撞在青石砖上砰砰作响,很快渗出血迹。
“夫人明鉴!岳父大人明鉴啊!”
“如烟表妹知书达理,平日连大门都不出,怎会教唆孩子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定是那乳母王氏!王氏前几日偷拿府里燕窝被如烟撞破,定是她怀恨在心,蓄意挑拨离间,借绵绵的嘴构陷如烟!”
好一招金蝉脱壳。
三两句话,就把脏水泼在了一个连登堂资格都没有的奴婢身上。
赵敬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极其诚恳:
“岳父大人,小婿对王府忠心耿耿,对凤华情深意重,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我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
笃、笃、笃。
每敲一下,赵敬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敬儿啊。”我忽然开口,语调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赵敬连忙应声:“小婿在!”
“你说你对王府忠心耿耿,本王信。”我端起酒杯晃了晃,“你说你那如烟表妹知书达理,本王也信。”
赵敬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声道:“岳父大人英明!”
“既然知书达理,那便别委屈在别院了。”我咧嘴一笑,“今日正好文武百官都在,本王看你最近在户部办差辛苦,整日算那些陈粮烂账,屈才了。”
赵敬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招招手,站在厅侧的内阁首辅崔介立刻欠了欠身。
崔介这老狐狸,一向是朝中清流之首,也是暗地里拉拢赵敬的幕后推手。
“崔阁老,西凉那边的煤窑,是不是正缺一个督办转运使?”
崔介眼角抽搐了一下,躬身道:“回王爷,西凉苦寒,风沙蔽日,当地煤窑常年塌方,确实……缺个得力之人前去整饬。”
“那就让赵侍郎去吧。”我笑眯眯看着赵敬,“明日一早启程,带上你那如烟表妹,去西凉挖三年煤。既能替国尽忠,又能夫妻……哦不,兄妹作伴,多是一桩美事。”
赵敬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从繁华如锦的京城户部侍郎,一脚踹到风沙漫天随时可能被砸死在井底的西凉煤窑?
这跟发配充军有什么区别!
“岳父!小婿……小婿乃是两榜探花,对赋税钱粮尚有微功,去西凉挖煤恐有负圣恩啊!”赵敬急得嗓子都破了音,眼角余光疯狂往门外瞟。
他在等人。
果然,门外传来一道娇滴滴、软糯糯的通报声:
“表哥莫慌,如烟不过一介草芥女流,何劳王爷大动干戈,折损朝廷栋梁?”
话音未落,一阵浓郁的幽香飘入大厅。
一名身穿浅碧色烟罗软纱长裙的女子,迈着碎步缓缓走入正堂。
身段窈窕,面覆轻纱,怀里还抱这一柄焦尾琵琶。
正是那位被金屋藏娇的柳如烟。
柳如烟跨过门槛,轻解面纱,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杏眼含泪,楚楚动人。
她径直走到堂中,盈盈下拜,腰肢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民女柳如烟,叩见摄政王殿下。”
“今日乃王爷华诞,如烟自知身份卑微不敢登堂,特在殿外苦练新曲,只求为王爷寿筵添一丝雅兴。”
“绵绵天真烂漫,平日在别院常听民女赞颂王爷英武盖世,乃天下第一等伟男子。想必是孩子心智未开,错把如烟的景仰之情,说成了非分之想。”
好一个天下第一等伟男子。
三言两语,不仅洗脱了教唆之罪,反手还给我戴了顶高帽子,顺带着把这场剑拔弩张的死局,变成了才女仰慕英雄的风流韵事。
在座的几个老文官,眼神顿时飘忽起来,甚至有人捻着胡须微微点头,暗叹此女灵巧。
赵敬暗暗松了口气,身子也直挺了几分。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堂下这位弱柳扶风的大才女。
“你仰慕本王?”
柳如烟长睫轻颤,两颊泛起微红,眼波流转之间皆是风情:“王爷威震四海,凡我大梁子民,谁人不仰慕王爷?”
“既然仰慕,那本王问你。”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裙子,“你这身绿皮,值多少银子?”
柳如烟当场僵在原地。
【第三章】
柳如烟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蛋上,得体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大概想过无数种开局。
想过我沈烈被她的美色所惑,大度免罪。
想过沈凤华勃然大怒,她趁机扮可怜博取同情。
甚至想过满堂大臣为她求情,将这场家丑化作风流雅事。
但她绝对没料到,威震天下的摄政王开口第一句话,是在盘问她身上这件衣裳的进货价。
“民女……民女这身衣裙……”柳如烟舌头打结,求助地看向地上的赵敬。
赵敬也是一脸呆滞,完全跟不上我的脑回路。
“答不上来?”
