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苏锦瑶配型失败了无数次。
我是最后的希望。
手术台上抽了我半条命,她活了。
出院第三天,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一个月后,她穿着白纱挽着陆承远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蜷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攥着化验单,指甲盖里全是血。
重活一回,苏锦瑶又靠在我肩头抹眼泪。
她说,老公,我好害怕,你一定会救我的对不对?
我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袖口上掰开。
这辈子,别说骨髓。
我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给你。
【第一章】
我是被痛醒的。
那种痛不是做噩梦的那种,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阵一阵,跟有人拿针在脊椎里面搅。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
白得刺眼。
我躺了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死前那间出租屋。
那间屋子的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只蝙蝠,我盯着那片水渍咳了三个月的血,咳到后来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没有水渍。
干净、亮堂,床单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挂号单。
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扎进我眼睛里。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髓配型检测。
日期——2024年3月15号。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整个人从灵魂里往外哆嗦。
2024年3月15号。
这个日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上辈子的今天,医生笑着告诉我和苏锦瑶,配型成功了,完美匹配。
苏锦瑶当时就哭了,扑进我怀里说,老公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
我高兴得快疯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抽完骨髓躺在病床上起不来的那天晚上,她已经在和陆承远打电话了。
她说,他答应了,手术完我就恢复,等身体好了咱们就办手续。
那通电话是方远偷偷录的。
但他把录音放给我听的时候,我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
太晚了。
什么都太晚了。
“老公?醒了?”
苏锦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浑身一僵。
她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星,脸上的笑温柔得无可挑剔。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今天下午检查结果就出来了,我昨晚紧张得没睡好。”她把粥放在床头,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曾经觉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画面。
她穿着白纱裙,妆容精致,挽着陆承远的胳膊走过酒店大堂。
路过的人说,新娘好漂亮。
她笑着说,谢谢。
那天我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她寄来的请帖。
请帖上写着——苏锦瑶与陆承远,敬邀您参加我们的婚礼。
她连我的名字都没填,就印了一个“先生”。
我是先生。
给了她骨髓的先生。
“沉舟?”苏锦瑶见我不说话,眼圈一红,“你是不是也紧张?你别担心,就算这次还是配不上,我们再想办法……”
“锦瑶。”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我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凉。
但这个凉,比不上我上辈子死在出租屋地板上的那种凉。差远了。
“配型的事,不用做了。”
“什么?”
“我说,不做了。”
苏锦瑶脸上的笑凝固了。
就那么一瞬间,不到半秒。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伤心,不是震惊。
是慌。
和上辈子她接到陆承远电话时忘了挂断的那一刻,一模一样的慌。
她很快恢复了表情,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说什么呢,这不是闹着玩的事儿,我的病……”
“你的病,我知道。”
我低头看她的手。
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无名指上戴着我买的婚戒。
上辈子这只手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笔都没抖一下。
我把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拿开。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你捐任何东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喊我。
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可怜极了。
上辈子我听到这种声音会心疼到骨头里。
这辈子,我只觉得胃里泛酸。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她所有的声音。
走廊里安静得很。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做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的傻子了。
苏锦瑶,你自求多福。
【第二章】
我直接去了医院。
到骨科住院部的时候,苏锦瑶的主治医生孙建国正在查房。
“江先生?今天不是出结果的日子吗,您怎么这个点来了?”
“孙医生,我想撤回之前签的捐献知情同意书。”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回?”
