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公会白干了五年强化,全会人身上的神装,都是我一点一点加出来的。
今天他们说我偷了龙蛋,要把我赶出去。
我走到门口,只说了一个字。
“收。”
身后,会长的屠龙剑变回了烧火棍。
我把一万三千点全灌进了秋衣,然后发现,它脱不下来了。
【第一章】
苍狼公会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我被两个壮汉按在正中间一张小板凳上。
板凳只有三条腿,我得伸一条腿撑着地,才不至于当场摔个狗啃泥。
会长雷霸天坐在最高处,手里拄着那把“屠龙剑”。
剑身金光乱闪,晃得前排的人眯着眼。
那把剑上的三千点,是我加的。
军师钱算盘清了清嗓子,抖开一张纸。
“姜一点,你可知罪?”
“不知道。”
“好,我念给你听。”
他推了推眼镜。
“罪名一,本月初三夜里,公会宝库失窃,丢了一枚龙蛋。有人看见你在宝库门口转悠。”
我说:“宝库门口是去厕所的必经之路。”
“罪名二,你每天在公会唯一的厕所里蹲足三个时辰,导致众兄弟长期排队,严重破坏公会团结。”
底下立刻炸了锅。
“对!我上回憋得出任务都在找草丛!”
“他在里面到底干嘛?三个时辰!”
“我闻着不对劲很久了!”
我脸上一阵阵发烫。
我在里面干嘛?
我在给你们强化啊!
几百号人的刀枪盾甲,我一件一件往上加点,整个公会就厕所那一个地方没人吵。
我蹲到腿麻,加到眼花,出来还得被人骂占坑。
“罪名三!”钱算盘的嗓门一下拔高了,“你利用所谓的强化能力,暗中操控众人装备,图谋不轨,意图篡位!”
大厅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沸腾。
“难怪我的刀有时候特别好使!原来是他在操控我!”
“细思极恐啊兄弟们!”
我差点从板凳上翻下去。
你刀好使是因为我给你加了五百点,大哥!
钱算盘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
“诸位放心,这是我侄子钱多多,王都强化学院高材生。以后公会的强化,由他全权负责。”
钱多多往前一站,手里攥着一把刷子。
他一开口,一股油漆味直冲我鼻子。
我扭头去找牛二壮。
那是我在公会最好的兄弟,他那面玄铁盾,我加了八百点,他靠着那面盾在三次团灭局里活了下来。
二壮跟我对上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了手。
“我作证!他蹲坑的时候,门缝里一直往外冒光!肯定在搞邪术!”
我那条撑地的腿一软,板凳“咣”一声歪了。
好兄弟。
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蹲坑冒光的事你都记得,我替你挡的那一刀你怎么不记得?
副会长柳艳红扭着腰站起来,红色法袍拖了一地。
“要我说,直接把他的手废了,省得以后出去祸害别人。”
她瞥我的眼神,我很熟悉。
去年她让我给她的梳妆镜加两千点,说要“照得更美”。
我跟她解释,镜子加了点只会照得更清楚。
她照了一回,看清了自己脸上的三颗痘,从那天起,再没给过我好脸色。
雷霸天摆了摆手。
“念他多年苦劳,手就不废了。逐出公会,身上公会的东西,全部留下。”
两个壮汉扒了我的徽章,扒了我的外套。
连我的鞋都扒走了。
“鞋是公会发的。”钱算盘低头记账,头都没抬。
最后我身上只剩一件外婆缝的旧秋衣,上面打着四块补丁。
腰上还挂着一把短剑,是我刚来公会那年在地摊上花五个铜板买的,锈得都拔不出来。
我光着脚,走到了大门口。
手扶着门框,我回头。
“会长,最后问一句。这些年我给大家加的点,算公会的东西吗?”
雷霸天笑出了声。
“你那点戏法?谁稀罕。”
钱算盘补了一句:“装备是公会买的,你加的那些,本来就是公会的。”
“行。”
我点点头。
“那我的东西,我拿走。”
我抬起手,轻轻一握。
“收。”
身后先是“哐当”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
然后是一大片,稀里哗啦,噼里啪啦。
【第二章】
我没急着走。
这种热闹,我等了五年。
我靠在门框上,往回看。
雷霸天还保持着拄剑的姿势。
只不过他手里拄着的,已经是一根黑乎乎的烧火棍了。
棍子一头烧得焦黑,还粘着半截没啃完的烤肠。
这玩意儿,是他当年在跳蚤市场花三个铜板买的,专门用来野营烤肠。
后来他非说自己是会长,得有把像样的剑,让我给他整整。
我就给他整了三千点。
雷霸天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这……这是什么?”