我抄起双手,走下主位,黑色蟒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沙沙脆响。
走到柳如烟跟前,我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捏住她的衣袖用力扯了扯。
刺啦一声。
上好的苏绣云锦被我扯下一道口子。
柳如烟吓得惊呼一声,花容失色,下意识往后缩。
“江南织造局特供的浮光锦,一匹值纹银八十两。”我松开手,把撕下来的布条扔在地上,“今年南涝北旱,户部拨给徐州的赈灾银一共才三十万两,你身上这一套里外三层,抵得上徐州十户灾民半年的口粮。”
我转过头,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赵敬。
“赵侍郎,户部正四品官阶,年俸一百四十四石,折银不过九十两。”
“你连自家正妻的生辰都舍不得买一支金簪,倒有闲钱给一个借住别院的表妹,买八十两一匹的料子做裙子?”
“怎么,你赵家的银子,是夜里打鸣自己从地里蹦出来的,还是户部的大库漏水,全漏进你赵家的私库里了?”
赵敬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冷汗把后背的锦袍全浸透了。
贪污受贿在大梁不是稀罕事,但当着满朝文武、六部堂官的面,被摄政王当众掀开这层遮羞布,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崔介见状,不能再装聋作哑,赶忙端着笏板站出来打圆场:
“王爷息怒,今日乃王爷大喜之日,何必为些许铜臭之物坏了兴致?赵侍郎家底殷实,或许是祖上积蓄……”
“崔相公。”我冷冷打断他,“赵敬祖上三代都是临安府的教书先生,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三亩薄田和两箱烂书,这事当年他殿试入仕,吏部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让吏部尚书当场把卷宗调出来,给大伙念念?”
崔介顿时哑口无言,悻悻退回朝列,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赵敬一眼。
柳如烟见势不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断了线珍珠般往下砸。
“王爷明察!这料子并非表哥所赠,是民女在琴坊卖艺、替达官显贵抄写经卷,一文一钱攒出来的!”
“民女对王爷绝无二心,今日听闻王爷寿诞,民女愿献上一曲‘破阵乐’,若王爷仍觉得民女有罪,民女愿当场撞死在这金柱之上,以全清白!”
说着,她抱起那柄焦尾琵琶,纤纤素手搭在弦上,作势欲弹,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
我冷笑一声,正准备让人直接把她打断腿扔出去。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高亢尖锐的唱诺:
“圣上驾到——”
满堂大臣神色一肃,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凤华也拉着抽泣的绵绵退到一侧。
只见殿门处,仪仗开道,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的小皇帝萧彻,迈着八字步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萧彻今年刚满二十,是我亲手扶上龙椅的亲侄子,平日在朝堂上威严深沉,私底下却是我最铁杆的拥趸。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海啸。
萧彻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百官,一溜烟跑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叔父!今儿是您的大寿,怎么这百花厅里乱糟糟的,跟开菜市场似的?”
我瞥了萧彻一眼:“来了?坐吧,正看猴戏呢。”
萧彻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中间的赵敬和柳如烟身上,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谁在这儿哭丧呢?”
赵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往前爬了两步,痛哭流涕: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表妹柳氏,特来为王爷献曲贺寿,王爷却疑心微臣贪墨,求陛下为微臣做主!”
赵敬笃定,年轻皇帝初掌大权,必定忌惮我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要能挑起帝王对藩王的猜忌,他就能绝处逢生!
萧彻听完,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柳如烟,又看了看赵敬。
随后,这位大梁天子慢条斯理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内侍总管吩咐道:
“来人,把赵侍郎刚说的话记下来。”
赵敬心头狂喜。
只听萧彻接着冷笑一声,破口大骂:
“记下来!户部侍郎赵敬,大殿之上出言无状,朕的亲叔父三十八岁大寿,他带个青楼做派的野女人来弹琵琶,还敢指望朕给他做主?他长得像个西瓜,想得倒挺美!”
“叔父,依朕看,别送去西凉挖煤了,直接拖去菜市口喂狗省事!”
【第四章】
萧彻这一嗓子,彻底把赵敬的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原本指望皇权压制相权的文官们,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当今天子,根本就是摄政王养大的恶犬,谁伸手咬谁。
崔介老脸皮抽搐,眼看局势完全倒向沈家,悄悄给跪在地上的柳如烟递了个阴鸷的眼神。
柳如烟咬碎银牙,身子伏得极低。
“陛下圣明,王爷神武。民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求宽恕。”
柳如烟缓缓抬起头,那张白皙绝美的脸上满是凄然之色。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小壶,双手捧过头顶。
“此酒乃民女采南岭百花清露,历时三年酿造的‘长生引’,原是打算献给王爷作寿礼。”
“既然王爷与陛下疑心如烟,如烟愿以此酒自裁,只求王爷莫要牵连表哥!”
