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物园上班第三天,被一只山羊撞开了兽语天赋。
白虎第一句话:隔壁那货天天偷我肉,你管不管?
企鹅找我调解三角恋,熊猫嫌竹子难吃。
鹦鹉当众复读我骂人的话。
全国动物园排队请我出诊,动物们嘴从不留情面。
我的社死人生,正式开始。
【第一章】
我叫顾远,东海动物园新来的兽医助理。
上岗第三天,我的人生被一只老山羊彻底改写了。
那天下午我去羊区做例行体检,一只灰毛老山羊蹲在角落里,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我。
我没当回事,蹲下来准备检查蹄子。
它退了一步。
我往前凑。
又退了一步。
我心想这羊今天脾气不好,也没多想,伸手就去抓。
下一秒。
一颗山羊脑壳带着风声砸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眼前一黑。
世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年轻人,别动不动就上手,你换位想想,有人不打招呼就摸你脚,你乐意吗?”
我躺在地上,脑子嗡嗡的,觉得自己大概率脑震荡了。
使劲甩了甩头,撑着胳膊爬起来。
老山羊蹲在三米外嚼草,歪着脑袋看我。
“别晃了,再晃脑子该晃出来了。”
我的手在发抖。
“你在跟我说话?”
老山羊把嘴里的草嚼了三口,咽下去。
“不然呢?跟你身后那根柱子说话?”
我猛地扭头。
身后确实有根柱子。
脑子里蹦出来三个字。
脑震荡。
一定是脑震荡。
我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路上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新来那小子被老张头撞了。”
“活该,上来就薅蹄子。”
“听说是大学生?就这素质?”
一群羊在背后议论纷纷。
我低着头走得飞快。
过猴区的时候,一只金丝猴趴在铁网上冲我龇牙。
“哥们儿,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回头。
过鸟区的时候,一只鹦鹉在架子上歪头打量我。
“帅哥,你太阳穴有个包,知道吗?”
我用尽毕生的力气没搭理它。
到了兽医站,锁上门,灌了半瓶矿泉水,对着镜子看太阳穴上紫红色的鼓包。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两个可能。
第一,我脑震荡了,在产生幻觉。
第二,我真他妈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正当我怀疑人生的时候,兽医站的门被推开了。
站长老赵端着茶杯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小顾,正好你在。来,这是省农大的王培元教授,动物行为学专家。”
王培元冲我点了个头,目光从我额头上的包扫过,没说什么。
“王教授这次来主要看白虎馆的虎妞,”老赵压低声音,“这两周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上面很重视。”
虎妞是东海动物园的镇馆白虎,门票上都印着它的头像。
生病的事我听说了。
但眼下我更关心的是自己还正不正常。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走吧,先去看看。”
三个人到了白虎馆。
虎妞趴在假山下面,脑袋耷拉着,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
王培元拿着记录板观察了十分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典型的应激性衰竭,”他下了结论,“建议立即隔离静养,减少外部刺激,配合营养注射。”老赵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准备记。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因为虎妞开口了。
“应激衰竭?放你的屁。”
声音是母的,低沉,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暴躁。
“隔壁那个死胖子天天翻墙过来抢我的肉,连抢了十四天,我是饿的,你们眼睛瞎了吗?”
我愣在原地。
虎妞抬起脑袋,冲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新来那个,被羊撞了那个,别装没听见。”
我嘴角抽搐。
消息传得这么快的吗?
王培元还在那滔滔不绝:“白虎属于独居型猛兽,对领地意识极强,应激源可能来自游客噪音或温度变化……”
虎妞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纸上谈兵,尽是纸上谈兵。”
我咽了口口水。
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但虎妞又说了一句。
“再不吃肉,老娘真要死了。你到底管不管?”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一只白虎对你说出恳求的话,你试试看你能不能装聋。
我硬着头皮开口了。
“赵站长,我有个想法。”
老赵和王培元同时看过来。
“虎妞可能不是应激。”
王培元的眉头拧起来。
“根据什么?”
根据这只虎亲口跟我说的。
这话我显然不能讲。
我脑子转得飞快。
“我翻了最近两周的投喂记录,虎妞的食量下降和公虎阿金的活动范围扩大是同步的。”
这是真的。昨天整理档案的时候我顺手看过。
“阿金最近频繁靠近虎妞的活动区,如果存在食物争抢行为,虎妞吃不饱,精神萎靡就能解释了。”
王培元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看。
“小顾,你一个刚来三天的助理,比我更了解动物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找补,“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老赵打圆场:“小顾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要不先查查监控?”
王培元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调了监控。
画面清清楚楚。
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阿金从两个馆之间的那道旧铁门缝隙挤过去,大摇大摆走到虎妞的食盆前,把剩下的牛肉叼走。
虎妞每次都退到角落里,一声不吭。
连续十四天。
监控室里安静了五秒。
老赵第一个说话:“这门不是焊死了吗?”