他把烧火棍举起来,凑到眼前,眼珠子越瞪越大。
“我的屠龙剑呢?!”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看柳艳红。
那身火红的“炎之法袍”,现在变成了一套碎花睡衣。
粉色底,满身小熊,胸口一只最大的熊,正冲着全公会傻笑。
这睡衣是她打折时候抢的,她嫌法袍太贵,非要我拿睡衣改。
柳艳红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紫,紫到最后发黑。
“啊!!!”
她尖叫着捂住胸口,可那只熊太大了,捂不住。
她手里的法杖也变了,变回一根晾衣杆,上面还夹着一只袜子。
钱算盘的金算盘“啪嗒”掉在地上,变成了木头的,滚出去三颗珠子。
他趴在地上摸珠子,眼镜都歪了。
牛二壮的玄铁盾成了一只锅盖。
锅盖内侧还挂着昨晚炖肉留下的油渍。
二壮举着锅盖,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刚才按我的那俩壮汉,身上的板甲变成了竹编的,一使劲,“咔嚓”裂成两半,露出两个圆滚滚的肚皮。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弓!我的弓怎么成弹弓了?!”
“我的头盔是个痰盂?谁干的?!”
“谁家的痰盂?谁用过?!”
雷霸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钱多多!强化!快给我强化!”
钱多多一个激灵,从怀里掏出一罐金漆,抄起刷子,三下五除二,把烧火棍刷成了金色。
“叔,好了!”
雷霸天大喜,抡起来就往桌子上砍。
“咔!”
烧火棍断了。
桌子连个印都没有。
金漆溅了雷霸天一脸。
钱多多小声说:“叔,漆还没干。”
全场死寂。
雷霸天的眼角一抽一抽地跳,扭头盯住了钱算盘。
钱算盘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柳艳红抓着晾衣杆冲到门口,指着我鼻子。
“姜一点!你给我还回来!”
我掏了掏耳朵。
“副会长,刚才不是说不稀罕吗?”
“你!”
“东西是公会的,我加的点是我的。这话是军师说的,账本上记着呢。”
钱算盘的脸绿了。
我懒得再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那把锈短剑横在腿上。
一万三千点。
五年的血汗。
全回来了。
我一点没留,一半灌进短剑,一半灌进身上的秋衣。
先是手心一热。
接着整件秋衣“嗡”的一声,亮了。
金光从补丁缝里往外钻,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大厅里的人全都抬手捂眼。
“他发光了!”
“他果然在搞邪术!”
我自己也睁不开眼了。
就在这时候,腿上那把锈剑抖了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剑鞘里钻了出来。
“谁?谁把老子吵醒的?”
【第三章】
我愣住了。
“剑……剑在说话?”
“废话,你给老子灌了六千五百点,老子能不醒吗?”
锈剑在鞘里扭了两下。
“老子叫阿锈。以后出鞘一次,一个铜板,概不赊账。”
我说:“我是你主人。”
“主人也得给钱。老子被你挂在腰上五年,风吹日晒,连口油都没擦过,这钱你欠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
神器有脾气,正常。
我站起来,打算潇洒地离开这个伤心地。
刚迈出一步,就发现不对劲。
秋衣太亮了。
亮到我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我想把它脱下来,攥住衣角往上一扯。
纹丝不动。
袖子死死地贴在胳膊上,领口焊在脖子上。
阿锈慢悠悠地说:“灵器认主了。脱下来就是背叛,它不干。”
“那我洗澡怎么办?”
