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不平拔刀那天,我穿的是我姐的裙子。
别问,问就是裤子被狗叼了。
小侯爷许我一个心愿。
嘴一瓢:我能嫁给你吗?
他红到脖子根:不行,我已定过亲了。
头顶蹦出一行发光的字。
傻丫头,嫁他哥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坦荡荡的胸膛。
这破玉,是个瞎子。
【第一章】
我叫裴策,今年二十一,在临安城靠替人写信跑腿混饭吃。
日子虽穷,但我有一条铁打的底线。
绝不穿女人衣裳。
所以当我穿着我姐那件水蓝碎花裙子站在城西巷口时,我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事情得从昨晚说起。
我喝多了,把外衫脱在河边,第二天一早去找,衣裳没了,裤子还在,但只剩一条腿。
另一条腿被撕得稀烂,上面还印着两排牙印。
我强烈怀疑是巷尾那条瘸腿黄狗干的。
穿着半条裤子出不了门,我只好去找我姐借衣裳。
她翻了半天箱底,甩出一件裙子。
“就这件,爱穿不穿。”
我看了看那条水蓝碎花裙。
又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肚子。
穿了。
饿死和丢脸之间,我选活着。
头发一散,脸一低,碎步出门。
打算去街对面买两个炊饼就回来,绝不多待一息。
可老天显然觉得我活得太舒坦了。
刚走到巷口,一辆马车横冲过来,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被两个黑衣人从车上拽了下来。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嘴被捂住,两条腿拼命蹬,眼珠子瞪得溜圆。
两个黑衣人腰间别着刀,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第二反应是跑。
第三反应——
他们刚好堵住了我唯一的退路。
少年的眼神从指缝里透过来,满满的都是求救。
我在心里把那条偷裤子的黄狗骂了一千遍。
然后抄起巷口豆腐摊大爷的扁担,冲了上去。
别误会。
不是见义勇为。
是他们堵了路,我过不去。
扁担结结实实抡在第一个黑衣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
第二个拔刀转身,我一脚踹翻了豆腐摊,一整板豆腐拍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豆腐渣,怒目圆睁。
抬眼一看。
巷口站着一个身段修长、长发飘飘、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手持扁担,杀气冲天。
他愣了半息。
我没愣。
扁担补了一记。
他也倒了。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看我的眼神从惊恐变成震撼,再变成狂热。
“女……女侠!”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看错了。
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散着的头发,还有因为打架血气上涌而发烫的脸。
算了。
解释太累。
少年自报家门。
镇南侯府二公子,霍珩。
今日出城赴友人之约,半路被仇家截杀。
镇南侯府。
这四个字在临安城的重量,约等于“你惹不起”。
世代武将,圣眷极浓,满门权贵。
而我,一个穿着裙子的跑腿闲汉,刚用一根扁担和一板豆腐打趴了两个职业杀手。
霍珩抓着我的手,眼眶通红,一脸感激。
“恩人姐姐,你救了我一命!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只要我霍家办得到,绝不推辞!”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攥得我骨头嘎吱响。
我飞速盘算。
侯府。有钱。非常有钱。
要银子?太直白,开口就俗了。
要宅子?太贪心,搞不好被当成讹诈。
要不先蹭几天饭?这个合情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组织好措辞,张嘴。
“我能——”
嫁个好人家。
不对不对不对。
我想说的是“我能在你府上借住两天吗”。
但这句话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时候,中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变成了——
“我能嫁给你吗?”
空气凝住了。
霍珩从脖子根到耳朵尖迅速染上一层红。
“这、这……恩人姐姐,不是我不愿意报答,但我、我已经定过亲了,实在——”
“不是!我说的是借住!借!住!”
话还没说完,脚底踩到个硬东西,硌得我一个踉跄。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块青玉。
大概是刚才打架时从那黑衣人身上掉的。
成色极差,表面裂着好几道纹,灰扑扑的,跟河边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我弯腰捡起来的瞬间——
头顶亮了。
不是太阳。
是一行字。
发着暖黄色的光,悬浮在我头顶半尺的位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傻丫头,嫁他哥啊。
我整个人定住了。
霍珩没看见那行字,还在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他未婚妻家如何门当户对。
我伸手去摸头顶。
什么都摸不到。
但那行字确确实实挂在那里,还在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破玉。
又抬头看那行字。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得毫无起伏的胸膛。
这破玉。
眼瞎。
我刚想把它扔了,字变了。
扔我试试。让全临安城的人看看你穿裙子的样子。
我手一抖,默默把玉揣进了怀里。
霍珩凑过来,拽住我袖子不放。
“恩人姐姐,你既然暂时没有去处,不如先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回头我禀明兄长,一定好好招待!”
我犹豫了一下。
免费吃住。
侯府的伙食。
我点了头。
头顶的字又换了。
对了嘛。先进门,再图后事。
我攥紧了拳头。
这破玉再多一句话,我把它磨成粉吞了。
【第二章】
镇南侯府。
比我想象的还气派。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
下人衣着干净,见了霍珩纷纷行礼,目光扫到我时,都带着好奇。
霍珩拉着我一路往后院走,嘴没停过。
“恩人姐姐,你先在清漪院住下,那院子安静,离我住的地方也近。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裴策。
这名字倒还好,男女都能用。
“裴策。”
“策姐姐!”