饲养员老刘挠头:“上个月换铁门的时候偷了点工,焊点没焊牢,我寻思老虎又不会开门……”
阿金:四百斤的身板往门缝一挤,焊点直接崩了。
王培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记录板上“应激性衰竭”五个大字格外扎眼。
他清了清嗓子:“嗯,食物竞争确实是一个……额……容易被忽略的变量。”
我没敢看他的表情。
虎妞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带着笑。
“嘿,行啊小子。”
老赵当天下午就安排人重新焊了铁门,用的加厚钢板,还加了两道门栓。
虎妞的投喂量从每天四公斤调到六公斤,分三次喂。
第一顿肉端进去的时候,虎妞从假山后面窜出来的速度,我估计能破动物园纪录。
五分钟,六斤牛肉,骨头渣子都没剩。
吃完之后,虎妞打了个饱嗝,冲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再来点。”
第三天,虎妞的毛色肉眼可见地亮了。
第五天,开始主动在活动区溜达。
第七天,隔着加厚钢板门冲阿金吼了一嗓子。
阿金当场缩到了假山后面。
虎妞很满意。
“早该这样了。”
老赵看着恢复神采的虎妞,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小顾,行啊,比专家还准。”
我干笑两声。
比专家准个鬼,我就是有个虎形线人。
王培元教授走的那天,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顾。”
“王教授。”
他看了我三秒,表情复杂。
“你的观察力确实不错。下次有机会,来省农大做个讲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虎妞的声音从馆里飘出来。
“讲座?让他自己先回去把教材改改吧。”
我假装没听见。
【第二章】
虎妞的事情传开之后,我在园里的日子发生了质变。
不是同事对我刮目相看那种质变。
是动物们对我刮目相看。
准确地说,它们发现了一个能听懂话的人类。
消息在动物之间的传播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早上我去鸟区做清洁记录,还没进门,那只灰鹦鹉就在架子上炸了毛。
“他来了他来了,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
十几只鹦鹉齐刷刷转头。
我的脚步僵在门口。
一只绿皮鹦鹉拍着翅膀凑过来。
“兄弟,你真能听懂?”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拿起记录板开始写。
装聋。
必须装聋。
绿皮鹦鹉不依不饶,歪头盯着我。
“你脸皮抖了一下,你肯定听得懂。”
我的嘴角确实抽搐了。
灰鹦鹉飞到我肩膀上,嗓门大得吓人。
“听好了啊,我要投诉!老李那个饲养员,天天给我们吃的瓜子是受潮的!受潮的!你知道受潮的瓜子什么口感吗?”
“跟吃纸片一样,”另一只蓝鹦鹉补充。
“不,比纸片还难吃,纸片起码是脆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灰鹦鹉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回架子。
“你刚才碰我了啊,”灰鹦鹉大叫,“你碰我了你要负责!”
我快步走出鸟区。
身后传来十几只鹦鹉此起彼伏的喊声。
“回来!瓜子的事你管不管!”
“还有饮水器,上周就漏了!”
“你是不是怕我们?你跑什么?”
我没跑。
我只是走得比较快。
回到兽医站,我关上门,终于安静了。
然后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小顾,你去一趟熊猫馆,团团这两天进食量下降了。”
我看着对讲机,沉默了三秒。
进食量下降。
和虎妞一个开头。
行吧。
到了熊猫馆,团团蹲在竹子堆里,面前摆着一大捆新鲜竹子,一口没动。
饲养员小周急得团团转。
“昨天开始就不怎么吃了,精神倒还好,就是不吃。”
我蹲下来,假装检查竹子的品相。
团团歪着圆脑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听得懂话的?”
这消息传得比快递还快。
“你倒是看看这竹子,”团团用爪子拨了拨面前那捆,“上周给的是慈竹,又嫩又甜。这周换成毛竹了,又老又柴,嚼起来跟啃木头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
“我给你打个分,”团团一本正经,“慈竹九分。毛竹,零分。负的。”
小周凑过来:“顾哥,你看出啥了吗?”
我站起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小周,这批竹子是不是换了供应商?”
小周一拍大腿:“对!上周那家说涨价,站长换了一家便宜的。”
“你看这竹节,”我掰开一根竹子,纤维又粗又硬,“这是老毛竹,纤维太粗,适口性差。团团之前吃的应该是慈竹或者甜竹一类的嫩竹。”
这些知识是上学时候学的,倒不全是团团告诉我的。
但没有团团那句话,我可能也想不到去查竹子品种。
小周立刻打电话给采购。
当天下午,新的慈竹到了。
团团抱着竹子啃得嘎嘣脆,黑眼圈都在发光。
“这才对嘛。”
吃到第三根的时候,团团打了个嗝。
“跟你说个事,隔壁那个花花,最近老偷我藏的笋。你帮我说说。”
我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再管下去,我就不是兽医助理了,我是动物调解员。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受我控制。
下午两点,猴山。
金丝猴老大坐在最高的石头上,对着我吱吱叫。
“你就是那个听得懂话的?给你个活儿,老三最近不服管教,你帮我教训教训他。”
旁边一只年轻的金丝猴翻了个白眼。
“就你那管理方式谁服?天天霸占最高的石头,果子先紧着自己吃,合着我们都是打工的?”
猴王炸毛:“反了你了!”
两只猴子在我面前吵起来。
我拿着记录板站在铁网外面,一个字没写。
饲养员路过看了一眼:“小顾,你站这儿干嘛?”
“看猴。”
“看出啥了?”
“内部矛盾比较复杂。”
饲养员乐了:“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也乐了。
比你想的还真。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赵在门口截住我。
“小顾,省电视台想来拍虎妞康复的新闻,你到时候配合一下。”
“我就是个助理,拍我干什么?”
“虎妞是你发现问题的嘛,露个脸,对咱园里也是好宣传。”
我想拒绝。
虎妞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中气十足。
“让他上,这小子胆子太小,得练练。”
我深吸一口气。
“赵站长,我考虑一下。”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新闻链接,标题是:东海动物园新人兽医助理精准判断白虎病因,专家方案被推翻。
配图是我蹲在虎妞馆外看监控的侧影。
消息来源:老赵发的朋友圈。
群里炸了锅。
“卧槽顾远你上新闻了?”
