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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16:31

【第一章】

满堂红绸高挂,金炉里燃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今日是我赵峥三十八岁的整寿。

堂下坐满了大梁朝有头有脸的文武百官、宗室王爷,个个笑得满脸褶子,嘴里吐出来的吉祥话能把房顶掀翻。

正当教坊司的舞姬腰肢款摆、丝竹声渐入佳境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上了主位。

四岁的小丫头绵绵,手里抓着一块咬了半截的桂花糕,仰着脖子,直接朝着我金丝绣蟒的朝服上摔了过来。

黏糊糊的糖油和碎渣,精准糊在了我的前襟上。

全场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琴弦崩断了一声脆响。

绵绵双手叉腰,两只小羊角辫一晃一晃,奶声奶气的声音响彻大堂:

“外祖父又老又凶,绵绵讨厌外祖父!”

“绵绵不要你当外祖父,绵绵要楚家表叔当外祖父!”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爆开的声音。

坐在左侧首位的养女赵青鸾,手里的青玉茶盏轻轻晃了晃,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连擦都懒得擦,嘴角挂着一抹极力掩饰的笑意。

坐在她身侧的赘婿周明远,更是假模假样地站起身,嘴里喊着“放肆”,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挪都没挪动半寸。

四周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借着低头饮酒的动作,互相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谁不知道,我赵峥十六岁提刀上阵,二十四岁平定北境,先帝驾崩那年,我和当今圣上联手,把企图造反的几位亲王连根拔起。

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九王爷一笑,阎王爷勾票。

如今,我在自己府邸里过寿,却被自家外孙女当众指着鼻子骂又老又凶,还要换个外祖父。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团恶心的油渍,不仅没拔刀,反而乐出了声。

我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衣襟上捏起一粒花生碎,扔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潮了,厨房今晚扣半个月月钱。”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台阶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招了招手。

“绵绵,过来,到外祖父这儿来。”

绵绵吸了吸鼻涕,不仅没动,还朝我吐了个舌头:

“我不去!楚表叔说了,你就是个霸占王府的大恶人!等楚表叔娶了我娘,你这王府就是我家的!”

这话一出,堂下的百官里,几位御史大夫的眼皮当场跳成了筛子。

赵青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小崽子能把私底下的密谋全给抖落出来。

周明远更是脸色由白转青,猛地冲上前,一把捂住绵绵的嘴,对着我躬身作揖,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岳父大人恕罪!童言无忌,这都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绵绵年纪小,被府里的下人带坏了嘴,小婿这就带她下去重重责罚!”

“慢着。”

我靠在紫檀木的大椅上,单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一家三口。

“周明远,本王让你动了吗?”

周明远身子猛地一颤,保持着弯腰抱孩子的姿势,僵在半空。

我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赵青鸾那张煞白的脸:

“青鸾,你养的好闺女。四岁就能给本王安排后事,真是孝死我了。”

赵青鸾咬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席位跪在地上:

“父王息怒。今日是您的大寿,何必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传出去,倒叫满朝文武笑话父王没有容人之量。”

瞧瞧,这道德高地占得多稳。

当年我从死人堆里把她捡回来,锦衣玉食供着,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给她招了个举人赘婿,甚至把王府的三成产业交到她手上。

如今她翅膀硬了,不仅在外头养了个楚表叔,还想顺便把我这个便宜爹送走。

我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容人之量?本王当年在北境斩敌三千,确实没怎么容过活人。”

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绵绵这么喜欢楚家表叔,来人啊,把楚表叔请上来,让本王也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这四岁的外孙女,急着改口叫祖宗。”

【第二章】

我的话音刚落,大厅外的侍卫统领王猛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赵青鸾的眼神闪烁不定,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显然没料到我早就摸清了楚何在的行踪。

周明远更是浑身哆嗦,怀里的绵绵被他勒得难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爹!你弄疼我了!我要楚表叔!楚表叔给我买糖葫芦,楚表叔才不会弄疼我!”

周明远吓得直接伸手去捂她的鼻子,恨不得把这小祖宗的嘴给缝上。

在场的宾客们全成了鹌鹑,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位宗室老王爷互相递眼色,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我的霉头。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拖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头发散乱,原本讲究的袍服上沾着草屑与泥水,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正是那位被绵绵心心念念的楚表叔,楚何在。

楚何在被扔在大理石地面上,骨头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一抬头,看见高坐在主位上的我,瞳孔瞬间收缩,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王……王爷!学生冤枉!学生只是恰好路过王府后巷,不知何故被贵府军爷绑了来!”