“对。我不捐了。”
他放下手里的病历本,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江先生,我知道这个手术对供体有一定风险,但苏锦瑶的情况你也清楚,她等了八年——”
“八年不是我欠她的。”
孙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是个好医生,从八年前苏锦瑶确诊开始就一直跟着,对我们的情况比谁都清楚。
但有些事他不清楚。
比如这八年里,每次配型失败苏锦瑶哭着打电话的对象不是我,是陆承远。
比如她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存着她和陆承远从大学到现在的合照。
比如上辈子我抽完骨髓后免疫系统崩了,三天两头住院,她一次都没来看过。
这些事情,这辈子我会一件一件地摆到台面上来。
但不是现在。
我签了撤回申请,孙建国叹了口气,让护士走流程。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看见了一个人。
陆承远。
他站在苏锦瑶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低头看手机。
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下巴线条干净。
苏锦瑶的白月光。
她大学时代的初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比我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他们早就断了。
直到方远把那段录音放给我听。
陆承远抬起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沉舟?你也来了?我正想去找你们,锦瑶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出结果,我就过来看看她。”
他说得坦坦荡荡。
上辈子这番话我听了只觉得他讲义气,是个好朋友。
现在再听。
每个字都带着戏。
“陆承远。”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叫他承远。
叫全名,是生分了。
“苏锦瑶的配型结果,你比我还关心。”我看着他的眼睛,“毕竟八年了,你等得也够辛苦的。”
他手里的水果袋子晃了一下。
“沉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时候,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锦瑶的妈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哟,沉舟来了?快进来坐,锦瑶刚才还念叨你呢。”
然后她看见了我旁边的陆承远。
笑容没变。
一点没变。
就好像女婿和女儿的前男友同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上辈子我觉得这是苏母心宽。
这辈子我才看懂——她根本就不把我当女婿。
我是工具人。
一个随时可以被榨干骨髓然后扔掉的工具人。
“苏阿姨,”我说,“我已经撤了捐献同意书。骨髓的事,另找别人吧。”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苏母脸上的笑一层一层碎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捐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股狠劲已经藏不住了。
“江沉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锦瑶等了八年,好不容易有希望了,你跟我说不捐了?”
“八年了,一家人的血都配不上,最后发现女婿能配上,运气确实好。”我看了一眼陆承远,“但有些运气,不该由我来买单。”
苏母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陆承远。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揭穿的心虚。
是被威胁到的恼怒。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母压低的骂声,但我没停。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病房里握着苏锦瑶的手,激动地等结果。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公我好害怕。
我说别怕,有我在。
多可笑。
有我在。
我在的意义,就是躺上手术台给她续命,然后被一脚踹开。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发来消息:哥,晚上喝一杯?
我回:不喝酒。见个面,我有事找你帮忙。
方远:什么事?
我: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我要离婚。
消息发出去十秒,方远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要什么???”
“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等着,我马上过来。”
【第三章】
方远来得很快。
他开着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本田,在医院对面的茶餐厅门口歪歪扭扭地停好了。
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你脑子没问题吧?”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苏锦瑶病还没好呢,你跟她离婚?”
我把叉烧饭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
“我吃不下。你先跟我说清楚。”
我看着他。
方远是我发小,从小一条街长大的,我结婚那天他是伴郎。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整理遗物的也是他。
他是唯一一个来了的。
苏锦瑶没来。
她在忙着装修新房。
“方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觉得苏锦瑶跟陆承远,到底什么关系?”
方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们不是大学同学吗?之前不是说毕业就分了?”
“你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地图界面,标了一个位置。
”锦园路28号,城东那家私房菜馆子。“我抬头看他,”你帮我盯一下这个地方。最近一个月内,苏锦瑶一定会跟陆承远在那儿见面。我需要照片,最好有视频。“
方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认识快三十年了,他太了解我。
我从小就不是会说空话的人。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一些不该晚知道的事情。“
方远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把叉烧饭端过去,闷头扒了两口。
”行。我盯着。“
我们吃完饭分开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胳膊。
”沉舟,不管你查到什么……先护好自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辈子这句话他也说过。
在我躺在出租屋地板上喘不上气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红着眼睛说的。
可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落到那步田地。
下午,我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赵,是方远帮我约的,专做婚姻家事案件。
赵律师听完我的诉求之后,表情很平静。
”江先生,您要起诉离婚,目前的情况对您是有利的。你们婚后财产分割不复杂,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车是她婚前陪嫁。但有一点——“
”她的病。“
”对。如果对方以重大疾病为由请求延缓,法院有可能不会第一次就判离。“
我早就想到了。
上辈子我也是被这一条拴住的。
所有人都说,她病成那样你忍心离婚?