“牛啊,刚去三天就推翻教授?”
“兽医界天才是吧?”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天才个屁。
我就是有只虎当线人。
【第三章】
新闻播出后的第二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不是同学朋友打的。
是其他动物园打的。
第一个电话,早上七点十五。
“顾先生您好,我是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副园长,我们这边有只棕熊最近行为异常,想请您过来看看……”
第二个电话,八点零三。
“顾老师吗?我们海洋馆的海豚这两天不肯表演,驯养师说可能是抑郁了……”
第三个电话,八点四十七。
“小顾啊,我是你赵站长的老同学,在西南那边管一个大象保护基地,有个事想麻烦你……”
一上午,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摆架子。
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总不能说:把我放到动物旁边,让它们自己跟我说哪里不舒服吧?
老赵倒是乐开了花。
“小顾,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能力被认可了。”
虎妞隔着墙补了一刀。
“去呗,反正你在这也就喂喂肉的水平。”
我蹲在虎妞馆外面,压低声音。
“我走了谁帮你盯着阿金?”
虎妞打了个哈欠。
“它现在听见我的声音腿都软,用不着你。”
好家伙,过河拆桥的速度比翻脸还快。
第一个正式的外出会诊,是三天后去北方野生动物园。
老赵批了假,还给我报销了高铁票。
“去吧,给咱们园争光。”
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副园长亲自来接的站。
姓马,圆脸,啤酒肚,笑起来眼睛就剩一条缝。
“顾老师,久仰久仰。”
“别叫老师,叫我小顾就行。”
“那哪儿成,您可是推翻王培元教授诊断的人。”
我尴尬地笑了笑。
王教授要知道这事传成这样,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
到了园区,马副园长带我去看那只行为异常的棕熊。
公熊,六岁,体重三百八十公斤,名叫大壮。
最近一周,大壮每天在围栏里转圈,一转就是几个小时,不吃不喝。
驯养师试了各种办法,换食物,放音乐,请兽医检查。
身体没问题,就是不停转圈。
我站在观察台上看了五分钟。
大壮果然在转圈,速度不快,路线固定,跟上了发条似的。
我正在想怎么找个借口靠近一点,大壮突然停下来,抬头看向我。
“你就是东海那个能听懂话的?”
这消息都跨省了?
“谁告诉你的?”
大壮用屁股对着我坐下。
“上周转来一只猞猁,说从鹦鹉那儿听的。鹦鹉嘛,嘴碎得很。”
鹦鹉。
果然是鹦鹉。
我在心里给灰鹦鹉记了一笔。
“你为什么转圈?”我尽量不动嘴唇,怕被旁边的马副园长看见。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西边那棵松树了吗?”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围栏外面,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看见了。”
“树底下埋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儿子。”
我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大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冬天生的,没活过第三天。饲养员把它埋在了那棵树下面。”
“我每天转圈,是因为那个方向我走不过去。”
“但我得一直看着那棵树。”
“转圈的时候,每一圈都能看见一次。”
围栏边上,马副园长还在跟我介绍大壮的饮食方案。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马园长,”我打断他,“大壮的幼崽,去年冬天那只,埋在哪儿了?”
马副园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幼崽的事?这个……是去年十二月的事了,幼崽先天体弱,没活过来。”
“埋在哪?”
“西边那棵松树下面。这跟大壮转圈有什么关系?”
“你看大壮转圈的路线,每一圈经过北侧的时候,它都会停一下,头朝西偏。”
马副园长张了张嘴。
“你观察一下,它不是漫无目的地转,它是在绕着一个固定方向走。”
监控调出来一看,确实如此。
大壮的转圈路线不是正圆,是椭圆,长轴方向正对着那棵松树。
马副园长的眼眶红了。
“我们一直以为它是刻板行为……”
“把围栏往西扩二十米,让它能走到那棵树跟前。”
这个建议纯粹是我自己的判断。
但我觉得不会错。
三天后马副园长给我发了视频。
围栏扩建完成后,大壮径直走到松树下面,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待了四个小时。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食盆前,吃了整整八斤三文鱼。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转过圈。
马副园长在视频结尾加了一行字:“谢谢你,小顾。”
我坐在高铁上看完视频,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这个能力,也许不全是坏事。
回到东海动物园的当天晚上,我发现宿舍门口放了一条鱼。
新鲜的,还带着冰碴子。
旁边蹲着虎妞馆的流浪猫,橘色的,胖得跟篮球似的。
“虎妞让我给你带的,”橘猫舔了舔爪子,“她说你出差辛苦了。”
我把鱼捡起来。
“她怎么弄到的鱼?”
“她今天的晚饭里有三条鱼,她藏了一条在假山后面,让我叼出来的。”
我看着这条沾着虎口水的鱼,百感交集。
“替我谢谢她。”
橘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个事,企鹅馆的那几只企鹅让我带话,说它们有个三角恋的问题想找你调解。”
我把门关上了。
橘猫在门外喊。
“你关门也没用,明天它们会在你上班路上堵你。”
我把鱼放进冰箱。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四章】
企鹅的事,第二天果然堵了我。
早上七点半,我从宿舍区走向兽医站,路过企鹅馆的时候,三只帝企鹅齐刷刷站在玻璃前面,六只眼睛盯着我。
最大的那只叫黑豆,公的,站在中间。
左边一只叫圆圆,母的,身形比黑豆小一圈。
右边那只叫雪球,也是母的,脖子上有块淡黄色斑纹。
黑豆率先开口。
“就是你吧?听说什么都能解决?”
