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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16:35

我是太乙观第三十七代传人,手握一张镇压全城邪祟的阴地图。

昨晚手滑,我把它当二手闲置发上了网。

今早醒来,转发破百万,图上红点疯狂增殖。

我抄起桃木剑,准备拯救苍生。

一开门,门口站着一排鬼。

领头的红衣女鬼哭得妆都花了:

“大师,求你了,删帖吧。”

【第一章】

我叫林守一,太乙观第三十七代传人。

名号听着挺唬人。

实际上太乙观就剩我一个人,外加一只掉毛的公鸡。

三年前,师父玄阳子下山云游,临走前把一卷发黄的羊皮塞进我怀里。

“徒儿,此乃《九幽堪舆图》。全城阴地、煞点、邪祟盘踞之处,尽在其中。”

他拍着我的肩膀,表情凝重。

“此图万万不可外传。”

说完,他顺手揣走了功德箱里最后八百块钱。

从那天起,我白天送外卖,晚上照着地图去斩邪避凶。

图上一共四十九个红点。

一个红点,代表一处煞。

三年下来,我斩了七个小鬼,收了两只黄皮子,自己被吓尿过一次裤子。

这事我谁都没说。

昨晚十一点,我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观里的旧罗盘放了三年,指针都锈了。

我寻思着,挂到同城二手论坛上卖了吧。

好歹能换两顿猪脚饭。

我拍了罗盘的照片,打开相册,全选,上传。

标题我想了半天:

“出闲置,祖传老物件,懂的来。”

发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把我震醒了。

不是闹钟。

是消息提示。

一条接一条,震得手机在床头柜上原地蹦迪。

我眯着眼睛点开论坛。

帖子转发三十七万。

评论九万多条。

我第一反应是:现在收老罗盘的这么多?

我点进去,往下一划。

第三张图不是罗盘。

是那张《九幽堪舆图》。

高清扫描版。

去年我怕羊皮烂了,特意去打印店扫的。

我的手开始抖。

帖子已经被网友顶成了热门,标题被人在转发里改成了:

“江城全城闹鬼点位图,有大佬整理,亲测有效!”

评论区炸了。

“第三医院旧址我去了,确实阴冷,打卡成功!”

“黑水岗排队两小时,前面还有个卖烤肠的。”

“楼主别跑!出来接受采访!”

“这图做旧做得真好,求出周边。”

我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上铺的床板上。

疼得我眼泪直流。

可我顾不上疼。

我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羊皮原图。

摊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四十九个红点,现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图。

我数都数不过来。

更要命的是,它们还在长。

我眼睁睁看着城东老纺织厂那里,一个红点“啵”地一声裂成了两个。

我脑子里炸出师父当年的原话:

“红点若增殖,则沉睡之物已醒。百鬼夜行,就在眼前。”

我抓起手机给师父打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打。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心里骂开了。

老头,你徒弟要把全城人送进阴曹地府了,你在哪儿逍遥快活?

我深吸一口气,从衣柜里扯出那件拼夕夕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道袍。

背上桃木剑。

揣上一沓黄符。

离我最近的点,是第三医院旧址。

我冲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在出人命之前,把人都劝回去。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我会在那儿,被三百个人围着要合影。

【第二章】

第三医院旧址在城西,废弃二十多年了。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大门口停满了车。

铁栅栏外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排到公交站。

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戴着兔耳朵发箍。

还有个大妈推着小推车,车上挂着横幅:

“老道烤肠,阴地打卡必备,三块一根。”

烤肠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

不行,正事要紧。

我挤进人群,清了清嗓子,摆出最仙风道骨的姿势。

“诸位!此地阴气深重,凶煞盘踞,速速离去,方保平安!”

人群安静了三秒。

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眼睛一亮。

“哇!有演员!”

她举起手机冲我拍。

“小哥哥,你是剧本杀店请来的吗?好敬业啊!”