“穿着洗。”
我站在苍狼公会门口,光着脚,浑身发光,身后几百个人捂着眼睛看我。
这一刻,我是真的想走得帅一点。
我挺起胸,背过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台阶下面趴着一条狗。
那狗被我一照,嗷的一嗓子,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身后有人小声说:“他连狗都不放过。”
我加快了脚步。
出了城,进了荒野。
我原本的打算是,一个人一把剑,独行天涯,饿了打猎,渴了喝泉水,多潇洒。
结果打猎这事,第一天就黄了。
我身上这件秋衣散发出来的威压太重了。
方圆十里,所有活物闻着味就跑。
我追一只兔子,追了三个时辰。
兔子最后跑不动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两腿一蹬,吓晕了。
我蹲下来戳了戳它。
它浑身发抖,眼角挂着泪。
我下不去手。
我把它放了。
晚上我躺在草地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全荒野的飞蛾都来了,黑压压地扑在我身上,把我围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大茧。
阿锈在旁边笑出了声:“你现在挺好看的。”
“闭嘴。”
后半夜,一支商队路过。
领头的老头看见荒野里有个人形的光团在蠕动,吓得当场跪下。
“神仙显灵了!”
整支商队齐刷刷跪了一排。
老头哆哆嗦嗦地捧上来一筐馒头和两只烧鸡。
我本来想解释。
可烧鸡太香了。
我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嗯,心诚则灵。”
吃得满嘴流油。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冒险者委托大厅,想接个活挣钱。
前台坐着刘翠花大妈,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接什么委托?”
“什么都行,打怪、护送、采药……”
刘大妈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瓜子皮挂在嘴边,半天没掉下来。
“小伙子,你这个亮度,有个活特别适合你。”
“什么活?”
“镇东头那个十字路口,路灯坏了半个月,晚上老有人摔沟里。你去站着,一晚上十个铜板。”
我张了张嘴。
阿锈在腰上幽幽地说:“十个铜板,够老子出鞘十次。”
我咬牙:“接了。”
刘大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告示,拍在我面前。
上面画着我的脸,画得贼丑。
“悬赏:苍狼公会叛徒姜一点,盗窃龙蛋,赏金五百金。”
刘大妈又嗑了一颗瓜子。
“王都的调查官,三天后到镇上,专查这桩龙蛋案。”
【第四章】
我在十字路口站了一整夜。
一开始还挺尴尬。
后来发现,过路的人都会冲我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
还有个卖馄饨的大爷,把摊子直接支在我脚边,说借个光。
收摊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碗馄饨,没收钱。
我捧着碗,蹲在路口吸溜,心里头五味杂陈。
在公会干了五年,没人给我端过一碗热的。
快天亮的时候,有个人影从路口那头晃过来。
手里拎着个锅盖。
是牛二壮。
我立刻把碗放下,两眼一闭,往地上一躺。
装死。
这家伙肯定是来借钱的。
他欠赌坊的钱我知道,一屁股债,以前每个月都来找我借。
今天我身上只剩七个铜板,打死都不能借。
二壮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一点,你别装了,你在发光,我看得见你眼皮在动。”
我不动。
“我是来还钱的。”
我“噌”地坐了起来。
“多少?”
二壮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我手心。
“三年前借你的,一直没还。”
我盯着那两个铜板,又盯着他。
“就这?”
“还有别的。”
二壮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锅盖哭了。
“一点,对不住,那天我是被逼的!钱算盘拿着我的赌债条子,说我不作证,就把我卖去矿上挖三年煤!”
我没吭声。
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了。”
“看见什么?”
“初三那天夜里,我闹肚子,去厕所排队。排到一半,看见会长和钱算盘抬着个大筐,从宝库里出来,筐上盖着布,底下露出来一截,红色的,有花纹,是龙蛋!”
我后背一凉。
“他们抬去哪了?”
“钱算盘家里,地窖。”
二壮抹了一把鼻涕。
“还有,会长拿龙蛋卖的定金,去黑市买了一套新甲。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你是用妖术把大家的装备变成破烂的,还说王都调查官一来,就把你押过去顶罪。”
我把那两个铜板攥紧了。
原来如此。
什么蹲坑三个时辰,什么意图篡位。
全是幌子。
调查官三天后到,他们需要一个贼。
公会里最好欺负的,就是那个整天蹲在厕所里干活、从不吭声的我。
二壮又抽了抽鼻子。
“还有个事,好笑,但你别笑。”
“说。”
“昨天会长带兄弟们出城打野猪,想把面子找回来。结果在村口,被一只大鹅追了二里地。”
“会长跑在最前头。”
“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没忍住,笑得馄饨汤喷了出来。
二壮举起锅盖挡了一下。
我摆摆手,正要说话。
脚底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远处天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震得路边的窗户纸哗哗响。
馄饨大爷的碗全倒了。
阿锈在鞘里一下子绷紧了。
“那是母龙。”
“找孩子来的。”
【第五章】
天亮以后,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路口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女人,扛着一把比我还高的战斧。
金狮公会的会长,赵红缨。
这个名字在镇上谁都知道,一个人砍翻过一窝山贼,脾气比斧子还硬。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姜一点?”