“我没说过这话。”
“行了别谦虚。我跟你说个事。”
黑豆往左迈了一步,靠近圆圆。
“圆圆是我老婆,去年我们一起孵蛋,很恩爱。”
圆圆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但是上个月来了这个。”黑豆朝右边努嘴,指向雪球。
雪球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雪球是从南方水族馆转过来的,来了之后天天在我面前晃,石头也送,鱼也让,明摆着挖墙脚。”
雪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黑豆细,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没有挖墙脚。我只是觉得你孵蛋的姿势好看。”
圆圆炸了。
“好看?你看他孵蛋的姿势?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他蹲下去的时候,脚掌的角度很标准。”
“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他面前抖胸毛?”
黑豆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生无可恋。
我站在玻璃外面,手里端着早餐豆浆,吸管含在嘴里,一口没喝。
三只企鹅吵了五分钟。
圆圆说雪球不要脸。
雪球说圆圆小心眼。
黑豆说你们都别吵了。
两只母企鹅同时转头:“你闭嘴。”
黑豆闭嘴了。
我默默喝了一口豆浆。
这个问题我真解决不了。
“那个,黑豆。”
三只企鹅同时看过来。
“这个事吧,我管不了。你们企鹅是一夫一妻制,对吧?”
“对。”
“那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黑豆沉默了三秒。
“有数。但雪球送的石头确实比圆圆选的好看。”
圆圆直接用翅膀抽了他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黑豆的惨叫和圆圆的怒骂,夹杂着雪球冷静的旁观评论。
“打他左边,左边防守差。”
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兽医站,以为能清静一会儿。
刚坐下,对讲机响了。
“小顾,海狮池那边有点状况,你去看看。”
海狮池。
我想了想,海狮池目前有四只海狮,两公两母。
走到池边,饲养员小张正在岸上蹲着,一脸为难。
“怎么了?”
“大毛不下水了,在岸上赖了两天。”
大毛是最大的那只公海狮,体重接近三百公斤。
此刻它趴在池边的石台上,翻着肚皮晒太阳,表情悠哉悠哉。
我蹲下来。
“大毛。”
它斜了我一眼。
“干嘛?”
“你怎么不下水?”
“水脏。”
“脏?”
“上周换水系统坏了一天,池底那个排水口堵了,现在水里有股味。你们人闻不出来,我闻得出来。”
我扭头看小张。
“换水系统上周是不是出过故障?”
小张一拍脑门。
“对!上周三停了半天,后来修好了,我以为没事了。”
“排水口检查过吗?”
“没有……这玩意儿在池底三米深的地方,得排水才能检查。”
当天下午排水检查。
排水口堵了一团烂海草,混着不明黑色淤泥。
清理干净换上新水之后,大毛一个翻身滑进水里,溅起两米高的水花。
小张站在池边,浑身湿透。
大毛在水里翻了个肚皮,冲我叫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早该这么干了。”
小张抹了把脸上的水:“顾哥,你是不是真能跟动物说话?”
我的笑容僵住了。
“开什么玩笑,我就是观察仔细。”
“可是你每次都能精准说出问题……”
“巧合。”
“上次白虎也是巧合?”
“对,巧合。”
小张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落荒而逃。
回到宿舍,橘猫又蹲在门口。
“今天找你的名单我列了一下,”橘猫用爪子在地上划拉,“猴山老三要告状说猴王贪污果子,蛇馆的眼镜蛇嫌加热灯不够暖,孔雀说隔壁的鸡叫声影响它开屏的心情。”
“不管。”
“还有北方那个动物园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们的狼最近嚎叫扰民,问你能不能远程诊断。”
“怎么远程?打视频让狼对着手机跟我说?”
橘猫想了想。
“也行。”
“不行!”
我把门关上。
橘猫在门缝底下伸进来一只爪子。
“你现在关门的力度比第一天大多了,说明你的抗压能力在提升。”
“你一只猫懂什么心理学?”
“虎妞教的。她说管理人类就得循序渐进。”
我盯着那只橘色的爪子,深吸一口气。
管理人类。
虎妞原话。
我打开门。
橘猫坐在门口,歪着头看我。
“明天西南那个大象基地的人要来,赵站长让你准备一下。”
“赵站长跟你说的?”
“不是,虎妞跟我说的,虎妞偷听赵站长打电话听到的。”
这个情报网络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我蹲下来,跟橘猫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这园里的人叫我橘子。”
“好,橘子,帮我传句话。”
“说。”
“告诉所有动物,从明天起,找我反映问题的,一天限三个,先到先得,排队。超过三个的,第二天再来。”
橘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是开诊所了?”
“不是诊所,是信访办。”
橘子转身跑了。
十分钟后又跑回来。
“虎妞说了,她的问题不算在三个里面,因为她是VIP。”
我把门关上了。
这回没再打开。
【第五章】
西南大象基地来的人叫陈嵘,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干活的。
他带了三个助手,扛着两箱设备,阵仗不小。
老赵在会议室给我们做了介绍。
“陈站长在云南管着一个亚洲象保护基地,四十多头野象,最近有头象出了问题。”
陈嵘搓了搓手,开门见山。
“是一头母象,叫阿妹,今年三十二岁,象群里的核心母象。三个月前开始跟象群脱离,独来独往,不合群。”
“试过什么?”