他喊得极其自然。
我后槽牙咬了咬。
忍了。
清漪院不大,但干净雅致,比我租的那间破屋强了十条街。
床铺软得能把人吞进去。
我刚坐下,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姑娘,奴婢奉二公子之命,来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沐浴?
更衣?
我蹭地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习惯了!”
门外的丫鬟不依不饶。
“姑娘远道而来,一身风尘,怎能不好好梳洗一番?奴婢这就备热水。”
我听到脚步声往浴房去了,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头顶的字又亮了。
姑娘别慌,正常流程。你进去洗,她在外面候着就行。记得把门栓插好。
这是这破玉第一次说了句人话。
我冲到浴房门口,在丫鬟把水倒好之后,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了一句“我有洁癖,不习惯人在旁边”,然后啪地把门关上,插了三道栓。
洗了个有生以来最快的澡。
穿上丫鬟放在屏风后的干净衣裳——又是裙子,还是水绿色的。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长发湿漉漉地披着,五官确实偏秀气——我姐说我小时候常被人认错,我一直不信。
现在信了。
晚饭是两个丫鬟端进来的。
四菜一汤,瓷碗白净,菜色精致。
蒸鱼,酱鸭,一碟青翠的时蔬,一碗莲子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嘴里。
眼眶差点湿了。
这是什么神仙伙食。
我跑腿一个月赚的钱,都吃不上一顿这样的饭。
三碗饭下肚,我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幸福得脚趾都在舒展。
头顶亮了。
少吃点。当家主母要端庄。
我的幸福感瞬间碎成渣。
晚间,霍珩来了。
他坐在桌边吃着点心,跟我絮叨侯府的事。
“策姐姐,我大哥你明天可能会见到。他叫霍琰,是侯府世子。”
“性子冷了些,府里的人都有点怕他。不过人是好人,就是不太会笑。”
“哦对了,他带兵打过仗,杀过人。”
说到最后一句,霍珩的语气跟说“他喜欢吃枣糕”一样随意。
我的手顿了顿。
杀过人。
带兵打过仗。
不太会笑。
我看了看头顶的字,上面还挂着之前的那行。
嫁他哥啊。
嫁个带兵打仗杀过人不会笑的阎王爷?
我低头算了算。
侯府的伙食确实好。
但命更重要。
吃两天就跑。
【第三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主要是——侯府的夜宵也好吃。
半夜,我饿醒了。
晚饭虽然吃了三碗,但我这具常年吃不饱的身子骨消化得快,到了子时就开始咕咕叫。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摸黑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沿着回廊往厨房摸去。
月光铺了一地白,院子里安安静静,连虫子都消停了。
厨房门虚掩着。
我溜进去,借着月光扫了一圈。
灶台边的竹屉里摆着一摞枣糕,红枣镶在金黄的糕面上,还散着余温。
我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软的。
甜的。
枣味浓郁,糯米香混着红糖的甘甜在嘴里炸开。
我又抓了一块。
又一块。
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栗子似的——
“你是谁?”
声音从门口传来。
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温度。
我嘴里塞着三块枣糕,转头。
月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一身墨色长衫,发束得一丝不苟,五官冷峻。
他垂着眼看我。
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巷口遇到的官差。
我用力咽了一口枣糕,差点噎死自己。
“我、咳、我是——”
赶紧捏细嗓子。
“我是二公子的恩人,借住在清漪院。”
他没动。
目光从我塞满枣糕的嘴移到我凌乱的头发,再到我披着外衫敞着领口的狼狈样。
“你就是救了珩儿的那位姑娘。”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头顶亮了。
就是他就是他!嫁他嫁他!你看这肩膀,你看这腰,往那一站跟座山一样。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疯狂在心里吼:闭嘴闭嘴闭嘴!
他看了我一眼。
“夜深了,厨房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了。
冷冰冰。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
“枣糕拿几块回去吃,别噎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捧着枣糕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
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纯粹是做贼被抓的心虚。
头顶的字又变了。
姑娘你看到没有,他嘴上冷,心里热,这种男人最可靠。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把玉塞到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
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要见“裴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人是侯府最高话事人。据霍珩说,她老人家精明得能看穿三堵墙。
我跟着丫鬟到了正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暗红福纹衣裳,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精神极好。
一双眼睛看过来,我脊背不由自主挺直了。
“你就是救了我孙儿的姑娘?”
我捏着嗓子:“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面善。”
“长得倒是周正。”
我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后背在冒汗。
老夫人忽然拍了一下桌面,脸上带出笑意来。
“救命之恩,理当厚报。这样吧,让琰儿陪你在府里转转,散散心。”
琰儿。
霍琰。
就是昨晚在厨房抓住我偷吃枣糕的那个冷面阎王。
我嘴角僵住了。
“不、不必这么客气——”
“定了。”
老夫人一锤定音,笑眯眯地端起茶碗,不再看我。
旁边的丫鬟附在另一个丫鬟耳边低语。
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听了个齐全。
“老夫人这是看上这姑娘了,要给大公子说亲。”
头顶亮了。
机会来了姑娘!好好表现!游园穿那件鹅黄的!
