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坤宁宫伺候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我低眉顺眼,轻手轻脚,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三遍往生咒。
宫里上到太后,下到洒扫的杂役,提起御膳房兼坤宁宫掌事陈平,都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句,老实,妥帖,是个靠得住的厚道人。
今天太后大限将至。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苦参味,几十个御医跪在帘子外面,脑门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喘。
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迈着碎步挪到凤榻前。
太后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着锦被,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地朝我招了招手。
陈平啊。
老奴在呢,娘娘您省着点力气。我吸了吸鼻子,眼眶适时泛起一圈微红。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十九年能活下来,全凭我这双随时能挤出眼泪的眼睛。
太后虚弱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明黄色帐幔。
这辈子,哀家斗垮了三个贵妃,废了两个太子,到头来身边只剩下一堆恨不得哀家早点咽气的白眼狼。
她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落在我脸上,声音带着几分凄楚。
算来算去,满宫上下,只有你是最干净的,也是哀家唯一信得过的人。
老奴惶恐,老奴这条贱命是娘娘给的,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我赶紧跪在地上,端着药碗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好一句死是哀家的鬼。
太后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她朝屏风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腰挎短刀的黑甲内卫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直接堵死了殿门。
老实人陈平,哀家信你,所以才更不能留你。太后剧烈咳嗽着,帕子上全是暗红的血块,皇帝年轻气盛,镇不住你这种在宫里扎了十九年根的老油条。哀家去了地下,没人护着你,与其让你被新帝凌迟,不如替哀家殉葬,全了咱们主仆十九年的情分。
说完,旁边一个老太监阴恻恻地端着一个漆盘上前,里面赫然放着一杯泛着幽蓝光泽的鸩酒。
喝了吧,陈公公,娘娘体面,你也体面。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杯毒酒,胃里一阵翻腾。
十九年了。
我天天装孙子,替她试毒、替她背黑锅、替她在先帝面前打掩护,哪怕一条狗喂了十九年也该有点感情,这老娘们咽气前最后一件事居然是送我上路。
深宫之内,当真没有半点人性。
娘娘当真要老奴死?我垂着头,声音很低。
太后闭上眼,挥了挥手:喝吧,哀家会让人厚葬你老家的亲眷。
老家的亲眷?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老家除了几个被我暗中接进京城吃香喝辣的亲戚,哪还有什么外人。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酒杯。
结果手腕一翻,藏在宽大袖口里的一串物件被内卫的刀鞘挂了一下。
哗啦一声脆响。
几块温润无瑕的玉佩和一个巴掌大的明黄缎布包裹,骨碌碌滚到了太后的凤榻边。
那不是寻常的宫廷挂件。
最上面那枚,刻着九爪金龙与双凤盘云,正是当年先帝贴身佩戴的私印双龙佩。
而在碎裂的明黄色锦缎里,赫然露出了半截泛黄的绝密起居注,上面赫然写着四个朱砂御批大字:宗人府封。
太后本来已经半阖上的眼皮,猛地掀开。
她整个人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那枚龙纹玉佩,枯干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这是先帝的贴身私印?当年先帝暴毙,这东西在御书房离奇失踪,怎么会在你身上?
还有那卷黄绫,那是先帝当年密不发丧的绝笔!
太后一口气没喘匀,直接从榻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双眼暴凸,如同见了厉鬼。
你到底是谁?
【第二章】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端着毒酒的太监吓得浑身哆嗦,两个持刀内卫也愣在原地,眼珠子死死瞪着地上的龙纹玉佩。
在大乾王朝,私藏先帝私印与绝密起居注,那是灭九族的死罪中的死罪。
我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装了十九年弯腰驼背的老好人,冷不丁把腰杆挺直,骨节噼里啪啦爆响了一串。
原本唯唯诺诺的眼神,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娘娘的话,老奴就是陈平啊。我语气温和,甚至还顺手把太后榻边的迎枕扶正了些。
放屁!太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胸口剧烈起伏,先帝私印何等隐秘,当年满朝文武翻遍了大内都没找着,怎么可能在你一个烧火送药的奴才手里?快说,你当年是不是先帝身边的暗桩?先帝驾崩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叹了口气,弯腰将那枚龙纹玉佩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灰。
先帝那是嗑丹药把自己嗑死的,老奴当年劝了他八百回,让他少吃点重金属,他不听,非说能长生不老,老奴能有什么办法?