我脸一黑。

“我不是演员,我是真的道士。”

“对对对,人设不能崩,我懂。”

她转头冲朋友招手。

“快来快来,这个道士小哥演得好真!”

下一秒,我被围住了。

“道长,能合个影吗?”

“道长,摆个捉鬼的姿势!”

“道长,你这道袍哪儿买的?拼夕夕同款吧?”

最后这句扎得我心口一疼。

我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

我要让这群人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我掐诀,往空中一甩。

黄符飘飘悠悠,落在了一个大哥的烤肠上。

大哥低头看了看,把符揭下来,揣进兜里。

“谢谢道长,开过光的烤肠吃了是不是能辟邪?”

周围一片哄笑。

我站在原地,脸烫得能煎鸡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蹭热度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金线紫袍的中年胖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个举手机的助理。

他手腕上缠着三串佛珠,脖子上挂着八卦镜,腰上别着一把镶钻的桃木剑。

我认出来了。

马富贵,网名“玄机真人”,江城过气灵异主播。

前两年他直播抓鬼,被人扒出来鬼是他表弟演的,掉粉掉得只剩个零头。

马富贵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撇。

“小兄弟,这张图是我玄机真人花了二十年心血,走遍江城画出来的。”

他转向镜头,声音拔高八度。

“有些人啊,看见我的图火了,就穿件破道袍出来抢流量。”

“家人们,这种人可耻不可耻?”

直播间的弹幕我看不见。

但他助理手机里传出一串“哈哈哈*999”的系统提示音。

我人都气麻了。

你画的?

你知道图上那个红点代表的是什么吗你就画?

我刚要张嘴,马富贵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符,往镜头前一亮。

“想安全打卡的家人们,玄机真人亲手开光的护身符,一百九十九一套,下方小黄车,限量三百套!”

我盯着那沓符。

朱砂歪歪扭扭,符头画错了。

那是一张催桃花的符。

戴着它进阴地,跟往鬼脸上贴“我单身,快来”没区别。

我压住火,转身就往医院大楼里走。

马富贵在身后冷笑。

“家人们,他进去了,咱们看他出来的时候吓不吓得尿裤子。”

我脚步一顿。

那一次的事,这孙子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知道。

他就是随口一嘲。

可他嘲得太准了。

【第三章】

医院大楼里比外面还热闹。

走廊上全是人。

有人在楼梯拐角搞直播,补光灯开到最亮,把墙上的霉斑照得一清二楚。

有人在护士站摆了一桌麻将。

还有一对小情侣,在太平间门口拍婚纱照。

我站在一楼大厅,后背直冒冷汗。

罗盘指针疯了似的乱转,最后死死指向走廊尽头。

二楼女厕所。

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此处有红衣厉鬼,怨气三十年,不可近。

我握紧桃木剑,一步一步走过去。

女厕所门口拉着一条警戒线。

线上挂着手写的牌子:

“维修中,请勿入内。”

字迹娟秀,还画了个哭脸。

我愣了一下,掀开警戒线,推开门。

厕所里很暗。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关着。

隔间里传来声音。

不是阴森的笑。

是哭。

抽抽噎噎的,还带着鼻涕声。

我头皮发麻,手心全是汗,桃木剑都快握不住了。

我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林守一,你是太乙观传人,你斩过七个小鬼,你怕什么。

我一脚踹开隔间门。

“孽障!看剑!”

隔间里蹲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长发,惨白的脸,眼眶发黑。

她抬起头看我。

我的剑停在她额头前三寸。

她的眼线哭花了,两道黑印子一直挂到下巴。

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全是擦过鼻涕的痕迹。

我们俩对视了五秒。

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又来一个!你们还有完没完!”

我懵了。

“你……你是这里的厉鬼?”

“我是!我叫柳翠花,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

她站起来,红衣服拖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数落。

“三十年!我安安静静的,偶尔吓唬一下走错门的保安,我招谁惹谁了?”