“是我。”
“苍狼那帮废物出城被鹅撵的事,全镇都传遍了。我听说,他们以前的装备全是你加的?”
“是。”
她把斧子往地上一顿。
“来我们金狮。条件你开。”
我注意到她斧柄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只粉色的小兔子挂件,毛茸茸的,耳朵还缺了一只。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手一抖,飞快地用袖子把兔子盖住了。
耳根子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
“我有几个条件。”
“说。”
“包饭吗?”
“包。”
“包住吗?”
“包。”
“公会有几个厕所?”
赵红缨愣了一下。
“三个。”
我当场就想跪下叫她会长。
还没等我开口,路口那头传来一阵嚷嚷。
雷霸天来了。
身后跟着钱算盘、柳艳红,还有一群灰头土脸的苍狼成员。
雷霸天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鳞甲,红光闪闪,走一步哗啦一声。
柳艳红换了一身新法袍,但她总是下意识地扯领口,大概还没从小熊的阴影里走出来。
“赵会长!”雷霸天一嗓子嚎出来,“别被这个骗子迷惑了!他偷了龙蛋,还会妖术,害得我们全会装备尽毁!”
赵红缨扭头看我。
“他说的是真的?”
我没解释。
我指了指她斧柄上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借我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把兔子解下来递给我。
我只给兔子加了一点。
就一点。
然后把它还给她。
“扔一下试试。”
赵红缨捏着兔子,看着路边那只两人高的石狮子,随手一抛。
兔子轻飘飘地飞过去,擦着石狮子的脖子落了地。
一秒。
两秒。
石狮子的脑袋,平平整整地滑了下来,砸在雷霸天脚边。
雷霸天往后跳了一大步,鳞甲哗啦啦乱响。
整条街的人都看傻了。
赵红缨冲过去捡起兔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没坏吧?耳朵没再掉吧?”
她压根没管那只石狮子。
雷霸天脸上的肉一阵哆嗦,咬着牙吼:“妖术!果然是妖术!”
“姜一点,你敢不敢跟我决斗?明天中午,镇广场!你要是输了,我亲手把你押给王都调查官!”
我问:“我要是赢了呢?”
“你说!”
“你当着全镇的面承认,你蹲坑也超过三个时辰。”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雷霸天的脸都扭曲了。
“再把我的鞋还我。”
“好!一言为定!”
他甩袖子走了。
钱算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慌,反而带着一点得意。
阿锈小声说:“那个戴眼镜的,憋着坏呢。”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镇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卖小板凳的,生意好得冒烟。
我光着脚,穿着发光的秋衣,腰上挂着锈剑,从人群里走出来。
一路上议论声就没停。
“那是谁家的路灯成精了?”
“听说是苍狼赶出来的那个强化师。”
“穿个秋衣来决斗?他不要命了?”
雷霸天站在广场中间,那身红鳞甲擦得锃亮。
他举起一把新买的大刀,冲人群挥了挥。
“这套是龙鳞甲!黑市花八百金买的!今天让大伙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装!”
人群里一片叫好。
钱算盘在台边拨着他那个木头算盘,嘴角往上翘。
我走到他对面,站定,伸手去拔剑。
拔不动。
“阿锈?”
“一个铜板。”
“我先欠着。”
“概不赊账。”
全场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我。
我的手握着剑柄,拔了三次,剑纹丝不动。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
“拔啊!拔不出来吧?”
“锈死了吧那玩意儿!”
我脸上火辣辣的。
昨晚那十个铜板,买了三个肉包子,一碗汤,全进肚子了。
我扭头看人群。
赵红缨站在第一排,对上我的眼神,愣了愣,叹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弹了过来。
我接住,塞进剑鞘的缝里。
阿锈嫌弃地说:“这枚上面有口水味,换一枚新的。”
“你再废话我把你拿去切菜。”
“……行吧。”
“锵”的一声,短剑出鞘。
剑身上的锈全掉了,露出一截黑沉沉的刃,什么光都没有,看着平平无奇。
台下哄堂大笑。
“就这?”
雷霸天也笑了,笑得肚子上的鳞甲一颤一颤。
“姜一点,我让你三招!”