她说着,拔开酒塞,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整座大厅。
那股香味极其醇厚,甚至盖过了满桌御酒的醇香。
柳如烟倒了一杯,仰头就要往嘴里送。
“慢着。”
我忽然开口。
柳如烟动作一顿,杯沿停在唇边半寸处,眼波颤动,一副引颈就戮的凄美模样。
“王爷……还有何吩咐?”
我缓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翡翠酒杯,端在眼前细细端详。
“三年酿造?采南岭百花清露?”
我冷笑一声。
柳如烟袖口深处,极微弱地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寻常人闻不出来,但我沈烈在尸山血海里打了二十年仗,南疆巫医的断肠软筋散,老子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几里地!
这女人,根本不是想自尽。
她是想当众演一出以死明志的苦肉计,只要我拦下她,这杯下了绝命奇毒的药酒,最终就会顺理成章敬到我的嘴里。
只要我当场饮下暴毙,王府大乱,崔介就能以矫诏调动京营兵马,赵敬就能接管王府私库和虎符!
好狠毒的绝户计。
“确实是好酒。”我面无表情地赞叹了一句。
柳如烟眼中划过一抹狂喜,连忙伏地叩首:“王爷若不嫌弃,如烟愿为王爷斟酒祝寿!”
“免了,本王自己来。”
我将杯中清酒重新倒回翡翠壶中,端起酒壶,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全场目光紧紧盯着我的手。
崔介的呼吸粗重了半分,赵敬跪在地上的双拳死死攥紧,青筋暴起。
沈凤华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正要出声阻拦:“父亲……”
我抬手制止了她。
转过身,我对着龙椅旁坐着的萧彻扬了扬酒壶:
“皇上,既然是长生引,老臣今日便借花献佛,敬这万里江山一杯。”
话音刚落,我仰头提起酒壶,将那碧绿的液体对着嘴倒了下去!
咕咚,咕咚。
整整半壶毒酒,尽数落入腹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赵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成了!
南疆奇毒,见血封喉,纵然是大宗师级别的绝世武将,半刻钟内也必脏腑糜烂、内力尽失而亡!
崔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扶着笏板的手微微放松。
我放下酒壶,打了个酒嗝。
下一秒。
我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纯金酒樽脱手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出数丈远。
“噗——”
一口黑红色的鲜血,从我嘴角猛地喷涌而出!
“父亲!”沈凤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提裙飞奔上前。
萧彻大惊失色,一脚踹翻御案上的果盘:“叔父!太医!快传太医!”
整座百花厅瞬间大乱!
我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两眼翻白,双膝一软,重重砸倒在帅案旁的虎皮大椅上,整个人呼吸微弱,浑身抽搐。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骤然划破了殿内的混乱。
方才还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赵敬,此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扯下头顶的玉冠狠狠砸在地上,面容扭曲如恶鬼:
“不用叫太医了!没用了!”
“沈烈!你这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第五章】
大厅内群臣乱作一团,尖叫声、推搡声此起彼伏。
沈凤华扑到我身旁,长剑出鞘,剑尖直指赵敬:“畜生!你敢下毒谋害我父王?!”
赵敬冷笑连连,挺直了腰杆,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唯唯诺诺的窝囊模样?
柳如烟也施施然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径直走到赵敬身侧,依偎在他怀里。
“表哥,我就说嘛,堂堂摄政王,也不过是个贪恋虚名的粗鄙莽夫,略施小计,他便自己把毒酒喝了。”
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看向沈凤华的眼神充满了轻蔑与快意。
赵敬搂着柳如烟的纤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拔剑相向的沈凤华:
“沈凤华,你真当老子愿意当你沈家的上门女婿?整整五年!老子像条狗一样在你们沈家摇尾乞怜!”
“你高高在上,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你父亲飞扬跋扈,动辄在满朝文武面前斥责我无能!”
“今天,老子就把话挑明了!摄政王府气数已尽!”
赵敬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休书,狠狠甩在沈凤华脚下。
“今日我便休了你这不下蛋的母老虎!沈家的家业、爵位、还有那三十万北境铁骑的虎符,统统都得归我赵敬所有!”
萧彻气得脸色铁青,抄起龙椅旁的镇纸砸了过去:“逆贼!给朕拿下他们!”
然而,殿外的禁军侍卫非但没有冲进来,反而有一队披甲执锐的黑衣甲士,手持重弩,悄无声息地将整座百花厅团团围死。
弩箭寒芒毕露,直指大殿中央。
内阁首辅崔介慢条斯理地从朝列中踱步而出。
他整了整身上的仙鹤官袍,对着惊怒交加的年轻皇帝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摄政王专权乱政多年,残害忠良,天人共愤。今日王爷突发恶疾薨逝,乃是天意。”
“臣等请陛下顺应天意,下旨收回摄政王兵权,由户部侍郎赵敬暂领北境大印,以安天下民心。”
群臣中,立刻有七八名附庸崔介的文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呼:
“请陛下顺应天意!收回兵权!”
