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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16:04

路见不平拔刀那天,我穿的是我姐的裙子。

别问,问就是裤子被狗叼了。

小侯爷许我一个心愿。

嘴一瓢:我能嫁给你吗?

他红到脖子根:不行,我已定过亲了。

头顶蹦出一行发光的字。

傻丫头,嫁他哥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坦荡荡的胸膛。

这破玉,是个瞎子。

【第一章】

我叫裴策,今年二十一,在临安城靠替人写信跑腿混饭吃。

日子虽穷,但我有一条铁打的底线。

绝不穿女人衣裳。

所以当我穿着我姐那件水蓝碎花裙子站在城西巷口时,我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事情得从昨晚说起。

我喝多了,把外衫脱在河边,第二天一早去找,衣裳没了,裤子还在,但只剩一条腿。

另一条腿被撕得稀烂,上面还印着两排牙印。

我强烈怀疑是巷尾那条瘸腿黄狗干的。

穿着半条裤子出不了门,我只好去找我姐借衣裳。

她翻了半天箱底,甩出一件裙子。

“就这件,爱穿不穿。”

我看了看那条水蓝碎花裙。

又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肚子。

穿了。

饿死和丢脸之间,我选活着。

头发一散,脸一低,碎步出门。

打算去街对面买两个炊饼就回来,绝不多待一息。

可老天显然觉得我活得太舒坦了。

刚走到巷口,一辆马车横冲过来,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被两个黑衣人从车上拽了下来。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嘴被捂住,两条腿拼命蹬,眼珠子瞪得溜圆。

两个黑衣人腰间别着刀,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第二反应是跑。

第三反应——

他们刚好堵住了我唯一的退路。

少年的眼神从指缝里透过来,满满的都是求救。

我在心里把那条偷裤子的黄狗骂了一千遍。

然后抄起巷口豆腐摊大爷的扁担,冲了上去。

别误会。

不是见义勇为。

是他们堵了路,我过不去。

扁担结结实实抡在第一个黑衣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

第二个拔刀转身,我一脚踹翻了豆腐摊,一整板豆腐拍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豆腐渣,怒目圆睁。

抬眼一看。

巷口站着一个身段修长、长发飘飘、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手持扁担,杀气冲天。

他愣了半息。

我没愣。

扁担补了一记。

他也倒了。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看我的眼神从惊恐变成震撼,再变成狂热。

“女……女侠!”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看错了。

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散着的头发,还有因为打架血气上涌而发烫的脸。

算了。

解释太累。

少年自报家门。

镇南侯府二公子,霍珩。

今日出城赴友人之约,半路被仇家截杀。

镇南侯府。

这四个字在临安城的重量,约等于“你惹不起”。

世代武将,圣眷极浓,满门权贵。

而我,一个穿着裙子的跑腿闲汉,刚用一根扁担和一板豆腐打趴了两个职业杀手。

霍珩抓着我的手,眼眶通红,一脸感激。

“恩人姐姐,你救了我一命!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只要我霍家办得到,绝不推辞!”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攥得我骨头嘎吱响。

我飞速盘算。

侯府。有钱。非常有钱。

要银子?太直白,开口就俗了。

要宅子?太贪心,搞不好被当成讹诈。

要不先蹭几天饭?这个合情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组织好措辞,张嘴。

“我能——”

嫁个好人家。

不对不对不对。

我想说的是“我能在你府上借住两天吗”。

但这句话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时候,中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变成了——

“我能嫁给你吗?”

空气凝住了。

霍珩从脖子根到耳朵尖迅速染上一层红。

“这、这……恩人姐姐,不是我不愿意报答,但我、我已经定过亲了,实在——”

“不是!我说的是借住!借!住!”

话还没说完,脚底踩到个硬东西,硌得我一个踉跄。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块青玉。

大概是刚才打架时从那黑衣人身上掉的。

成色极差,表面裂着好几道纹,灰扑扑的,跟河边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我弯腰捡起来的瞬间——

头顶亮了。

不是太阳。

是一行字。

发着暖黄色的光,悬浮在我头顶半尺的位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傻丫头,嫁他哥啊。

我整个人定住了。

霍珩没看见那行字,还在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他未婚妻家如何门当户对。

我伸手去摸头顶。

什么都摸不到。

但那行字确确实实挂在那里,还在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破玉。

又抬头看那行字。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得毫无起伏的胸膛。

这破玉。

眼瞎。

我刚想把它扔了,字变了。

扔我试试。让全临安城的人看看你穿裙子的样子。

我手一抖,默默把玉揣进了怀里。

霍珩凑过来,拽住我袖子不放。

“恩人姐姐,你既然暂时没有去处,不如先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回头我禀明兄长,一定好好招待!”

我犹豫了一下。

免费吃住。

侯府的伙食。

我点了头。

头顶的字又换了。

对了嘛。先进门,再图后事。

我攥紧了拳头。

这破玉再多一句话,我把它磨成粉吞了。

【第二章】

镇南侯府。

比我想象的还气派。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

下人衣着干净,见了霍珩纷纷行礼,目光扫到我时,都带着好奇。

霍珩拉着我一路往后院走,嘴没停过。

“恩人姐姐,你先在清漪院住下,那院子安静,离我住的地方也近。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裴策。

这名字倒还好,男女都能用。

“裴策。”

“策姐姐!”