“路过?”

我从主位上站起身,慢悠悠地顺着台阶走下来。

马靴踩在金砖上的哒哒声,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重重敲在赵青鸾等人的心尖上。

我走到楚何在面前停下,低头打量着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

“路过能路过到我王府后院的夹道里?路过还能身上揣着青鸾私库的钥匙?”

我抬手打了个响指。

王猛上前一步,将一串挂着羊脂白玉佩的黄铜钥匙扔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

赵青鸾的脸色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枚玉佩,是我去年赐给她的生辰礼,底座上刻着她的闺名。

楚何在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神下意识地飘向跪在一旁的赵青鸾:

“郡主……救我!这玉佩是……是……”

“是什么?是你捡的,还是我闺女孝敬你的?”

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楚何在白净的脸颊,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打得他脸颊泛红。

“楚公子,本王听我这外孙女说,你打算娶青鸾,还要顺便当本王的外祖父?”

楚何在吓得直接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王爷饶命!学生万万不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是周兄……是周明远周兄引荐学生入府给小郡主当西席的啊!”

这招狗咬狗来得极其顺滑。

周明远一听,整个人直接炸了毛。

他猛地把怀里的绵绵扔给身后的嬷嬷,指着楚何在的鼻子破口大骂:

“楚何在!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引荐过你?分明是你借着送字画的名义,三番五次勾引内子!”

大厅里的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堂堂亲王大寿,当场演变成了赘婿捉奸、表叔甩锅的家庭伦理大戏。

绵绵被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楚表叔!我要楚表叔抱!楚表叔说今天就能把这个老怪物赶走,我们住大院子!”

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厅顶梁上不断回荡。

老怪物三个字,说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地鸡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我的笑声在宽敞的正堂里盘旋,震得头顶的琉璃灯微微晃动。

原本嘈杂的大厅,因为我的笑声,瞬间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九王爷动真格的前兆,从来不是发怒,而是笑。

【第三章】

我笑够了,收住声,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位白胡子老头。

那是大梁朝的大理寺卿,方正严。

“方大人。”我招了招手。

方老头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差点扣在桌上,连忙小跑着出列,躬身行礼:

“老臣在!王爷有何吩咐?”

“方大人精通大梁律法,本王向你讨教几句。”

我指了指地上的楚何在,又指了指跪在后面的赵青鸾和周明远。

“大梁律,外男私通宗室女,意图谋夺亲王家私,按律当如何?”

方大人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回王爷……按大梁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家产籍没。”

“那要是再加上一条,教唆幼童咒骂亲王,口出悖逆之言呢?”我又问。

方大人的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

“这……视同谋逆,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一出来,地上的楚何在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抽过去。

赵青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赵峥!你敢!我是父皇生前御笔亲封的长宁郡主!我是你的亲生养女!你为了外人的几句挑唆,就要杀我?”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当年收养你,是先帝看在平西伯满门战死的份上,让你挂在我名下领一份俸禄。你身上可没有我赵家半点血脉。”

“第二,你这郡主的爵位,俸禄是兵部走的我的私库,名分是我拿战功给你换的。先帝御笔?先帝要是知道你养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我,棺材板都按不住。”

“第三,你说外人挑唆?”

我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宣纸,直接摔在了赵青鸾的脸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上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账目、书信,甚至还有几张盖着青鸾郡主私印的田契抵押字据。

“楚何在欠了赌坊八万两银子,拿着你的私印,抵押了本王赐你的三座庄子。”

“周明远在户部当个从七品主事,暗地里倒卖军粮,换来的银子全用来给楚何在打点翰林院的门路。”

“你们三个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一个出肉体,合起伙来在本王的王府底下挖地道。怎么着,真以为本王这些年在王府里养花种草,就成了瞎子聋子?”

周明远看到那些账目的瞬间,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甚至算准了今日寿宴宾客众多,我为了皇室颜面绝不敢当众发作,这才纵容楚何在暗中布置,想借着绵绵的童言试探我的底线。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连他们倒卖军粮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岳父……岳父大人饶命啊!”周明远开始疯狂磕头,“都是内子主使的!是她说您军功太盛,皇上早就看您不顺眼,只要把王府产业转移出去,日后就算王府倒台,我们也能自保啊!”