“昨天半夜开始,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个男的冲我拿补光灯怼脸照,照了俩小时,我眼睛到现在还疼!”

“有个女的问我这身红衣服哪儿买的,要链接!”

“还有个大哥,拿着手机冲我喊:家人们,这个演员演得不错,给她刷个火箭!”

她指着墙角。

墙角堆着一小摞东西:三根烤肠签子、两瓶矿泉水、一个荧光棒。

“这都是他们扔在我家的!”

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翠花抹了把眼泪,突然盯着我的脸看。

看了足足十秒。

她的表情变了。

眼眶一点一点瞪大,脸上的惨白里透出一股铁青。

“我认得你。”

她一字一顿。

“三年前,你来过这里。”

“你进门的时候,尿裤子了。”

我脸上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那是意外!那天我喝多了水!”

柳翠花不理我,飘到我面前,鼻尖都快戳到我脸上。

“那张图,是你的吧?”

我后退一步。

她又往前飘一步。

“昨晚,帖子,是你发的吧?”

我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我……那是手滑……”

柳翠花不哭了。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往上飘。

厕所里的温度骤降,镜子上结出一层白霜。

我握剑的手在发抖。

完了。

厉鬼的怨气要爆了。

下一秒,柳翠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师!求求你,删帖吧!”

我手里的桃木剑,“当啷”掉在了地上。

【第四章】

柳翠花把我拉进了一个群。

对,一个群。

用的是阴间特供手机,黑壳子,屏幕泛着绿光。

群名叫“江城阴宅业主维权群”。

群成员四百七十二人。

我被拉进去的瞬间,群里炸了。

“发帖的人来了?”

“就是他?看着挺年轻啊。”

“兄弟们,别客气,问候他!”

接下来十分钟,我的手机被刷屏了。

纺织厂吊死鬼:“我在房梁上挂了四十年,昨天有个小伙子爬上来,跟我并排挂着自拍!”

城南水库水鬼:“我在水底下好好的,一群人跑来搞水下直播,还问我能不能帮他们捡手机!”

殡仪馆后山无头鬼:“有人把我的头捡走了,说要带回去当万圣节道具!我现在出门都看不见路!”

老戏院吊嗓子的女鬼:“我唱了一辈子戏,昨天一帮人在下面给我打分,说我唱跑调了,给了我两颗星!”

我越看头越低,最后脑门都快贴到手机屏幕上了。

柳翠花在旁边抽着鼻子。

“你都看见了。我们这些鬼,最多就是怨气重一点,从来没想过害人。”

“可人类太可怕了。”

我抬头看着她。

“所以,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

“是大家在搬家。”柳翠花叹了口气,“原来的地方住不下去了,只能往别处躲。一个鬼躲一个地方,可不就多出一个点。”

“还有一些睡了几百年的老家伙,被吵醒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

“醒了的那几位,脾气可不好。”

话音刚落,群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刷屏都停了。

一条消息跳出来。

发言人头像是一块墓碑,备注:黑水岗,赵老太爷。

“发帖的小道士,在不在?”

我咽了口唾沫,打字:“在。”

“老夫睡了四百年。”

“昨夜,有人在老夫坟头上撒尿,说是为了节目效果。”

“今早,又有人在老夫墓碑上贴了一张二维码,说扫码关注送护身符。”

我心里一沉。

二维码,护身符。

马富贵。

赵老太爷的下一条消息到了。

“老夫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这些人从江城所有阴地里请出去。”

“三天一过,老夫不保证群里这四百多位兄弟姐妹,还肯不肯好好说话。”

这条消息后面,群里齐刷刷跟了一排:

“收到。”

“收到。”

“老太爷说得对。”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这就去删帖。”

我打开论坛,点删除。

删除成功。

我松了口气,刷新首页。

首页上,同一张图,三百多个帖子。

有人转到了短视频平台,配乐是《大悲咒》电音版。

有人做成了表情包。

有个连锁旅行社已经推出了“江城阴地七日游”,三千八一位,包吃住,含护身符。

护身符那栏写着:玄机真人亲手开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发呆。

柳翠花飘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删掉了吗?”