他喊得极其自然。

我后槽牙咬了咬。

忍了。

清漪院不大,但干净雅致,比我租的那间破屋强了十条街。

床铺软得能把人吞进去。

我刚坐下,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姑娘,奴婢奉二公子之命,来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沐浴?

更衣?

我蹭地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习惯了!”

门外的丫鬟不依不饶。

“姑娘远道而来,一身风尘,怎能不好好梳洗一番?奴婢这就备热水。”

我听到脚步声往浴房去了,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头顶的字又亮了。

姑娘别慌,正常流程。你进去洗,她在外面候着就行。记得把门栓插好。

这是这破玉第一次说了句人话。

我冲到浴房门口,在丫鬟把水倒好之后,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了一句“我有洁癖,不习惯人在旁边”,然后啪地把门关上,插了三道栓。

洗了个有生以来最快的澡。

穿上丫鬟放在屏风后的干净衣裳——又是裙子,还是水绿色的。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长发湿漉漉地披着,五官确实偏秀气——我姐说我小时候常被人认错,我一直不信。

现在信了。

晚饭是两个丫鬟端进来的。

四菜一汤,瓷碗白净,菜色精致。

蒸鱼,酱鸭,一碟青翠的时蔬,一碗莲子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嘴里。

眼眶差点湿了。

这是什么神仙伙食。

我跑腿一个月赚的钱,都吃不上一顿这样的饭。

三碗饭下肚,我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幸福得脚趾都在舒展。

头顶亮了。

少吃点。当家主母要端庄。

我的幸福感瞬间碎成渣。

晚间,霍珩来了。

他坐在桌边吃着点心,跟我絮叨侯府的事。

“策姐姐,我大哥你明天可能会见到。他叫霍琰,是侯府世子。”

“性子冷了些,府里的人都有点怕他。不过人是好人,就是不太会笑。”

“哦对了,他带兵打过仗,杀过人。”

说到最后一句,霍珩的语气跟说“他喜欢吃枣糕”一样随意。

我的手顿了顿。

杀过人。

带兵打过仗。

不太会笑。

我看了看头顶的字,上面还挂着之前的那行。

嫁他哥啊。

嫁个带兵打仗杀过人不会笑的阎王爷?

我低头算了算。

侯府的伙食确实好。

但命更重要。

吃两天就跑。

【第三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主要是——侯府的夜宵也好吃。

半夜,我饿醒了。

晚饭虽然吃了三碗,但我这具常年吃不饱的身子骨消化得快,到了子时就开始咕咕叫。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摸黑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沿着回廊往厨房摸去。

月光铺了一地白,院子里安安静静,连虫子都消停了。

厨房门虚掩着。

我溜进去,借着月光扫了一圈。

灶台边的竹屉里摆着一摞枣糕,红枣镶在金黄的糕面上,还散着余温。

我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软的。

甜的。

枣味浓郁,糯米香混着红糖的甘甜在嘴里炸开。

我又抓了一块。

又一块。

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栗子似的——

“你是谁?”

声音从门口传来。

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温度。

我嘴里塞着三块枣糕,转头。

月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一身墨色长衫,发束得一丝不苟,五官冷峻。

他垂着眼看我。

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巷口遇到的官差。

我用力咽了一口枣糕,差点噎死自己。

“我、咳、我是——”

赶紧捏细嗓子。

“我是二公子的恩人,借住在清漪院。”

他没动。

目光从我塞满枣糕的嘴移到我凌乱的头发,再到我披着外衫敞着领口的狼狈样。

“你就是救了珩儿的那位姑娘。”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头顶亮了。

就是他就是他!嫁他嫁他!你看这肩膀,你看这腰,往那一站跟座山一样。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疯狂在心里吼:闭嘴闭嘴闭嘴!

他看了我一眼。

“夜深了,厨房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了。

冷冰冰。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

“枣糕拿几块回去吃,别噎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捧着枣糕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

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纯粹是做贼被抓的心虚。

头顶的字又变了。

姑娘你看到没有,他嘴上冷,心里热,这种男人最可靠。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把玉塞到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

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要见“裴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人是侯府最高话事人。据霍珩说,她老人家精明得能看穿三堵墙。

我跟着丫鬟到了正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暗红福纹衣裳,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精神极好。

一双眼睛看过来,我脊背不由自主挺直了。

“你就是救了我孙儿的姑娘?”

我捏着嗓子:“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面善。”

“长得倒是周正。”

我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后背在冒汗。

老夫人忽然拍了一下桌面,脸上带出笑意来。

“救命之恩,理当厚报。这样吧,让琰儿陪你在府里转转,散散心。”

琰儿。

霍琰。

就是昨晚在厨房抓住我偷吃枣糕的那个冷面阎王。

我嘴角僵住了。

“不、不必这么客气——”

“定了。”

老夫人一锤定音,笑眯眯地端起茶碗,不再看我。

旁边的丫鬟附在另一个丫鬟耳边低语。

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听了个齐全。

“老夫人这是看上这姑娘了,要给大公子说亲。”

头顶亮了。

机会来了姑娘!好好表现!游园穿那件鹅黄的!