“周明远!你这个没骨气的阉货!”赵青鸾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抓周明远的脸,两口子当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打在一起。

“你闭嘴!你这个贱妇!楚何在睡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骨气?连孩子是谁的你都说不清楚!”

周明远一巴掌扇在赵青鸾脸上,打得她发髻散乱,钗环碎了一地。

整个正堂乱成了一锅粥。

百官们目瞪口呆,看着昔日尊贵典雅的郡主和举人赘婿在地上滚成一团,互相撕咬,指甲抠进肉里,鲜血直流。

绵绵在旁边被吓得哇哇大哭,再也不敢提一句楚表叔。

我站在台阶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甚至招手让侍从给我换了杯热茶。

直到两人打得鼻青脸肿、气喘吁吁地分开,我才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

“打完了?打完了,咱们来算算总账。”

【第四章】

我轻轻一挥手,王府亲兵立刻上前,像拎死狗一样把赵青鸾、周明远、楚何在三人分开按在地上。

楚何在趴在地上,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阵刺鼻的尿臊味。

“王爷……王爷饶命!学生全招!全是周明远逼我的!他说只要我伺候好郡主,等王爷大寿一过,他就想办法在王爷的寿酒里下软筋散,逼王爷交出兵符!”

这话一出,全场文武百官齐刷刷站起身,椅子带倒了一大片。

下毒?谋夺兵符?

性质彻底变了。

原本还算是一场难堪的家丑,现在直接升级成了掉脑袋的兵变谋反。

几位宗室王爷吓得胡子乱颤,急忙撇清关系:

“九弟!这等逆贼,罪该万死!当立刻押送宗人府严惩!”

“是啊九弟,家门不幸出此逆徒,绝不能姑息!”

赵青鸾听到楚何在把投毒的事都供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眼神空洞地瘫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我端着茶杯,缓步走到楚何在面前。

“下毒?你们倒是真敢想。”

我用脚尖挑起楚何在的下巴,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不过楚公子,你刚才说,让本王饶命?”

楚何在死命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

“学生愿做牛做马!学生会写青词,会作赋,王爷饶我一命,学生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王爷!”

“本王不缺牛马,王府里拉磨的骡子都比你有力气。”

我笑了笑,转头看向堂下的文武百官。

“诸位同僚,今日是本王大寿,见血总归是不吉利的。”

百官们纷纷点头称是,以为我打算法外开恩,至少留他们一条狗命。

然而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后背发凉。

“本王记得,城南新开了几家南风馆,生意似乎不太景气。楚公子生得这副好皮囊,又精通琴棋书画,去那儿挂个头牌,想必能给城南的税收添砖加瓦。”

楚何在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要!我是读书人!我是举人!你不能这么折辱我!”

“读书人?”我嗤笑一声,“大梁开国至今,还没见过靠睡有夫之妇谋夺家产的读书人。王猛,废了他的功名,拔了他的舌头,免得他去南风馆还整天之乎者也,扰了客人的雅兴。”

王猛抱拳:“得令!”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把疯狂挣扎的楚何在拖了出去。

门外很快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但仅仅持续了半声,便化作了呜呜的咽气声。

大厅里的空气冷到了冰点。

我重新转过身,看向地上的周明远和赵青鸾。

周明远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牙齿咯咯作响,连头都不敢抬。

赵青鸾则是披头散发,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我:

“赵峥!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你不得好死!”

“毁了你?”

我一步一步走回主位,袍袖一甩,重新落座。

“青鸾,当年你生母求着我收留你时,你才五岁,骨瘦如柴,身上全是冻疮。”

“这些年,你住的是金丝楠木盖的暖阁,穿的是蜀锦织就的华服,出入有十六抬大轿,满京城的贵妇人谁不捧着你?”

“本王给了你滔天的富贵,你却嫌本王挡了你的路,嫌本王手里的兵权太扎眼,急着找野男人来分家产。”

我冷冷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温情。

“既然你觉得王府是牢笼,那本王今日就成全你。”

“周明远倒卖军粮,依律斩立决。念在今日是本王大寿,免他一死,挑断手筋脚筋,发配漠北军前效力,去看看那些被他克扣军粮的边关将士,会不会扒了他的皮。”

周明远两眼一黑,当场瘫死在地上。

赵青鸾尖叫起来:“那我呢?!你敢动我?我是御赐的郡主!”