“不用。”
我拎着短剑走过去,走得很慢。
雷霸天的笑一点点收了,抡起大刀,大喝一声,朝我当头劈下来。
我没躲。
我抬起剑,用剑尖在他胸口的鳞甲上,轻轻点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
雷霸天的大刀停在半空。
他低头。
胸口那块鳞片,裂了一道缝。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整套龙鳞甲哗啦啦往下掉,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白花花的东西。
一股腥味飘满了整个广场。
有个卖鱼的大婶第一个喊出来:“这不是鱼鳞吗?刷了红漆的鱼鳞!”
雷霸天傻在原地。
八百金买的龙鳞甲,是一堆刷了漆的草鱼鳞。
更要命的是,鳞甲掉光以后,他身上只剩一条裤衩。
粉色的。
满身小熊。
跟柳艳红那套睡衣,一模一样的花纹。
广场静了。
几千个人的视线,从雷霸天的裤衩,慢慢移到了柳艳红身上。
柳艳红的脸刷一下白了。
钱算盘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艳红?”
他的声音都劈了。
“你跟我说,那套睡衣是打折一个人买的。”
柳艳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镇都知道,钱算盘跟柳艳红订了婚,下个月办酒。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海啸一样的哄笑。
雷霸天捂着裤衩,转身就想跑。
就在这时候,正午的太阳突然没了。
一大片阴影罩住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抬头。
一头红色的巨龙,正悬在广场上空,两只金色的眼睛缓缓往下扫。
【第七章】
“谁。”
巨龙开口了,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疼。
“偷了我的蛋。”
广场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糖葫芦撒了一地,小板凳被踩成了碎片。
雷霸天顾不上捂裤衩了,抬手一指我。
“是他!悬赏令上写着呢!就是他偷的!”
钱算盘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对!就是姜一点!苍狼公会可以作证!”
还没跑远的人全都停下了,齐刷刷看向我。
龙也看向了我。
那两只金色的大眼睛,离我只有十几丈远。
我咽了口唾沫。
腿有点软。
龙没再废话,张开嘴,一团火直直朝我喷了下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火撞在秋衣的袖子上。
然后,没了。
全被吸进去了。
秋衣“嗡”的一声,又亮了一个档次。
这回是真的亮,亮到半个镇子的人都在捂眼睛,亮到远处山头上放羊的老汉以为太阳掉下来了。
阿锈在我腰上喊:“好家伙,你这件秋衣还能充能!”
龙愣住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我半天,又喷了一口。
又被吸了。
秋衣更亮了。
龙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点点慌。
我赶紧举起双手。
“大姐!冷静!我知道你的蛋在哪!”
“人类都会骗我。”
“我不骗你!你喷我两口了,我还手了吗?”
龙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一炷香。找不到,我把这个镇子烧了。”
钱算盘的脸,第一次真正地变了色。
我转身就跑。
赵红缨扛着斧子跟上来,二壮举着锅盖跟上来。
“去哪?”
“钱算盘家,地窖!”
钱算盘尖叫一声,扭头就往家里冲,柳艳红也跟着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得比被鹅撵的时候还快。
我们追到钱家门口,地窖的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赵红缨一斧子劈开了门锁。
我们冲下台阶。
地窖里阴冷潮湿,一股浓浓的咸味扑面而来。
钱算盘站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枚红色的大蛋,蛋壳上满是金色的花纹。
他脚边是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里装满了浑浊的盐水。
他两只手举着蛋,悬在缸口上方。
眼镜歪在一边,眼睛通红。
“别过来!”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扔进去!”
【第八章】
我停住了。
二壮和赵红缨也停住了。
我看着那口缸,又看了看缸边上堆着的几坛子东西,坛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王都特供,龙咸蛋。”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把龙蛋……腌成咸蛋?”
钱算盘的手在抖,嗓子是哑的。
“王都有个贵族老爷,出价一千金,就要尝一口龙蛋腌的咸蛋。一千金!我欠赌坊的债,全能还上!”
“那会长呢?”
“他拿了定金,买了一身鱼鳞!”钱算盘几乎是在吼,“我是军师!苍狼的账本是我一个人管的!路线是我规划的!可每次出任务回来,所有人都去谢你!谢你姜一点!说多亏了你的强化!”
“我管了十年账,没有一个人谢过我!”