我站在正厅中央。

脸上在笑。

心里在嚎。

【第四章】

游园这件事,我本以为最多尴尬两个时辰。

结果足足尴尬了一整天。

霍琰准时出现在清漪院门口。

还是那身墨色长衫,还是那张刻出来一样的冷脸。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全程没说话。

我碎步跟在后面,努力走得小一点、轻一点、淑女一点。

头顶的字在不停更新。

步子迈小点。

腰挺直。

笑容甜一些。

不要抠鼻子。

我快疯了。

第一个景点是花园。

各色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间绕来绕去。

霍琰在一株牡丹前停下,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裴姑娘可喜欢花?”

正常姑娘的回答应该是:喜欢,牡丹真美。

我的回答是——

“啊——嚏!”

一个响彻半个花园的喷嚏。

我鼻子发痒,眼泪都快出来了。

花粉过敏。

从小就有的毛病。

霍琰侧头看我。

我一边揉鼻子一边捏着嗓子说:“偶感风寒。”

他没追问。

但嘴角的肌肉好像动了一下。

大概是我看错了。

第二个景点是拱桥。

桥不宽,石阶有些滑。

一般姑娘走这种桥会扶着栏杆,小心翼翼。

我忘了。

三步两步,虎虎生风就走了过去。

走到桥中央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放慢脚步,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栏杆。

霍琰站在桥头,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看。

步子间距至少一尺半。

正常女子最多半尺。

我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第三个景点是水榭。

霍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带着两个侍女,手里端着茶点。

“大哥,策姐姐,来吃点心!”

他往我旁边一坐,压低声音说:“大哥难得陪人游园,策姐姐你面子可真大。”

我干笑两声。

霍珩嗦了一口茶,忽然来了精神。

“对了,策姐姐,你会吟诗吗?这水榭边有个石碑,历来游园的客人都要留诗。”

我看了看那块石碑。

上面刻满了工工整整的诗句,什么落花流水春去也,什么云深不知处。

我翻遍了肚子里的墨水。

“有了。”

“水榭好,榭水好。吃完点心再睡觉。”

霍珩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侍女低下头,肩膀在抖。

霍琰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发誓,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在咽笑。

我面不改色,心已成灰。

头顶的字:姑娘,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强。

你现在告诉我?

下午,霍珩拉我去看后花园的假山。

我跟着走,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余光扫到竹林深处有两个人影。

鬼鬼祟祟。

我停下脚步。

头顶亮了。

姑娘小心,左边那个心术不正,想坏你好事。

虽然这破玉说什么我都不太想信,但“心术不正”四个字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拽住霍珩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过来。

“……寿宴那日,侯爷会在前厅设宴,届时……”

”……世子那边怎么办?“

”……已安排好了,只要他喝了那杯酒……“

我和霍珩对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我的脸色也变了。

不过我变色的原因和他不一样。

他是震惊。

我是后悔。

我就不该来看什么假山。

这下麻烦了。

【第五章】

在正常人的逻辑里,听到有人要在寿宴上下毒,第一反应应该是去报官,或者找侯府的家主说明情况。

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一个穿着裙子混进侯府、被当成姑娘、还欠着人家救命恩情饭的冒牌货。

我要是去告密,免不了被盘问身份。

盘问身份就要查底细。

查底细就会发现我是个爷们。

然后我就会从”救命恩人“变成”居心叵测混进侯府的变态”。

这个推理链条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

霍珩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策姐姐,他们要害我大哥!”

“我听到了。”

“我们得赶紧告诉大哥!”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你先冷静。”

“怎么冷静!他们要给我大哥下毒!”

“你冲出去,打草惊蛇,对方毁灭证据,到时候死无对证,你说什么都没用。”

霍珩愣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策姐姐,你好冷静。”

我不是冷静。

我是怕死。

竹林里的两个人影已经散了。

我拉着霍珩退回花园,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

“你认出那两个人了吗?”

霍珩皱着眉想了想:“左边那个声音耳熟,像是……三叔身边的管事,周顺。”

“三叔是谁?”

“我三叔霍渊,我爹的庶弟。”他咬了咬嘴唇,“他一直觉得侯府的爵位该是他的,跟我大哥明面上客气,私底下没少使绊子。”

家族内斗。

爵位之争。

下毒暗杀。

经典桥段。

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站起来。

“知道了,那你去跟你大哥说吧,我先回——”

“策姐姐你不能走!”霍珩一把拽住我,“你是唯一的证人!”

“你也听到了。”

“可我说话大哥不一定信。”他急得脸都红了,“大哥觉得我整天没个正形,上次我说厨房闹鬼他都不理我。”

“厨房闹鬼?”

“就是有只野猫半夜偷鱼,我当时看花眼了……总之不重要!重要的是策姐姐你在大哥面前说话比我管用!”