“郡主?”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王猛,去宫里请一道圣旨。就说长宁郡主深感生母早逝,自愿削去爵位,前往西山无量庵落发为尼,为大梁将士祈福,终生不得踏出庵门半步。”

赵青鸾如遭雷击。

无量庵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最苦寒的皇家庵堂,里面关的不是犯了重罪的嫔妃,就是发疯的宗室女眷。进了那里,无异于活埋。

“不!我不去!赵峥你这个疯子!我要进宫见皇上!皇上是我表哥,他不会看着你这么作践我!”

赵青鸾疯了一样想要往外冲,却被两名黑甲亲兵死死按住肩膀,反剪双手,直接押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嬷嬷怀里的绵绵,忽然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外祖父!绵绵错了!绵绵不要楚表叔了!绵绵要外祖父!娘,你快给外祖父认错啊!”

四岁的小孩,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可惜,太晚了。

【第五章】

面对绵绵的哭嚎,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小崽子心性随了赵青鸾,自私刻薄,小小年纪就知道嫌贫爱富、仗势欺人。

留在王府,迟早养出另一个祸害。

“把这孩子送去庄子上,找个本分的农户收养,隐去身份,按寻常农家女抚养。”

我淡淡开口,宣判了绵绵的下半生。

从锦衣玉食的王府明珠,一夜沦为乡野村姑,这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磨砺。

赵青鸾听到连女儿都要被送走,彻底发了疯,对着我疯狂咒骂:

“赵峥!你断子绝孙!你活该孤家寡人一辈子!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你死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我掏了掏耳朵,朝亲兵挥了挥手:

“嘴太碎,堵上带走。”

破布团直接塞进了赵青鸾嘴里,将所有的恶毒咒骂都堵了回去。

一家三口,连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眨眼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重归平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块已经踩得稀烂的桂花糕。

我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的百官。

方才还心怀鬼胎、等着看我笑话的宗室王爷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方大人。”我又开了口。

方正严一哆嗦,赶紧再次出列:“老臣在!”

“刚才本王处理家事,没吓着诸位大人吧?”我笑眯眯地问。

方正严擦着冷汗,声音都在颤:

“王爷处事公允,雷霆手段,老臣……老臣佩服之至!”

“佩服就好。”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本王三十八岁了,确实不算年轻。有些人在暗地里嚼舌根,说本王老了,刀钝了,拿不动兵符了,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了。”

大厅里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人都能听出我话里的机锋。

赵青鸾和周明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跳梁的小丑。

真正指使他们倒卖军粮、在王府安插眼线的,是大厅里坐着的某些贵人,甚至是皇城深处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们想借着家丑,撕开我九王府铁板一块的防线。

可惜,他们选错了对手,也低估了我赵峥手里的刀。

“今日借着本王的大寿,正好给诸位提个醒。”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目光如鹰隼般划过几位面色发白的尚书和亲王。

“本王手里的北境三十万铁骑,兵甲未锈,战马正肥。”

“谁要是觉得本王老了,想给本王换个外祖父,或者换个爹……”

我停在一位平时跳得最欢的户部侍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侍郎双腿一软,直接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面如土色。

“尽管放马过来。本王当年杀敌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把那些不安分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整座大厅死寂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高亢的通报声:

“圣旨到——!陛下口谕,宣九王爷进宫面圣!”

黄门太监手执拂尘,带着一队金甲禁军,急匆匆地跨入了王府大门。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六章】

来传旨的是内侍省总管太监,高德全。

这老太监服侍了先帝三十年,如今又服侍当今陛下,是宫里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一进大厅,先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和尿臊味,再看见地上那一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污迹,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但高德全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菊花,笑呵呵地朝我躬身一拜:

“哎呦,老奴给九王爷请安了!给王爷贺寿,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

“高公公不在宫里伺候皇兄,顶着大太阳跑我这儿来,就为了说两句寿词?”

高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压低声音道:

“瞧王爷说的,老奴哪敢拿这种事消遣。陛下在御书房备了薄酒,特意让老奴来请王爷进宫一叙。陛下说了,今日是王爷大寿,自家人总得坐在一起喝两杯。”

自家人?

喝两杯?