我站在正厅中央。
脸上在笑。
心里在嚎。
【第四章】
游园这件事,我本以为最多尴尬两个时辰。
结果足足尴尬了一整天。
霍琰准时出现在清漪院门口。
还是那身墨色长衫,还是那张刻出来一样的冷脸。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全程没说话。
我碎步跟在后面,努力走得小一点、轻一点、淑女一点。
头顶的字在不停更新。
步子迈小点。
腰挺直。
笑容甜一些。
不要抠鼻子。
我快疯了。
第一个景点是花园。
各色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间绕来绕去。
霍琰在一株牡丹前停下,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裴姑娘可喜欢花?”
正常姑娘的回答应该是:喜欢,牡丹真美。
我的回答是——
“啊——嚏!”
一个响彻半个花园的喷嚏。
我鼻子发痒,眼泪都快出来了。
花粉过敏。
从小就有的毛病。
霍琰侧头看我。
我一边揉鼻子一边捏着嗓子说:“偶感风寒。”
他没追问。
但嘴角的肌肉好像动了一下。
大概是我看错了。
第二个景点是拱桥。
桥不宽,石阶有些滑。
一般姑娘走这种桥会扶着栏杆,小心翼翼。
我忘了。
三步两步,虎虎生风就走了过去。
走到桥中央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放慢脚步,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栏杆。
霍琰站在桥头,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看。
步子间距至少一尺半。
正常女子最多半尺。
我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第三个景点是水榭。
霍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带着两个侍女,手里端着茶点。
“大哥,策姐姐,来吃点心!”
他往我旁边一坐,压低声音说:“大哥难得陪人游园,策姐姐你面子可真大。”
我干笑两声。
霍珩嗦了一口茶,忽然来了精神。
“对了,策姐姐,你会吟诗吗?这水榭边有个石碑,历来游园的客人都要留诗。”
我看了看那块石碑。
上面刻满了工工整整的诗句,什么落花流水春去也,什么云深不知处。
我翻遍了肚子里的墨水。
“有了。”
“水榭好,榭水好。吃完点心再睡觉。”
霍珩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侍女低下头,肩膀在抖。
霍琰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发誓,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在咽笑。
我面不改色,心已成灰。
头顶的字:姑娘,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强。
你现在告诉我?
下午,霍珩拉我去看后花园的假山。
我跟着走,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余光扫到竹林深处有两个人影。
鬼鬼祟祟。
我停下脚步。
头顶亮了。
姑娘小心,左边那个心术不正,想坏你好事。
虽然这破玉说什么我都不太想信,但“心术不正”四个字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拽住霍珩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过来。
“……寿宴那日,侯爷会在前厅设宴,届时……”
”……世子那边怎么办?“
”……已安排好了,只要他喝了那杯酒……“
我和霍珩对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我的脸色也变了。
不过我变色的原因和他不一样。
他是震惊。
我是后悔。
我就不该来看什么假山。
这下麻烦了。
【第五章】
在正常人的逻辑里,听到有人要在寿宴上下毒,第一反应应该是去报官,或者找侯府的家主说明情况。
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一个穿着裙子混进侯府、被当成姑娘、还欠着人家救命恩情饭的冒牌货。
我要是去告密,免不了被盘问身份。
盘问身份就要查底细。
查底细就会发现我是个爷们。
然后我就会从”救命恩人“变成”居心叵测混进侯府的变态”。
这个推理链条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
霍珩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策姐姐,他们要害我大哥!”
“我听到了。”
“我们得赶紧告诉大哥!”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你先冷静。”
“怎么冷静!他们要给我大哥下毒!”
“你冲出去,打草惊蛇,对方毁灭证据,到时候死无对证,你说什么都没用。”
霍珩愣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策姐姐,你好冷静。”
我不是冷静。
我是怕死。
竹林里的两个人影已经散了。
我拉着霍珩退回花园,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
“你认出那两个人了吗?”
霍珩皱着眉想了想:“左边那个声音耳熟,像是……三叔身边的管事,周顺。”
“三叔是谁?”
“我三叔霍渊,我爹的庶弟。”他咬了咬嘴唇,“他一直觉得侯府的爵位该是他的,跟我大哥明面上客气,私底下没少使绊子。”
家族内斗。
爵位之争。
下毒暗杀。
经典桥段。
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站起来。
“知道了,那你去跟你大哥说吧,我先回——”
“策姐姐你不能走!”霍珩一把拽住我,“你是唯一的证人!”
“你也听到了。”
“可我说话大哥不一定信。”他急得脸都红了,“大哥觉得我整天没个正形,上次我说厨房闹鬼他都不理我。”
“厨房闹鬼?”
“就是有只野猫半夜偷鱼,我当时看花眼了……总之不重要!重要的是策姐姐你在大哥面前说话比我管用!”