萧彻怒极反笑,指着崔介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一个天意!崔老狗,你勾结赵敬,谋害长辈,构陷忠良,你真当朕的大内侍卫是摆设不成?!”
崔介淡淡一笑:“陛下的大内侍卫,此刻都在乾清宫护驾呢。这百花厅方圆三里,尽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兵马,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大势已定。
赵敬得意到了极点。
他拉着柳如烟,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来到瘫坐在大椅上‘奄奄一息’的我面前。
绵绵被沈凤华护在身后,吓得大哭。
赵敬厌恶地瞪了一眼自己的亲生女儿:“哭什么哭!赔钱货!等你如烟姨娘给老子生了儿子,第一个把你卖进暗娼馆!”
柳如烟掩嘴娇笑:“表哥何必跟个小杂种动怒?等拿到了虎符,咱们先抄了沈家的私库,把沈凤华扒光了游街,让她也尝尝做贱民的滋味。”
沈凤华怒发冲冠,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刺赵敬咽喉!
“贱人!我先杀了你!”
铛!
殿外一道破空声骤响,一支重型弩箭精准地击偏了沈凤华的长剑。
巨大的力道震得沈凤华虎口撕裂,长剑脱手飞出。
赵敬猖狂大笑,伸出脚,狠狠踏在帅案上,俯视着双眼紧闭、嘴角溢血的我。
“沈烈!你睁开眼看看啊!”
“你当年不是挺能打吗?你不是提着两把西瓜刀砍翻了八大藩王吗?!”
“你现在动一下给老子看看!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面,夺你的权,休你的女儿,睡你的……”
话音未落。
原本‘气绝身亡’、脸色惨白的我,忽然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两只眼珠子黑白分明,神光湛湛,连半点中毒的浑浊都没有。
“睡我的什么?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第六章】
赵敬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见了厉鬼。
依偎在他身旁的柳如烟,更是吓得尖叫半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倒退了两步,高跟绣鞋一歪,直接狼狈地摔坐在台阶上。
“你……你没死?!”
赵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惊恐万状地指着我:“不可能!绝不可能!那是南疆的绝命软筋散,你明明喝了整整半壶!”
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抹了抹嘴角那抹黑红色的血迹。
放在鼻尖闻了闻,我叹了口气。
“猪血拌红糖,还加了半勺醋,酸唧唧的,味道确实不太地道。”
我一抖大袖,站起身来。
原本萎靡不振的身躯瞬间挺拔如山岳,周身没有一丝内力滞涩的迹象,沉浑的气血甚至在百花厅内带起了一阵低沉的呼啸风声。
至于那半壶毒酒?
我抬手拍了拍胸口,内劲微吐,顺着衣袖深处暗藏的机括铜管,一股碧绿色的液体顺着我的袖口滴滴答答淌在金砖上,瞬间将地砖腐蚀得滋滋作响。
杂耍班子里瞒天过海的吞剑吐火把戏,老子十五岁混绿林时就玩烂了。
就凭柳如烟那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我面前玩下毒?
“赵敬,你刚才说,要把谁卖进暗娼馆?”
我向前踏出一步。
咔嚓!
我脚下的三寸厚青石地砖,应声炸裂成无数碎石!
赵敬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新跌跪在地上,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灰飞烟灭,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一片水渍。
“岳……岳父大人!小婿……小婿方才是在演戏!是在替您试探崔相公的奸计啊!”
赵敬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反手一指崔介:“都是崔介!是他逼我的!毒药也是柳如烟给的,跟小婿无关啊!”
地上的柳如烟听到这话,尖叫起来:“赵敬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是你昨晚在床上求我,说只要毒死这老匹夫,你就八抬大轿娶我当正室王妃的!”
狗咬狗,一嘴毛。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萧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抓起一把瓜子磕得欢快。
沈凤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账册和信件,啪的一声甩在赵敬脸上。
“演戏?那这些你怎么解释?”
账册散落一地。
“景泰三年,你勾结江南私盐贩子,吞没户部官盐三万石,所得银两尽数转入临安赵家私庄!”
“景泰四年,你挪用河工修堤银款八万两,给柳如烟在京郊置办了三座三进的大宅子!”
“半个月前,你与崔介秘密通信十二封,约定在今日父亲寿宴之上发难,里应外合,夺取北境兵符!”
沈凤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赵敬:“赵敬,从你把柳如烟接入京城的第一天起,父亲的暗卫就已经把你的底裤查得一清二楚了!”
赵敬整个人瘫软如泥,面无人色。
站在大殿中央的内阁首辅崔介,脸色终于变了。
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冷笑一声:
“好一个摄政王,好深沉的心机。”
“但沈烈,你就算没中毒,今日又能如何?”
崔介猛地转过身,对着殿外大喝一声:“九门提督何在?!给老夫拿下这弑君乱臣!”
