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退了三门亲事,全是我捣的鬼。
我叫沈鹿鸣,四岁,能看见旁人头顶飘着字。
那日大伯新纳的贵妾上门,我瞧见她头顶弹幕写着是大伯死对头派来的眼线。
我奶声奶气当众念出,没几日阴谋败露。
如今世家一提沈鹿鸣,谈之色变。
可我才四岁而已。
我只是想多吃两块桂花糕。
1
我叫沈鹿鸣,今年四岁。
沈家旁支的种,爹是个烂赌鬼,娘死得早,我被丢到沈家主宅寄养,吃大伯家的饭。
说是吃饭,其实就是蹭。
蹭得名不正言不顺,一天两顿还时常被克扣。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我能看见每个人头顶飘着字。
一行一行的,跟茶楼里说书先生旁边举的木牌子似的,就悬在脑袋瓜顶上。
别人看不见,就我能看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记得了,好像打记事起就有。
一开始我以为人人都能看见,还跟青杏说过。
青杏是照顾我的小丫鬟,十二岁,胆子小,人老实。
她听了我的话愣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摸了摸我脑门:“小公子没发烧啊……”
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说也不碍事。
那些字大部分时候挺无聊的,厨房刘婆子头顶整天飘的是【今儿猪肉涨了三文我得少切二两】,门房老钱头顶飘的是【腰疼腰疼站了一上午真他娘的腰疼】。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关心一件事。
今天有没有桂花糕吃。
可今天没有。
今天沈家搞大事——宗祠开宴,大伯新纳了一房贵妾,要在列祖列宗面前敬茶认亲。
满院子张灯结彩,下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我被青杏抱着坐在偏厅角落,位置偏到几乎贴着柱子,桌上就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凉茶。
这位置一看就是田氏安排的。
田氏,我二婶,沈家二房的当家主母。
她这人有个本事,面上笑眯眯,刀子全藏在袖子里。
旁人面前她对我可“心疼”了:“鹿鸣这孩子可怜,没娘的孩子,咱们当长辈的得多照应着。”
说完转头就吩咐厨房:“沈鹿鸣那份减半,小孩子吃多了积食。”
四岁小孩的饭量还减半。
她心疼我。
心疼我活太久。
不过今天我懒得想这个。
今天有热闹看。
大伯沈崇山,沈家家主,正经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脸上带着三分笑。
他这人平时不怎么笑,一笑就说明心情确实不错。
新纳的贵妾姓柳,听说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礼,温婉贤淑,上上下下都传这位柳姨娘好,长得美,脾气软,进门就给每个院子送了礼。
我坐在角落里嗑花生米,等着看柳氏进来。
门帘掀开。
柳氏走进来了。
确实好看。
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水青色绣兰花的褙子,走路带风但不急,端端正正行到堂中,朝着沈崇山和在座的长辈们行了个大礼。
“妾身柳氏,拜见老爷,拜见诸位长辈。”
声音也好听,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堂上一片啧啧声。
坐我前面的一个族中婶子小声说:“这柳氏,怪不得大老爷看上眼。”
旁边一个接话:“可不是,比上回那个强一百倍。”
我抬头。
嗑花生米的手停了。
因为我看见了。
柳氏的头顶。
一行字,正在缓缓飘过。
那字是这么写的——
【任务进行中:取得沈崇山信任,窃取漕运账册,回报周家。事成后白银三千两。得稳住,这些蠢货真好骗。】
我花生米咬了一半。
另一半掉桌上了。
我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字清清楚楚飘在她头顶,比刘婆子的猪肉价格清楚多了。
周家。
我虽然才四岁,但我在沈家住了两年,有些事听得多了自然知道。
周家是沈家的死对头。
两家在漕运上争了十几年,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恨不得把对方踩进泥里。
大伯新纳的贵妾,是周家派来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半颗花生。
又抬头看了看堂上正在端茶准备敬祖宗的柳氏。
我其实可以不说的。
说了也不一定有人信。
我四岁,说话还带奶音,他们只会以为我在胡闹。
而且说了肯定要惹麻烦。
沈家的事我少掺和,少掺和就少挨饿,这是我两年来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但问题是——
大伯虽然跟我不亲,但他是目前唯一罩着我的人。
要不是他发话收留我,我早被田氏找个借口扔出去了。
大伯要是倒了,我连角落都没得坐。
我把最后半颗花生塞嘴里嚼了嚼。
做了个决定。
正堂上,柳氏敬完茶,正在接受众人恭贺。
沈崇山面带笑意,抬手让她起身。
一片和乐融融。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大伯。”
众人循声看过来,发现是我,表情各异。
田氏最先皱了眉:“鹿鸣,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坐好。”
我没理她。
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小短腿往正堂中间走。
青杏在后面急得脸都白了,想拉我又不敢在这种场合动手。
我走到柳氏面前,仰着头看她。
柳氏低头看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是鹿鸣吧?长得真可爱。”
她头顶的弹幕又更新了——
【这小崽子谁啊?哦,旁支的拖油瓶。别碍事。】
我对她笑了笑。
然后转头看向大伯,开口了。
“大伯,这个姨娘头顶写着字。”
全场安静了一瞬。
沈崇山挑了挑眉:“什么字?”
我奶声奶气地说:“写着她是周家派来的,要偷你的什么漕运账册,周家给她三千两银子。”
安静。
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那种安静。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她的弹幕瞬间炸了——
【???!!!他怎么知道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泄的密?!】
我看着她头顶疯狂刷屏的弹幕,默默抿了抿嘴。
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生我的气,是一种我形容不了的沉。
像是突然从高兴变成了很危险的那种感觉。
田氏最先跳出来打圆场:“大哥,小孩子胡说八道的,他才四岁懂什么漕运账册,别当真——”
“闭嘴。”
沈崇山没看田氏,眼睛盯着柳氏。
柳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但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很快稳住了表情,蹲下来看着我,声音柔柔的:“鹿鸣乖,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呀?小孩子不能乱说话,会吓到人的。”
她头顶弹幕写着——
【稳住,他不可能有证据,一个四岁小孩,哄两句就过去了。】
我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她。
“可你头顶还写着‘这些蠢货真好骗’。”
柳氏的脸彻底白了。
满堂哗然。
窃窃私语像开了锅的水,嗡嗡嗡地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邪了吧……”
“周家?柳氏跟周家有关系?”
沈崇山抬了一下手,所有声音灭了。
他看了柳氏很久。
然后转头看着我。
“鹿鸣。”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眨了眨眼,指了指柳氏头顶:“写着呢。”
大伯顺着我的手指看了看柳氏头顶。
什么都没有。
沈崇山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说“胡闹”。
也没有说“小孩子瞎说”。
他只是叫了一声:“来人。”
管家应声进来。
“柳氏院中所有物件,逐一清查。妆奁、书信、首饰匣子,一样不许漏。”
柳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她头顶弹幕已经不是字了,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惊恐——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转身往角落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桌上。
敬茶的托盘旁边,有一碟桂花糕。
我踮着脚够了一块,揣进袖子里。
青杏一脸惊魂未定地把我抱回角落。
当天夜里。
管家从柳氏妆奁暗格里,搜出了三封密信。
信上盖着周家的私印。
内容跟我说的一字不差。
满院子的灯笼还没撤,喜事变成了丧事。
柳氏被连夜送走,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蹲在偏院台阶上吃那块桂花糕。
月亮挺圆的。
青杏蹲在旁边,一脸欲言又止。
“小公子……”
“嗯?”
“你真的能看见……头顶的字?”
我嚼着糕,含含糊糊答了一个字。
“嗯。”
青杏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飘着:【好可怕但是好厉害但是好可怕但是——】
来回循环。
我叹了口气。
四岁的人叹气,挺滑稽的。
但我是真的叹了口气。
因为我有个直觉——
从今天开始,我在沈家的日子,可能消停不了了。
2
第二天。
太阳照常升,鸡照常叫,沈家上下该干嘛干嘛。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变了。
我走在院子里,能明显感觉到。
路过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之前是那种看透明人的眼神,我走过去跟墙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现在变了。
变成了一种“这小东西能咬人我得绕着走”的警惕。
刘婆子从厨房端着食盒出来,迎面碰上我。
以前她看见我连眼皮都不抬。
今天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头顶弹幕写着——
【妈呀他在看我!他是不是在看我头顶!我今天没想什么坏事吧?猪肉那点克扣不算坏事吧?!】
我移开视线,走了。
身后传来刘婆子长长吐了一口气的声音。
其实她想什么我根本没兴趣。
那点猪肉的事我压根不想管。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饭有没有桂花糕。
到了偏院小厨房,青杏已经把饭端来了。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没有桂花糕。
我看着面前的半个馒头。
半个。
田氏安排的份例,一顿半个馒头。
说什么四岁孩子胃小,吃多了积食。
积你的食。
我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凉的。
青杏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就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我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
“田……田夫人今早让人传话,说小公子昨日在宴上‘童言无忌’,不必放在心上,让小公子以后在人多的场合少说话。”
她说完偷偷看我一眼。
我继续嚼馒头。
少说话。
意思就是——闭嘴。
田氏怕了。
她头顶的弹幕我昨天瞥了一眼。
写的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
【这小崽子到底什么来头?!不管了,先把他嘴堵上再说。一个四岁孩子掀不了天,关键是别让大哥太重视他。】
掀不了天。
呵。
我把半个馒头啃完了,就半个,三口的事。
肚子还咕噜噜叫。
我面无表情。
四岁,正长身体的年纪。
半个馒头加一碗白粥。
我有时候真想问问田氏,她家那个圆滚滚的儿子沈长安,每顿饭四菜一汤外加点心,跟我吃的是同一个沈家的饭吗?