我看着她。

她眼眶里又开始蓄眼泪。

我说不出口。

【第五章】

我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

推开门,我的室友吴大壮正坐在电脑前,双眼放光。

吴大壮,我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合租。

我对他掏心掏肺。

他借我的电动车,三个月没加过电。

“守一!你回来得正好!”

他一把拉住我,指着电脑屏幕。

“你看这个帖子,就那个闹鬼地图,我今天跟着去了三个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去哪儿了?”

“纺织厂,水库,还有老戏院。”他一脸兴奋,“老戏院那个可绝了,我在台下喊了一嗓子‘再来一个’,后台的灯就灭了!”

我闭上眼睛。

那个被打两颗星的戏曲女鬼,原来是被你打的。

吴大壮还在滔滔不绝。

“对了,你知道这图是谁发的吗?现在全网悬赏找原作者,说是有个大网红要收购版权,出价五百块!”

我没说话。

吴大壮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空气凝固了三秒。

吴大壮的目光慢慢落到我床头。

那张羊皮原图,就摊在我枕头上。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林守一。”

“嗯。”

“这图……是你发的?”

我叹了口气,点头。

吴大壮当场站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声音都哽咽了。

“兄弟!你可真行!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我心里一暖。

到底是兄弟。

他松开我,转身坐回电脑前,啪啪敲键盘。

“你干嘛?”

“举报你啊。”他头也不回,“五百块呢,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我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点了发送。

一分钟后,马富贵的直播间里炸了。

马富贵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满脸义愤填膺。

“家人们!抄袭我地图的人找到了!”

“就是今天在第三医院冒充道士的那个外卖小哥!”

“偷了我的图,还穿着破道袍出来蹭热度,丢不丢人!”

我的照片被挂上了热搜。

穿着拼夕夕道袍,举着桃木剑,黄符粘在别人烤肠上。

配文:“江城第一碰瓷道士,抄袭成性。”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年头外卖员都开始演道士了?”

“建议严查,偷别人的心血还有脸出来装逼。”

“我已经给玄机真人刷了十个火箭支持正版!”

吴大壮的手机“叮”地一声。

五百块到账。

他拿着手机冲我晃了晃,一脸真诚。

“兄弟,下次请你吃烤肠。”

我盯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我们兄弟一场,你卖我就值五百?

起码也得卖个五千吧!

还没等我骂出口,马富贵在直播间里放了个大招。

“家人们!为了证明我玄机真人才是正版,明晚十二点,我带一百名粉丝,夜探图上最凶的点位!”

“黑水岗!”

我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我找到了马富贵。

他在江城广场搞线下活动,台子搭了一米高,背景板上印着那张地图。

图上的红点被他用金色马克笔描过一遍,旁边写着“玄机真人原创,盗版必究”。

台下站了几百号粉丝,人手一张一百九十九的护身符。

我挤到台前。

“马富贵!”

他低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冲台下一招手。

“家人们,正主来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顾不上那么多,扯着嗓子喊:

“今晚黑水岗不能去!那里睡着一位四百年的老祖宗,你们去了要出人命!”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哄笑声四起。

“哟,还在演呢?”

“四百年的老祖宗,那是不是还得叫一声太爷爷?”

马富贵走到台边,蹲下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小兄弟,我实话跟你说。”

“这图到底是谁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直播间涨了八十万粉。”

“你识相点,签个声明,就说图是我授权给你的,我分你五千。”

他直起身,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冲话筒说:

“我原谅他了。年轻人嘛,谁还没犯过错。”

台下一片掌声。

“玄机真人好大度!”

“这才是高人风范!”