我看着他真诚到发光的眼睛。
“我跟你大哥认识不到一天。”
“但大哥愿意陪你游园!他上次陪人游园还是三年前老夫人过寿!”
这个信息让我沉默了一瞬。
头顶的字亮了。
去吧姑娘。救他一命,他记你一辈子。一辈子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欠我十顿饭。”
“一百顿都行!”
当晚。
霍珩把我带到了书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
里面有灯光,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霍珩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手抖得厉害。
门从里面打开。
霍琰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霍珩身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停了一息。
“这么晚,何事?”
霍珩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霍琰胸口。
稳住之后,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墨的味道。
霍琰没退。
我赶紧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世子,有件事,耽搁不得。”
他侧身让路。
我和霍珩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我把下午在竹林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时间、地点、声音特征。
霍琰靠在书案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是周顺?”
“声音像,但我没看清脸。”
“另一个人呢?”
“不认识。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口音,像是外地人。”
霍琰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霍珩。
“你也听到了?”
霍珩猛点头:“千真万确,大哥你信我这次!”
霍琰没接话。
他看向我。
目光沉而专注,像在辨别什么。
“裴姑娘,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官?”
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到我的软肋上了。
我面色如常,心里在飞速编词。
“报官动静太大,打草惊蛇。而且这是侯府家事,外人插手反而生变。”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有理。”
我松了口气,差点软在椅子上。
“此事我知道了。寿宴还有五日,足够我安排。”他站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裴姑娘,多谢。”
声调依旧平淡,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点暖意。
我拱了拱手。
忘了自己现在是“姑娘”的身份。
拱完就后悔了。
哪有姑娘拱手的?
霍珩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我赶紧改成福了一福,幅度大得像要跪下去。
霍琰的目光在我身上多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内容我读不懂。
出了书房,霍珩在回廊上蹦蹦跳跳。
“成了成了!大哥信了!策姐姐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记着你欠我的饭。”
“明天就开始还!让厨房给你做蟹黄包!”
蟹黄包。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差点让我当场跪下。
头顶亮了。
姑娘啊,你这也太好收买了。
我翻了个白眼。
在心里。
【第六章】
寿宴前的几天,我原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了睡、睡了吃,等事情过去就找个借口溜掉。
老夫人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传话。
“裴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量体裁衣。”
“量什么衣?”
“寿宴的礼服。老夫人说您是贵客,要穿得体面。”
我愣在原地。
寿宴。
那个有人要下毒的寿宴。
我本来打算那天称病不去。
结果老夫人亲自点名,量身定做礼服。
这是把我按在座位上焊死的意思。
到了老夫人屋里,两个裁缝已经等着了。
软尺一拉——
“姑娘,把手臂抬起来。”
我抬了。
“腰围……嗯,姑娘腰真细。”
谢谢,没什么肉。
“胸围……”
裁缝把软尺绕了一圈,皱了皱眉。
又绕了一圈。
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我的汗从脊椎骨一路淌到脚后跟。
“姑娘……发育得晚些?”
我面不改色心已坠崖。
“小时候生过一场病,体质偏弱。”
裁缝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夫人在旁边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策丫头,寿宴那天你就坐老身旁边。”
“老夫人抬爱了,我——”
“定了。”
又是“定了”。
这侯府的女人说话都跟盖章似的。
量完衣裳回去的路上,我经过演武场。
场中央,霍琰正在练枪。
一杆长枪在他手里翻出寒光,挑、刺、扫、挡,虎虎生风。
最后一枪扎出去,枪尖没入木桩半寸,桩子上的裂纹蜿蜒开来。
他收枪,额角有汗,衣襟微敞。
锁骨的线条很利落。
胸膛起伏间,那条系着枪穗的红绳从领口滑出来。
我在回廊上多看了两眼。
纯粹是……欣赏武艺。
他忽然转头,视线穿过半个演武场,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条件反射地扭头就走。
走了三步撞上了柱子。
额头嗡地一声。
丫鬟吓了一跳:“姑娘!没事吧?”
“没事。”
头顶亮了。
姑娘你看呆了。
我没有。
你有。
绝对没有。
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扁担打劫匪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第七章】
寿宴前两天。
侯府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搬桌椅、挂灯笼、备食材,后厨从早忙到晚,蒸笼叠了三层高。
霍珩每天跑来跟我汇报进展。
“大哥已经暗中查了周顺,发现他最近频繁出入城西一家药铺。”
“什么药铺?”
“回春堂。老板姓吴,三叔的故交。”
“查到是什么毒了吗?”
“还没。大哥说不能打草惊蛇,要在寿宴上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
意味着要让对方实施到最后一步才出手。
也意味着那杯毒酒真的会被端上来。
我忽然觉得寿宴那天坐在老夫人旁边也许是最安全的位置。
离毒酒远。
离门近。
跑得快。
晚间,我在清漪院里整理东西,打算寿宴一结束就找借口走人。
衣裳、银两、干粮,一样样塞进包袱。
头顶亮了。
你又想跑。
我忽视它。
姑娘,你跑不掉的。
我继续忽视。
你不好奇他哥为什么不会笑吗?