算了。
不想了。
想多了更饿。
我跳下凳子,往偏院门口走。
青杏连忙跟上:“小公子去哪儿?”
“找我爹。”
青杏脚步一滞。
她的弹幕飘过一行字——
【又去找那个……唉。】
我假装没看见。
我爹沈怀瑜,住在沈家最角落的一个小跨院里。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破屋加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天井。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酒味。
推开门。
我爹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桌上一壶空酒壶,两个花生壳,一滩酒渍。
他的头顶弹幕停在一行——
【……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也没人找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爹。”
没反应。
“爹!”
还是没反应。
我踮起脚,捏住他鼻子。
“唔——!”
沈怀瑜猛地一抬头,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口水印子,眼睛眯着半天对不上焦。
“谁……鹿鸣?你干什么?”
“醒了?”
“我没睡……我就眯了一小会儿……”
他头顶弹幕:【睡了一整夜加一上午。】
我懒得拆穿他这种无所谓的谎。
“爹,你昨天知不知道祠堂出事了?”
沈怀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什么事?好像听人说了……柳姨娘出了什么岔子?”
“被查出是周家的人。”
“啊?那是挺大的事。”他的语气像在聊邻居家丢了只鸡,“跟你什么关系?”
“我揭穿的。”
沈怀瑜的手停了。
他瞪着我看了好几秒。
弹幕快速刷新——
【什么?我儿子?当众揭穿的?他才四岁啊!这不是惹祸吗!不对,等等,他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柳氏是周家的人?”
“看见的。”
“看见什么?”
“她头顶写着的。”
沈怀瑜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震惊、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滑头笑。
弹幕跟着变了——
【等等,我儿子有特殊本事?这……这岂不是……我儿子能帮我翻身?!】
来了。
我就知道。
我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脑子转得很快,但永远转在歪门邪道上。
“鹿鸣!”他一把抱起我,胡子扎在我脸上又疼又臭,“爹的好儿子!你怎么不早说你有这本事!”
“放下我。”
“不放不放!鹿鸣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最近手头有点紧——”
来了来了来了。
每次都是这个开头。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赌了?”
“没有没有没有!”他连说三个没有,弹幕写着【赌了赌了赌了】。
三个没有对应三个赌了,完美对仗。
“鹿鸣,”他把我放下来,蹲下来跟我平视,一脸慈父模样,“爹就是最近做了点小生意,周转不灵,差那么一点点……你看你能不能帮爹一个忙?你那个看字的本事——”
“不能。”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能。”
他的弹幕写着——
【倔!跟他娘一个德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移开了视线。
“爹,你差多少?”
沈怀瑜眼睛一亮:“不多不多,就三……呃,二两银子。”
弹幕:【十二两。说少点他容易答应。】
十二两。
我一个四岁孩子哪来的十二两。
我一个月的份例都不够买两块桂花糕的。
“没有。”
“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四岁。”
“你不是有那个本事嘛——”
“本事不能变成银子。”
沈怀瑜的嘴瘪了。
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弹幕缓缓飘过——
【那只能……嘿嘿……】
那个“嘿嘿”让我不寒而栗。
我认识这个“嘿嘿”。
上次他“嘿嘿”完,把我过冬的棉衣典了。
“你别动歪心思。”
“谁动歪心思了?爹怎么可能对自己儿子动歪心思?”
弹幕:【他枕头底下攒了六个铜板,上次看见的。】
我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转身就走。
“鹿鸣!鹿鸣你别走啊!爹是跟你商量!”
我头也不回。
出了跨院的门,走了十几步。
然后我停下来。
不是被叫停的。
是我自己停的。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枕头底下确实攒了六个铜板。
是我这两个月从地上捡的、从墙角抠的、从青杏偶尔多给我的饭钱里省下来的。
六个铜板。
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是紧急储备粮。
等攒够八个铜板就能在街口买一包桂花糕渣。
不是整块的,是糕点铺子卖剩的碎渣渣,便宜。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回了偏院。
把枕头翻起来。
铜板还在。
还好。
今天他没来得及偷。
我把六个铜板换了个地方藏——塞进青杏的针线匣子底层。
我爹不碰针线。
做完这件事,我松了口气。
青杏在门口看着我,表情复杂。
她头顶弹幕写着——
【小公子才四岁,就得防着自己亲爹偷钱……】
后面的字变得有点模糊,像是被什么糊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不难过。
不至于。
习惯了。
下午。
田氏院里的丫鬟来传话,说明天有客人来访,让各房准备一下。
这话是对大伯院里传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我碰巧在游廊拐角听见了田氏身边的秦嬷嬷跟一个婆子嘀咕。
“二夫人说了,鹿鸣昨天那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秦嬷嬷嗓门压着,“四岁孩子知道什么?八成是哪个下人嘴碎让他听去了。”
婆子凑过来:“那万一不是呢?”
秦嬷嬷哼了一声:“不是又怎样?一个没爹没娘——他爹跟没有一样——的小崽子,还能在沈家翻了天不成?二夫人说了,往后看紧他就是。这小崽子上次是运气,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她头顶的弹幕跟嘴里说的话倒是一致。
老实人。
想的和说的一样。
我从拐角退回来,回了偏院。
坐在台阶上发呆。
青杏蹲在旁边,小声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
“青杏。”
“嗯?”
“你说田氏那个人……她最怕什么?”
青杏吓了一跳:“小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青杏想了想,小声说:“二夫人最怕……大老爷不重视二房吧。她什么事都是为了让沈长安将来能继承家业。”
我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大伯沈崇山到现在没有亲生儿子,只有几个庶女。
按规矩,将来家业要从几房子侄里选一个过继或重点培养。
田氏的儿子沈长安,今年七岁,是二房嫡子,目前呼声最高。
而我——沈怀瑜的儿子,烂赌鬼的种,旁支的拖油瓶——本来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昨天在祠堂,大伯看我的那个眼神。
变了。
以前他看我,是那种“可怜孩子,养着吧”的随意。
昨天他看我,是认真的。
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之前忽略的东西。
这个眼神,田氏一定也看见了。
所以她慌了。
所以她要堵我的嘴。
我坐在台阶上,晃了晃小短腿。
四岁。
我才四岁。
真烦。
晚饭。
还是白粥咸菜半个馒头。
我面无表情吃完。
洗了脸准备睡觉。
青杏铺好被子,犹犹豫豫站在门口。
“小公子……”
“嗯?”
“那个……我打听了一下,明天来的客人是外祖家的人,说是老太爷过七十大寿,下帖子请沈家去赴宴。”
外祖家。
就是我亲娘的娘家,宋家。
我娘死后,宋家跟沈家的关系就淡了。
也跟我淡了。
不过面子上还过得去,该走动的还是走动。
“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说……大老爷这次想带上小公子。”
我动作停了。
大伯想带我去?
以前这种场合从来没带过我。
是因为昨天的事?
我想了想。
“去了有吃的吗?”
青杏点头:“宋家阔气,寿宴肯定丰盛。”
“有桂花糕吗?”
“应该……有吧?”
“那去。”
青杏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头顶弹幕写着——
【小公子什么都不图就图桂花糕……好心酸好可爱……】
我钻进被窝。
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明天,宋家,外祖家的寿宴。
不知道那边的人头顶都写着什么。
应该挺热闹的。
3
宋家老宅在城东,比沈家气派。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大得能遮半条街。
寿宴摆了整整三进院子。
我被青杏抱着,跟在大伯身后进门。
大伯今天穿得隆重,步伐沉稳,沈家家主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旁边跟着田氏和沈长安。
田氏一身暗红绣金,笑脸迎人,见谁都客气。
沈长安七岁了,穿了身鸦青色小袍子,装大人似的背着手走路。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拿眼角瞥了我一下。
头顶弹幕——
【他怎么也来了?碍眼。娘说这小野种迟早要被赶走,凭什么跟我一起出门?】
我没看他。
懒得看。
进了正厅,宋家老太爷坐在上首。
七十岁了,精神头还挺好,花白胡子,眼睛不浑浊。
看见沈崇山进来,笑呵呵招手:“崇山来了,快坐快坐。”
又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鹿鸣?”