我站在台下,指甲掐进掌心,血都渗出来了。

你原谅我?

我需要你原谅?

你知道你今晚要去的是谁的家吗?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爬上台。

保安来拦,被我侧身闪过。

我站在马富贵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真正的烈火符。

“我今天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的符!”

我掐诀,念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符纸“轰”地一声燃起来。

火苗窜了半米高。

台下一片惊呼。

我心里一喜,成了!

下一秒,一阵风吹过。

火苗拐了个弯,糊到了我脸上。

我闻到一股焦糊味。

我的眉毛没了。

整个广场静了五秒。

然后,几百人笑成一片。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地。

有人笑得手机掉了都没捡。

马富贵笑得最大声,八卦镜在他胸口上下乱颤。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真的符!烧自己用的!”

我站在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臊的。

保安终于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把我扔下了台。

我坐在地上,摸了摸光秃秃的眉骨。

身后,马富贵的声音隔着音响传过来。

“今晚十二点,黑水岗,不见不散!”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柳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我身边,打着一把黑伞。

她看看我的脸,憋了半天。

“大师,你眉毛……”

“别说了。”

她闭嘴了。

然后她小声补了一句:

“赵老太爷刚才在群里发话了。”

“他说,今晚,他亲自起床接客。”

【第七章】

晚上十一点五十,黑水岗。

我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

眼前的场面,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百多个人,打着手电,举着补光灯,把一片乱葬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坟头上插着荧光棒。

墓碑上贴着二维码。

那个卖“老道烤肠”的大妈也来了,就摆在岗口,生意火爆。

马富贵站在最大的那座坟前。

墓碑上刻着四个字:赵公德全。

他的助理小刘举着手机,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万。

“家人们!”马富贵张开双臂,“这里就是江城第一凶地,黑水岗!”

“玄机真人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现场开坛!”

他从包里掏出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下。

“里面的听着!出来!”

“咣!”

“出来跟家人们打个招呼!”

“咣!”

粉丝们跟着起哄,喊声震天。

我在树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罗盘的指针已经不转了。

它直直地指着那座墓碑,指针在嗡嗡发颤。

马富贵见没动静,撇了撇嘴。

他抬起脚,冲着墓碑踹了一脚。

“装什么死!”

那一脚踹下去,整个黑水岗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

虫子不叫了。

一百多盏补光灯,同时闪了一下,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尖叫。

“怎么回事?谁关的灯?”

“我手机也黑屏了!”

只有小刘手里那部直播手机还亮着。

屏幕光照在墓碑上。

墓碑在动。

不是晃。

是在往上升。

泥土“哗啦啦”往两边翻开,一口黑漆棺材从坟里缓缓顶了出来。

棺材盖“砰”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马富贵脚边。

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了棺材沿上。

人群彻底炸了。

“鬼啊!”

“妈呀!真的有!”

一百多个人,你推我挤,往岗口狂奔。

有人鞋跑丢了,有人摔进了别人的坟坑里。

烤肠大妈推着小车跑得比谁都快,车上的烤肠一根都没掉。

棺材里坐起来一个老头。

清朝官服,满脸褶子,两只眼睛泛着幽幽绿光。

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吧咔吧”响。

他看向马富贵。

“刚才,踹老夫墓碑的,是你?”

马富贵的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裤子湿了。

一股骚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在地上滑出去半米,正好跪到棺材前。

“爹!”

“爹!我错了!”

赵老太爷眯起眼睛。

“老夫没你这种儿子。”

马富贵一边磕头,一边指着身后还没跑掉的几个粉丝。

“爹!不是我要来的!是他们逼我来的!”

“您要报仇就找他们!他们年轻,阳气足,您吃了大补!”

那几个粉丝当场傻了。

有个小伙子手里还攥着一百九十九的护身符,看看符,又看看马富贵。

“玄机真人,你……”

马富贵头都不回。

“别叫我真人!我叫马富贵!我身份证上就叫马富贵!”