殿外立刻响起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铁骑撞开百花厅的大门,长枪如林,煞气冲天。
崔介眼中重新燃起狂热的野心:“老夫调动了京城五万禁军,王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沈烈,纵然你武功盖世,今日也插翅难飞!”
【第七章】
大殿门口,重甲铿锵。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大踏步走入殿内,手中提着一柄重达八十斤的八棱紫金锤,正是统领京城防务的九门提督,魏彪。
崔介见魏彪亲自带兵进来,心中大定,抬手一指我,厉声喝道:
“魏提督!摄政王沈烈意图谋反,毒杀忠良,速速将其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赵敬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爬到崔介身后,尖叫道:
“杀了他!快杀了他!他是妖孽,他根本没中毒!”
然而,威风凛凛的魏大提督,连看都没看崔介一眼。
他径直越过面色狂喜的赵敬,大步走到我面前。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手握五万京师重兵的九门提督,双膝一弯,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双锤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震屋瓦:
“末将魏彪,叩见大帅!”
“大帅三十八岁寿辰,末将甲胄在身,未能早早备下寿礼,请大帅恕罪!”
整座百花厅,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崔介脸上的狂傲之色瞬间僵死,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魏彪!你……你喊他什么?!”
魏彪缓缓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崔介,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老杂毛,你脑子被驴踢了?”
“老子当年在北境当先锋官的时候,跟着大帅斩了七十二颗蛮王首级!老子的命是大帅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你拿几个臭钱,拿着两张盖了内阁印章的废纸,就想让老子反大帅?老子看起来长得很像你爹吗?”
崔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噗通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朝案。
“圈套……这全是圈套!”
“崔相公现在才明白,是不是晚了点?”
我从虎皮大椅上缓缓走下,顺手抄起桌案上那柄半尺长的短刀,在指间灵活地翻飞出一团雪白的刀花。
“崔介,你以为你暗中联络藩王、私吞军饷、勾结我这废物女婿的事情,真能瞒过这天底下的耳目?”
我走到崔介面前,刀尖轻轻挑起他的官帽,顺手一挥。
纯金打造的仙鹤顶冠当啷落地,崔介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狼狈如厉鬼。
“本王三个月前就放出风声,说自己旧伤复发,命不久矣。”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装病,怎么能引出你这条潜伏了十年的老泥鳅?不装中毒,怎么能让你把藏在京城各处的死士、暗桩,全都大大方方调到我这摄政王府门口,好让魏彪一网打尽?”
殿外,副将飞快跑入,单膝跪地:
“报!九门禁军已查抄崔府,搜出与南疆私通书信三十八封,私铸龙袍一件,谋反账册六箱!”
“报!崔党所属羽林卫三营、神机营两翼,已尽数缴械归降,斩首负隅顽抗者三百余人!”
一道道捷报传来,如同重锤,一记接一记狠狠砸在崔介的心口。
噗!
崔介一口老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神空洞涣散,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沈烈,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啧,夸我也没用,今晚你崔家九族的人头,本王借定了。”
我收起短刀,转头看向缩在大殿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的赵敬和柳如烟。
这两个人,此刻已经面无血色,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表哥……表哥救我!都是你害我的!”柳如烟凄厉尖叫,疯狂撕扯着赵敬的衣服,“王爷!民女是被逼的!是赵敬强占民女,逼民女下毒的啊!”
赵敬此时也疯了,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柳如烟脸上,直接把她的嘴角抽得鲜血直流:
“贱妇!你胡说!分明是你贪图王府富贵,主动爬上我的床,教唆我夺权的!”
两人在大殿中央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挖眼睛、扇耳光,毫无半点方才所谓才子佳人的风度,狼狈丑恶到了极点。
我招了招手:“魏彪。”
魏彪抱拳:“末将在!”
“去,搬两把椅子,抓两盘瓜子,顺便给大伙儿倒上热茶。”
我一屁股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大殿中央撕咬的两人:
“大喜的日子,歌舞停了,猴戏可不能停。让他们接着打,谁先咬死对方,本王今晚赏他一具全尸。”
【第八章】
百花厅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荒诞。
原本杀机四伏的逼宫谋反现场,此刻变成了京城最高规格的吃瓜大会。
文武百官缩在两侧,手里捧着摄政王府亲兵分发下来的热茶和炒花生,一边擦冷汗,一边心惊肉跳地看着大殿中央扭打在一起的男女。
赵敬虽然读过几天书,但常年沉湎酒色,身子早就掏空了;柳如烟为了维持弱柳扶风的身段,更是弱不禁风。
两个人滚在金砖地上,赵敬扯着柳如烟的头发往柱子上撞,柳如烟则死死抠住赵敬的眼珠子往外挖,指甲缝里全是血丝,尖叫声撕心裂肺。
“狗男女,打得挺热闹啊。”
小皇帝萧彻坐在龙椅上,一边嘎嘣嘎嘣嗑瓜子,一边拍手叫好:“精彩!比御花园戏班子演的武坠子好看多了!叔父,赏不赏?”