大伯把我往前推了推:“鹿鸣,叫外祖父。”
“外祖父好。”
我奶声奶气喊了一声。
老太爷弯下腰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长高了。像你娘。”
他头顶弹幕飘过——
【苦命的孩子,月娘走了他就没人疼了……怀瑜那个东西,我真恨不得打断他的腿。】
月娘是我娘的小名。
我垂了垂眼。
没吭声。
宴席设在花厅。
我被安排在偏席,跟几个小辈坐一桌。
桌上的菜是好菜。
酱肘子、红烧鱼、桂花藕,还有一碟——
桂花糕。
整整齐齐码了八块。
我眼睛亮了。
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是甜的。
软的。
新鲜的。
不是碎渣,不是剩的,是正正经经刚蒸出来的桂花糕。
我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这块吃完了还有七块。
不着急。
就在这时候,花厅那边来了一个人。
男的,三十来岁,穿着考究,面白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进门就满场拱手:“来晚了来晚了!给老太爷贺寿来迟了,该罚该罚!”
旁边有人跟我介绍。
哦,不是跟我介绍,是两个坐我旁边的宋家表姐在嘀咕。
“那是三表舅,宋平瑞。”
“他不是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吗?怎么回来了?”
“听说赚了不少钱,这次回来给老太爷贺寿,还带了好多礼。”
我抬头看了一眼宋平瑞。
他正在跟老太爷说话,声音洪亮,姿态恭敬。
他头顶的弹幕开始滚动。
我本来没当回事,随便扫一眼就准备继续吃桂花糕。
但那弹幕的内容让我停下了嘴。
【族谱的事千万不能漏,城东那三百亩祖田的户契我已经改好了,只要今天把新族谱递进祠堂入档,老东西就算死了也查不出来。田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的,谁让二哥死得早,他那一房绝了后,那份产业本来就该归我。】
我嘴里的桂花糕突然不甜了。
改族谱。
侵祖产。
我又看了一眼宋平瑞那张笑眯眯的脸。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七块桂花糕。
吃。
先把糕吃了再说。
我一口气又吃了三块。
青杏在旁边急了:“小公子慢点,别噎着——”
第四块塞嘴里的时候,我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青杏,给我拿个帕子包四块,我带走。”
“啊?带走?”
“嗯,后面可能要出点事,来不及吃。”
青杏一脸茫然地照做了。
我跳下椅子。
踩着小短腿往正席走。
花厅正席上,宋平瑞正在敬酒。
举着杯子,声情并茂:“爹!儿子在外头这些年,日日夜夜想着家里,想着您老人家。这杯酒,敬您七十大寿,祝您福如东海——”
“三表舅。”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桌子底下冒出来。
宋平瑞低头一看,一个小短腿、嘴角还沾着桂花糕渣的小孩仰着脸看他。
“你哪家的小孩?”
“沈家的。外祖父的外孙。”
“哦哦,鹿鸣是吧?乖,回去坐好,大人说话——”
“三表舅,你头顶写着字。”
花厅安静了一下。
但没有像沈家祠堂那次那么安静——因为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我这个“本事”。
宋平瑞笑了笑,拿看小动物的眼神看我:“哦?写什么了?”
他头顶弹幕:【小屁孩吧?逗他两句打发了。】
我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写着你改了族谱,把二表舅那房的三百亩祖田的户契偷偷改成你的名字了。”
宋平瑞脸上的笑凝固了。
像被人在脸上泼了一盆冰水。
整个花厅寂静了一瞬。
然后——
老太爷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砰”的一声,茶碗都震了。
“你说什么?!”
老太爷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我回头看了老太爷一眼。
他头顶弹幕在急速刷新——
【二房的田产?!三儿改族谱?!他敢?!他敢动宋家的族谱?!】
我又转回来看宋平瑞。
宋平瑞的脸在三秒之内变了四个颜色。
白、红、青、再白。
他头顶弹幕炸成了一锅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人知道!户契我藏在暗室里根本没人见过!这小孩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他蹲下来,盯着我,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
“鹿鸣是吧?小孩子不能乱说话。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我。”
“那你怎么知道?”
“写着呢。”我又指了指他头顶。
他下意识往自己头上摸了一把。
当然什么都摸不到。
“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孩子信口雌黄!大哥,你看看这——”
“三儿。”
老太爷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平瑞转头看过去。
老太爷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你二哥那房的祖田,当初我亲自分的,户契在祠堂族库里放着。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查查又何妨?”
宋平瑞的嘴张了张。
弹幕疯狂滚动——
【完了完了完了不能查!一查就全露了!得想办法拖住——】
“爹!儿子是清白的!用不着查!”
“我说了要查。”
老太爷拐杖又杵了一下。
宋平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木头。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因为我看见了大伯沈崇山的表情。
他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看着我。
那个眼神——
跟在沈家祠堂那天一样。
认真的。
审视的。
但比那天多了一点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在算什么账。
田氏坐在大伯旁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她头顶弹幕写着——
【又来了!又是这个小崽子!他怎么什么都能看见?!不对,这次是宋家的事,跟沈家无关……但大哥看他那眼神——不行,这孩子不能留在沈家了,绝对不能!】
我收回目光。
回到偏席。
从帕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
继续吃。
后面的事我没管了。
宋家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闹。
但花厅里的动静实在太大,想不听都不行。
老太爷让人开了祠堂族库。
族谱被翻出来。
户契被翻出来。
对比。
结果——
族谱上二房那三百亩祖田的分配记录,果然被人改过了。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有模仿痕迹。
户契上的名字,赫然写着宋平瑞。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宋家二伯母——就是那个死了丈夫的二房寡妇——当场就哭出来了:“怪不得!怪不得前年清账的时候说田产对不上数!我以为是官府的册子出了错!原来是你!宋平瑞你个畜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宋平瑞腿一软,跪了。
“爹!我一时糊涂!爹!”
老太爷的拐杖这次没杵地。
直接抡了过去。
“啪!”
结结实实抽在宋平瑞背上。
“孽障!”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坐在偏席角落,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块桂花糕。
回沈家的马车上。
大伯没说话。
田氏也没说话。
沈长安在打瞌睡。
气氛有点闷。
我靠在青杏怀里,半眯着眼。
忽然大伯开口了。
“鹿鸣。”
“嗯?”
“你那个看字的本事……真的什么都能看见?”
我想了想。
“头上有字我就能看见。不是所有人随时都有字,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想得越猛,字越多。”
大伯沉默了很久。
“以后有人欺负你,来找大伯。”
就这一句话。
我“嗯”了一声。
假装没看见田氏铁青的脸。
也假装没看见她头顶弹幕疯狂滚动的那几行字——
【完了。大哥要重用这个小崽子了。不行,绝对不行!我得想别的办法……】
马车摇摇晃晃。
我真的困了。
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今天宋家的桂花糕真好吃。
下次再有这种宴会,我还去。
4
宋家寿宴的事传出去之后,我的名号算是彻底出圈了。
不是在沈家内部小范围传了。
是整个世家圈子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四岁的小崽子,又在宋家寿宴上揭穿了改族谱的事。”
“就那个能看见头顶写字的?上次揭穿柳氏的也是他吧?”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邪门了。”
“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这些话我是从下人嘴里听来的。
沈家的下人最爱嚼舌根,以为我听不懂。
四岁嘛,他们觉得四岁的孩子跟桌腿没什么区别。
我蹲在厨房后门晒太阳。
刘婆子端着一碗白粥出来递给我。
以前她给我的粥跟洗锅水差不多,今天的粥居然稠了些。
我抬头看她。
她头顶弹幕——
【多给他舀了半勺米,万一他看见我克扣伙食钱的事……不行不行不能得罪他了。】
人吓人。
我又没想看她那点猪肉账。
但无所谓,稠粥比稀粥好喝。
我闷头喝粥。
今天沈家又来客人了。
赵家。
这个赵家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南城的大户,跟沈家有些生意往来,不算太熟也不算陌生。
听说这次来是议亲。
赵家有个嫡子,要来相看沈家大房的堂姐沈清媛。
沈清媛是大伯的庶女,十五岁了,正是说亲的年纪。
长得不错,性子安静。
我跟她不熟,平时她从我身边走过也就是微微点个头,不亲近也不冷淡。
但上个月,有一次我蹲在花园角落啃冷馒头,她路过时停下来看了我两眼。
第二天,青杏说有人让小厨房多做了两块桂花糕送到偏院来。
没说是谁。
但青杏查了一下,是清媛姐姐院里的丫鬟来传的话。
就两块。
不多。
但够了。
所以今天赵家来议亲,虽然跟我没关系,但我多少有点在意。
赵家公子叫赵承明,十八岁。
进门的时候我在游廊拐角蹲着,看了一眼。
长相确实不错,白面长身,穿了件竹青色直裰,文质彬彬。
进门见了大伯,揖手行礼,声音朗朗:“晚辈赵承明,见过沈伯父。”
沈崇山点了点头。
赵承明又跟田氏见礼,跟其他长辈见礼,从头到尾进退有度,像是专门训练过。
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我抬头看他的弹幕。
第一行很正常——
【沈家的宅子比我想的大,装潢不如传说中那么奢华,还行。】
第二行——
【那个沈崇山看着不好糊弄,今天得稳住,先把婚事定下来,拿到聘礼清单才是正事。】
我皱了皱眉。
继续看。
第三行弹幕滚出来了——
【欠大顺赌坊的八百两得在月底前还上,不然真要被打断腿了。杏花巷那边的红菱也在催银子,上次答应给她赎身的……沈家要是出手大方,这些窟窿就都堵上了。】
赌坊。
八百两。
杏花巷的红菱。
赎身。
我嘴角抽了一下。
又一个。
怎么赌鬼这么多?