赵老太爷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

整个黑水岗的坟头,一座接一座,开始裂开。

【第八章】

我从槐树后面冲出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可我顾不上了。

再不出去,今晚这一百多号人,有一半要给赵老太爷陪葬。

“老太爷,手下留人!”

我一个滑步,挡在那几个粉丝前面。

赵老太爷的绿眼睛转向我。

“是你。发帖的小道士。”

“是我。”我拱手,“三天的期限还没到,您给我个面子。”

赵老太爷冷笑。

“面子?老夫的墓碑都被人踹了,你跟老夫讲面子?”

他袖子一挥。

一股黑风卷着碎石,冲我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身后那几个粉丝吓得抱成一团。

马富贵趴在地上,偷偷往后爬,被一块墓碑砸中了屁股,惨叫一声。

我站在原地,没躲。

我咬破手指,在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这一次,不是拼夕夕买的黄纸。

是血符。

太乙观压箱底的本事,师父说过,不到生死关头不许用。

“太乙敕令!”

“镇!”

我一掌拍在地上。

一圈金光从我掌心炸开,“轰”地一声,往四面八方扫过去。

黑风撞上金光,碎成了渣。

那些裂开的坟头,“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全都合上了。

赵老太爷被金光推得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回了棺材里。

整个黑水岗,鸦雀无声。

身后,小刘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屏幕被刷爆了。

“???”

“刚才那是什么?特效?”

“特效个屁!这是直播!没有剪辑!”

“我人傻了,刚才那个外卖小哥,眉毛都烧没了的那个?”

“给大师跪了!”

“我白天还骂他碰瓷,我现在想把自己的嘴缝上。”

那几个粉丝从我身后探出头。

拿着护身符的小伙子盯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符,又抬头看看我。

他把那张一百九十九的护身符,“啪”地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坟坑里。

“大师!”

他噗通跪下。

“刚才我白天在广场上笑你笑得最大声,我错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跪了一排。

我嘴角抽了抽。

不用跪我,跪也没用,我眉毛也长不回来。

就在这时,助理小刘突然把手机转向了马富贵。

马富贵正撅着屁股往岗口爬。

小刘清了清嗓子,对着直播间开口:

“家人们,我宣布辞职。”

“另外,玄机真人卖的护身符,是我在拼夕夕上买的,三块钱一百张,包邮。”

“上面画的是桃花符,戴着进阴地,等于招鬼。”

“还有,那张图根本不是他画的。他昨天才第一次看见。”

马富贵僵在原地。

他回过头,脸一阵青一阵白。

“小刘!你疯了!我每个月给你开三千!”

小刘冷冷地看着他。

“你刚才把粉丝推出去给鬼当夜宵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干了。”

直播间里,弹幕全变成了一个字:

“退!”

“退钱!”

“退钱!我买了五套!”

马富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突然发了疯,从地上爬起来,冲我扑过来。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你个送外卖的,凭什么!”

他扑到一半,棺材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揪住了他的后领。

赵老太爷慢悠悠地坐起来。

“小道士的事,老夫等会儿再算。”

“你的账,老夫先算。”

马富贵双脚离地,被拎在半空中,蹬着腿,哭喊声在黑水岗上空回荡。

【第九章】

“老太爷,别。”

我走过去,把马富贵从他手里解救下来。

马富贵瘫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师!大师您是我亲爹!”

我一脚把他踹开。

“你刚才喊过一个爹了,做人别太贪心。”

我转向赵老太爷。

“老太爷,您生气,我理解。可您真把人弄出事,地府那边,您也交代不了。”

赵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他的绿眼睛暗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棺材里,突然显得很老。

“小道士,老夫跟你说句实话。”

“老夫不恨人多。”

我愣住了。

“四百年了。”赵老太爷看着天,“老夫的子孙早断了香火。四百年来,没一个人来给老夫扫过墓,烧过一张纸。”

“昨天那么多人来,老夫醒过来的时候,其实挺高兴的。”

“结果他们撒尿,贴二维码,踹碑。”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老夫就想要一炷香。就这么难吗?”