“赏,怎么不赏。”
我转动着手里的青玉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地上打得血肉模糊的两人。
“停手。”
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魏彪立刻上前,一手一个,像拎两只褪了毛的死鸡一样,把赵敬和柳如烟拎起来,狠狠掼在大殿正中。
此时的赵敬,半边脸被抓得稀烂,原本俊朗的探花郎面容变得如同恶鬼,一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还咬着柳如烟的一撮头发。
柳如烟更是惨不忍睹,那身价值八十两一匹的浮光锦碎成了破布条,云鬓散乱,满脸血污,半边衣衫被扯烂,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惊艳四座的大才女风采。
四岁的绵绵躲在沈凤华怀里,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妖怪!他们是吃人的妖怪!”
我招招手,示意沈凤华把孩子带下去。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的账,得一笔一笔清算。
沈凤华抱起绵绵,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敬,转身退入后堂,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赵敬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爬过满地的血污和碎石,一路爬到我的靴子前,拼命磕头:
“岳父!小婿知错了!小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被崔介和这贱人挑唆的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求岳父看在绵绵的面子上,看在凤华的面子上,饶小婿一条狗命吧!”
“小婿愿意辞去官职,给王府当牛做马,扫一辈子茅房!”
“当牛做马?”
我低下头,脚尖轻轻挑起赵敬的下巴,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写满恐惧的脸。
“赵敬,你当年进京赶考,身无分文,晕倒在王府门前。是凤华看你可怜,求我赏你一口饭吃,借你银两读书。”
“你高中探花,满朝勋贵欺你是寒门子弟,不愿将女儿下嫁,是凤华不顾流言蜚语,执意选你做夫婿。”
“本王扶你上一品堂,保你平步青云,短短五年坐到户部侍郎的高位。”
我每说一句,赵敬的身子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你吃沈家的,住沈家的,借着沈家的滔天权势耀武扬威。背地里,你养外室、贪赈灾银、教唆我四岁的外孙女砸我脑门,甚至还想吃我沈家的绝户,下毒害死我。”
我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落在大殿众人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泰山压顶。
“你说,本王要是饶了你,九泉之下见了我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黑甲骑弟兄,我该怎么跟他们交代?”
赵敬面如死灰,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旁边的柳如烟见赵敬求生无门,连滚带爬地爬向小皇帝萧彻:
“陛下!陛下救我!民女自幼习琴书画,民女甘愿入宫为婢,伺候陛下左右!求陛下开恩啊!”
萧彻嫌弃地往后缩了缩龙袍,满脸晦气:
“滚一边去!长得跟个掉在地上的烂地瓜似的,朕宫里的扫地太监都比你眉清目秀!来人,给朕拖下去,割了舌头!”
【第九章】
萧彻这一声令下,两名凶神恶煞的金吾卫立刻大步上前,反剪住柳如烟的双手。
柳如烟绝望地尖叫起来,涕泪横流,拼命挣扎,但凡人的力道哪里比得上百战禁军?
两把冰冷的铁钳当场撬开她的牙关。
一声凄厉至极的闷哼响彻大殿,半截鲜红的舌头伴随着血沫落在金砖地上。
满堂文武吓得面无人色,胆子小的几个老臣甚至直接闭上眼睛,嘴唇疯狂哆嗦。
柳如烟捂着嘴,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嘴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底深处的骄傲、算计与野心,尽数化作了无边的死灰。
“至于赵侍郎。”
萧彻转过头,看向我:“叔父,您说怎么处置?”
我抬手抚了抚腰间的玉带,慢条斯理地说道:
“刚才赵侍郎不是嫌本王粗鄙,嫌本王只会打仗,不懂风雅么?”
“既然如此,剥夺赵敬功名,籍没家产,打断两条腿,发配西凉极寒之地的露天煤窑。”
“告诉西凉守备,给他留一口气,让他用手里的笔杆子,在煤堆里给本王写满一千卷‘孝经’。写不完,死后挫骨扬灰,不得入祖坟。”
赵敬听到这话,浑身一抽,两眼一翻,当场吓昏死过去。
去西凉挖煤,还要被打断腿,生不如死,这比直接给他一刀痛快凌迟还要残酷百倍!
“拖下去!”魏彪大手一挥,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赵敬和满嘴是血的柳如烟拖出了百花厅。
大殿门外,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料理了这两个跳梁小丑,大殿内的气氛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冰冷刺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跪在中央的花白老者身上——内阁首辅,崔介。
崔介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披头散发,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
“沈烈……成王败寇,老夫今日落入你的圈套,无话可说!”