我看着他真诚到发光的眼睛。

“我跟你大哥认识不到一天。”

“但大哥愿意陪你游园!他上次陪人游园还是三年前老夫人过寿!”

这个信息让我沉默了一瞬。

头顶的字亮了。

去吧姑娘。救他一命,他记你一辈子。一辈子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欠我十顿饭。”

“一百顿都行!”

当晚。

霍珩把我带到了书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

里面有灯光,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霍珩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手抖得厉害。

门从里面打开。

霍琰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霍珩身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停了一息。

“这么晚,何事?”

霍珩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霍琰胸口。

稳住之后,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墨的味道。

霍琰没退。

我赶紧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世子,有件事,耽搁不得。”

他侧身让路。

我和霍珩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我把下午在竹林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时间、地点、声音特征。

霍琰靠在书案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是周顺?”

“声音像,但我没看清脸。”

“另一个人呢?”

“不认识。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口音,像是外地人。”

霍琰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霍珩。

“你也听到了?”

霍珩猛点头:“千真万确,大哥你信我这次!”

霍琰没接话。

他看向我。

目光沉而专注,像在辨别什么。

“裴姑娘,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官?”

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到我的软肋上了。

我面色如常,心里在飞速编词。

“报官动静太大,打草惊蛇。而且这是侯府家事,外人插手反而生变。”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有理。”

我松了口气,差点软在椅子上。

“此事我知道了。寿宴还有五日,足够我安排。”他站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裴姑娘,多谢。”

声调依旧平淡,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点暖意。

我拱了拱手。

忘了自己现在是“姑娘”的身份。

拱完就后悔了。

哪有姑娘拱手的?

霍珩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我赶紧改成福了一福,幅度大得像要跪下去。

霍琰的目光在我身上多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内容我读不懂。

出了书房,霍珩在回廊上蹦蹦跳跳。

“成了成了!大哥信了!策姐姐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记着你欠我的饭。”

“明天就开始还!让厨房给你做蟹黄包!”

蟹黄包。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差点让我当场跪下。

头顶亮了。

姑娘啊,你这也太好收买了。

我翻了个白眼。

在心里。

【第六章】

寿宴前的几天,我原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了睡、睡了吃,等事情过去就找个借口溜掉。

老夫人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传话。

“裴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量体裁衣。”

“量什么衣?”

“寿宴的礼服。老夫人说您是贵客,要穿得体面。”

我愣在原地。

寿宴。

那个有人要下毒的寿宴。

我本来打算那天称病不去。

结果老夫人亲自点名,量身定做礼服。

这是把我按在座位上焊死的意思。

到了老夫人屋里,两个裁缝已经等着了。

软尺一拉——

“姑娘,把手臂抬起来。”

我抬了。

“腰围……嗯,姑娘腰真细。”

谢谢,没什么肉。

“胸围……”

裁缝把软尺绕了一圈,皱了皱眉。

又绕了一圈。

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我的汗从脊椎骨一路淌到脚后跟。

“姑娘……发育得晚些?”

我面不改色心已坠崖。

“小时候生过一场病,体质偏弱。”

裁缝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夫人在旁边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策丫头,寿宴那天你就坐老身旁边。”

“老夫人抬爱了,我——”

“定了。”

又是“定了”。

这侯府的女人说话都跟盖章似的。

量完衣裳回去的路上,我经过演武场。

场中央,霍琰正在练枪。

一杆长枪在他手里翻出寒光,挑、刺、扫、挡,虎虎生风。

最后一枪扎出去,枪尖没入木桩半寸,桩子上的裂纹蜿蜒开来。

他收枪,额角有汗,衣襟微敞。

锁骨的线条很利落。

胸膛起伏间,那条系着枪穗的红绳从领口滑出来。

我在回廊上多看了两眼。

纯粹是……欣赏武艺。

他忽然转头,视线穿过半个演武场,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条件反射地扭头就走。

走了三步撞上了柱子。

额头嗡地一声。

丫鬟吓了一跳:“姑娘!没事吧?”

“没事。”

头顶亮了。

姑娘你看呆了。

我没有。

你有。

绝对没有。

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扁担打劫匪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第七章】

寿宴前两天。

侯府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搬桌椅、挂灯笼、备食材,后厨从早忙到晚,蒸笼叠了三层高。

霍珩每天跑来跟我汇报进展。

“大哥已经暗中查了周顺,发现他最近频繁出入城西一家药铺。”

“什么药铺?”

“回春堂。老板姓吴,三叔的故交。”

“查到是什么毒了吗?”

“还没。大哥说不能打草惊蛇,要在寿宴上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

意味着要让对方实施到最后一步才出手。

也意味着那杯毒酒真的会被端上来。

我忽然觉得寿宴那天坐在老夫人旁边也许是最安全的位置。

离毒酒远。

离门近。

跑得快。

晚间,我在清漪院里整理东西,打算寿宴一结束就找借口走人。

衣裳、银两、干粮,一样样塞进包袱。

头顶亮了。

你又想跑。

我忽视它。

姑娘,你跑不掉的。

我继续忽视。

你不好奇他哥为什么不会笑吗?