方才赵青鸾在府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周明远倒卖军粮、楚何在图谋兵符的事,恐怕早就通过某些眼线,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御书房。

这位皇兄,怕是坐不住了。

我侧过头,看了看满堂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朗声笑道:

“既然皇兄有请,臣弟自然不能推辞。王猛,好生招待诸位大人,酒菜管够,谁要是提前离席,就是不给本王面子,明白了吗?”

王猛跨前一步,抱拳大喝:“末将领命!一只苍蝇也飞不出王府大门!”

百官们脸色惨白,这哪是招待,分明是变相软禁。

但谁也不敢放半个屁,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跟着高德全走出大厅。

御书房内。

熏炉里吐着沉香,案头堆着高如小山的奏折。

当今圣上赵乾,正穿着一袭明黄色常服,手里握着一把朱砂笔,正在批阅公文。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九弟来了?快坐,赐座,上好茶。”

我没坐,只是依照臣子礼节拱了拱手:

“臣弟赵峥,参见陛下。不知皇兄急召,所为何事?”

赵乾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胸口那块隐约可见的油渍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

“朕方才听闻,青鸾那丫头在你的寿宴上闹得不像话?还有那个周明远……竟敢染指军粮,简直胆大包天。”

“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我自顾自走到一旁的紫檀椅上坐下,端起刚沏好的贡茶闻了闻,“王府离皇宫不过五里地,臣弟前脚刚清理门户,皇兄后脚连周明远犯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了。”

赵乾面色微变,但很快掩饰了过去,干笑两声:

“京城防务事关社稷,朕身为天子,自然得多长几只耳朵。不过九弟,青鸾毕竟是平西伯唯一的骨血,当年平西伯为国捐躯,临终托孤于你我……你直接削了她的爵位,把她发配去无量庵,手段未免过于苛烈了些。”

图穷匕见了。

这是要借着平西伯的由头,敲打我跋扈专权,不敬宗法。

我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苛烈?”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位九五之尊的眼睛。

“皇兄,平西伯当年战死漠北,是为了保大梁江山。不是为了让他的女儿在京城勾结外男、下毒弑父、倒卖边关将士的救命粮。”

赵乾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

“周明远倒卖军粮,自当按国法处置,朕绝不姑息。但兵符乃国家重器,今日寿宴上,楚何在提及兵符之事……九弟,你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的兵权,已有整整十年了吧?”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站在角落里的高德全屏住呼吸,悄悄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这才是今日的正题。

外孙女砸糕点是引子,赵青鸾闹事是试探,周明远楚何在是棋子。

皇帝真正想要的,是我手里的三十万兵权。

【第七章】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墙角沙漏的细微沙沙声。

赵乾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帝王的审视与忌惮。

十年了。

自先帝驾崩,我和他联手铲除异己、稳定朝局之后,这把悬在大梁北境的利刃,便成了他寝食难安的梦魇。

他扶持赵青鸾,暗中纵容周明远挪用军饷,甚至默许某些人在京城散布我年老力衰的谣言,无非是想逼我自己把兵权交出去。

可惜,他低估了我赵峥这辈子受过的气,也高估了他手里的筹码。

我没有拔刀,也没有辩驳,反而伸手摸向怀中。

赵乾身后的两名御前侍卫神色骤变,手按刀柄,向前踏出半步。

高德全更是吓得尖叫:“王爷!御前不可造次!”

我从怀里掏出来的,却不是匕首,也不是兵符,而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在御案上。

赵乾瞳孔一缩,下意识低头看去。

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先帝的朱红大印,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赵乾的声音有些发涩。

“先帝御笔亲题的欠条。”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要账,“宣和三年,北蛮二十万大军南下,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军饷。臣弟砸锅卖铁,自掏腰包八百万两白银,垫付了三军粮饷,才保住了大梁半壁江山。”

“当年先帝拉着臣弟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写下了这张欠条。”

我指了指那张羊皮纸最下方那行朱批。

“凭此字据,大梁国库当在十年内如数奉还。若是还不上,北境六州之税赋、兵马,尽归赵峥节制,直到连本带利还清为止。”

赵乾的脸色瞬间从明黄变成了绛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张欠条的存在。

这是先帝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大保命符,也是悬在大梁皇室头上的一笔滔天巨债。

八百万两,算上这十年的利息,把整个大梁国库翻过来倒过去,连耗子洞里的铜板都抠出来,也凑不齐这笔银子的一半。

“皇兄,你想收回北境兵权?可以啊。”

我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把银子还我。本金八百万两,利息按先帝定的规矩,利滚利,到现在总共两千一百六十万两白银。只要户部今天把银票点齐,臣弟立刻把兵符双手奉上,明天就搬出京城,去乡下当个富家翁。”

赵乾气得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荡不停:

“赵峥!你这是耍无赖!国库现在每年岁入不过三千万两,边防、漕运、赈灾处处要钱,朕上哪儿给你变出两千多万两白银?!”