我蹲在游廊上想了一会儿。
本来不想管的。
我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吃饱饭就行了。
但是……
清媛姐姐给我送过桂花糕。
两块。
在沈家那种环境下,一个庶女肯多看我一眼、给我送两块糕,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
我不能看着她嫁给一个赌鬼。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鹿鸣?”
我回头。
是沈清媛。
今天她打扮过了,浅粉色的衣裳,头上簪了朵小绒花,比平时好看许多。
但脸上带着紧张。
她的弹幕写着——
【紧张死了……听说赵家公子很出色,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我。二姨娘说我这种庶出的能嫁进赵家已经是走了大运了,让我一定要表现好……】
她蹲下来看我,挤出个笑:“你怎么蹲在这儿?”
“晒太阳。”
“会冷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递给我,“给你,桂花糕。”
我接过来。
打开看了一眼。
两块。
还是两块。
我捏着桂花糕,抬头看她。
“清媛姐姐。”
“嗯?”
“你等我一下。”
我把桂花糕揣进怀里,跳起来,踩着小短腿往正厅走。
正厅里,赵承明正在跟大伯喝茶聊天。
聊得热络。
赵承明引经据典,谈吐风雅,把大伯逗得连点了几次头。
田氏在旁边笑着添茶,一脸“这亲事成了”的喜悦。
她头顶弹幕——
【赵家虽然不如沈家,但也不差。清媛是庶出,嫁赵家够了。关键是赵家答应的嫁妆回礼不少,这笔账二房也能沾点光。】
果然。
她连这种事都要算计。
我站在门槛旁边。
没进去。
等了一会儿。
赵承明起身去更衣。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哪家小公子?长得可真精神。”
他蹲下来,想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盯着他看。
他头顶弹幕正好刷出一行新的——
【议亲议完了赶紧走,晚上还约了红菱喝酒,上次她说想要一支金钗,大顺赌坊那边也得再去找薛五商量展期的事……】
我开口了。
奶声奶气的。
“赵公子,你头顶写着字。”
赵承明一愣。
然后笑了,那种“逗小孩玩”的笑:“哦?写什么了?”
他不知道我的事。
宋家那次的事虽然传了,但赵家消息显然还没那么灵通。
他把我当普通的四岁小孩。
所以他蹲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我说出什么“你好帅”之类的童言童语。
我咬了咬嘴唇。
然后说了。
“写着你欠大顺赌坊八百两银子,月底还不上要被打断腿。还写着你在杏花巷养了个叫红菱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那个词该不该说。
算了,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直接说也没人怪我。
“……养了个姑娘,答应给她赎身。”
花厅里正喝茶的人集体扭头看过来。
赵承明的笑没了。
脸僵了。
“你……你说什么?”
弹幕炸裂——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这不可能!红菱的事我连我爹都没说过!大顺赌坊那边更不可能——这、这到底——】
大伯沈崇山放下了茶杯。
田氏的笑也没了。
几个在场的长辈面面相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赵承明做了一个极其不明智的决定——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这孩子信口开河!谁教他说这些的?沈家是不是不想议亲,故意找个小孩来搅局?!”
大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种很安静的看法。
赵承明的弹幕写着——
【别慌别慌,先反咬一口,死不承认就行了。一个四岁小孩,哪有人信?】
可惜。
他不知道在这个花厅里,不信我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伯开口了,声音不大:“赵公子,令尊可在?请他来说两句吧。”
赵承明的脸白了。
弹幕一瞬间刷出一长串——
【完了。他要查。沈崇山那老狐狸肯定要查。大顺赌坊那边有账目……红菱那边街坊都认识我……完了完了完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赵家那边来人了,不是赵承明的爹,是赵家一个管事的。
大伯只问了一句:“贵府公子在大顺赌坊是否有欠账?”
管事的脸绿了。
这意味着——赵家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赵承明堵伯的事。
议亲。
黄了。
赵承明被赵家管事连拖带拽弄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弹幕写着——
【这个小畜生!我记住他了!沈鹿鸣!】
他记住我了。
但我不在乎。
无所谓。
我转身往回走。
清媛姐姐站在游廊拐角。
她听见了所有内容。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庆幸,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鹿鸣……谢谢你。”
她头顶弹幕——
【他是为了我才说的吧?因为那两块桂花糕……这孩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
桂花糕被我揣了一路,有点压扁了。
但还能吃。
我掰了一块递给她:“吃一块不?”
清媛姐姐看着我手里压扁的桂花糕,忽然笑了。
眼圈红了,但在笑。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嗯,好吃。”
我也吃了一块。
确实好吃。
当天晚上,我听青杏说,世家圈里开始流传一句话——
“请帖发出前,先打听沈家那小崽子来不来。”
我缩在被窝里听完,翻了个身。
心想,来不来得看有没有桂花糕。
没有的话不去。
5
赵家议亲那事过后,我在沈家的日子短暂地好了几天。
刘婆子给我的粥更稠了。
门房老钱看见我会主动打招呼。
偏院外面那棵枯了半年的桂花树旁边,突然被人摆了一盆新的。
没人说是谁摆的,但青杏查了一下,说是大伯院里吩咐的。
大伯没直接跟我说什么。
但这些小事说明了态度。
我心里明白。
田氏心里也明白。
所以好日子没过几天,事情来了。
先是下人那边开始传一些话。
零零碎碎的,像撒出去的钉子,你走路不注意就扎一脚。
“你说这沈鹿鸣是不是邪了?小小年纪就能看见别人脑子里想什么,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嘘!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你看他打小没了娘,他爹又是那个样子,到哪儿哪儿出事……这不就是……”
最后两个字他们压低了嗓子,但我听见了。
“克亲。”
克亲。
这两个字在世家圈子里的杀伤力,比一把刀还好使。
刀砍人见血,克亲这名头沾上了,能让人活着被埋。
这是田氏的手笔。
我知道。
从赵家那天起,她头顶的弹幕就一直在转,像个生了锈的磨盘,吱吱呀呀的全是算计。
她这个人有个特点——不亲自动手。
脏活累活全让底下的人干。
秦嬷嬷是她的刀。
秦嬷嬷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两个碎嘴婆子当磨。
磨来磨去,三天工夫,“克亲”这个词就磨遍了沈家上上下下。
第四天。
厨房直接断了我的份例。
不是减半了。
是没有了。
刘婆子来偏院送饭的时候,空着手。
脸上挂着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小公子,二夫人吩咐的,说偏院这边的灶火先停几天,理由是……是厨房要翻修。”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弹幕——
【翻修个屁啊,就是不让给他做饭。二夫人这招太狠了,一个四岁孩子不给吃的……但我不敢违抗。】
我没难为她。
“知道了。”
刘婆子走了。
青杏在旁边攥着衣角,眼圈通红。
“小公子……”
“别哭。”
“我没哭。”
“那你擦擦眼睛。”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吸了吸鼻子:“我去找大老爷说——”
“别去。”
“可是不给吃饭……”
“我说了别去。”
我语气有点重。
青杏吓了一下,不说话了。
不是我不想找大伯。
大伯说了有人欺负我可以找他。
但田氏现在用的是钝刀子。
克扣伙食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跑去告状,田氏一句“厨房翻修”就挡回来了。
大伯就算想帮我,也不好因为一顿饭跟弟妹撕破脸。
沈家是大家族,面子上的功夫比里子更重要。
这就是田氏的精明之处。
她不给你一刀毙命的机会,她一点一点磨。
磨到你自己待不下去。
磨到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确实不该留在沈家”。
到时候她再提把我送走,顺理成章。
当天晚上,我没吃上饭。
青杏从自己的份例里偷偷省出半个馒头塞给我。
我接了。
啃了两口。
看了看青杏。
她头顶弹幕写着——
【饿死了饿死了,本来我的馒头就小,分了一半出去我今晚要饿死了。但小公子比我更饿……忍一忍忍一忍……】
我把馒头递回去。
“你吃。”
“小公子不吃?”