手停了。

不好奇。

你好奇。

我把包袱系紧,塞到床底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

是沉稳的、有节奏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叩叩。

两声。

“裴姑娘。”

霍琰的声音。

我迅速把包袱往床底踢了踢,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厨房新做的枣糕。”

我愣了一下。

他把食盒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顺路经过随手带的。

但清漪院在侯府最深处。

不顺任何人的路。

“多谢世子。”

我接过食盒,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很凉。

他的手在微微发凉。

练枪练的?还是天生体寒?

“寿宴那天,”他忽然开口,“你坐在祖母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我抬头看他。

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眉目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冷。

是沉。

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习惯了,所以看不出来。

“好。”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打开食盒。

六块枣糕,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那块,枣嵌得格外周正。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跟上次在厨房偷吃的一模一样。

头顶亮了。

他记得你爱吃枣糕。

我嚼着枣糕没说话。

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包袱被我从床底拽出来,拆了。

衣裳放回柜子。

银两放回匣子。

干粮放回厨房。

不跑了。

至少寿宴结束之前,不跑了。

【第八章】

寿宴。

满府张灯结彩,来客络绎不绝。

临安城里叫得上号的家族基本都到了。

我穿着老夫人命人赶制的鹅黄色衣裙,头发被丫鬟盘了个复杂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

铜镜里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说句不要脸的话——还挺好看。

头顶的字也换了风格。

好家伙,老娘都认不出你了。

这破玉到底什么人格?

我跟着丫鬟到了前厅,在老夫人右手边坐下。

左手边是霍珩。

主位空着,那是侯爷的位置。

霍琰坐在侯爷右侧,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银带,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好看是好看。

但不是我现在该关注的重点。

我的视线快速扫过厅内。

三叔霍渊坐在偏席,面色如常,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他身后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圆脸,矮个,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周顺。

竹林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手心全是汗。

宴席热闹得很。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侯爷是个爽朗的中年人,声如洪钟,笑起来整个厅都在响。

“来来来,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家满饮此杯!”

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

我的余光一直跟着周顺。

他站在霍渊身后,低眉顺眼的,偶尔弯腰在霍渊耳边说几句话。

第三轮酒的时候,周顺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偏席退出去,绕到后厨方向。

我的心提了起来。

霍珩在旁边捏了捏我的手,示意他看到了。

我扫了一眼霍琰。

他正在跟一位来客说话,神态从容,举杯饮酒,看上去毫无异样。

但我注意到——

他的酒杯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他自己的手。

倒酒的时候,是他亲手接过酒壶自己斟的。

滴水不漏。

约莫一炷香后,周顺回来了。

脸上的笑容没变,脚步也没变。

但他手里多了一个酒壶。

那壶的样式跟其他的一模一样。

但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我能看到,是因为他经过我身边时,酒壶微微倾斜,壶底朝着灯光,裂纹折射出一道光。

周顺把酒壶递给了一个侍女。

低声说了什么。

侍女接过壶,朝主桌走来。

她走向霍琰的方向。

我心里咚咚跳。

霍琰你看到了吗?你安排好了吗?你——

侍女到了霍琰身边。

“世子,新温的酒。”

霍琰抬手,挡住了酒壶。

“不必。这壶还有。”

轻描淡写。

侍女愣了一下,退了回去。

周顺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恢复。

他又弯腰在霍渊耳边说了句话。

霍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大侄子,今日是母亲大寿,三叔敬你一杯!来人,给世子换壶好酒!”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亲热的笑意。

满厅宾客都看了过来。

在这么多人面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

不给三叔面子,就是不给老夫人面子。

这是一步明棋。

把暗箭变成了阳谋。

霍琰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温暖的笑。

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三叔盛情,侄儿岂敢推辞。”

他接过酒壶,亲手斟了一杯。

然后端起来——

没喝。

“不过规矩不能废。”他转向侯爷,“父亲,寿宴敬酒,当长辈先饮。这壶是三叔特意备的好酒,不如先请三叔自饮一杯,再敬父亲,最后到儿子。”

一句话把酒推了回去。

逻辑无懈可击。

礼法挑不出毛病。

霍渊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满厅宾客纷纷附和。

“有道理!”

“尊卑有序!”

“三爷先饮,再敬侯爷,好彩头!”