大逆不道!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气得嘴角直淌黑血,指着我咆哮:杀了他!立刻给哀家把这个乱臣贼子剁碎了喂狗!
两个黑甲内卫终于反应过来,拔刀出鞘,带起两道雪亮的寒芒,直奔我的脖颈劈来。
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一瞬,寝殿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轰然碎裂。
纷飞的木屑中,一支沉重的玄铁重箭破空而至,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黑线。
噗!噗!
两声沉闷的撕裂声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两个武艺高强的内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咙便被同一支重箭贯穿,巨大的力道将两具尸体直接带飞,死死钉在了坤宁宫的大红朱漆立柱上。
鲜血顺着柱子疯狂往下淌,刺鼻的腥味瞬间压过了满殿的药香。
门外,狂风卷着落叶灌了进来。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如雷霆炸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坤宁宫的宁静。
谁?是谁敢擅闯坤宁宫?
端着毒酒的老太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酒水泼了一身,裆下一片骚臭。
夜色之中,一道身穿五爪金龙袍的年轻身影大步迈入。
金丝绣就的龙靴踩碎地上的门板碎屑,眉宇之间全是暴戾与阴鸷。
正是如今登基不到三月的新天子,赵凌。
在赵凌身后,黑压压的禁军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寒光耀目。
母后,您老人家都要咽气了,火气还这么大?
赵凌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掠过钉在柱子上的内卫尸体,最后落在了躺在榻上面无血色的太后脸上。
你……皇帝?
太后瞳孔骤缩,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赵凌:你竟敢带兵夜闯后宫?哀家还没死,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赵凌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琉璃宫灯摇晃不定。
母后说笑了,朕是真龙天子,天下都是朕的,朕造谁的反?
赵凌止住笑声,眼神森寒如冰:倒是母后您,临死前还要攥着调动九门步军司的凤印不放。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啊,今夜若不是朕早有防备,恐怕明日一早,这深宫里传出的就是朕暴毙的喜讯了吧?
太后气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软倒在榻上,指着赵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凌不再看太后,而是转过头,阴冷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打量着我,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陈平?坤宁宫的陈大管事?听说母后最信任你,连凤印藏在哪儿,平日里也就你知道得最清楚?
我重新低下头,作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回皇上,老奴……老奴只是个伺候汤药的,什么凤印,老奴听不懂啊。
听不懂?
赵凌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金鞘佩剑,冰凉的剑锋直接贴在了我的脸上。
老东西,少跟朕在这装傻充充愣。朕给你三息时间,把凤印交出来,再写一份揭发太后意图谋逆的供词。
若是不写,朕今天就先把你浑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再把你扔进御花园的池子里喂锦鲤!
剑尖刺破了我的皮肤,沁出一滴极细的血珠。
赵凌眼神凶狠,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现在,跪下,把朕鞋面上的血擦干净,朕或许能考虑留你一条全尸!
【第三章】
赵凌的剑尖压得越来越重。
九五之尊的压迫感,换做宫里任何一个奴才,此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地跪地求饶了。
太后在榻上苟延残喘地看着,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嘲弄。
陈平,你这老狗也有今天!
我感受着脸上那一丝微凉的刺痛,神色平静,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皇上,老奴这把老骨头硬得很,跪久了容易腰疼。
我看着赵凌,语气淡淡的:至于擦鞋,老奴伺候先帝十九年,先帝都没舍得让老奴擦过鞋,皇上您确定承受得起这因果?
赵凌愣住了。
坤宁宫内的几百禁军也愣住了。
一个伺候汤药的残疾太监,居然敢用这种长辈教训孙子的口吻,对当朝天子说话?
找死!
赵凌勃然大怒,眼中杀意暴涨,手中的天子剑毫不犹豫地直直刺向我的心脏!
给朕去死!
长剑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就在剑尖距离我心口不到三寸的刹那。
轰隆!
坤宁宫外面的汉白玉广场上,突然炸开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
狗杂碎!动俺爹一根汗毛,老子把你赵氏祖坟给扬了!