手停了。
不好奇。
你好奇。
我把包袱系紧,塞到床底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
是沉稳的、有节奏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叩叩。
两声。
“裴姑娘。”
霍琰的声音。
我迅速把包袱往床底踢了踢,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厨房新做的枣糕。”
我愣了一下。
他把食盒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顺路经过随手带的。
但清漪院在侯府最深处。
不顺任何人的路。
“多谢世子。”
我接过食盒,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很凉。
他的手在微微发凉。
练枪练的?还是天生体寒?
“寿宴那天,”他忽然开口,“你坐在祖母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我抬头看他。
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眉目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冷。
是沉。
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习惯了,所以看不出来。
“好。”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打开食盒。
六块枣糕,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那块,枣嵌得格外周正。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跟上次在厨房偷吃的一模一样。
头顶亮了。
他记得你爱吃枣糕。
我嚼着枣糕没说话。
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包袱被我从床底拽出来,拆了。
衣裳放回柜子。
银两放回匣子。
干粮放回厨房。
不跑了。
至少寿宴结束之前,不跑了。
【第八章】
寿宴。
满府张灯结彩,来客络绎不绝。
临安城里叫得上号的家族基本都到了。
我穿着老夫人命人赶制的鹅黄色衣裙,头发被丫鬟盘了个复杂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
铜镜里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说句不要脸的话——还挺好看。
头顶的字也换了风格。
好家伙,老娘都认不出你了。
这破玉到底什么人格?
我跟着丫鬟到了前厅,在老夫人右手边坐下。
左手边是霍珩。
主位空着,那是侯爷的位置。
霍琰坐在侯爷右侧,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银带,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好看是好看。
但不是我现在该关注的重点。
我的视线快速扫过厅内。
三叔霍渊坐在偏席,面色如常,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他身后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圆脸,矮个,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周顺。
竹林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手心全是汗。
宴席热闹得很。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侯爷是个爽朗的中年人,声如洪钟,笑起来整个厅都在响。
“来来来,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家满饮此杯!”
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
我的余光一直跟着周顺。
他站在霍渊身后,低眉顺眼的,偶尔弯腰在霍渊耳边说几句话。
第三轮酒的时候,周顺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偏席退出去,绕到后厨方向。
我的心提了起来。
霍珩在旁边捏了捏我的手,示意他看到了。
我扫了一眼霍琰。
他正在跟一位来客说话,神态从容,举杯饮酒,看上去毫无异样。
但我注意到——
他的酒杯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他自己的手。
倒酒的时候,是他亲手接过酒壶自己斟的。
滴水不漏。
约莫一炷香后,周顺回来了。
脸上的笑容没变,脚步也没变。
但他手里多了一个酒壶。
那壶的样式跟其他的一模一样。
但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我能看到,是因为他经过我身边时,酒壶微微倾斜,壶底朝着灯光,裂纹折射出一道光。
周顺把酒壶递给了一个侍女。
低声说了什么。
侍女接过壶,朝主桌走来。
她走向霍琰的方向。
我心里咚咚跳。
霍琰你看到了吗?你安排好了吗?你——
侍女到了霍琰身边。
“世子,新温的酒。”
霍琰抬手,挡住了酒壶。
“不必。这壶还有。”
轻描淡写。
侍女愣了一下,退了回去。
周顺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恢复。
他又弯腰在霍渊耳边说了句话。
霍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大侄子,今日是母亲大寿,三叔敬你一杯!来人,给世子换壶好酒!”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亲热的笑意。
满厅宾客都看了过来。
在这么多人面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
不给三叔面子,就是不给老夫人面子。
这是一步明棋。
把暗箭变成了阳谋。
霍琰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温暖的笑。
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三叔盛情,侄儿岂敢推辞。”
他接过酒壶,亲手斟了一杯。
然后端起来——
没喝。
“不过规矩不能废。”他转向侯爷,“父亲,寿宴敬酒,当长辈先饮。这壶是三叔特意备的好酒,不如先请三叔自饮一杯,再敬父亲,最后到儿子。”
一句话把酒推了回去。
逻辑无懈可击。
礼法挑不出毛病。
霍渊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满厅宾客纷纷附和。
“有道理!”
“尊卑有序!”
“三爷先饮,再敬侯爷,好彩头!”