“专家来了三拨,说是老年性行为退化,建议观察。放归团队也来了,说可能是领地意识变化。”
他顿了顿。
“但我在基地待了十五年,阿妹我从小看到大。她不是那种象。”
“什么意思?”
“阿妹是象群里最护犊子的,每次小象出生她都是第一个上去帮忙的。这样的象突然离群,不对劲。”
老赵看我。
“小顾,你怎么看?”
“没看到象我怎么看?”
“所以陈站长想请你去一趟。”
我看了看陈嵘。
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去。”
两天后,我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基地在西双版纳边上的一片热带雨林旁,占地几千亩,半野放管理。
到了基地已经是下午,陈嵘直接带我去找阿妹。
穿过一片竹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远远看见一头灰褐色的母象,独自站在一棵榕树下面。
象群在三百米外的河边喝水,大大小小十几头。
阿妹背对着象群,一动不动。
陈嵘压低声音:“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一天。也不吃东西。”
我观察了一会儿。
阿妹的耳朵偶尔扇动,说明她是清醒的。
但身体几乎完全静止,像一座灰色的雕塑。
我需要靠近一点。
“我能走近吗?”
陈嵘犹豫了一下。
“可以,但别超过三十米,阿妹性子温和,但毕竟是野象。”
我慢慢走过去。
二十米的时候,阿妹的耳朵转向了我。
十五米。
她转过头,用一只小眼睛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共振。
“你是那个能听懂话的小人?”
鹦鹉的嘴到底有多碎,连云南的象都知道了。
“对。”
阿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了。
“我在等一个人。”
“谁?”
“以前有个管我的人,叫老孙。从我六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一直跟了二十年。”
“他去哪了?”
阿妹的鼻子轻轻卷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又放下。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来看我,在这棵树下面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鼻子,说,阿妹,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然后他就没来过了。”
我的胸口发紧。
“你在这棵树下等他?”
“他说过,如果走丢了就在原地等。我小时候走丢过一次,他找了我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
“你在这等了三个月?”
阿妹没回答。
她转回头,继续面朝那棵榕树。
我退回去,找到陈嵘。
“阿妹以前的饲养员,叫老孙?”
陈嵘的表情变了。
“孙国平。跟了阿妹二十年的饲养员。”
“他怎么了?”
陈嵘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查出肺癌晚期,回老家了。”
“他走之前来看过阿妹?”
“来了,最后一天。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谁劝都不走。最后是他老伴来接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阿妹在等他。”
陈嵘愣住了。
“什么?”
“她在那棵树下等孙国平回来。他临走的时候告诉过她,走丢了就在原地等。”
陈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陈嵘没再追问。
他蹲在地上,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
“老孙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帮我照顾好阿妹,她认地方,别让她等太久。”
我和陈嵘商量了很久。
最后的方案是把老孙穿过的一件旧工作服拿来,挂在那棵榕树上。
陈嵘打了十几个电话,辗转找到老孙的老伴。
老人在电话里哭了半天,第二天就把衣服寄了过来。
衣服挂上去那天,阿妹走过去,用鼻子反反复复地闻了十几分钟。
然后她把鼻子搭在那件衣服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阿妹离开了那棵树。
走向了河边。
走向了象群。
走了三步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榕树。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陈嵘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也没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说。
回去的飞机上,我收到陈嵘发来的一条消息。
“小顾,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直觉。”
他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直觉这个借口用不了太久了。
【第六章】
从云南回来之后,事情彻底不可控了。
不知道是陈嵘说出去的还是马副园长说出去的,或者两个人都说了,总之“东海动物园有个能跟动物沟通的年轻兽医”这件事,在全国动物园系统里传开了。
老赵的电话从每天七个变成了每天十五个。
到后来他干脆把我的手机号给了出去,说小顾你自己对接吧。
一周之内,我接到了以下求助。
广州动物园:一只长颈鹿不吃草了。
成都大熊猫基地:两只熊猫打架,谁也不让谁。
青岛海洋馆:一只白鲸不肯配合训练。
哈尔滨极地馆:企鹅群里疑似出现了霸凌现象。
我一一回绝。
不是不想帮。
是去不过来。
最后老赵拍板,搞了个线上会诊机制。
各个园区拍视频发过来,我看视频给意见。
这就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场景。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我坐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各种动物视频,假装在观察行为细节,实际上在听它们隔着屏幕跟我吐槽。
长颈鹿不吃草,是因为换了新饲养员,新饲养员往草里掺了维生素片,苦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又不傻,闻一下就知道里面有东西。你们人类怕吃药,我们也怕。”
两只熊猫打架,是因为争一根竹笋。
“那是今年的头茬笋!谁先看见的是谁的!”
“放屁,是我先闻到的!”
白鲸不配合训练,是因为训练师换了新的口哨,频率太高了,扎耳朵。
“你让他对着自己耳朵吹一个试试,保证他也不想动。”
企鹅霸凌那个比较复杂,涉及到一只落单的小企鹅被其他企鹅排挤。原因是小企鹅身上有股异味,因为它的油脂腺发育不太好,防水能力差,身上容易沾水发臭。
“不是我们欺负它,是它身上那个味儿实在太上头了。你闻闻看,你也得躲。”
这个问题我没法让它们自己解决。
我建议哈尔滨那边给小企鹅做油脂腺的专项检查,同时暂时分开饲养,定期用温水帮它清理羽毛。
一个月后,小企鹅的油脂腺在药物辅助下逐渐恢复了功能,重新合群。
哈尔滨极地馆给老赵寄了两箱红肠表示感谢。
老赵吃了一根,剩下的全分给了我。
“你应得的。”
虎妞知道后不乐意了。
“红肠呢?分我一根。”
“你是老虎,不能吃加工食品。”
“你少拿这种话搪塞我。隔壁阿金上次偷吃了游客掉的火腿肠,活蹦乱跳的。”
“那是阿金体质好。”
“你意思是我体质差?”