狂暴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席卷而入。
一道身披黑龙锁子甲的魁梧身影如铁塔般直接撞破宫墙跃了进来。
来人手中拎着两柄门板大小的宣花开山斧,重重砸在地砖上,金砖瞬间粉碎,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赵凌脚下。
当啷!
一柄巨大的宣花斧横空一挡,赵凌手中的天子剑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狠狠插进房梁!
赵凌虎口炸裂,整个人倒退了五六步,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扶住,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霍战!
赵凌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疯了?你身为京师三大营总兵,九门提督,没有朕的调令,谁准你擅带兵马入宫的?
来人正是如今手握十万京营精锐、号称大乾第一猛将的霍战。
他满脸络腮胡,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冲天血气。
赵凌虽然忌惮他,但自以为霍战是朝廷的重臣,强压着怒火喝道:霍爱卿!你来得正好!坤宁宫太后与阉宦勾结谋反,立刻给朕将这老奴才剁成肉泥!事成之后,朕封你为异姓王!
霍战连看都没看赵凌一眼。
他反手把两柄巨斧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灰尘簌簌落下。
在赵凌惊愕的注视下。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连天子面子都不给、杀人不眨眼的九门提督,突然双膝一软。
噗通!
他那重达数百斤的重甲身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对着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力道之大,把地上的金砖砸得粉碎。
爹!
霍战抬起头,那张满是刀疤的凶脸上居然泛起一层水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后怕:儿子在城外大营听说宫里生变,骑死了三匹宝马才赶回来!您老人家没事吧?谁伤了您?儿子生撕了他!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太后嘴里的血块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发青,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赵凌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霍战……叫这个老太监什么?
爹?!
堂堂掌管京畿十万重兵的一品骠骑大将军,当朝九门提督霍战,叫一个伺候药膳的太监……爹?!
霍战,你脑子被驴踢了?赵凌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得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公鸡,他是太监!他是个没有子嗣的阉人!你管他叫爹?你堂堂国公之后,你认贼作父?
霍战扭过头,那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赵凌,你懂个屁。
老子身上每一滴血,都是老爹给的!当年若不是老爹暗中把老子送出宫养在霍家,老子早被你们赵家这群阴货弄死了!
霍战站起身,拔出地上的巨斧,眼神冷酷地扫视着赵凌身后的禁军:三大营的三万铁甲已经把皇宫围成了铁桶。赵凌,你敢拿剑指着我爹,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这龙椅到底该谁坐!
【第四章】
赵凌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凶神恶煞的霍战,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自若的我,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赵凌歇斯底里地后退,指着霍战大吼:禁军统领何在!御林军何在!给朕护驾!把这个犯上作乱的叛贼拿下!
然而,殿外的禁军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出半步。
开玩笑,门外全是九门提督的重甲铁骑,弓弩拉满,谁动谁死。
霍战冷笑一声,拎着巨斧一步步朝赵凌逼近:喊啊,接着喊。看看这皇城内外,到底是谁的兵听你的话!
就在这时,寝殿之外突然传来阵阵急促高亢的号角声。
那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特有的苍凉角声,带着风沙与铁血的气息,撕裂了皇城的夜空。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残破的大殿,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不好了!辽王殿下带兵回京了!
赵凌听到这声通报,原本灰败的脸上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辽王!是朕的皇叔辽王赵烈!
赵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天不亡朕!皇叔手握三十万辽东铁骑,奉旨镇守边疆,定是察觉京师有变,特来勤王!
赵凌恶狠狠地盯着霍战和我,神色扭曲:霍战,你不过掌管十万京营,皇叔麾下皆是百战老卒,你死定了!还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奴才,朕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挂在城门上暴晒三月!
太后在凤榻上也回过一口气,声音凄厉地喊道:烈儿……是先帝最英勇的皇子辽王!皇帝,快迎你皇叔入宫清君侧!