他吼完,喘着粗气,转头看柳艳红。
“我还以为,至少她是我的。”
柳艳红缩在角落,一声都不敢吭。
钱算盘惨笑了一下。
“反正都完了,那就一起完!”
他的手一松。
我整个人往前扑。
可我离得太远了。
就在蛋快要掉进盐水的时候,我腰上一轻。
阿锈自己飞了出去。
“这一下免费!老子这辈子最恨腌东西!”
短剑贴着蛋飞过去,一剑劈在缸上。
那口大缸“轰”的一声,碎成了一地瓦片,盐水哗啦啦淌了满地。
我一个滑铲冲过去,蛋正好落在我怀里。
钱算盘一屁股坐进了盐水里,呛得直咳嗽。
我低头看怀里的蛋。
蛋是冰的。
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还在慢慢变长。
阿锈飞回我手边,声音沉了下来。
“在地窖里冻了好几天,里面那个小东西快撑不住了。”
我咬咬牙,手掌贴在蛋壳上。
“一千点。”
点数顺着我的手心灌进去。
蛋壳先是变暖,接着发烫,然后裂缝越来越多,“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顶开了蛋壳。
一只巴掌大的小红龙,从蛋里钻了出来。
它甩了甩脑袋上的蛋液,睁开眼睛。
第一眼,就看见了浑身发光的我。
它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妈。”
地窖里鸦雀无声。
赵红缨的斧子掉了。
二壮的锅盖掉了。
我抱着小龙,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不是……我是男的……”
“妈。”
它往我怀里拱了拱,还打了个嗝,喷出一小撮火星,烧着了我的眉毛。
就在这个时候,地窖顶上“轰隆”一声,整块天花板被掀开了。
阳光照了进来。
母龙那颗巨大的脑袋,从洞口探了下来。
它看看我。
又看看我怀里那只小东西。
小龙冲它眨眨眼睛,然后转过头,抱紧了我的脖子。
“妈。”
母龙的眼神,裂开了。
洞口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上面喊:“王都监察司办案!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那是刘翠花大妈的声音。
【第九章】
我抱着小龙爬上地窖的时候,钱家门口已经被围住了。
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成两排。
刘翠花站在最前面,没嗑瓜子,换了一身黑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我愣了。
“刘大妈?”
“叫刘监察。”
她冲我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向被押过来的雷霸天。
雷霸天还穿着那条小熊裤衩,冻得直哆嗦。
刘翠花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往他面前一摔。
“我在镇上那个前台坐了两年,就为了盯你们苍狼。”
“这两年你们接的委托,交的税,卖的材料,全在我这儿记着。”
她翻开一页。
“雷霸天,偷卖公会宝库物资十七次,最后一次,是龙蛋。”
又翻一页。
“柳艳红,私吞公会经费三百二十金,买了二十七盒胭脂,十一套睡衣。”
柳艳红叫了起来:“不是我!是他逼我的!是雷霸天让我拿的!”
雷霸天瞪大了眼睛:“你放屁!主意是钱算盘出的,蛋是钱算盘藏的!”
钱算盘浑身湿透地从地窖里被拖出来,一听这话,扑上去就掐雷霸天的脖子。
“你还有脸说!你穿着她的情侣裤衩,你还有脸说!”
“是她非要买一对的!”
“你闭嘴!”柳艳红抄起地上一根晾衣杆就抽了过去。
三个人滚成一团。
雷霸天的裤衩被扯掉了一半。
围观的镇民整齐地发出了一声“哦”。
刘翠花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几个监察司的人上去把他们分开。
母龙一直趴在屋顶上,低头看着这场闹剧。
它开口了。
“偷我蛋的,是这三个?”
刘翠花点头:“证据确凿。”
“按照龙族和王国的条约,偷龙卵者,由龙族处置。”
母龙伸出一只爪子,把三个人一把拢住,提了起来。
雷霸天吓得哇哇大叫:“饶命!饶命啊!”
“不吃你们。”母龙说,“我那窝里的鳞片三百年没人擦了。去龙谷,擦三年。”
钱多多从人群里探出头,被母龙看了一眼。
“这个也是一家的?”