我放弃了争论。
切了半根红肠混在牛肉里喂了。
虎妞吃完之后评价:“一般。没有牛肉好吃。但心意我收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处理三个园内动物的问题,晚上远程会诊外地的案例。
周末偶尔出差一趟。
动物们的问题千奇百怪,但归结起来其实就那么几类。
吃得不好。
住得不舒服。
被欺负了。
想念某个人或某个同伴。
跟人类的烦恼没什么本质区别。
唯一让我头疼的是,我的名气越来越大。
而我的解释越来越苍白。
“直觉”这两个字,我已经用了四十多次。
同事们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小张有一次喝了酒,搂着我的肩膀说:“顾哥,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我笑着把他推开。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觉得你太邪了。每次都能说准,概率学上讲不通。”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吧,”小张打了个酒嗝,“你上辈子可能是个动物。”
我没接话。
上辈子是不是动物我不知道。
但这辈子我确实活成了动物信访办主任。
【第七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周三下午。
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小顾,省台那个节目组又来了,这次不只是拍虎妞,他们想做一期关于你的专题。”
“什么专题?”
“就是讲你怎么通过观察动物行为来诊断问题的。标题都想好了,叫‘动物行为观察第一人’。”
我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赵站长,我不太适合上节目。”
“别谦虚了,你现在在圈子里已经有名了。省台这个节目收视率不错,对咱园的宣传……”
“我真不是谦虚。”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
“有难处?”
我想了想措辞。
“我的判断方法比较……非主流。上了节目不好解释。”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回绝。”
我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没完。
节目组的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叫方澄,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
被老赵拒了之后,她没走,在园区里转了一整天,到处采访饲养员。
下午五点,我在兽医站整理病历,她推门进来了。
“顾远是吧?”
“你好。”
“我是方澄,今日自然栏目导演。”
“赵站长应该跟你说了,我不太方便……”
“我不是来请你上节目的,”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白虎食物争抢,你三天就判断出来了,专家没看出来。棕熊转圈,你一下午就找到原因了,三拨专家没搞定。母象离群,你两天就解决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
“我采访了你去过的每一个动物园,所有人都说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没有人能解释。”
我看着那沓纸,心跳加速。
“所以你想解释?”
方澄笑了一下。
“我想记录。好故事不需要解释,需要展示。”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真心在说这句话。
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方导,谢谢你的认可。但我真的只是观察仔细,没什么特殊能力。”
方澄歪头看了我三秒。
“你知道吗,撒谎的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上方飘。”
“我在看你身后的钟,快六点了,我该下班了。”
她笑了,站起来。
“行,今天不勉强。但我会继续跟你的。”
“跟我?”
“跟踪报道,合法的那种。我已经跟赵站长申请了在园区拍摄的许可。”
我愣住了。
“你拍园区可以,别拍我。”
“那得看你配不配合了。”
她冲我挥了挥手,走了。
橘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这女的挺厉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进来之前就在了。她身上有猫的味道,家里应该养了猫。”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橘猫舔了舔爪子。
“虎妞让我跟你说,小心这个女人。她的直觉比你强。”
我揉了揉太阳穴。
虎妞操的心比我妈还多。
方澄的跟踪报道持续了整整两周。
她不采访我,也不拍我,就跟着饲养员到处转,拍动物的日常。
但我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特别是当我跟动物独处的时候。
有一次我在鸟区处理灰鹦鹉的瓜子问题,蹲在地上检查饲料桶,灰鹦鹉在我肩膀上嘀嘀咕咕。
“换了新瓜子了但是分量少了,你跟他们说说,少什么也不能少我的口粮。”
我小声嘟囔:“知道了,闭嘴。”
“你在跟谁说话?”
方澄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我猛地站起来,灰鹦鹉被吓得飞了。
“没有,自言自语。”
方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飞走的灰鹦鹉。
没说什么。
但她在本子上写了点东西。
从那天起,我更加谨慎了。
跟动物说话只在确认周围没人的时候进行。
去监控死角处理问题。
晚上在宿舍里开视频会诊,门反锁。
但再怎么小心,漏洞还是出现了。
那是方澄驻园的最后一天。
下午四点,我在爬行馆给一只缅甸蟒做体检。
缅甸蟒叫阿花,五米三,温顺得不像话。
阿花有个毛病,最近不肯进食。
我趁着爬行馆没人,蹲在她旁边。
“阿花,怎么不吃东西?”
阿花慢悠悠地把脑袋搁在我的鞋面上。
“嘶……灯太亮了,晃得我没食欲。上周换的灯管瓦数不对。”
我检查了一下头顶的加热灯。
确实比标准瓦数高了一档。
我正要站起来去调灯,余光瞥见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方澄。
手里拿着手机。
镜头对着我。
我不知道她录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嘴在动。
我们隔着玻璃门对视了三秒。
她放下手机,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离开了动物园。
走之前在兽医站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你的秘密很安全。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让更多人知道动物在想什么,给我打电话。”
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在了病历本里。
橘猫跳上桌,闻了闻纸条。
“她果然养了猫,英短,蓝白。”
“你连品种都闻得出来?”