“那就不是臣弟该考虑的问题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被外孙女弄脏的袍角。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先帝是臣弟的亲爹,也是皇兄的亲爹。总不能亲爹死了,当儿子的连先帝的欠条都不认了吧?那传出去,天下读书人该怎么议论皇兄的孝道?”

赵乾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不住颤抖,脸色由紫转白,硬生生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跟我玩朝堂权术?

我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上书房背论语呢。

“既然皇兄拿不出银子,那这兵符,臣弟就勉为其难,再替大梁保管几年。”

我走到御案前,将那张羊皮纸慢悠悠地折好,重新揣回怀里。

“另外,周明远倒卖军粮的案子,涉案银两共计六十四万两。这笔钱,臣弟会亲自去周家和楚家的祖宅抄出来,充作北境将士冬衣的补贴。皇兄,没意见吧?”

赵乾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依……依九弟所言。”

“多谢皇兄体恤。”

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朝御书房外走去。

快走到门口时,我停住脚步,侧过头,对着阴沉着脸的皇帝笑了笑:

“对了皇兄,今日臣弟三十八岁寿宴,府里备的酒菜不错。您要是得空,不妨微服出宫喝两杯。毕竟……臣弟那外孙女说得对,臣弟确实又老又凶,这寿宴,办一次少一次,且看且珍惜啊。”

说完,我长笑一声,扬长而去。

御书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第八章】

出了宫门,京城的日光正好。

王猛早已带着一队黑甲亲兵在宫门外等候。

见到我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王猛眼里的杀气稍敛,快步迎上前来,抱拳低声道:

“王爷,府里那些宾客……”

“全放了吧。”我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大寿过成这副德行,再扣着人家吃晚饭,倒显得咱们小气了。告诉他们,礼金留下,人可以滚了。”

王猛咧嘴一笑:“末将明白!那……周家和楚家?”

“抄。”

我冷冷吐出一个字。

“本王的银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吞下去的。带上两百弟兄,把周家和楚家在京城的铺子、田产、宅院,连地皮带房梁,全给本王掀一遍。敢阻拦者,按军法从事。”

“得令!”

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九王府的亲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周府和楚府,大箱大箱的银两、绸缎、字画被抬了出来,直接堆在朱雀大街上,引得数以万计的百姓驻足围观。

周明远的那些远房亲戚们哭天抢地,在街上撒泼打滚,试图阻拦。

但亲兵们连刀都没拔,直接拿出兵部盖印的通敌贪墨账册,往大街上的告示牌上一贴。

围观百姓原本还在看热闹,一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倒卖边关军粮六十四万两,顿时群情激愤。

大梁百姓最恨的就是克扣军饷的蠹虫。

刹那间,臭鸡蛋、烂菜叶、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周家的亲眷,砸得他们抱头鼠窜,连个敢吭声的都没有。

至于那位被打折了手脚、发配漠北的周明远,更是被百姓直接一路唾骂出了城门。

听说出城的时候,他连身上穿的那身囚服都被烂菜叶砸得辨不出颜色。

至于城南那家新开的南风馆,当天下午就挂出了新牌子。

昔日自命清高的举人楚何在,被拔了舌头,脸颊上烙着贱籍的刺青,成了这烟花柳巷里最卑贱的厮混之徒。

那些昔日被他骗过钱财、玩弄过名声的达官显贵内眷,更是花大价钱雇了最粗鄙的贩夫走卒去点他的牌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莫过于此。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

我骑着马,慢悠悠地回到九王府门前。

白日的狼藉早已被清扫一空,门前重新挂上了大红灯笼。

老管家福伯佝偻着腰,站在台阶下,见我回来,赶紧上前替我牵马:

“王爷,西山那边来消息了。长宁郡主……不,赵青鸾已经进了无量庵。庵主按您的吩咐,没收了她所有的首饰细软,剃了光头,正安排她在后山砍柴挑水呢。”