整座坤宁宫内,赵凌的亲信侍卫们重新挺直了腰杆,杀气腾腾地拔出佩刀。
轰隆隆——
大地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黑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浪潮,直接踏碎了宫门,甚至连宫墙外的白玉栏杆都被战马生生撞塌。
数千名身背重弩、腰挎弯刀的辽东精锐直接将霍战的兵马反包围。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王爷身披猩红披风,大步流星地踏入大殿。
他腰悬天子剑,脸上带着两道纵横交错的风霜刀疤,不怒自威,气势甚至比霍战还要骇人三分。
正是威震北疆、让蛮族闻风丧胆的辽王,赵烈!
皇叔!
赵凌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不顾天子威仪,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皇叔救驾!霍战谋反,勾结这个坤宁宫的恶奴陈平,意图逼宫弑君!请皇叔立刻下令,将此二贼千刀万剐!
太后也在榻上挣扎着招手:烈儿……替母后做主啊!
辽王赵烈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赵凌,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赵凌,越过霍战,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这位杀人如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塞外霸主,呼吸骤然停滞。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酸楚与濡湿。
赵凌还在喋喋不休:皇叔,快动手啊!先斩了霍战,再活剐了陈平!
滚开。
赵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抬腿一脚,毫不客气地将当朝天子赵凌踹翻在地。
赵凌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柱子上,整个人彻底懵了。
在所有禁军和太后呆滞的目光中。
辽王赵烈解下了腰间象征皇室无上权柄的天子剑,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他的铁甲在膝盖弯曲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扑通!
堂堂执掌三十万铁骑、大乾唯一的实权塞外藩王,当着数千精锐的面,重重地双膝跪地。
爹。
赵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通红,低头拜倒:不孝儿赵烈,回来看您了。路上听说有人想赐您鸠酒,儿子连夜带铁骑破了三道关卡赶回来。
儿子倒要看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杂种,敢让俺爹喝毒酒?
【第五章】
整个坤宁宫彻底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疯狂。
太后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接硬生生吓晕了过去。
赵凌捂着被踹得剧痛的胸口,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一个京营总兵霍战管太监叫爹,已经足够荒谬。
如今连先帝的亲弟弟、堂堂皇室宗亲、手握重兵的辽王赵烈,居然也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这个老太监叫爹?
赵烈……你疯了!你是先帝的亲弟弟,你是赵家的骨肉!
赵凌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狂吼:你身上流着的是大乾皇室的真龙之血!你怎么可能是这个阉人的儿子?你们合伙演戏诈朕对不对?你们想谋朝篡位,故意编出这种弥天大谎来羞辱朕对不对!
赵烈缓缓站起身,转头看着赵凌,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赵家的骨肉?
赵烈冷笑一声,眼神中尽是嘲讽:当年先帝宠幸我娘,我娘怀我的时候,先帝根本不能人道!先帝为了皇室颜面,对外宣称我是他最宠爱的幼弟,可实际上,我娘在冷宫里生下我那天,陪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嚼碎了参汤喂她的,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
赵烈指着我,字字如雷:二十年前,若不是老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用药膳保住我娘的命,又暗中打点将我送往辽东军中从一个小卒做起,我早就死在深宫那场无名大火里了!
赵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爹大呼小叫?
霍战在旁边扛着大斧头,冷哼一声帮腔:大哥,跟他废什么话?这狗皇帝刚才拿剑划伤了爹的脸,老子看着心疼!让老子一斧头剁了他,咱们拥立爹当太上皇,天下咱们兄弟说了算!
胡闹。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但随着我这两个字落下,原本凶神恶煞的霍战和杀气腾腾的辽王赵烈,浑身的气焰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两个能把大乾江山踩得晃三晃的擎天巨擘,此刻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垂着手站在我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收敛点,血糊糊的,像什么样子。我白了霍战一眼,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进宫,踩脏了坤宁宫的金砖,明天还不是得御膳房和杂役房来洗?
霍战挠了挠头,憨厚地咧嘴一笑:爹,这不是怕您吃亏嘛。
赵凌看着这一幕,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两个手握重兵、能打败皇权的巨头,在这个老太监面前温顺得如同绵羊。
他瘫软在地,绝望地哭喊起来:反贼……全是反贼!文官呢?朕的内阁首辅呢?朕的文武百官呢!
赵凌像疯了一样冲着殿门爬去,一边爬一边凄厉地喊:传首辅!传苏相国!相国乃天下文官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定会带百官清君侧!你们这些武夫休想得逞!