“但老夫乃是历经三朝的顾命大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敢杀我,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定要将你这权奸活活淹死!”
“天下读书人?”
萧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冷笑连连。
年轻的帝王缓缓走下玉阶,从袖中甩出一卷盖着猩红玉玺的圣旨,啪的一声砸在崔介的脸上。
“崔介,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联名上书的弹劾折子!”
“你霸占良田三十万亩,卖官鬻爵,私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八百余口!就连今年春闱的考题,你都敢以五万两银子的高价卖给江南富商之子!”
“天下读书人恨不得生啖你的肉!你还有脸代表读书人?!”
崔介看着那卷明晃晃的奏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撕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谋划周密,朝中清流皆在掌控之中,却没想到,那些平日对他毕恭毕敬的清流重臣,早就已经将他的罪证全部呈递给了年轻的天子!
“叔父为了朕的江山,背负千古骂名,替朕拔除你们这些附骨之疽。”
萧彻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帝王杀意,“你真当朕年少无知,任由你这老贼摆弄?!”
崔介面容扭曲,突然狂笑起来:“小皇帝!你养虎为患!沈烈今日能除我,明日就能废了你这龙椅!他手握天下兵权,你不过是他的傀儡!”
听到这话,在场的百官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诛心之言!是在当面挑拨帝相二人最敏感的神经!
然而,萧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快步走到我身旁,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匣子,塞进我手里。
“叔父,这是北境十二州新造的鱼鳞图册,还有禁军三大营的统帅金牌,朕今儿一并当寿礼送您了。”
萧彻挑眉看着地上的崔介,嘲讽道:
“老狗,朕三岁那年掉进太液池,是叔父跳下去把朕捞上来的;朕十岁那年突厥围城,是叔父带着八百骑兵杀出重围,把朕护在怀里中了两箭!”
“朕这条命都是叔父给的,江山给他坐又如何?偏偏老子求了他三次让他当皇帝,他嫌批奏折太累死活不肯干!”
“你挑拨离间?你配吗?!”
崔介死死瞪着萧彻,又转头看了看一脸嫌弃推辞金牌的我。
噗的一声,崔介仰天喷出最后一口黑血,两腿一蹬,当场气绝身亡,活活气死在百花厅的金砖之上。
【第十章】
首恶伏诛。
百花厅内的血迹被内侍太监们用温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全新的大红地毯。
沉重的血腥味散去,空气中重新弥漫起御酒的醇香。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崔介一党彻底倒台,户部侍郎落网,整个大梁朝堂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成了翻天覆地的清洗。
而推动这一切的摄政王沈烈,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把小银刀,专心致志地剔着手里的烤羊腿。
“都起来吧。”
我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百官如蒙大赦,稀里哗啦站起身来,一个个低眉顺眼,腰弯得比刚才还要低三分。
“今日是本王的生辰,闹了这么一出恶心事,扫了大家的兴致。”
我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羊肉,咀嚼了两下,抬眼看向大殿群臣:
“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赵敬那白眼狼休书已下,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我沈烈的女儿沈凤华,堂堂大梁郡主,总不能一直空着正室夫人的名头。”
原本死寂的大殿,突然骚动了一下。
不少家中有年轻才俊的大臣,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
摄政王唯一的嫡女!手握万贯家财,身后站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和全力支持的小皇帝!
若是能尚了沈凤华,哪怕当个赘婿,那也是一飞冲天、光宗耀祖的天大机缘!
赵敬那个瞎了狗眼的蠢货,放着金山银山不要,去捧一个洗脚婢的臭脚,简直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岳父大人!”
人群中,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第一个忍不住跳了出来。
这位年轻的探花郎生得器宇轩昂,平日也是个眼高于顶的才子,此刻却满脸堆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晚生李承业,自幼仰慕郡主英姿!愿入赘王府,侍奉王爷与郡主左右,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这一跪,整个百花厅瞬间炸开了锅!
“李承业你个不要脸的!你上个月刚纳了两房小妾,也配肖想郡主?!”
“王爷看我!末将乃是定远将军之子,精通弓马骑射,愿随郡主征战沙场,入赘王府,孩儿随沈姓!”
“王爷!微臣家中幼弟年方弱冠,尚未婚配,温润如玉,最会做江南点心,保证把郡主伺候得开开心心!”
方才还战战兢兢的文臣武将们,此刻为了争抢这个‘入赘’的名额,在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几个暴脾气的武将已经开始互相薅胡子、掐脖子了。
萧彻坐在龙椅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大腿喊:
“打!打赢的那个进第二轮殿试!朕亲自给他出题!”