霍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在抽。
额角的青筋鼓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周顺。
周顺的脸白了。
“三叔?”霍琰端着酒杯,语气温和得吓人,“请。”
满厅几十双眼睛盯着。
霍渊把酒杯凑到嘴边。
停了。
手在抖。
“三叔怎么了?”霍琰歪了歪头,“莫非这酒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钉在霍渊的心口上。
厅里的气氛骤变。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宾客们交换着眼神,有些人已经放下了酒杯。
霍渊的额头冒出了汗。
“琰儿说笑了,这酒……这酒当然没问题。”
他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
什么事都没发生。
酒是酒。
他喝了。
没倒。
我一愣。
霍珩也愣了。
霍渊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笑容重新挂上,但笑意发虚。
“好酒。侄儿请。”
霍琰点了下头,端起酒杯,正要饮——
厅门被推开了。
两个侯府亲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惊恐。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回春堂药铺的号服。
吴老板。
亲兵单膝跪下:“世子,城西回春堂掌柜吴某已拿获。在其药铺密室中搜出鹤顶红三两,附书信一封,收信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偏席。
“霍渊。”
满厅死寂。
霍渊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是栽赃!你们——”
“三叔。”霍琰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到,“刚才那壶酒,是原封未动送去查验的。只是我让人换了一壶干净的给你。”
“你喝的是好酒。”
“给我的那壶,不是。”
霍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身体晃了一下。
周顺已经软了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饶命!是三爷指使的!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霍渊一脚踹向周顺,被亲兵拦住了。
他转头看向侯爷。
“大哥,你听我解释——”
侯爷的脸铁青得发黑。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放下了酒杯。
那个“嗒”的声响,比任何怒吼都重。
老夫人的手攥紧了扶手。
浑浊的眼里有怒意,也有悲凉。
她看了霍渊很久。
“带下去。”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霍渊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
亲兵把他架起来拖了出去。
他嘴里还在喊“大哥”“母亲”“冤枉”。
声音越来越远。
厅里的宾客坐立不安,有几个已经悄悄起身告辞。
霍琰站起来,朝众人拱手。
“家丑外扬,让诸位见笑。今日是祖母寿辰,不宜再生事端。请诸位继续入席,共贺寿诞。”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
攥得很紧。
宴席勉强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笑声稀疏,敬酒草率,没多久便散了场。
宾客离去后,前厅只剩下自家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霍珩蹲在她脚边,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霍琰站在厅中央,背影笔直。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的汗把帕子浸透了。
头顶的字亮着,但我没心思看。
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开口了。
“琰儿。”
“孙儿在。”
“你早就知道了?”
“半月前开始怀疑。五日前确认。”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霍琰沉默了一息。
“怕您难过。”
老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是策丫头给你递的消息?”
我心里一紧。
“是珩儿和裴姑娘在竹林中无意听到。”霍琰说,“若非她冷静判断,及时告知,我未必能安排得这么周全。”
老夫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赶紧站起来,差点绊到裙子。
“策丫头。”她的声音比之前柔了很多,“你救了我孙儿两次。”
两次。
一次巷口。
一次寿宴。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客套话。
但老夫人的下一句直接把我钉在了原地。
“这样的姑娘,得留在侯府。”
她看向霍琰。
“琰儿,你觉得呢?”
整个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霍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沉沉的,深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恐惧。
留在侯府。
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我是个男人。
穿着裙子混进来骗吃骗喝的男人。
如果点头了——
那我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头顶亮了。
点头啊姑娘。先进门再说。
我看着霍琰。
他在等我的回答。
不对。
他在等我说“不”。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好”。
他只是被老夫人架在了这个位置上。
跟我一样。
身不由己。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夫人厚爱,裴策受宠若惊。只是……此事容我想想。”
老夫人没生气。
反而笑了。
“好。不急。你慢慢想。”
她拍了拍我的手。
“反正跑不掉。”
这句话。
让我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第九章】
寿宴之后,侯府恢复了平静。
霍渊被关进了祠堂,等候族老议处。
周顺下了大狱。
回春堂被查封。
一切利落干脆。
而我在清漪院里,对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两天。
问题很简单。
走还是留。
走的理由有一百个。
我是男的。
我在骗人。
纸包不住火。
真相暴露的那天,侯府不会觉得好笑。
留的理由只有一个。
枣糕好吃。
不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顶亮了。
你在想他。
我没有。
你翻来覆去就是在想他。别挣扎了姑娘。
我不是姑娘。
你心里住了一个姑娘。
这破玉越来越会扯了。
第三天,霍珩来了。
一进门就蹦到床上。
“策姐姐!大消息!”
“说。”
“三叔被剥了庶支身份,逐出霍家了!他名下的田产铺面全部收归侯府!大哥一战封神!”
“然后呢?”
“然后祖母今天在族老面前提了你。”
我腾地坐起来。
“提我什么?”
霍珩搓了搓手,表情纠结。
“祖母说……你跟大哥很般配。”
“族老们觉得呢?”
“一半赞同,一半觉得你出身太低。”
出身太低。
呵。
他们要是知道我的真实“出身”——一个穿裙子的跑腿闲汉——大概会直接把我扔出城门。
“大哥怎么说?”
霍珩眨了眨眼。
“大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身份不是问题。”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霍珩凑过来,压低声音。
“策姐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大哥没有拒绝。”
“他也没有答应。”
“大哥从来不说废话。他说‘不是问题’,就是在给祖母台阶。”
我沉默了。
“策姐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大哥长得好,武功高,还会送枣糕。除了脸冷一点,哪里不好了?”
哪里不好。
哪里都好。
问题不在他。
在我。
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我是个男人?