“她闹腾了吗?”我翻身下马,随口问道。

“闹了。”福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刚进门就砸了两个木鱼,还扬言要一把火烧了庵堂。庵主直接让两个粗使婆子用戒尺抽了她三十下板子,现在老实了,正跪在佛前抄经呢。”

“那就好。”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王府前院。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树下放着一张小竹椅,那是平日里绵绵最喜欢坐着吃点心的地方。

如今椅子空着,上面只落了几片枯黄的槐树叶。

福伯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我的神色:

“王爷,绵绵那丫头……老奴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了城外三十里的李家庄。李家两口子老实本分,一辈子没有子嗣,老奴留了五十两银子,只说是远房亲戚托养的孤女,绝不会走漏风声。”

我沉默了片刻,从树枝上摘下一片枯叶,在手里揉成碎片。

“福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回王爷,从您八岁在北境从军开始,老奴就给您牵马,满打满算,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啊。”

我看着这空荡荡的王府大院,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捡回青鸾,本想着膝下荒凉,养个孩子承欢膝下,日后等本王打不动仗了,府里也能有点人气。”

“可人算不如天算。人心的贪婪,比北蛮的刀子还要毒。本王给了她泼天的富贵,却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福伯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王爷待她仁至义尽,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怪不得王爷。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烂泥,您就算用金砖玉瓦去砌,她也扶不上墙。”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

“王爷,那晚膳……”

“把后厨那坛埋了二十年的竹叶青挖出来。”我大步朝后院走去,笑骂道,“今日好歹是老子的大寿,白天光顾着看戏,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去,让厨房整两只烤羊腿,本王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第九章】

三年后。

塞北的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飞雪。

漠北军营的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披着一身黑狐大氅,坐在虎皮大椅上,正就着烈酒啃羊肉。

王猛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进来,抖落身上的积雪,抱拳道:

“王爷,京城来信了。”

我咽下嘴里的羊肉,接过王猛递上来的火漆密信,拆开扫了几眼。

信是福伯写来的。

京城这三年过得可不太平。

自打当年我借着寿宴大闹一场、彻底撕破脸之后,皇帝赵乾自知无法收回北境兵权,便开始在朝中疯狂排挤异己,提拔了一帮只会阿谀奉承的庸才。

结果去年黄河决堤,国库拿不出银子赈灾,流民四起。

朝中几个自以为是的宗室大臣想借机发国难财,把主意打到了军需物资上,结果激起了民变,御史台天天在金銮殿上撞柱子。

赵乾被这焦头烂额的局面折腾得大病一场,如今整日躺在寝宫里靠丹药续命,连朝政都快理不清了。

信的后半段,提到了那几个故人。

周明远在漠北军前效力,因为手脚残废干不了重活,整日被军汉们呼来喝去,负责刷马桶、洗马料。

去年冬天漠北奇寒,这货偷喝了给战马御寒的烈酒,醉倒在马厩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成了冰坨子,直接扔进万人坑里埋了。

楚何在在南风馆熬了不到两年,一身脏病,被老鸨扔到了乱葬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被野狗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至于西山无量庵里的赵青鸾。

听说庵堂的日子清苦至极,日日粗茶淡饭,天不亮就要挑水劈柴。

她那娇生惯养的身子骨根本受不住,几次想悬梁自尽,都被庵里的姑子救了下来。

后来她彻底疯了,整日抱着一根劈柴当孩子,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我是长宁郡主”、“赵峥是我爹”、“快把我的兵符拿来”。

前些日子,她在后山失足掉进了寒潭里,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泡胀了。

我把信纸扔进火盆里,火舌瞬间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

“自作孽,不可活。”我端起酒碗,将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王猛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王爷,那城外的李家庄……老奴前些日子让人去瞧过一次。”

我挑了挑眉:“绵绵?”

“是。”王猛抓了抓后脑勺,“李家两口子待她倒是不错,如今七岁了,跟村里的小丫头们一样,漫山遍野地跑,挖野菜、放羊、喂鸡。长得黑黑胖胖的,皮实得很,早把以前王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忘了好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被火光映照出的阴影。

“做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日后找个本分的汉子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总比在这权力的漩涡里被撕得粉碎要强。”

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从来都是沾着血的。

她当年要是真换了那个楚表叔当外祖父,恐怕三年前那场风波里,她就已经是一具枯骨了。

“报——!”