我站在那儿,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柳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我身后,小声说:

“其实群里好多鬼都是这样。来的人多了,我们是怕,可也……挺想有人记得我们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图上的红点,为什么越来越多?

不是鬼在增殖。

是醒过来的鬼,越来越多。

它们被吵醒,可它们没跑。

它们在等。

等一炷香,等一句“打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小刘的手机镜头。

三百多万人在看。

“各位。”

“我是林守一,太乙观第三十七代传人。那张图,是我发的,是我手滑。”

“我在这里,替图上所有的阴宅主人,跟大家说几句话。”

“你们可以去打卡。”

“但是,进门前,说一声打扰了。”

“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

“想表达心意的,带一炷香,烧一张纸。”

“别踹碑,别撒尿,别拿补光灯怼人家的脸。”

“人家是鬼,不是动物园里的猴。”

我说完,弹幕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条弹幕飘过:

“我昨天在老戏院给那个唱戏的姐姐打了两颗星,我明天去给她补五颗。”

又一条:

“纺织厂那个吊着的大哥,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并排自拍。”

“我把城南水库那个大哥的手机捡回来了,明天还给他。”

“殡仪馆后山的头是我拿的,我现在就送回去!”

弹幕越刷越多。

我口袋里那部阴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江城阴宅业主维权群”里,四百多条消息同时涌了出来。

“有人给我上香了!”

“老戏院这边有人在台下鼓掌!”

“我的头回来了!我又能看见路了!”

赵老太爷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岗口那边,一个白天被吓跑的大学生,抱着一捆香,哆哆嗦嗦地走了回来。

他走到墓碑前,扑通跪下,点上香,磕了三个头。

“老太爷,对不起,打扰您睡觉了。”

赵老太爷看着那三根冒着青烟的香,眼眶里的绿光,一点一点变成了暖黄色。

他身上的煞气,散了。

我低头看那张《九幽堪舆图》。

黑水岗上那个最大最红的点,慢慢变淡,变成了金色。

【第十章】

天快亮的时候,黑水岗上点满了香。

一百多号人,一个接一个回来,排着队上香。

赵老太爷坐在棺材沿上,挨个点头,跟个收红包的老太爷一样慈祥。

我累得瘫坐在一块石头上。

岗口那边,卖烤肠的大妈还没走。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过去。

“大妈,来两根。”

大妈抬头冲我一笑,递过来两根烤肠。

“小伙子,今晚辛苦了,不要钱。”

我咬了一口,盯着她小推车上的横幅。

“老道烤肠,阴地打卡必备。”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第三医院门口,有老道烤肠。

黑水岗门口,有老道烤肠。

吴大壮说他去了三个点,每个点门口都有卖烤肠的。

我嘴里的烤肠停住了。

“大妈,你们这烤肠,是连锁的?”

“是啊,全江城四十九家,正好对应四十九个打卡点。”大妈乐呵呵地说,“我们老板说了,这是他三年前就规划好的。”

我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三年前。

三年前,师父下山。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这次通了。

“喂,徒儿!”

师父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里还有炸烤肠的“滋滋”声。

“师父!你在哪儿!”

“在你身后啊。”

我猛地回头。

烤肠车后面,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头,正举着锅铲冲我挥手。

花白胡子,红光满面,围裙上印着四个大字:

老道烤肠。

“师父!”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围裙。

“图泄露了你知道吗!全城的鬼都醒了你知道吗!我差点死在这儿你知道吗!”

师父慢条斯理地翻了翻烤肠。

“知道啊。”

“图是我让你发的。”

我手一松,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那部手机,三年前是我给你买的吧?”