他话音未落。
寝殿外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道清冷如泉水击石的女子声音,透过夜风淡淡传来。
皇上不必喊了。
臣妾与相国,早已恭候多时。
【第六章】
殿门外,禁军自发地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名身穿青色一品相国鹤袍的中年文士,面容清雅,气度沉凝,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上台阶。
正是当朝内阁首辅,苏策。
而在苏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位身着素雅宫装、眉眼如画的绝色女子。
那女子虽无官职,但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她乃是当朝首辅明媒正娶的原配发妻,更是手握大乾江南半数粮仓与商行命脉的天下第一首富,陈念安。
相国!相国救朕!
赵凌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苏策脚边,涕泪横流地指着我们:辽王和霍战造反了!他们勾结坤宁宫的阉党陈平,逼宫弑君啊!相国快快传召六部九卿,敲响景阳钟,召天下兵马勤王!
苏策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小腿的天子,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儒雅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怜悯。
皇上,您失态了。苏策淡淡道。
赵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跟在苏策身后的陈念安已经快步走上前来。
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赵凌一下,裙摆掠过赵凌的脸,径直奔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脸颊上那一抹极细微的血痕。
念安的眼眶瞬间红了,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哽咽:爹!您受伤了?
她转过头,美眸中寒光如刃,死死盯着地上的赵凌:是谁干的?
苏策此时也整了整衣冠,撩起一品相国的鹤袍长摆,对着我极为恭敬地长揖到底,一拜到底。
小婿苏策,拜见岳父大人。
苏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清晰可闻:惊扰了岳父大人清静,是小婿护驾不力。京城各处内阁衙门、六部官员皆已安抚妥当,城内逆党死士共计八百余人,已被全部拔除,绝无遗漏。
噗通。
赵凌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双眼发直,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傻笑。
岳父大人……
堂堂天下文官领袖、内阁首辅苏策,管这个老太监叫……岳父大人?
手握军权的是他儿子。
手握铁骑的是他儿子。
执掌朝政大权的是他女婿。
操纵天下经济命脉的是他女儿。
合着这大乾王朝的军、政、财三大命脉,全捏在这一家子手里?
那他赵凌算什么?
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凌疯癫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骗局!全是骗局!陈平,你这个阉贼!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法?你一个太监,一个进宫就净了身的废人,你怎么可能有儿子?你怎么可能有女儿!
赵凌指着老天狂吼:天下人谁不知道,入大内者皆受刀刑!你拿什么生孩子!
【第七章】
面对赵凌彻底癫狂的质问,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
霍战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望向房梁。
赵烈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念安则是红着脸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赵凌一眼。
我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一张早已泛黄、甚至边角都被磨损得起毛的丝绢。
那是先帝当年的手书绝密档案,上面还盖着先帝私人的朱砂印鉴。
皇上,你真以为老奴是个阉人?
我看着赵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十九年前,先帝常年服用术士炼制的重金属丹药,身子骨早就彻底垮了,根本无法诞下皇嗣。
但这大乾江山,若无子嗣继承,皇室旁系的几个老王爷早就磨刀霍霍要杀进京城夺位了。
先帝为了保住赵氏一脉的江山不落入旁人之手,在暗卫里挑中了老奴。
我将手里的丝绢抖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先帝当年的朱批密令:特赐暗卫统领陈平假身入宫,化名内侍,保皇嗣延续。
赵凌的眼睛瞪得如同死鱼,死死盯着那张盖有先帝私印的密旨。
假……假太监?
赵凌的声音嘶哑破败:先帝……先帝居然让你借种生子?!
不错。我淡淡地说道,当年后宫嫔妃,先帝为了掩人耳目,每逢宠幸之夜,便让老奴替身入帷幔之中。先帝在帐外敲木鱼诵经,老奴在帐内替先帝分忧解难,为了这大乾的江山社稷,老奴当年也是夜夜操劳,差点没累死在坤宁宫里。
噗!
刚刚幽幽转醒的太后,听到这句话,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两眼一翻,彻底蹬了腿,气绝身亡。
这老太太斗了一辈子,临死才知道自己当年以为的皇恩浩荡,合着全是我在替先帝加班。
赵凌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那……那我呢?