我就是被这句话绑在手术台上的。
”如果我能证明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呢?“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
”如果有确凿证据,会加速程序。“
”会有的。“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苏锦瑶六个。
苏母八个。
还有三个,是陆承远的。
我一个都没接。
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承远。
我想了一秒,接了。
”沉舟,你到底怎么了?锦瑶在病房哭了一下午,阿姨血压都高了。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不能这样——“
”陆承远。“
”啊?“
”你跟苏锦瑶在锦园路28号吃私房菜的时候,她点的是蟹粉狮子头,你点的清蒸鲈鱼。她不吃香菜,你每次都会提前跟服务员说。“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红绿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你们很默契。“我说,”比我跟她八年都深。“
”……沉舟,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绿灯亮了。
我走过斑马线,身后城市灯火通明。
我的这出戏,已经正式开场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苏锦瑶换了一套打法。
她没再哭了。
她出院回了家。
这本身就不正常——她的病还没稳定,医生建议她留院观察,但她执意要回来。
我心里清楚她为什么回来。
她要用”家“这个字来绑我。
果然。
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苏锦瑶穿着家居服,扎着头发,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芦笋,番茄蛋汤。
连摆盘都一丝不苟。
上辈子,她只在刚结婚的头一年给我做过饭。
后来就再也没进过厨房。
但每次需要我签字、需要我出钱、需要我去医院陪床的时候,她都会做一桌子菜。
我曾经管这叫”爱”。
现在我知道,这叫驯化。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笑着从厨房探出头,语气轻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一筷子都没动。
“锦瑶,坐。”
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多了一层不安。
“我后天约了赵律师,下周正式递交离婚诉讼材料。”
筷子从她手里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
“离婚。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江沉舟,你疯了?我在生病你知道吗?我现在这个身体,你要跟我离婚?”
“你的病是你的事。”
“你说的是人话吗?!”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眼泪刷地下来了,“八年了!我等了八年!好不容易配型成功了,你告诉我不捐了?现在还要离婚?你把我当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泪。
上辈子我最怕她哭。
她一哭我就心软,什么条件都答应。
骨髓捐献同意书就是她哭着递到我手里的。
但这辈子,我一滴都接不住了。
因为我记得更清楚的画面。
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我重复了她的话,声音很轻,“苏锦瑶,我倒想问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你是我老公!”
“老公。”我点了点头,“你嘴里的老公,是哪一个?是那个给你配型、给你捐骨髓、给你当冤大头的人?还是锦园路28号跟你吃私房菜的那个人?”
她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怕白的。
“你……你在说什么……”
“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不放香菜。”我一字一字地说,“你们的固定套餐,我都能背下来了。”
苏锦瑶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跟踪我?”
我差点笑出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不是解释。
而是质问我跟踪。
到这一步了,她还在想着甩锅。
“你自己承认了。”
苏锦瑶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沉舟,那是……那就是朋友吃个饭……”
“朋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方远昨天发给我的照片。
照片里,陆承远的车停在锦园路28号门口,苏锦瑶从副驾驶下来,陆承远很自然地伸手护了一下她的头顶。
那个动作太亲昵了。
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动作。
我把屏幕转向她。
“朋友?”
苏锦瑶死死盯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这是方远拍的?”她的声音变了调,“你让方远跟踪我?!”
“重点在这儿?”
“江沉舟!你够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打翻了桌上的番茄蛋汤。
汤汁溅在桌布上,红的。
“你以为你拍几张照片就能怎样?陆承远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见面吃饭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挑拨了?”