“我不饿。”
弹幕看不见就好了,看见了就做不到心安理得。
第五天。
“克亲”的流言传得更广了。
有几个下人路过偏院,会故意加快脚步,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沈长安——田氏的儿子——从偏院门口经过的时候,站在门外朝里面喊了一句。
“沈鹿鸣!我娘说你是扫把星!你待在沈家害人,还不如滚出去!”
七岁的小孩,嗓门大得全院子都听见了。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
看了他一眼。
他头顶弹幕——
【娘让我来骂他的。骂完了回去娘给我吃蜜饯。】
指使一个七岁小孩来骂一个四岁小孩。
田氏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长安见我不搭理他,有点来劲了,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能看见字吗?你看看我头顶写什么了?”
他挑衅地仰着下巴。
我确实在看。
弹幕写着——
【其实我有点害怕他。万一他真把我的秘密念出来怎么办?上次我偷了先生砚台的事千万别让他说出去——】
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上次偷先生砚台的事,你娘知道吗?”
沈长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我没偷——”
“那行,我去问问先生。”
“别!别去!”沈长安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去!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馒头。两个。热的。”
沈长安瞪大了眼睛。
弹幕写着——
【就这?就这???】
半个时辰后,青杏拎回来两个热馒头。
是沈长安让他院里的丫鬟悄悄送来的。
我一口一口吃着。
热的馒头就是比凉的好吃。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馒头能管一顿,管不了一百顿。
田氏的钝刀子还在磨。
第六天。
更大的事来了。
青杏出门打水的时候被秦嬷嬷拦住了。
我没亲眼看见,是青杏回来跟我说的。
她回来的时候左脸肿着,嘴角破了。
她说秦嬷嬷说她偷拿厨房的东西给我吃,打了她两个耳光,还说再敢多事就把她发卖出去。
青杏一直在忍着不哭。
但她没忍住。
蹲在门口,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头顶弹幕写着——
【疼……好疼……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小公子身边就没人了……】
我站在她面前。
四岁。
拳头很小,打不了人。
腿很短,跑不过秦嬷嬷。
什么都做不了。
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
“别哭了。”
“小公子……”
“我说别哭了。”
我的声音平平的。
但青杏抬头看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觉得我的表情不像四岁的孩子。
我没接话。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田氏头顶的弹幕,我每次见她都在看。
看了两年了。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很多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东西。
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没必要。
小孩子少惹事,吃饱饭就行。
但现在。
她打了青杏。
这是我在沈家唯一的人。
我站起来。
擦完血的袖子有点脏。
我看着袖子上淡淡的红色。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忍忍吧,再忍忍。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这个声音说:不忍了。
“青杏。”
“嗯……”
“把脸洗洗,明天跟我去正堂。”
“去正堂干什么?”
“我想跟大伯说几句话。”
当天晚上。
我没有立刻去找大伯。
我在等一个时机。
田氏的弹幕里有一条信息,是我很早之前就看到的,一直没管过。
现在该用了。
6
但大伯那边的事还没来得及做,我爹先出事了。
一大早。
偏院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穿短打,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青杏挡在门口,声音发抖:“你们找谁?”
其中一个歪着脑袋,嘴里叼根草棍:“找沈怀瑜。听说他住这片儿。”
“沈……沈公子不在这里,他住后面跨院——”
“我们去过了。”另一个接话,声音闷闷的,“没人。缩了。”
“他欠我们东家的账,到期了。”叼草棍的往里面瞟了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我,“哟,这小的是他儿子吧?”
我坐在台阶上。
抬头看他们。
叼草棍那个头顶弹幕——
【沈怀瑜这龟孙子跑了,找他儿子吓唬吓唬也行,实在不行把小的带走做人质,逼他出来。周少爷说了,这小崽子就是突破口。】
周少爷。
又是周彦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赌债不是普通赌债。
是周家的人在背后操盘。
他们盯上了我爹,不是为了那十几两银子。
是为了我。
或者说,为了通过我爹这个软柿子,撬开沈家旁支的口子。
“你们走吧。”我开口了,奶声奶气的。
叼草棍笑了:“小娃娃还挺横。你爹欠钱不还,你替他还?”
“他欠多少?”
“十二两。”
“我没有。”
“那就让你爹自己来说。”叼草棍往前走了一步。
青杏张开胳膊挡在我前面,整个人抖成筛子。
她头顶弹幕在疯狂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打不过他们小公子怎么办——】
我从青杏胳膊底下钻过去,往前走了一步。
仰着头看那两个人。
“你们东家是不是周彦卿?”
叼草棍的笑僵了一瞬。
他弹幕疯狂滚动——
【这小孩怎么知道周少爷的名字?他果然有那个什么能看字的邪门本事?妈的,周少爷没说这个啊!】
另一个也变了脸色。
我继续说:“你们回去告诉周彦卿,我大伯是沈崇山。他的人来沈家门口讨债,这事要是让我大伯知道了,他觉得周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四岁。
但我不管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犹豫了几秒。
叼草棍吐掉嘴里的草棍,哼了一声:“行,你有种。我们走。但你爹欠的钱,迟早要还。”
他们转身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弹幕写着——
【回去跟周少爷说吧,这小崽子没那么好对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腿有点软。
四岁的身体,装硬气也有极限。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抖。
青杏冲过来抱住我:“小公子你没事吧?他们没碰你吧?”
“没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东家……”
“看见的。”
青杏不问了。
她学会了不问。
我靠在她怀里缓了一会儿。
然后说:“帮我去找一下我爹。”
半个时辰后。
青杏在后街一间破茶摊找到了沈怀瑜。
他缩在角落里,草帽压着脸,假装是个路人。
被青杏认出来后死活不肯回去,说“有人追债怕被逮住”。
最后是我亲自去的。
踩着小短腿走了两条街。
到了茶摊,看见我爹那副德行。
一身酒气,衣裳皱巴巴,草帽歪着,面前一碗凉茶已经喝完了也不舍得续。
头顶弹幕——
【完了完了这次真欠大了,那帮人找到家里去了,鹿鸣不会有事吧?不行我得躲远点,他们找不到我就找不到钱……可是鹿鸣他一个人在家……唉……】
他确实担心我。
但他的担心从来不够他付出行动。
永远是“担心→纠结→逃避→再担心”的循环。
我走到他面前。
“爹。”
他吓了一跳,掀开草帽:“鹿鸣?你怎么来了?那些人——”
“走了。”
“走了?”
“我赶走的。”
他瞪大了眼。
弹幕:【我四岁的儿子把债主赶走了?我一个大人……】
后面的字有点模糊。
他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缩在破茶摊的角落里,草帽盖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头顶弹幕——
【对不起……月娘对不起……我连儿子都护不住……我是个废物……我真的是个废物……】
月娘。
他想起我娘了。
我站在他面前。
没说话。
四岁。
应该伸手去抱他的。
但我没有。
因为他的弹幕下一行写着——
【下次一定戒,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跟上次一模一样。
跟上上次一模一样。
跟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我转身。
“回家。”
“鹿鸣……”
“回家。路上把脸擦擦,别让人看见。”
他跟在我后面,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沈家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爹。”
“嗯?”
“那些人是周彦卿的。”
他身体一僵。
弹幕刷出一行——
【周彦卿?!周家那个……他怎么牵扯进来了?!不对,我是在那个赌坊欠的……那赌坊是周家的?!】
“你以后离那个赌坊远点。”
“我……”
“你离不离?”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四岁的儿子和三十岁的爹对视。
那一瞬间说不上谁更像大人。
“我……离。”
弹幕:【这次是真的。大概。应该。说不准……】
我深吸一口气。
不指望了。
从来不指望他。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回到偏院。
我让青杏把门关好。
坐在台阶上想事情。
周彦卿。
他用赌债拿捏我爹,目的是找到我的弱点。
田氏在沈家内部散布“克亲”的谣言,目的是把我赶出去。
一个外攻,一个内耗。
他们两个之间有没有勾结我不确定,但效果是一样的——
都在逼我。
四岁。
没钱,没人,没势力。
唯一的靠山是大伯,但大伯不可能事事都管。
我手里只有一样东西。
弹幕。
它不能变成银子,不能变成拳头,不能帮我打人。
但它能变成一样东西。
真相。
而在世家圈子里,真相比银子值钱,比拳头管用。
我拿定了主意。
“青杏。”
“嗯?”