告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告诉他——
头顶的字亮了。
姑娘,你想多了。先处着,其他的交给我。
交给你?你一块破玉,能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我没有骂它。
因为我隐约觉得——这块玉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
也不表态。
先观察。
观察霍琰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如果他只是碍于老夫人的面子虚与委蛇,那我找机会全身而退。
如果他是真的——
我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我裴策活了二十一年最大的赌注。
赌注是一块破玉和六块枣糕。
【第十章】
观察开始的第一天,霍琰就给了我一记重锤。
早上。
我在清漪院吃早饭。
粥、小菜、蒸饺,丰盛得让人感动。
吃到一半,院门被推开。
霍琰走进来。
一身晨练后的装束,长衫换了件月白的,袖口微微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早。”
“早……世子怎么来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蟹黄包。
六个。
热气腾腾。
“厨房今早新蒸的。珩儿说你想吃。”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
“裴姑娘,今日天气好,午后若无事,书房有几本游记,你可以来看看。”
走了。
来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我对着六个蟹黄包发了很久的呆。
头顶的字简洁而有力。
去。
下午。
我去了书房。
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竹简、线装本、帛书,分门别类。
霍琰坐在书案后处理公文,见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书架方向。
“随意看。”
我挑了一本游记,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翻了几页。
写的是西北的风沙与边关的月色。
“这是你写的?”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随意了。一个“姑娘”不该这么问。
但霍琰没在意。
“行军时写的。闲来无事,记些所见。”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游记里的文字不平淡。
写风沙遮天时的窒息,写夜袭敌营时的心跳,写战后清点伤亡时,某个十六岁的小兵永远闭上了眼。
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愿此后刀枪入库,再无白骨。
我合上书。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低头批文的侧脸上。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长期紧绷的痕迹。
不会笑。
不是不愿意。
是笑不出来了。
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
我忽然有点懂了。
这个人不需要一个“姑娘”嫁进来给他添麻烦。
他需要的是有人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不打扰。
不追问。
不可怜。
我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看起。
一下午,我们没说几句话。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甚至有点舒服。
临走时,我把书放回书架。
“世子,这游记我还没看完,明天能再来吗?”
他抬头看我。
停了一息。
“来。”
一个字。
但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很轻。
像冰面下的水,刚刚开始流动。
回清漪院的路上,头顶亮了。
姑娘,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晚间,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破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表面温热,像被体温捂了很久。
头顶的字缓缓浮现。
我是你的运气。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你了。
“等我干什么?”
等你遇见他。
我翻了个身。
把玉塞回枕头下面。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蟹黄包的味道,和月白衣衫上干净的松木香。
不对。
是游记。
我在想游记。
那本写西北风沙和边关月色的游记。
嗯。
是游记。
头顶最后亮了一下。
骗谁呢。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不看了。
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只翘了那么一下。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午都去书房。
看书。
有时候看游记,有时候翻兵法,有时候随手拿一本,看上几页就放下。
霍琰从不问我看什么。
他做他的事,我看我的书。
偶尔我翻到有趣的地方笑出声,他会抬头看我一眼。
不说话。
但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第五天,他主动开口了。
“裴姑娘。”
“嗯?”
“你识字。”
这不是问句。
“识。”
“谁教的?”
“自己学的。街上替人写信,不认字干不了活。”
他的笔顿了一下。
“你替人写信?”
“嗯。一封三文钱,童叟无欺。”
他放下笔,看着我。
那种看法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审视。
现在是……好奇。
“你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心里一突。
不同的地方可多了。
比如我胸是平的。
比如我嗓子是捏着的。
比如我上茅房从来不让丫鬟跟。
“世子过誉了。”
“不是过誉。”他的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你不矫揉,不扭捏,说话做事利落干脆。在竹林听到密谋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分析局势而非惊慌失措。寿宴上满厅慌乱,你稳如泰山。”
“这些品质,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见。”
在男子身上。
我干笑了一声。
“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他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暧昧。
是尊重。
真正的、把你当一个人而非一个“姑娘”来看待的尊重。
这反而让我更慌了。
因为尊重意味着认真。
认真意味着真相暴露时的伤害加倍。
第七天晚上,我在清漪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裙,容貌明艳,周身的气质矜贵而犀利。
她站在我院门口,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那个救了霍珩的裴姑娘?”
“你是?”
“宋清衍。”
她微微抬起下巴。
“霍琰的未婚妻。”
空气凝住了。
头顶的字亮了。
来了。正主来了。稳住姑娘,别慌。
未婚妻。
霍珩说过,霍琰定过亲。
但这些天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老夫人在族老面前提我的时候,也没提过。
我以为那门亲事已经作废了。
但人站在我面前了。
活生生的。
还带着敌意。
宋清衍绕着我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长得倒是清秀。只是……出身太低了些。”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
“兵部侍郎,宋阁远。”
“哦。”
“哦?”她挑了一下眉,“你就不紧张?”
“紧张什么?”