“猫粮的味道不一样。”
我把橘猫从桌上薅下来。
“赶紧走,今天的信访时间已经过了。”
橘猫不紧不慢地跳下桌。
“虎妞说了,那张纸条你别扔。以后用得着。”
【第八章】
方澄走后的第三天,真正的麻烦来了。
王培元教授在省里开了一个学术研讨会,主题是动物行为诊断的规范化。
会上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近年来,部分从业者凭借所谓的‘直觉’进行动物行为诊断,缺乏系统的科学方法论支撑,对行业发展是不利的。”
“动物行为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江湖术士的表演场。”
这话传到老赵耳朵里的时候,老赵把茶杯摔了。
“什么东西!当初是他自己误诊的,倒打一耙!”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喂虎妞。
虎妞嚼着牛肉,漫不经心地说:“这老头记仇呢。”
“能理解,当众被一个新人推翻诊断,面子挂不住。”
“你倒挺大度。”
“不是大度,是我确实没法跟他正面辩论。他要我拿出科学依据,我拿什么?拿‘白虎亲口告诉我的’?”
虎妞停止咀嚼,用一只金色的眼睛盯着我。
“你怕什么?怕他们知道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怕。”
“怕什么?”
“怕被当成神经病。”
虎妞哼了一声。
“你们人类就是矫情。能听懂我们说话,那是本事。本事还需要藏着掖着?”
“在人类社会,是的。”
虎妞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
“那就让他们自己慢慢发现。”
王培元的话在行业里确实起了作用。
之后一个星期,找我远程会诊的电话少了一半。
几个之前联系密切的动物园也突然客气了起来,说“不好意思最近没什么需要会诊的”。
老赵骂了半天,但也没办法。
学术圈的人放了话,下面的人不敢不掂量。
我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终于不用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听全国各地的动物吐槽了。
清净日子过了不到十天。
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打电话的人叫周鹤鸣,华东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主任。
“顾远同志,我们这边有个紧急情况。”
“周主任您说。”
“昨天夜里,森林防火巡逻队在山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华南虎。”
我的手停住了。
华南虎。
野生华南虎。
全球不超过三十只。
“什么伤?”
“右后腿疑似骨折,精神极度紧张,攻击性强,我们的兽医团队无法靠近。用了两次麻醉吹管都没成功,它太警觉了。”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你能来一趟吗?”
“我不是外科兽医,骨折我处理不了。”
“我们有外科团队,但我们需要有人能让它安静下来。顾远,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发个定位吧。”
老赵连夜批了假。
“注意安全。”
虎妞在我走之前说了句话。
“华南虎脾气都大,你小心点。”
我连夜开车三百公里,凌晨四点到了救护中心。
周鹤鸣亲自在门口等着。
“这边走。”
救护中心的临时围栏里,一只华南虎蜷缩在角落。
体型比虎妞小一些,毛色发黄,带着黑色条纹。
右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咆哮。
周鹤鸣压低声音:“我们叫它大黄。昨天尝试靠近了两次,都被它的爪子差点扫到。麻醉吹管射程不够,它一直贴着角落,背靠墙。”
我点了点头。
“让所有人退到围栏外面,关掉所有照明灯。只留我一个人。”
周鹤鸣犹豫了。
“这太危险了。”
“它受了伤,又被困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它不是要攻击谁,它是在自卫。人越多它越紧张。”
周鹤鸣看了我半天,咬了咬牙。
“行。但我们在外面准备麻醉枪,真出事我们冲进来。”
“可以。”
所有人撤出去了。
灯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我和大黄。
我能听见它粗重的呼吸。
我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围栏,尽量把自己的体型缩小。
“大黄。”
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咆哮声更大了。
“别过来。”它的声音沙哑,带着疼痛和恐惧,“你们都别过来。”
“我不过去,我就坐在这儿。”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要抓我。”
“没人要抓你。你的腿受伤了,我们想帮你。”
“放屁。”
它试图站起来,右后腿一触地就疼得打了个趔趄,又跌回去。
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没动。
就蹲在那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黄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你真能听懂我说话?”
“能。”
“谁告诉你的?”
“一只山羊把我撞出来的。”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
“山羊?”
“对,一只脾气很坏的老山羊。”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不确定是不是笑的声音。
“你胆子倒大,敢一个人跟我待在一起。”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怕什么。”
“我一只爪子就能把你脑袋拍碎。”
“你要真想拍,刚才就拍了。”
大黄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
“腿很疼。”
“我知道。外面有兽医,能帮你接骨。但你得让他们靠近。”
“不让。”
“为什么?”
“上次被人类靠近的时候,是猎人。夹子夹住了我的前腿,”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前爪,我这才注意到上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疼了三个月才好。”
“这次不一样。”
“你们都这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法证明。但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信我了,什么时候让他们进来。”
大黄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冷?”
“怕。”
“那你还待着?”