钱多多腿一软:“我……我就是个刷漆的……”
“那正好,龙谷的栅栏缺人刷。”
钱多多被另一只爪子拎了起来。
四个人挂在龙爪上,晃来晃去。
然后母龙低下头,看着我怀里的小龙。
小龙把脑袋往我胳肢窝里一埋。
“妈。”
母龙沉默了很久。
“它认你了。”
“我不是故意的。”
“它刚破壳,需要一直待在热的地方。”母龙看了看我这件亮到刺眼的秋衣,“你这身,比我的肚皮还热。”
“所以呢?”
“所以,工作日你带。周末我来接。”
我张大了嘴。
母龙扇了扇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带着四个嚎叫的人飞走了。
风停了。
广场那边,苍狼公会剩下的几百号人,乌泱泱地跑了过来。
他们拿着烧火棍、晾衣杆、痰盂、弹弓,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姜大哥!我们错了!”
“我们都是被骗的!求你给我们加回来吧!”
“我那个痰盂,我真的戴不出去了!”
我抱着小龙,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一群人。
五年。
我在厕所里蹲了五年,他们骂了我五年。
我转头问赵红缨:“你们金狮招强化师,什么价?”
“一点一铜板,按月租。”
“行。”
我冲底下的人说:“想要点数,可以。一点一个铜板,按月交。哪天不交,我哪天收。”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也太贵了吧……”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那个人瞬间闭嘴,第一个举手。
“我交!我交!”
二壮挤在最后面,举着他那个锅盖,没敢上前。
我冲他招招手。
“你过来。”
我在锅盖上加了五十点。
“这个不收钱。”
二壮抱着锅盖,又哭了。
【第十章】
三个月以后,镇东头那个十字路口,开了一家新铺子。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一点强化。
铺子是金狮公会出钱盘的,赵红缨占一半。
她每天早上来铺子里对账,扛着斧子进门,斧柄上的兔子挂件换了一个新的,两只耳朵都全乎了。
那是我给她缝的,加了十点。
她嘴上说难看,挂上去以后,再没摘下来过。
二壮在门口当护卫。
他那个加了五十点的锅盖,现在是镇上最出名的盾,有个小贼想来铺子里偷东西,被他一锅盖扣在地上,晕了一下午。
铺子晚上从来不用点灯。
因为我还亮着。
小龙蛋蛋每天趴在我肩膀上睡觉,饿了就喷一口火,把我刚烧好的水再烧一遍。
周末母龙来接孩子,落在铺子门口,一落地,整条街的房顶都要震三震。
有一回,母龙还从爪子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柜台上。
“龙谷那边捎给你的。”
信是雷霸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纸上还沾着几块干掉的鳞片渣。
“姜兄,求求你,给我这块擦鳞布加点吧。龙鳞太硬了,我一天擦八个时辰,手都秃噜皮了。钱算盘跟柳艳红天天在我旁边吵架,钱多多刷栅栏把自己刷成了金色。求你了,加一点就行,钱我出狱后还你。”
我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一点一铜板,概不赊账。”
阿锈在柜台上笑得直颤。
“这句是老子的台词。”
“版权费,一个铜板。”
“你学坏了。”
当天晚上,关了铺子,我去后院洗澡。
还是穿着秋衣洗。
三个月了,我穿着它洗澡,穿着它睡觉,穿着它吃饭。
赵红缨说我身上一股馊味,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
我站在水盆边,又试着扯了一下衣角。
还是纹丝不动。
阿锈躺在窗台上,懒洋洋地开口了。
“我说,你外婆缝这件衣服的时候,在左边袖口里头,留了个暗扣。”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暗扣?”
“就是解开了,衣服就能脱下来的那种。”
我低头。
翻开左边袖口。
里头真有一颗小小的布扣子,藏在补丁底下。
我手指头一拨,扣子开了。
整件秋衣,“哗啦”一下,从我身上滑了下来。
三个月。
我穿着它洗了九十多回澡。
“你早就知道?”
“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
阿锈翻了个身。
“你也没给钱问啊。”
我站在院子里,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那件秋衣,气得浑身发抖。
秋衣一离身,整个院子瞬间黑了下来。
隔壁传来赵红缨的尖叫。
“姜一点!路口的灯怎么灭了?!刚才有人摔沟里了!”
紧接着,馄饨大爷的声音也飘了过来。
“小姜啊!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我默默地把秋衣重新套上,系好了扣子。
院子又亮了。
阿锈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我抄起它,走向厨房的菜板。
“今天开始,你负责切菜。”
“一刀一个铜板!”
“切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