“明天跟我去正堂。”
“小公子要做什么?”
“我要跟大伯说几句话。但不是现在说。”
“那什么时候?”
“等秋祭。”
秋祭是沈家每年最大的事。
全族到场,外族观礼。
在那个场合说出来的话,分量最重。
还有半个月。
够了。
半个月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鹿鸣不是什么扫把星,也不是什么克亲的拖油瓶。
谁才是真正在害沈家的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在那之前。
“青杏。”
“嗯?”
“今天有馒头吗?”
”……我去想办法。“
7
秋祭前十天。
大伯召我去正堂说话。
不是我主动求见,是他让人来喊的。
偏院到正堂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沿路下人的弹幕花花绿绿的,有担心我的,有看热闹的,有巴不得我倒霉的,我一个都没多看。
进了正堂。
大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没有别人。
只有他和管家老许。
”坐。“
我爬上椅子,够不着桌面,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大伯看着我。
弹幕写着——
【这孩子瘦了。脸上的肉比上个月少了一圈。厨房是不是短了他的吃食?】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直接说这事。
他说的是另一件。
”鹿鸣,你知道周彦卿吗?“
”知道。“
”说说。“
”他是周家少主,上次柳氏就是他安排进来的。前几天他的人找上我爹讨赌债,也是他的手笔。他在外面开了个大顺赌坊,专门拿赌债拿捏跟沈家有关系的人。“
大伯的眉毛动了一下。
弹幕——
【赌坊?大顺赌坊是周家的?我让人查了几次都没查到实际东家……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弹幕?他那个看字的本事……】
”你怎么知道大顺赌坊是周家的?“
”讨债的人头顶写着的。“
大伯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到我面前。
”喝。“
我低头看了看——碧螺春,上好的。
这杯茶不是随便让我喝的。
在沈家,给人递自己的茶杯,是一种表态。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
但暖。
”鹿鸣。“大伯放下手,”我让人查了周彦卿的赌坊。你说的那个线头,我顺着摸下去了。结果比你说的还深。“
他朝老许点了点头。
管家老许上前一步,低声说:“小公子,大老爷让人查了大顺赌坊的底细。这赌坊确实是周家暗中控制的,通过三层壳子套着,明面上挂的是一个叫薛五的地痞的名字。但银子最终都流进了周家在城西的一间当铺。”
”不止如此,“老许继续说,”周家通过这个赌坊,不只拿捏了沈公子……呃,令尊。还有沈家在外面跑商的两个掌柜,也在这赌坊里欠了钱。周彦卿用赌债绑人,再让这些人替他做事——传消息、透露商路、甚至故意在账目上做手脚。“
我听着,没吱声。
大伯盯着我看。
弹幕——
【这孩子才四岁。才四岁。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不应该参与这些。可他的那个能力……】
他叹了口气。
”鹿鸣,你今天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把周家来使堵在了茶厅。“
”来使?“
”周家派了一个人来沈家,说是送秋祭贺礼。实际上是来探口风的——探我们查到了多少。“
大伯站起来。
”跟我走一趟。“
茶厅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文士打扮,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这人叫方辛庭,是周家的幕僚。
他看见沈崇山进来,起身行礼:“沈家主,许久不见。”
”方先生客气。坐。“
方辛庭重新落座。
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我,眼神微微一凝。
弹幕——
【沈鹿鸣。就是这个小鬼。周少爷反复交代过,这小子是重点。今天我来的目的一是探虚实,二是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的弹幕很冷静,不像赵承明那种一慌就炸屏。
专业人士。
方辛庭笑着看我:“这位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沈小公子?果然灵慧可爱。”
他弹幕同时写着——
【废物赵承明连个四岁孩子都对付不了。我亲自看看他的底。】
我被大伯安排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桌上有点心。
我拿了一块绿豆糕开始吃。
大伯和方辛庭开始打太极。
周家送贺礼,说了一堆客套话。大伯接了,也客套了一堆。
两个人你来我往,句句带笑,句句带刺。
方辛庭话锋一转:“听说沈家近来有些内务上的风波?小辈的事,外人不该过问,但周家与沈家到底是世交,周某人还是担心的。”
弹幕——
【试探。看沈崇山对柳氏的事还有没有后续动作,看他知不知道赌坊的事。】
大伯不慌不忙:“多谢周家关心。家务事,不值一提。”
方辛庭笑了笑:“那就好。对了,沈家主,今年秋祭的帖子,可否也给周家一份?周少爷说了,两家虽有些小摩擦,但祭祖这等大事,理应同贺。”
弹幕——
【关键的来了。周少爷说了,一定要在秋祭上安排人进去。秋祭是沈家最大的场合,到时候如果能在公开场合做一些手脚——】
后面的字刷得太快,我只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散布“”克亲“”族老“”联名“”逐出”。
我嘴里的绿豆糕不嚼了。
周彦卿的计划比我想的更完整。
他不只是在外面搞赌债。
他准备在秋祭上动手。
通过混在宾客里的人,联合沈家内部的一些被他收买或拿捏的族老,在公开场合以“克亲”为由把我逐出宗族。
田氏在内部散布谣言,周家在外部推波助澜。
内外合围。
秋祭就是收网的时间。
我把绿豆糕咽了。
开口了。
“方先生。”
方辛庭转头看我,脸上笑意不减:“小公子有话说?”
“你头顶写着字。”
花厅安静了一瞬。
方辛庭的笑没变。
但他的弹幕变了——
【来了。就是这个。沈鹿鸣的那个看字的能力。稳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有反应。我头顶不可能有字,这小子在虚张声势。】
他比柳氏镇定多了。
比赵承明镇定多了。
到底是周家的幕僚。
“哦?”他笑着说,“写什么了?”
“写着周少爷让你在秋祭上安排人进来,联合几个族老,用‘克亲’的理由把我逐出宗族。”
方辛庭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只是一瞬。
一闪即逝。
但大伯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方辛庭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摇头:“小公子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周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这是沈家的家务——”
“还有,”我继续说,嘴里还有点绿豆糕渣,“你弹幕里刚才还闪过一行,说的是周家跟沈家族里的邱老太爷和冯三爷有联系,是通过大顺赌坊搭上的线。”
方辛庭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弹幕疯狂翻滚——
【他怎么连邱老太爷和冯三爷都知道?!这些都是绝密!只有周少爷和我知道的联络名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真的能……他真的能看见?!】
大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辛庭。
方辛庭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沈家主,今日叨扰了。贺礼已送到,辛庭先告辞。”
他走得很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弹幕写着——
【回去禀报周少爷。这孩子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能看见。这很麻烦。非常麻烦。】
他走了。
花厅里只剩我和大伯。
大伯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鹿鸣,秋祭那天,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我点了点头。
他弹幕写着——
【邱老太爷,冯三爷。这两个人……我信了。我现在全信了。这孩子……是沈家的命。】
我从小凳子上跳下来。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大伯。”
“嗯?”
“绿豆糕不如桂花糕好吃。”
大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短的、不太明显的笑。
但我看见了。
8
秋祭前一天。
沈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祠堂里外挂满了红灯笼和祭幛,供桌上的铜炉被擦得锃亮,族谱摊开铺在案上,烛台、香炉、果品、三牲,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前来帮忙的旁支族人陆续到了,客院住满了人。
沈家的秋祭不是小事。
这是每年一次向列祖列宗汇报家族大事的场合,同时也是处理族务的时机——谁家的纠纷、谁房的子嗣、谁的升降黜陟,都在这天议。
份量极重。
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等同于在祖宗面前立誓。
这就是为什么田氏选了秋祭动手。
也是为什么我也选了秋祭。
当天晚上。
偏院里只有我和青杏。
月亮不太圆,缺了一个角。
秋风凉。
我坐在台阶上。
身上的衣裳薄了,秋天穿不太暖。
但明天的衣裳大伯让人送来了——一件崭新的鸦青色小袍子,绣着银线暗纹,针脚密实,料子软和。
这是大伯的意思。
让我穿得体面地站在祠堂里。
我把衣裳放在膝盖上摸了摸。
青杏蹲在旁边。
她的脸上那天被打的伤已经好了,但留了一点淡淡的青痕。
“小公子,明天……会不会出事?”
“会。”
“那怎么办?”
“出了事才好。”
她不太懂。
但她信我。
她头顶弹幕写着——
【小公子说出了事才好,那就是好的。我信他。我就信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的手。
四岁小孩的手。
这双手握不住刀,举不起棍子,连门都推不太动。
但明天,这双手不需要做什么。
嘴就够了。
“青杏。”
“嗯?”
“明天带我去祠堂的时候,给我揣两块桂花糕。”
“啊?带桂花糕?”