大帐外突然传来斥候高亢的喊杀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北蛮左贤王撕毁和约,率五万骑兵越过阴山,正朝我大营扑来,距离不足五十里!”

大帐内的将领们瞬间拔出佩刀,眼底喷涌出炽热的战意。

王猛更是两眼发光,按着腰间的大刀,狞笑道:

“这帮蛮子,三年没挨揍,皮又痒了!”

我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黑狐大氅滑落,露出里面早已披挂整齐的玄铁明光铠。

三十八岁那年,他们说我老了。

如今我四十一岁,两鬓虽有了几根白发,但手里的这柄百炼钢刀,依旧能砍下蛮王的脑袋。

我大步跨出军帐。

营地外,三十万北境铁骑列阵如林,黑压压的玄甲一眼望不到尽头。

风雪呼啸,战旗猎猎作响。

我翻身骑上那匹跟随我多年的乌骓马,长刀出鞘,刀锋在飞雪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将士们!”

我高举长刀,声音如滚雷般掠过三军上空。

“有人嫌本王老了,有人嫌本王凶!”

“今日,随本王去阴山走一遭,让那些蛮子看看,这大梁的北境,到底是谁说了算!”

“杀——!”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震得整座阴山山脉都在颤抖。

大梁九王爷的刀,从来都不曾钝过。

【第十章】

阴山脚下,残阳如血。

五万北蛮骑兵,在三十万玄甲铁骑的绞杀下,溃不成军。

那位狂妄的左贤王,甚至没能冲到我军前阵,就被王猛一箭射穿了咽喉,尸体被混乱的马蹄践踏成泥。

战事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浓云时,阴山关隘前,只剩下漫山遍野的敌军旗帜和丢弃的弯刀。

我勒住战马,站在高耸的烽火台上,任由清晨刺骨的寒风吹打在脸上。

铠甲上的血腥味早已被晨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王爷!京城急报!”

一骑快马踩着晨光狂奔而来,信使滚鞍下马,手捧明黄色的锦盒,声音嘶哑:

“陛下驾崩了!遗诏宣九王爷回京辅政!”

烽火台上的将领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落在了我身上。

赵乾死了。

那位算计了一辈子、防了我一辈子的皇兄,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信使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锦盒,浑身颤抖:

“太子年幼,朝中无主,诸王蠢蠢欲动,请王爷速速还朝,以安社稷!”

我低头看着那个象征着大梁最高权柄的锦盒,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辅政?

回去坐在那座冰冷阴暗的金銮殿里,日日防着身边的文武百官,夜夜算计着国库里的银子,直到把自己也熬成一个多疑寡恩的孤家寡人?

三十八岁大寿那天的场景,又一次从我脑海里晃过。

那一地的鸡毛蒜皮,那些贪婪扭曲的嘴脸,那些虚伪至极的恭维。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图的到底是什么?

“王猛。”我淡淡开口。

“末将在!”

“传令三军,回营修整。”我转过身,迎着初升的红日伸了个懒腰,“至于京城那道遗诏……”

我指了指烽火台旁边的铁锅:

“拿去给弟兄们当引火柴吧,柴火不够旺,煮出来的肉汤都不香。”

信使吓得魂飞魄散:“王爷!这可是先帝遗诏!大梁不可一日无君啊!”

“大梁有内阁,有六部,有宗人府,塌不了天。”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被赵乾日思夜想的北境兵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给了王猛。

王猛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王爷!这……这是兵符啊!”

“给你了。”我跳下烽火台,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从今天起,你挂镇北将军衔,领三十万铁骑镇守阴山。蛮子敢来,就给老子狠狠地揍;朝廷要是敢克扣军饷,你就带着这张先帝欠条,进京去找户部要账。”

王猛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您要去哪儿?!”

所有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声响彻山谷。

我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回头看着这群跟随了我半辈子的弟兄,放声大笑:

“本王今年四十一了,刀劈够了,人杀烦了。本王要去走走这大梁的大好河山,去尝尝江南的春茶,看看西域的落日。”

“若是哪天京城那帮孙子又皮痒了,或者外头又有蛮子想给大梁换个爹,派人去城外李家庄捎个信。”

我一扬马鞭,乌骓马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嘶,四蹄翻飞,朝着南方的大道绝尘而去。

“老子随时提刀回来,给他们再上一课!”

晨曦洒满长道,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天地辽阔,再无王侯,唯余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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