霍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在抽。

额角的青筋鼓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周顺。

周顺的脸白了。

“三叔?”霍琰端着酒杯,语气温和得吓人,“请。”

满厅几十双眼睛盯着。

霍渊把酒杯凑到嘴边。

停了。

手在抖。

“三叔怎么了?”霍琰歪了歪头,“莫非这酒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钉在霍渊的心口上。

厅里的气氛骤变。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宾客们交换着眼神,有些人已经放下了酒杯。

霍渊的额头冒出了汗。

“琰儿说笑了,这酒……这酒当然没问题。”

他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

什么事都没发生。

酒是酒。

他喝了。

没倒。

我一愣。

霍珩也愣了。

霍渊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笑容重新挂上,但笑意发虚。

“好酒。侄儿请。”

霍琰点了下头,端起酒杯,正要饮——

厅门被推开了。

两个侯府亲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惊恐。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回春堂药铺的号服。

吴老板。

亲兵单膝跪下:“世子,城西回春堂掌柜吴某已拿获。在其药铺密室中搜出鹤顶红三两,附书信一封,收信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偏席。

“霍渊。”

满厅死寂。

霍渊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是栽赃!你们——”

“三叔。”霍琰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到,“刚才那壶酒,是原封未动送去查验的。只是我让人换了一壶干净的给你。”

“你喝的是好酒。”

“给我的那壶,不是。”

霍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身体晃了一下。

周顺已经软了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饶命!是三爷指使的!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霍渊一脚踹向周顺,被亲兵拦住了。

他转头看向侯爷。

“大哥,你听我解释——”

侯爷的脸铁青得发黑。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放下了酒杯。

那个“嗒”的声响,比任何怒吼都重。

老夫人的手攥紧了扶手。

浑浊的眼里有怒意,也有悲凉。

她看了霍渊很久。

“带下去。”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霍渊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

亲兵把他架起来拖了出去。

他嘴里还在喊“大哥”“母亲”“冤枉”。

声音越来越远。

厅里的宾客坐立不安,有几个已经悄悄起身告辞。

霍琰站起来,朝众人拱手。

“家丑外扬,让诸位见笑。今日是祖母寿辰,不宜再生事端。请诸位继续入席,共贺寿诞。”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

攥得很紧。

宴席勉强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笑声稀疏,敬酒草率,没多久便散了场。

宾客离去后,前厅只剩下自家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霍珩蹲在她脚边,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霍琰站在厅中央,背影笔直。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的汗把帕子浸透了。

头顶的字亮着,但我没心思看。

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开口了。

“琰儿。”

“孙儿在。”

“你早就知道了?”

“半月前开始怀疑。五日前确认。”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霍琰沉默了一息。

“怕您难过。”

老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是策丫头给你递的消息?”

我心里一紧。

“是珩儿和裴姑娘在竹林中无意听到。”霍琰说,“若非她冷静判断,及时告知,我未必能安排得这么周全。”

老夫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赶紧站起来,差点绊到裙子。

“策丫头。”她的声音比之前柔了很多,“你救了我孙儿两次。”

两次。

一次巷口。

一次寿宴。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客套话。

但老夫人的下一句直接把我钉在了原地。

“这样的姑娘,得留在侯府。”

她看向霍琰。

“琰儿,你觉得呢?”

整个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霍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沉沉的,深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恐惧。

留在侯府。

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我是个男人。

穿着裙子混进来骗吃骗喝的男人。

如果点头了——

那我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头顶亮了。

点头啊姑娘。先进门再说。

我看着霍琰。

他在等我的回答。

不对。

他在等我说“不”。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好”。

他只是被老夫人架在了这个位置上。

跟我一样。

身不由己。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夫人厚爱,裴策受宠若惊。只是……此事容我想想。”

老夫人没生气。

反而笑了。

“好。不急。你慢慢想。”

她拍了拍我的手。

“反正跑不掉。”

这句话。

让我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第九章】

寿宴之后,侯府恢复了平静。

霍渊被关进了祠堂,等候族老议处。

周顺下了大狱。

回春堂被查封。

一切利落干脆。

而我在清漪院里,对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两天。

问题很简单。

走还是留。

走的理由有一百个。

我是男的。

我在骗人。

纸包不住火。

真相暴露的那天,侯府不会觉得好笑。

留的理由只有一个。

枣糕好吃。

不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顶亮了。

你在想他。

我没有。

你翻来覆去就是在想他。别挣扎了姑娘。

我不是姑娘。

你心里住了一个姑娘。

这破玉越来越会扯了。

第三天,霍珩来了。

一进门就蹦到床上。

“策姐姐!大消息!”

“说。”

“三叔被剥了庶支身份,逐出霍家了!他名下的田产铺面全部收归侯府!大哥一战封神!”

“然后呢?”

“然后祖母今天在族老面前提了你。”

我腾地坐起来。

“提我什么?”

霍珩搓了搓手,表情纠结。

“祖母说……你跟大哥很般配。”

“族老们觉得呢?”

“一半赞同,一半觉得你出身太低。”

出身太低。

呵。

他们要是知道我的真实“出身”——一个穿裙子的跑腿闲汉——大概会直接把我扔出城门。

“大哥怎么说?”

霍珩眨了眨眼。

“大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身份不是问题。”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霍珩凑过来,压低声音。

“策姐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大哥没有拒绝。”

“他也没有答应。”

“大哥从来不说废话。他说‘不是问题’,就是在给祖母台阶。”

我沉默了。

“策姐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大哥长得好,武功高,还会送枣糕。除了脸冷一点,哪里不好了?”

哪里不好。

哪里都好。

问题不在他。

在我。

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我是个男人?