“你的腿拖不了太久。再不处理,可能要截肢。”
黑暗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大黄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们进来吧。但你不能走。”
“我不走。”
我用对讲机叫了周鹤鸣的团队进来。
兽医们进入围栏的时候,大黄的身体绷紧了,喉咙里又开始低吼。
我伸出手,放在围栏的铁杆上,离它大概两米。
“没事的,我在这儿。”
大黄看着我的手。
然后它慢慢把头低下来,搁在前爪上。
低吼声停了。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骨折复位,钢板固定。
全程我蹲在旁边没动。
腿麻了两次,站不起来。
做完手术,周鹤鸣的手在抖。
“成功了。”
大黄在麻醉中沉沉睡去。
我终于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着墙缓了半天。
周鹤鸣走过来,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顾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直觉。”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摇了摇头。
“管它是什么。谢谢你。”
大黄术后恢复得很好。
两周后开始能站立。
一个月后能缓慢行走。
在它康复期间,我去看了它三次。
每次它都会说同一句话。
“你来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
就那么趴着,偶尔用尾巴尖扫一下我的鞋。
第三次去的时候,它多说了一句。
“以后别来了。我要回山上了。”
“那挺好。”
“嗯。”
它顿了顿。
“山上没有能听懂话的人类。挺好的。”
我笑了。
“保重。”
大黄被放归那天,我没去。
周鹤鸣发了视频给我。
大黄走出运输笼的瞬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没有回头看。
没有犹豫。
我在宿舍里看完视频,把手机放下。
橘猫跳上桌。
“虎妞说,同类回山上了,她替你高兴。”
“嗯。”
“她还说,你今天的肉切大块一点,她心情好,能多吃两斤。”
我笑了。
这就是虎妞。
永远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说最正经的话。
【第九章】
大黄放归的新闻上了央视。
不是地方台,是央视。
标题是:野生华南虎获救放归,创非麻醉接触安抚先例。
新闻里没提我的名字,但救护中心的采访里,周鹤鸣说了一句:“这次手术的成功,离不开一位年轻兽医的非凡能力。他让一只完全处于应激状态的野生华南虎,在一个小时内自主接受了人类的靠近。”
这句话炸了。
当天晚上,老赵的电话被打到关机。
我的手机直接被打到发烫,最后自动关机了。
第二天,动物园门口停了三辆采访车。
省台来了。
央视来了。
还有两家我叫不出名字的自媒体。
老赵拦在大门口,拼命打圆场。
“小顾今天休假了,改天改天。”
我从后门溜出去,在附近的面馆吃了碗面。
手机开机。
一百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方澄。
“看到新闻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回。
吃完面回到园里,已经下午三点了。
采访车走了。
但王培元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助手,坐在老赵办公室里喝茶。
看见我进来,放下茶杯。
“小顾,坐。”
我坐下了。
老赵识趣地关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
王培元看着我,沉默了半分钟。
“华南虎那个事,我看了完整的记录。”
“嗯。”
“一只完全应激的野生华南虎,你一个人待在围栏里,不到一小时就让它安静下来。没有麻醉,没有任何物理约束。”
“运气好。”
王培元笑了一下。
“我搞了三十年动物行为学。这种事,不存在运气。”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顾远,我之前在研讨会上的话,是针对行业乱象,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你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我没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质疑你的。我是来求助的。”
“求助?”
“省农大动物行为研究所最近接了一个课题,关于圈养动物的心理健康评估体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说白了,就是想搞清楚动物园里的动物到底过得好不好。但现有的评估方法太粗糙了,全靠行为指标推测,误差大得离谱。”
“你看,上次虎妞那个,我就判断错了。”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加入这个课题组。不需要你坐班,不需要你发论文。你就做你擅长的事。到各个园区走走看看,把你观察到的问题反馈给我们。”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王教授,我有个条件。”
“说。”
“不公开我的方法,不解释我的判断依据。我给结论,你们去验证。验证通了就采纳,验证不通就算我说错了。”
王培元看了我十秒。
“可以。”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身份:省农大动物行为研究所的特聘顾问。
不挂名,不领工资,只偶尔出差。
但这个身份给了我一个合法的壳子。
以后再去各地动物园“会诊”,就不是什么野路子了。
是课题调研。
虎妞听说之后,在馆里踱了两圈步。
“教授,”她念叨了一下这个词,“行吧,听着比‘信访办主任’体面。”
“谢谢您的认可。”
“别客气。记得把我写进课题里。就写:课题灵感来源——东海动物园白虎虎妞。”
“写不了,你又没有学历。”
虎妞哼了一声,把脑袋转过去,不理我了。
橘猫从假山后面钻出来。
“虎妞说让你别得意,以后出差带纪念品回来。”
“她刚才不是不理我了吗?”
“不理你和要纪念品不矛盾。”
我认了。
这些动物,嘴上没一句正经的。
但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秘密的生灵。
而我,是唯一能听见它们声音的人。
方澄的那张纸条还夹在我的病历本里。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拨出那个号码。
让更多人听见动物在说什么。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还有三个信访要处理。
猴山老三控诉猴王多吃了两根香蕉。
灰鹦鹉投诉新来的饲养员唱歌跑调影响它的睡眠质量。
虎妞要求把晚饭的牛肉从六斤加到八斤,理由是“本虎最近在增肌”。
我叹了口气,拿起记录板,走出兽医站。
夕阳把整个动物园染成了橙红色。
远处虎妞在馆里打了个哈欠,声音传过两道墙。
“顾远,快点,饿了。”
我加快了脚步。
身后,橘猫踩着悠闲的步子跟上来。
“慢点走,肉又跑不了。”
“虎妞等急了要骂人。”
“骂就骂呗,她骂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啊。
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每次听见那个大嗓门隔着墙喊我的名字,我都觉得,这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破能力,其实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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