她的笑容冷了一度。
“裴姑娘,我给你一个忠告。侯府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救了霍珩,该得的赏赐拿了就走。别的——别惦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看着她。
她的眼底不是恶意。
是不安。
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听说未婚夫身边多了个“恩人姑娘”,连夜跑来宣示主权。
说到底,她怕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怕一个穿着裙子的男人。
“宋姑娘放心。”我笑了笑,“我没惦记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裙摆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丝凉意。
头顶的字变了。
她跟霍琰的婚约,是两家父辈定的。霍琰不喜欢她。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倒是一开始就告诉我啊。”
那多没意思。
这破玉还要看戏。
我拧了拧眉。
这个宋清衍,不好对付。
兵部侍郎的女儿。
门第、权势、名分,样样压我一头。
就算霍琰不喜欢她,这门亲事也不是轻易能退的。
更何况——
我根本就没有参赛资格。
我是个男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是个姑娘,我也不过是个街头写信匠。
门不当,户不对。
哪来的底气跟侍郎千金争?
我转身回房,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玉。
攥了很久。
头顶的字慢慢变了。
姑娘,你信不信我?
“不信。”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先睡吧。明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把玉塞进枕头下面。
翻了个身。
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白得发冷。
和霍琰的衣裳一个颜色。
不对。
我在看月亮。
就是月亮。
闭眼。
睡了。
【第十二章】
大事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摆了家宴。
说是家宴,但来的人不少。
侯爷、世子、霍珩,加上老夫人身边的几个心腹仆妇。
还有宋清衍。
她坐在霍琰旁边,姿态端庄,笑容得体,跟昨晚在我院门口那个冷脸女人判若两人。
而我被安排在老夫人另一侧。
与宋清衍隔着半张桌子,面对面。
这个座位安排,分明是擂台。
老夫人开口了。
“今日请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议。”
“第一件,霍渊之事已由族老定论,逐出族谱,不再赘述。”
“第二件——”
她看向我,又看向宋清衍。
“琰儿的亲事。”
宋清衍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
侯爷清了清嗓子。
“母亲,宋家那边——”
“宋阁远昨日递了帖子,说清衍丫头想来府上小住几日。”老夫人慢悠悠地说,“意思很明白,催着办婚事。”
宋清衍微微颔首:“老夫人明鉴。两家的婚约已有三年,清衍不敢催促,但也日夜盼望。”
说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这门亲事,当初定的时候,琰儿不在。是他父亲做主。琰儿的意思,老身还没问过。”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霍琰身上。
他放下筷子。
“祖母,孙儿尊重父亲的决定。”
宋清衍的笑容深了一分。
“但——”
一个“但”字出来,宋清衍的笑容僵了。
“婚姻大事,当两情相悦。孙儿与宋姑娘相识不深,贸然成婚,恐怕对双方都不公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但每一个字都在把宋清衍的脸色往下拉。
“琰儿的意思是——”侯爷皱了眉。
“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我确定为止。”
这话说得漂亮。
没拒绝。
没答应。
把球踢了回去。
宋清衍的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
“世子说得是。清衍不急。”
嘴上说不急。
但她看向我的那一眼,凉得能结霜。
家宴散了之后,我跟着霍珩往回走。
走到半路,霍珩忽然拉住我。
“策姐姐,你觉得大哥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等等。”
“等什么?”
“等他确定。”
“确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霍珩吞了吞口水。
“策姐姐,你该不会觉得大哥在等你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回到清漪院,我刚进门——
院子里多了一盆花。
白色的兰花,养在青瓷盆里,清雅得不像话。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锋利清正。
裴姑娘不喜花粉,这株兰不易致敏。
落款:琰。
他记得。
花园里我打喷嚏那一次。
他记得我对花粉过敏。
所以特意选了一株不会让我打喷嚏的花。
我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株兰花。
看了很久。
头顶亮了。
姑娘,你是不是该认真想想了?
这一次,我没反驳。
也没骂它。
我捧着那盆兰花走进屋里,放在窗台上,阳光刚好照到花瓣上。
然后我坐在窗边,拿出那块玉。
“如果……我告诉他真相呢?”
字慢慢浮现。
他不会赶你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的从来不是你的裙子。是你这个人。
我攥了攥玉。
手心发烫。
“可我是个男人。”
所以呢?
“所以……他不会觉得被骗了吗?”
字没有立刻出现。
过了一会儿,一行一行地浮出来,很慢。
姑娘——不,裴策。你听好。
这块玉跟了世间千百年。见过太多人错过太多事。
有人因为身份错过,有人因为门第错过,有人因为恐惧错过。
你是第一个捡到我的男孩子。
所以我叫你傻丫头。
因为你跟那些犹犹豫豫把幸福推开的傻丫头,一模一样。
我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玉塞回枕头底下。
去吃晚饭。
路上经过演武场。
霍琰在擦枪。
月光照在枪身上,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到我,停了一下。
“吃了吗?”
“正去。”
“今天有红烧肉。”
“怎么知道?”
“我让厨房做的。珩儿说你爱吃。”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擦枪,好像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
我站在回廊上。
月光,枪光,和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
像门锁被拧开。
挡不住了。
头顶亮了。
认了吧。
我闭上眼睛。
认了。
然后我去吃了三碗红烧肉。
好吃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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