告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告诉他——

头顶的字亮了。

姑娘,你想多了。先处着,其他的交给我。

交给你?你一块破玉,能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我没有骂它。

因为我隐约觉得——这块玉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

也不表态。

先观察。

观察霍琰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如果他只是碍于老夫人的面子虚与委蛇,那我找机会全身而退。

如果他是真的——

我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我裴策活了二十一年最大的赌注。

赌注是一块破玉和六块枣糕。

【第十章】

观察开始的第一天,霍琰就给了我一记重锤。

早上。

我在清漪院吃早饭。

粥、小菜、蒸饺,丰盛得让人感动。

吃到一半,院门被推开。

霍琰走进来。

一身晨练后的装束,长衫换了件月白的,袖口微微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早。”

“早……世子怎么来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蟹黄包。

六个。

热气腾腾。

“厨房今早新蒸的。珩儿说你想吃。”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

“裴姑娘,今日天气好,午后若无事,书房有几本游记,你可以来看看。”

走了。

来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我对着六个蟹黄包发了很久的呆。

头顶的字简洁而有力。

去。

下午。

我去了书房。

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竹简、线装本、帛书,分门别类。

霍琰坐在书案后处理公文,见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书架方向。

“随意看。”

我挑了一本游记,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翻了几页。

写的是西北的风沙与边关的月色。

“这是你写的?”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随意了。一个“姑娘”不该这么问。

但霍琰没在意。

“行军时写的。闲来无事,记些所见。”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游记里的文字不平淡。

写风沙遮天时的窒息,写夜袭敌营时的心跳,写战后清点伤亡时,某个十六岁的小兵永远闭上了眼。

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愿此后刀枪入库,再无白骨。

我合上书。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低头批文的侧脸上。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长期紧绷的痕迹。

不会笑。

不是不愿意。

是笑不出来了。

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

我忽然有点懂了。

这个人不需要一个“姑娘”嫁进来给他添麻烦。

他需要的是有人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不打扰。

不追问。

不可怜。

我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看起。

一下午,我们没说几句话。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甚至有点舒服。

临走时,我把书放回书架。

“世子,这游记我还没看完,明天能再来吗?”

他抬头看我。

停了一息。

“来。”

一个字。

但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很轻。

像冰面下的水,刚刚开始流动。

回清漪院的路上,头顶亮了。

姑娘,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晚间,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破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表面温热,像被体温捂了很久。

头顶的字缓缓浮现。

我是你的运气。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你了。

“等我干什么?”

等你遇见他。

我翻了个身。

把玉塞回枕头下面。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蟹黄包的味道,和月白衣衫上干净的松木香。

不对。

是游记。

我在想游记。

那本写西北风沙和边关月色的游记。

嗯。

是游记。

头顶最后亮了一下。

骗谁呢。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不看了。

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只翘了那么一下。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午都去书房。

看书。

有时候看游记,有时候翻兵法,有时候随手拿一本,看上几页就放下。

霍琰从不问我看什么。

他做他的事,我看我的书。

偶尔我翻到有趣的地方笑出声,他会抬头看我一眼。

不说话。

但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第五天,他主动开口了。

“裴姑娘。”

“嗯?”

“你识字。”

这不是问句。

“识。”

“谁教的?”

“自己学的。街上替人写信,不认字干不了活。”

他的笔顿了一下。

“你替人写信?”

“嗯。一封三文钱,童叟无欺。”

他放下笔,看着我。

那种看法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审视。

现在是……好奇。

“你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心里一突。

不同的地方可多了。

比如我胸是平的。

比如我嗓子是捏着的。

比如我上茅房从来不让丫鬟跟。

“世子过誉了。”

“不是过誉。”他的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你不矫揉,不扭捏,说话做事利落干脆。在竹林听到密谋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分析局势而非惊慌失措。寿宴上满厅慌乱,你稳如泰山。”

“这些品质,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见。”

在男子身上。

我干笑了一声。

“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他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暧昧。

是尊重。

真正的、把你当一个人而非一个“姑娘”来看待的尊重。

这反而让我更慌了。

因为尊重意味着认真。

认真意味着真相暴露时的伤害加倍。

第七天晚上,我在清漪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裙,容貌明艳,周身的气质矜贵而犀利。

她站在我院门口,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那个救了霍珩的裴姑娘?”

“你是?”

“宋清衍。”

她微微抬起下巴。

“霍琰的未婚妻。”

空气凝住了。

头顶的字亮了。

来了。正主来了。稳住姑娘,别慌。

未婚妻。

霍珩说过,霍琰定过亲。

但这些天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老夫人在族老面前提我的时候,也没提过。

我以为那门亲事已经作废了。

但人站在我面前了。

活生生的。

还带着敌意。

宋清衍绕着我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长得倒是清秀。只是……出身太低了些。”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

“兵部侍郎,宋阁远。”

“哦。”

“哦?”她挑了一下眉,“你就不紧张?”

“紧张什么?”