“嗯,万一饿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笑了。
那种带着一点鼻酸的笑。
“好。”
我抱着新衣裳回了屋。
月亮缺了一角没关系。
明天是明天的事。
9
秋祭。
辰时。
沈家祠堂。
全族到场。
沈崇山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礼服,腰佩白玉,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身后,各房依次排列。
田氏站在二房的位置上,今天穿了件绛紫绣金的褙子,端庄得体。
沈长安规规矩矩站在她身侧。
族老们在侧席落座。
我看了一眼——邱老太爷和冯三爷果然在。
邱老太爷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一脸正气。
弹幕写着——
【今天把那小崽子逐出族的事,田氏和周家那边都安排好了。我开口提议,冯三附议,另外几个跟着附和,大势之下沈崇山也不好一个人压。那小子才四岁,赶走了就赶走了,留着迟早是祸害。周家答应事成后给我那笔田的纠纷做个了断,值了。】
我移开视线,看冯三爷。
冯三爷五十来岁,瘦长脸,精明相。
弹幕——
【邱老头先开口,我跟着就行。别太积极,显得假。沈崇山这人不好糊弄,得演得自然。】
演得自然。
好。
你们演你们的。
我站在大伯身后偏右的位置。
青杏不能进祠堂,被留在了外面。
临进门的时候她把两块桂花糕塞进我袖子里。
我摸了摸,还是温的。
安心了。
祭祀仪式照常进行。
上香,叩拜,读祝文,献三牲。
一切都很庄严。
很正常。
直到祝文读完,沈崇山转身面对全族,宣布开始议族务。
第一件事,某房的田产分配。
第二件事,族学今年的经费。
第三件事,沈家与几家世族的联姻事宜。
一件件议过去,平平无奇。
我等着。
终于。
第四件事。
邱老太爷开口了。
他颤巍巍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却很洪亮:“家主,老夫有一事要议。”
沈崇山看了他一眼:“邱叔请讲。”
邱老太爷咳了一声,环顾四周。
“近来族中多有风波,先是柳氏之事,后是外族议亲出岔子。桩桩件件,都与一人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怀瑜之子,沈鹿鸣。”
满堂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朝我聚过来。
邱老太爷继续说:“此子年仅四岁,却屡屡在公开场合口出惊人之语,搅动宴席,败坏风气。老夫细查之下,此子自出生以来,母亲早亡,父亲不肖,到哪家哪家出事。族中多人私下议论——此子,恐有克亲之相。”
“克亲”两个字一出来,底下嗡地一声。
该来了。
冯三爷紧跟着站起来:“邱叔说得有理。鹿鸣这孩子……唉,不是老夫不心疼,可这么多事摆在眼前,不得不防。为沈家全族计,是不是应该考虑……”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弹幕写着——
【快说快说赶紧说,别磨叽。】
”……让鹿鸣暂时离开宗族,由旁支另外安置?“
堂中又是一片嗡嗡声。
几个跟邱冯二人走得近的族人开始附和。
”也不是没道理……“
”确实邪门了……“
”四岁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不是克亲那是什么?“
田氏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没开口。
不需要开口。
邱老太爷和冯三爷替她说完了。
她头顶弹幕——
【成了。只要大哥不强压,今天鹿鸣就出局了。就算大哥想护他,当着全族的面,他一个人也挡不住。】
沈崇山的脸色没变。
他看了看邱老太爷,看了看冯三爷,看了看附和的几个人。
然后转头看着我。
”鹿鸣。“
”嗯。“
”你有话要说吗?“
我从大伯身后走出来。
站在祠堂正中。
满堂人的目光压下来。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
我仰着头,环视了一圈。
满堂的弹幕花花绿绿,密密麻麻,像过年时候放的烟火,在每个人头顶炸开。
有的人心虚,字刷得飞快。
有的人无所谓,字慢悠悠飘着。
有的人紧张,字抖个不停。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了。
”邱爷爷,你说我克亲。“
邱老太爷脸色一凝:“老夫是为全族——”
”你头顶写着字。“
祠堂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没了。
邱老太爷的脸变了。
我说:“写着你今天提这事,是因为周彦卿答应帮你了断南郊那三十亩田的纠纷。田氏跟你说好了——你开口,冯三爷附议,其他人跟着起哄,大势压下来,大伯一个人扛不住。”
邱老太爷的拐杖差点没拿住。
弹幕炸了——
【他怎么知道的?!这事只有我和冯三、田氏三个人在密室里说的!没有第四个人!绝对没有第四个人!】
我转头看冯三爷。
”冯三爷,你配合邱爷爷,是因为你侵占了族产西边那片竹林,怕被族里清查。田氏答应你,只要帮忙把我赶走,那片竹林的事就帮你压下来。“
冯三爷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弹幕——
【完了。全完了。竹林的事都知道……他连这个都看得见……】
祠堂里没人敢出声了。
刚才还附和”克亲“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缩得快,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子里。
他们头顶的弹幕全是同一个意思——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千万别看我——】
我没看他们。
不急。
我转身,面对田氏。
田氏站在原地,脸上的悲悯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了,变成了一种僵硬的空白。
她嘴角微微抽搐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弹幕滚得飞快——
【冷静冷静他没有证据他不可能有证据他就是个四岁小孩他说什么都没有人证物证——】
”二婶。“
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鹿鸣,“她开口了,声音还算稳,”你一个四岁的孩子,在祖宗灵位面前胡说八道,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气?“
她还在反咬。
到底是田氏。
比邱老太爷和冯三爷强多了。
但没用。
”二婶,你头顶也写着字。“
”够了!“田氏的音调高了一截,”你每次都说人家头顶写字,可谁看见了?就你一个人的话!说什么都行——“
”那我说说?“
田氏的声音卡住了。
我没等她反应。
”你从二房公账里挪了六百两银子,走的是田庄修缮的名目,实际上贴了你娘家田家修宅子。账做了两套,真的在你妆奁底下那个暗屉里,钥匙挂在你贴身香囊的夹层里。“
田氏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祠堂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崇山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继续说。
”还有,你让人去回春堂买了一种叫‘凉散’的药粉,每个月初三让秦嬷嬷放进大伯的补汤里。这药不致命,但吃久了会伤身子,让人……“
我想了想怎么用四岁孩子的方式说这事。
”让人生不出孩子。“
祠堂炸了。
真的炸了。
不是之前那种窃窃私语。
是满堂哗然。
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拍了桌子。
有人指着田氏骂出了声。
”毒妇!“
”她给大老爷下药?!“
”怪不得大老爷一直没有嫡子——“
沈崇山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着田氏。
那个眼神——
我见过很多人的眼神。
恐惧的、愤怒的、虚伪的。
但大伯这个眼神不一样。
是那种从极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寒意。
安静的,但是致命的。
田氏的弹幕彻底崩溃了。
不再是完整的句子,变成了碎片——
【不可能……他怎么知道……暗屉……香囊……凉散……谁也没告诉过……我连秦嬷嬷都只说是安神药……他怎么全知道……他怎么全知道……】
她的腿软了。
没有跪,是那种膝盖突然没了力气、往一边歪的软。
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沈长安吓傻了。
七岁的孩子根本听不懂这些,但他感受到了周围的敌意。
他缩在田氏身后,眼圈发红。
弹幕写着——
【娘怎么了……大家为什么骂娘……我害怕……】
我没看他。
他是个孩子。
这不是他的错。
我继续。
转身看向人群。
”在座的,还有几位头顶也写着字。“
人群骚动了。
所有人的弹幕同时炸开——
【别是我别是我——】
【完了他在看这边——】
【我那个事不算大吧?应该不算大吧?】
【妈呀我上个月偷偷卖了族里的旧铜器他不会知道吧——】
我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
”那位叔叔,你不是沈家的人。你头顶写着你是周彦卿派来的,怀里揣着一份东西,是周家拟好的‘联名书’,准备在我被逐出族之后,让几位族老签字画押,做成铁案。“
灰袍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他扭头就想跑。
没跑两步。
祠堂门口堵着两个人。
大伯的亲卫。
从方辛庭来访那天起就布置好的。
灰袍男人被按住了。
怀里的东西被搜出来。
果然是一份联名书,上面已经提前盖好了邱老太爷和冯三爷的私印。
邱老太爷看见那份联名书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椅子上。
拐杖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
冯三爷好不了多少,脸色灰败,嘴唇直哆嗦。
弹幕都不用看了。
全是【完了】。
我站在祠堂正中。
环顾一圈。
满堂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四岁小孩“的眼神。
是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看一把刀。
一把会说话的、奶声奶气的、怀里还揣着桂花糕的刀。
我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祠堂门口。
一群人中间,有个人被两个彪形大汉夹着,踉踉跄跄被推了进来。
我爹。
沈怀瑜。
他被周家的债主押着,胡子拉碴,衣衫凌乱,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被拖出来的。
看见祠堂里的阵仗,他整个人都傻了。
弹幕——
【天啊这什么场面……全族都在……鹿鸣?鹿鸣怎么站在中间?出什么事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家丢脸了——】
押他来的两个人,正是之前来偏院讨债的那两个。
叼草棍的那个看见祠堂里这架势,脸也绿了。
弹幕——
【操,什么情况?怎么搞这么大?周少爷不是说今天很顺利吗?怎么一进来全是死人脸——】
大伯的亲卫迎上去,把我爹从两个债主手里接了过来。
两个债主想跑。
没跑掉。
也被堵了。
我看着我爹。
他站在那里,一脸的惊恐和茫然。
衣服上有泥,脸上有擦伤,看起来被推搡过。
他头顶弹幕——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儿子你别念你爹的求求你别念你爹的我知道我混蛋但你别当着全族的面念啊——】
他的眼睛里全是慌张。
还有一点点……祈求。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是个烂赌鬼。
他偷过我的铜板。
他典过我过冬的棉衣。
他每一次痛哭流涕地说”最后一次”,下一次永远在三天之内到来。
他没本事,没骨气,没担当。
但他是我爹。
我娘死的时候,他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青杏说的,我那时候太小记不住了,但青杏记得。
他哭了一整夜。
后来他再怎么烂,看见我的时候,弹幕里总会飘过同一个名字。
月娘。
每一次都有。
我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
面对全族。
“我说完了。”
就这三个字。
我没念我爹的弹幕。
一个字都没念。
跳过了。
沈怀瑜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眼圈红了。
弹幕写着——
【鹿鸣……】
就两个字。
没了。
大伯沈崇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祠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田氏,挪用公账、戕害嫡亲,罪证确凿。即日起遣返娘家,二房一切事务由族中代管。”
田氏瘫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弹幕已经不成字了。
全是乱码一样的恐惧。
秦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在角落里,面如死灰。
“邱老太爷、冯三爷,勾结外族,出卖宗亲。即日起削去族老之位,田产侵占之事交由族中公议处置。”
两个老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家来人,移送府衙。赌坊一事,我另行追究。”
灰袍男人和两个债主被亲卫押走了。
全程没有人替他们说一句话。
沈崇山最后的目光扫过了全场。
“还有没有人要议的?”