师父笑眯眯的。

“我在里面装了个定时上传,就等你哪天全选相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你图什么?”

师父放下锅铲,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徒儿,你知道师父真正的身份吗?”

我摇头。

“师父退休之前,是江城城隍。”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江城这四十九处阴地,怨气积了几百年。这些鬼,没人记得,没人上香,投不了胎,也散不了。”

“城隍司的考核,江城连续一百年垫底。”

“靠你一个人一张符一张符地斩,斩到你八十岁也斩不完。”

“斩了,也不是超度,是灭。”

师父指了指黑水岗上那片青烟。

“可人一多,阳气一冲,香火一旺,这些鬼的怨气自然就散了。”

“醒过来的,就能排队投胎。”

“图上红点增殖,不是邪祟变多了,是它们醒了,在排队。”

我低头看着地图。

金色的点,越来越多。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肯发吗?”师父一挑眉,“你那么抠门,连罗盘都要挂二手卖。”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那烤肠呢?”

“烤肠是创收。”师父理直气壮,“城隍退休金就那么点儿,师父也要养老。”

【第十一章】

一周后。

江城出了一条新规定:

全市四十九处阴地,实行预约打卡制。

进门上香,出门带走垃圾,禁止喧哗,禁止补光灯照脸。

监督员,由各点位的原住民担任。

柳翠花成了第三医院旧址的金牌讲解员。

她化了全妆,红衣服熨得笔挺,站在门口挨个检票。

“您好,请说‘打扰了’,再进门。”

有个小伙子不听劝,举着补光灯就要往里冲。

柳翠花的脸“唰”地一下变成了青面獠牙。

小伙子当场跪下了。

“姐!我错了!我关!我关!”

老戏院的女鬼开了专场。

每晚十二点,一出《牡丹亭》,场场爆满。

她的评分从两颗星涨到了九点八。

纺织厂吊死鬼找到了新工作,在门口当迎宾,负责吓唬乱扔烟头的游客。

城南水库的水鬼,开了个失物招领处。

赵老太爷每天坐在黑水岗上,收香火收到手软。

他说再攒半个月,就够买张投胎票了。

至于马富贵。

他的账号被封了。

三百套护身符被全额退款,他赔得裤子都不剩。

更惨的是,他那晚踹了赵老太爷的墓碑。

赵老太爷没要他的命,只罚了他一件事:

每晚十二点,去黑水岗给所有的坟头扫一遍地。

扫满三年。

吴大壮跑来找我道歉。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烤肠。

“兄弟,五百块我退给你。”

我盯着他。

他咬咬牙。

“不对,是退给你一千。”

我还是盯着他。

他脸都绿了。

“兄弟,你想要多少直说吧。”

我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我不要钱。”

“下次你再卖我,记得卖个好价钱。”

吴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给了我一拳。

“滚!”

我的眉毛长回来了,比以前还浓。

网上有人叫我“江城第一真道士”,有人叫我“外卖天师”。

我的二手罗盘,被人炒到了八万八。

我没卖。

我把它擦干净,摆回了太乙观的供桌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师父发来的消息。

“徒儿,干得不错。”

“城隍司考核,江城今年第一。”

我嘴角刚翘起来,下一条消息到了。

“上头很满意,派我去搞全国试点。”

“《九州堪舆总图》已经装进你手机了,定时今晚十二点上传。”

“全国三千六百个点。”

“对了,第一站是湘西。”

“那边有位睡了两千年的,脾气比赵老太爷差十倍。”

我盯着屏幕。

右上角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翻设置,找那个该死的定时上传。

手机屏幕一闪。

“上传成功。”

我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一阵阴风吹过。

我的阴间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群名变了。

“全国阴宅业主维权总群。”

群成员: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第一条消息来自湘西,头像是一口青铜棺材。

“发帖的小道士,在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桃木剑,套上那件二十九块九的道袍。

“师父。”

“你做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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