她的笑容冷了一度。

“裴姑娘,我给你一个忠告。侯府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救了霍珩,该得的赏赐拿了就走。别的——别惦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看着她。

她的眼底不是恶意。

是不安。

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听说未婚夫身边多了个“恩人姑娘”,连夜跑来宣示主权。

说到底,她怕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怕一个穿着裙子的男人。

“宋姑娘放心。”我笑了笑,“我没惦记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裙摆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丝凉意。

头顶的字变了。

她跟霍琰的婚约,是两家父辈定的。霍琰不喜欢她。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倒是一开始就告诉我啊。”

那多没意思。

这破玉还要看戏。

我拧了拧眉。

这个宋清衍,不好对付。

兵部侍郎的女儿。

门第、权势、名分,样样压我一头。

就算霍琰不喜欢她,这门亲事也不是轻易能退的。

更何况——

我根本就没有参赛资格。

我是个男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是个姑娘,我也不过是个街头写信匠。

门不当,户不对。

哪来的底气跟侍郎千金争?

我转身回房,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玉。

攥了很久。

头顶的字慢慢变了。

姑娘,你信不信我?

“不信。”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先睡吧。明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把玉塞进枕头下面。

翻了个身。

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白得发冷。

和霍琰的衣裳一个颜色。

不对。

我在看月亮。

就是月亮。

闭眼。

睡了。

【第十二章】

大事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摆了家宴。

说是家宴,但来的人不少。

侯爷、世子、霍珩,加上老夫人身边的几个心腹仆妇。

还有宋清衍。

她坐在霍琰旁边,姿态端庄,笑容得体,跟昨晚在我院门口那个冷脸女人判若两人。

而我被安排在老夫人另一侧。

与宋清衍隔着半张桌子,面对面。

这个座位安排,分明是擂台。

老夫人开口了。

“今日请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议。”

“第一件,霍渊之事已由族老定论,逐出族谱,不再赘述。”

“第二件——”

她看向我,又看向宋清衍。

“琰儿的亲事。”

宋清衍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

侯爷清了清嗓子。

“母亲,宋家那边——”

“宋阁远昨日递了帖子,说清衍丫头想来府上小住几日。”老夫人慢悠悠地说,“意思很明白,催着办婚事。”

宋清衍微微颔首:“老夫人明鉴。两家的婚约已有三年,清衍不敢催促,但也日夜盼望。”

说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这门亲事,当初定的时候,琰儿不在。是他父亲做主。琰儿的意思,老身还没问过。”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霍琰身上。

他放下筷子。

“祖母,孙儿尊重父亲的决定。”

宋清衍的笑容深了一分。

“但——”

一个“但”字出来,宋清衍的笑容僵了。

“婚姻大事,当两情相悦。孙儿与宋姑娘相识不深,贸然成婚,恐怕对双方都不公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但每一个字都在把宋清衍的脸色往下拉。

“琰儿的意思是——”侯爷皱了眉。

“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我确定为止。”

这话说得漂亮。

没拒绝。

没答应。

把球踢了回去。

宋清衍的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

“世子说得是。清衍不急。”

嘴上说不急。

但她看向我的那一眼,凉得能结霜。

家宴散了之后,我跟着霍珩往回走。

走到半路,霍珩忽然拉住我。

“策姐姐,你觉得大哥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等等。”

“等什么?”

“等他确定。”

“确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霍珩吞了吞口水。

“策姐姐,你该不会觉得大哥在等你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回到清漪院,我刚进门——

院子里多了一盆花。

白色的兰花,养在青瓷盆里,清雅得不像话。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锋利清正。

裴姑娘不喜花粉,这株兰不易致敏。

落款:琰。

他记得。

花园里我打喷嚏那一次。

他记得我对花粉过敏。

所以特意选了一株不会让我打喷嚏的花。

我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株兰花。

看了很久。

头顶亮了。

姑娘,你是不是该认真想想了?

这一次,我没反驳。

也没骂它。

我捧着那盆兰花走进屋里,放在窗台上,阳光刚好照到花瓣上。

然后我坐在窗边,拿出那块玉。

“如果……我告诉他真相呢?”

字慢慢浮现。

他不会赶你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的从来不是你的裙子。是你这个人。

我攥了攥玉。

手心发烫。

“可我是个男人。”

所以呢?

“所以……他不会觉得被骗了吗?”

字没有立刻出现。

过了一会儿,一行一行地浮出来,很慢。

姑娘——不,裴策。你听好。

这块玉跟了世间千百年。见过太多人错过太多事。

有人因为身份错过,有人因为门第错过,有人因为恐惧错过。

你是第一个捡到我的男孩子。

所以我叫你傻丫头。

因为你跟那些犹犹豫豫把幸福推开的傻丫头,一模一样。

我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玉塞回枕头底下。

去吃晚饭。

路上经过演武场。

霍琰在擦枪。

月光照在枪身上,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到我,停了一下。

“吃了吗?”

“正去。”

“今天有红烧肉。”

“怎么知道?”

“我让厨房做的。珩儿说你爱吃。”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擦枪,好像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

我站在回廊上。

月光,枪光,和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

像门锁被拧开。

挡不住了。

头顶亮了。

认了吧。

我闭上眼睛。

认了。

然后我去吃了三碗红烧肉。

好吃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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