赵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病态的希望与疯狂。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我面前,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我呢?陈平!你快告诉朕!朕是谁的儿子?朕自幼由母后抚养,登记在宗正寺玉牒之上,朕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朕才是真龙天子!对不对?你说啊!朕绝对不可能是你的种!
【第八章】
整个坤宁宫的大殿内,落针可闻。
霍战、赵烈、念安,甚至连首辅苏策,都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皇帝。
十九年了。
当年这小子出生的时候,瘦得跟个没毛的猴子一样,太医都说活不过三天。
是我半夜偷偷溜进偏殿,用内力一点一点替他化解胎毒,又找了民间最顶级的奶娘,硬生生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后来他当了太子,性格越来越乖戾,动辄鞭笞宫人,甚至为了立威,把当年伺候过他的几个老嬷嬷全给活埋了。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赵凌,你后颈下方三寸处,是不是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赵凌浑身一僵。
你自幼脾胃虚寒,每逢冬至便心口绞痛,必须服下一剂由鹿茸和紫河车调配的暖心汤才能安睡,是不是?
赵凌的瞳孔开始剧烈放大,抓着我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还有,你每次发怒之时,左眼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毛病,跟你二哥霍战一模一样。
轰!
赵凌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不……不可能!
赵凌拼命地摇着头,泪水鼻涕混合在一起,声音绝望得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这不可能!朕是天子!朕是九五之尊!朕怎么可能是个奴才的儿子!
烈儿是老夫与当年丽妃所生。
霍战是老夫与当年宸妃所生。
念安是老夫与当年贤妃所生。
我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伸手擦去赵凌脸上的泪水,语气平静得可怕:而你赵凌,是你那个躺在榻上刚刚咽气的母后,在永寿宫偏殿的大床上,求着老夫留下的种。
当年她为了保住后位,在先帝面前争宠,跪在地上给老夫敬茶,求老夫给她一个皇子。
老夫念及她是正宫,给了她这个面子。
赵凌,你管赵烈叫皇叔,管霍战叫叛臣,管念安叫妖妇。
实际上,他们是你的大哥、二哥,和你三姐。
赵凌呆呆地看着我,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泥塑,眼神中的光彩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原来没有谋逆。
没有夺位。
从始至终,这大乾王朝的皇宫里,坐着的、站着的、掌权的、握兵的,全都是陈家的人。
他斗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只是陈平留在皇位上的老四。
大哥手握三十万塞外铁骑。
二哥掌管十万京营精锐。
三姐掌控天下半数财富,三姐夫是内阁首辅。
而他这个老四,自以为是真龙天子,拿着一把天子剑,在自家亲爹面前耀武扬威,甚至还要赐亲爹鸩酒。
噗通。
赵凌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九章】
坤宁宫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夺门之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家庭纠纷。
霍战走上前,一把拎起瘫在地上的赵凌,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抽在赵凌后脑勺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混账玩意儿!霍战瞪着铜铃大眼,破口大骂,刚才拿剑指着爹的时候不是挺狂的吗?还要把老子剁成肉泥?你个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当暴君,连亲爹的脸都敢划,老子今天替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凌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他此刻道心彻底破碎,连反抗的意识都没了,只知道傻愣愣地掉眼泪。
好了老二。
赵烈皱了皱眉,走上前把霍战拉开。
赵凌眼中刚升起一丝感激,以为这位威严的大哥要替自己说话。
结果赵烈反手就解下了腰间的皮质马鞭,冷冷地看着赵凌:用巴掌打不长记性。这小子在宫里被那老妖后教坏了,心术不正,暴虐成性。军中规矩,犯上作乱、不敬父母者,先抽五十军鞭,抽完扔去辽东喂马三个月,什么时候学会叫爹了,什么时候再放回来。
赵凌吓得一激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大哥,我可是皇帝……
皇帝个屁!
一直温婉端庄的念安走上前来,冷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赵凌脸上:
你当皇帝这三个月,江南修水利的银子被你拿去修别苑,边关将士的冬衣被你克扣去炼丹!若不是我和夫君在户部替你填补窟窿,天下百姓早就揭竿而起了!