我看着台下乱成一锅粥的满朝朱紫,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凤华从后堂走出来,换了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悬佩剑,英姿飒爽。
她看都没看台下那些争得头破血流的年轻公子哥,径直走到我身旁,递上一盏温热的醒酒汤。
“父亲,少喝点酒,旧伤还没全好呢。”
我接过汤药一口饮尽,看着神色自若的长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怎么,台下这么多年少俊杰,挑花了眼?”
沈凤华嗤笑一声,眉宇间尽是傲气:
“一群攀龙附凤之徒,比赵敬强不到哪儿去。男儿若不能横刀立马保家卫国,入赘我沈家又有何用?”
“女儿已经想好了,过几日便向陛下请旨,领兵前往北境,替父亲镇守边关!”
“好!”
萧彻在龙椅上猛地一抚掌:“不愧是朕的表姐!有叔父当年的风采!朕封你为镇北平寇大将军,领兵十万,即日启程!”
台下那些还在争风吃醋的公子哥们,顿时傻了眼,一个个讪讪闭上了嘴。
谁也没想到,这场原本要掀翻摄政王府的惊天杀局,最终以赵敬受刑、崔党覆灭、沈凤华拜将封侯彻底落幕。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
京城的天空瓦蓝如洗,秋风萧瑟,带起阵阵落叶。
通往西凉的官道上,两名差役骑着瘦马,手中皮鞭啪啪作响,驱赶着前方一个步履蹒跚的囚犯。
囚犯衣衫褴褛,双腿被打断后草草接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溃烂伤口,一只眼睛瞎了,深陷在眼窝里,形如厉鬼。
正是赵敬。
西凉的风沙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赵敬背上背着沉重的煤篓,手里握着一根断裂的毛笔,一边在风沙中艰难前行,一边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别打我,我在抄孝经,我在抄……”
啪!
一记淬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皮开肉绽。
差役啐了一口唾沫:“念叨什么呢死瘸子!动作快点!前头黑煤窑塌了方,正缺你去把死人骨头扒拉出来!天黑前搬不完二十篓煤,今晚没你饭吃!”
赵敬被打得扑倒在沙地里,满嘴都是腥臭的黄沙。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着漫无边际的荒漠,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百花厅里。
如果他没有贪图崔介许诺的权势,如果他没有被柳如烟那点狐媚手段迷昏了头,如果他老老实实当沈家的女婿……
现在的他,或许正坐在户部衙门明亮的公堂里,喝着贡茶,受着百官的敬仰,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
“啊——!”
赵敬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嚎叫,一口鲜血喷在黄沙之上,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绝望之中。
与此同时,京城最底层的官办教坊司后院。
恶臭扑鼻的泔水池旁,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哑巴疯妇,正戴着沉重的脚镣,吃力地挑着两桶金汁。
她的面容已经彻底毁了,昔日倾国倾城的容貌变成了干瘪枯黄的老妪模样,身上散发着作呕的恶臭。
几名教坊司的杂役嬉笑着从旁边走过,随手把吃剩的馊饭倒在泔水桶里。
柳如烟疯了一样扑上去,用那双曾经抚过焦尾名琴的双手,从烂菜叶里抓起发馊的馒头碎屑,狼吞虎咽地往没有舌头的嘴里塞。
几个顽童在院墙外朝她扔石子,嘻嘻哈哈唱着歌谣:
“柳如烟,大才女,一心想当王府主;舌头割,挑大粪,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石子砸在柳如烟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血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凄厉哀鸣,抱着烂馒头蜷缩在恶臭的粪堆旁,生不如死。
京城,朱雀大街。
秋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市繁华,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细布长袍,手里提着一只青铜鸟笼,里面关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画眉鸟,优哉游哉地走在街头。
身旁,四岁的绵绵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庆袄子,梳着两个冲天抓髻,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的衣角。
这小丫头被我收拾了一顿后,如今成了全京城最听话的小跟班。
“外祖父!我要吃糖葫芦!”绵绵指着前方的草靶子,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喊。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两文铜钱,递给卖糖葫芦的老汉,换了一串最大最红的冰糖山楂。
把糖葫芦递给小丫头,我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绵绵,外祖父还凶不凶了?还黑不黑了?”
绵绵咔嚓咬碎了一颗糖山楂,酸甜的糖渣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外祖父天下第一好!外祖父是天底下最威风的大英雄!”
“这还差不多。”我乐呵呵地站起身,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长街尽头,十万黑甲铁骑列队整齐,铠甲如森,战旗猎猎作响。
沈凤华一身金甲,手按宝剑,端坐在高大的枣红战马之上。
她遥遥看着我,英武的面庞上扬起一抹自信耀眼的笑容,抬手向我抱拳致意。
号角声呜咽吹响,大军缓缓开拔,踏上保家卫国的征途。
微风拂过,长街安宁。
我提着鸟笼,牵着外孙女肉乎乎的小手,迎着秋日的暖阳,慢悠悠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江山稳固,岁月漫长。
这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老子还能再看五百年。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