死寂。
连呼吸都轻了。
没人敢动。
满堂的弹幕全是同一句话的变体——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沈崇山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跟我平视。
“鹿鸣,从今日起,我将你记在自己名下教养。你不再是旁支寄养的孩子。你是沈家正堂的人。”
我看着他的脸。
离得很近。
他的弹幕很短——
【这孩子,是沈家的命。】
我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
对全族宣布了这件事。
没有人反对。
此刻谁敢反对?
我站在沈崇山身侧,穿着他让人送来的那件鸦青色小袍子。
从偏院的拖油瓶,变成了正堂的沈小公子。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我袖子里的桂花糕有点压扁了。
但没关系。
还能吃。
祠堂外面。
田氏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歪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恐惧,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
像是被掏空了的人偶。
她没说话。
弹幕只剩最后一行,慢慢飘过——
【我输了。输给一个四岁的孩子。我输了。】
她被带走了。
沈长安跟在后面,一路哭着叫娘。
我没看他。
转头找我爹。
沈怀瑜站在祠堂角落,缩着脖子,一副不知道该站哪里的窘样。
他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七上八下。
弹幕写着——
【我儿子刚才救了我。他没说我的事。他跳过了。我这个当爹的……连个四岁小孩都不如……】
我走到他面前。
“爹。”
“嗯……”
“以后别赌了。”
“嗯。”
“真的。”
”……嗯。“
弹幕写着——
【这次是真的。】
后面没有”大概”。
没有“应该”。
没有“说不准”。
就三个字。
【这次是真的。】
我看了两遍。
确认了。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差一点。
10
秋祭之后的第三天。
田氏被遣返娘家。
听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一个包袱。
秦嬷嬷跟着一起走了。
二房暂时由族中几位长辈代管。
沈长安被留在了沈家。
大伯说了,孩子没有错,留下来好好读书。
沈长安每天还是背着手走路,装大人的样子。
但他绕着我走。
离老远就拐弯。
弹幕写着——
【别让他看我别让他看我别让他看我。】
我懒得看他。
邱老太爷被削了族老之位,关在家里“养病”。
冯三爷差不多,竹林的事也被翻了出来,族中罚了他一笔银子。
两个人的面子和里子都丢光了。
听说邱老太爷气得摔了三套茶具,冯三爷在家里躺了两天没下床。
周家那边。
沈崇山正式向官府递了状子,告周家通过赌坊敛财、收买沈家族人、企图窃取漕运账册等事。
大顺赌坊被查封了。
周彦卿得到消息之后——
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反应,因为我没见到他。
但大伯的管家老许说了一句:“听说周家少主那天摔了半屋子的东西,把书房的砚台都砸了。”
大伯在旁边喝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坐在大伯身边。
以前我坐在偏院台阶上。
现在我坐在正堂。
椅子底下垫了个厚垫子,因为我太矮,坐上去脚悬着。
桌上有茶有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
正正经经、整整齐齐的八块桂花糕。
每天都有。
大伯吩咐的。
“鹿鸣爱吃桂花糕,以后正堂每天备着。”
就这一句话。
厨房的刘婆子现在看见我,不但不绕着走了,还笑眯眯的。
弹幕写着——
【桂花糕一定要做好做精,小公子吃得开心我才活得安心。】
势利。
但无所谓。
糕好吃就行。
日子忽然就顺了。
偏院我还住着,但已经收拾过了。
墙刷了,窗换了,桂花树旁边又添了一棵新的。
青杏还是跟着我。
她现在穿的衣裳也新了,粉蓝色的小袄,头上扎了朵绒花。
我问她好看不好看。
她红了脸说不知道。
弹幕写着——
【好看的好看的!小公子第一次问我好不好看!开心!】
秋祭后第七天。
大伯找我说话。
“鹿鸣,你的本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外面的传言已经够多了。”
“嗯。”
“但你自己也要收着些。不该看的少看,不该说的少说。你的本事是把刀,用好了保命,用多了伤己。”
“知道了。”
大伯看着我,弹幕写着——
【四岁。说出来的话比我身边的幕僚都沉稳。这孩子……不像四岁。也许他本来就不是普通孩子。也许月娘留给沈家最大的礼物,就是他。】
我低头吃桂花糕。
装作没看见。
秋祭后第十天。
一封帖子送到了沈家。
不是一封,是三封。
三家世族联名递帖。
秋猎大会,请沈家赴宴。
帖子里的措辞非常客气。
最后一行用小字加了一句——
“恳请沈小公子务必同行。”
管家老许拿着帖子念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大伯放下茶杯,看了看我。
我坐在垫子上,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
“去不去?”我问。
“你想去?”
“去了有桂花糕吃吗?”
大伯转头看老许。
老许咳了一声:“秋猎大会的宴席历来丰盛,各家都会备应季糕点,桂花糕……应该是有的。”
“那去。”
大伯摇了摇头。
但嘴角动了。
弹幕写着——
【这孩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了,心心念念的还是桂花糕。】
帖子的事传出去之后,世家圈又炸了一轮。
这次不是坏的那种炸。
是那种“哎哟这阵仗”的炸。
三家联名请沈家,还点名请一个四岁小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家在来之前,已经把自己家底查了一遍。
能查的查了,能藏的藏了,能擦干净的擦干净了。
就怕沈鹿鸣到了现场,一张嘴开口,又念出什么不该念的。
世家圈的新规矩彻底定了下来——
请帖发出去之前,先查清自己家底。
我听青杏说了这事,没什么太大感觉。
我只是个四岁小孩。
一个爱吃桂花糕的四岁小孩。
头顶飘字这种事,不是我选的。
但既然能看见,那就看着吧。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看有没有人给我桂花糕。
当天晚上。
我坐在偏院台阶上。
月亮圆了。
前几天还缺一角,今天补上了。
青杏坐在旁边帮我缝衣裳。
秋猎要穿的新衣裳,大伯让人量了尺寸在做。
但青杏非要自己给我缝一条里衬,说外面做的不贴身。
她头顶弹幕写着——
【线再密一点……小公子怕冷,里衬得厚实些……对了,袖子要留个暗袋,他喜欢揣桂花糕……】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从怀里掏出今天没吃完的那半块桂花糕。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青杏。
“吃。”
青杏抬头,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不是从前那种分你半个馒头了。是桂花糕。正经的。”
青杏接过去。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糕。
然后她笑了。
弹幕写着——
【好甜。】
月亮照着偏院。
桂花树刚抽了新芽。
我四岁。
能看见别人头顶飘着字。
日子还长。
故事还没完。
但今晚的月亮很圆,桂花糕很甜。
够了。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