今天爹在这里,咱们陈家的家规也该立一立了!
首辅苏策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启禀岳父大人,退位诏书小婿在进宫前已经草拟好了,就等四弟按个手印。四弟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搬去宗人府偏殿闭门思过,对外宣称因太后薨逝,伤心过度,禅位潜修即可。
你们……你们……赵凌颤抖地看着这群围上来的亲哥哥亲姐姐亲姐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太后原本坐的紫檀木大椅上,喝着念安亲手递过来的热茶,润了润嗓子。
赵凌啊。
赵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跪直了身子,颤声道:儿……儿子在。
在宫里装孙子十九年,老子累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淡淡地说道:皇帝你当不好,那就别当了。明天开始,去御膳房给你二哥和大哥挑水劈柴,什么时候把你身上这股天子的傲气给老子磨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准你上桌吃饭。
赵凌泪流满面,重重地把头磕在金砖上:儿子……遵命。
【第十章】
三天后,大乾变天了。
然而这变天的过程平静得令人发指。
太后因病暴毙,新帝赵凌悲痛欲绝,感念皇陵孤寂,自愿禅位退隐,搬入西苑潜心礼佛,为大乾祈福。
而在内阁首辅苏策的极力推崇下,在辽王三十万铁骑与京营十万大军的强力支持下。
满朝文武百官甚至连一句质疑的话都没敢说,齐刷刷地跪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山呼万岁。
新君的人选,是辽王赵烈与霍战共同推举的一位陈家旁支血脉幼童,由内阁首辅苏策代为摄政。
至于我。
太和殿的龙椅后面,多了一张极宽大、极舒适的紫檀木摇椅。
满朝文武都知道,如今大乾朝堂上,坐着的是小皇帝,站着的是苏相国,外面守着的是辽王和九门提督。
但真正说了算的,是坐在屏风后面那个手里端着紫砂壶、天天闭目养神的老头子。
退朝之后。
后花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烈脱了重甲,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给我剥核桃。
霍战挽着袖子,正满头大汗地在旁边烤着全羊,时不时偷瞄我一眼,生怕火候不对挨骂。
念安坐在一旁算账,珠算打得啪啪作响,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苏策则恭敬地站在案台前,替我批阅着六部送上来的加急奏折。
至于前任天子赵凌,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满脸是灰,费劲地挑着两桶井水从暖阁外路过,看见我躺在摇椅上,赶紧吓得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爹,水挑完了,儿子这就去劈柴。
去吧,劈不完二十捆,晚上不许吃烤羊腿。我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赵凌如蒙大赦,挑着水桶屁颠屁颠地跑了。
爹。
赵烈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白玉盘子里,端到我面前,试探着问道:辽东那边蛮族又有些不安分,儿子打算开春带兵去犁庭扫穴,您看拨多少军饷合适?
念安立刻抬起头,瞪了赵烈一眼:大哥!户部的银子还要留着修黄河大堤呢,你开口就要军饷,当家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霍战咬着羊肉串嚷嚷:大哥,打蛮族带我一个啊!老子在京城骨头都快生锈了!
苏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二弟,京师防务不可轻动,你若走了,九门谁来守?
几个位极人臣的儿女,顿时为了国库银子和兵马调动在暖阁里吵成了一团。
吵得我脑仁疼。
我睁开眼,拿起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紫檀木摇椅的扶手上重重磕了磕。
啪!
暖阁内瞬间鸦雀无声。
塞外霸主辽王低下了头,绝世猛将霍战缩了缩脖子,天下首富念安吐了吐舌头,当朝首辅苏策赶紧躬身肃立。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我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圈,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
老子在大内伺候了十九年,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就想安安静静晒个太阳听个曲儿。
你们要是再敢为这点破事吵到老子清静,明天全给老子滚去御膳房刷锅!
四个跺跺脚天下都要抖三抖的大佬,齐刷刷地弯下腰,异口同声,语气恭敬得不得了:
儿子(女儿、女婿)知错,爹您消消气。
我重新靠回摇椅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真龙天子,什么万古一帝。
到头来,还不是得听当爹的。
这日子,才叫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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