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和上辈子被我问到陆承远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我信了。
这辈子不会了。
“苏锦瑶,照片不止这些。”我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想清楚。三天之后,要么你签协议离婚,要么我把所有东西交给律师,法庭上见。”
她愣在原地。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悲伤的成分了。
剩下的,全是算计。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想怎么翻盘。
“三天。”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到时候你给我一个答复。”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摔碗的声音。
然后是苏母的电话铃声。
她们会商量出一个对策。
她们一直都有对策。
这八年,每一步都在她们的算计之内。
只不过上辈子,算计的对象是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这辈子,棋盘翻过来了。
【第五章】
苏锦瑶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就被打爆了。
苏锦瑶的姑妈、姨妈、表姐、堂弟,连她远在东北的二舅都打来了电话。
内容出奇地统一:
“沉舟啊,锦瑶都病成那样了,你怎么忍心?”
“男人嘛,大度一点,小两口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最后一句是苏母教的,我敢打包票。
因为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跟亲戚们说的。
她把我塑造成一个抛弃重病妻子的渣男。
全天下的道德大棒一起往我头上砸。
我一个电话都没接,直接把苏家亲戚的号码全拉黑了。
中午的时候,苏母亲自登门。
她没敲门,用的是苏锦瑶给她配的备用钥匙。
我坐在客厅喝茶,听见门锁响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江沉舟。”
苏母站在玄关,脸色铁青。
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烫成卷,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皮包。
这打扮不像来求女婿的。
像来要账的。
“苏阿姨。”
“你把锦瑶气成什么样了?她昨晚一夜没睡,吐了三回,今天早上又住进了医院!”
“那应该去医院,不应该来我这儿。”
苏母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把皮包往茶几上一搁。
“沉舟,我知道你跟锦瑶闹了点别扭,小两口吵架很正常。但离婚这种话不能乱说,她现在身体这个情况,经不起折腾。”
“苏阿姨,您女儿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折腾。”我放下茶杯,“但她的身体跟我没关系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苏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是你老婆!你签过结婚证的!”
“对,我签过。我也准备签离婚协议了。”
“你——”苏母噌地站起来,手指头点到我鼻尖,“江沉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是不是想趁锦瑶生病甩掉她?告诉你,没门!你要是敢跟她离婚,我让你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
我没动。
上辈子这话她也说过。
而且她做到了。
离婚后她到处散布我的坏话,说我抛弃重病妻子,我在行业里的名声全毁了,工作丢了,朋友散了,最后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
但那是上辈子。
“苏阿姨。”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您请回吧。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苏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初要不是锦瑶看上你,你一个穷小子能住上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
“您请。”
苏母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皮包,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两下。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
茶还温着。
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
方远的消息。
照片拿到了。
不止是吃饭的照片。
还有他们在陆承远车里接吻的照片。
拍摄时间:三天前。
也就是说,苏锦瑶从医院打电话哭着说害怕的那天晚上,转头就坐进了陆承远的车里。
我把照片保存好,发给了赵律师。
赵律师回复:证据很充分,随时可以递交。
我打了三个字:明天递。
【第六章】
离婚诉状递上去的第二天,陆承远找到了我。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堵在我公司楼下。
我从大门出来,他靠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很复杂。
不再是那副温和体贴的面孔了。
“沉舟,能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五分钟。”
我看了看表。
“三分钟。”
他苦笑了一下,跟我走到旁边的小公园坐下。
“诉状的事我知道了。锦瑶哭了一整天。”
“跟我说这个没用。”
“沉舟,”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承认,我跟锦瑶之间确实有些不清不楚。但那都是过去的感情没断干净,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
“我们没有越过底线。”
我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爆。
底线。
他说底线。
上辈子苏锦瑶出院第三天就跟他领了证,他管这叫没越过底线?
“陆承远,你知道你最让我恶心的地方在哪吗?”
他没说话。
“不是你跟苏锦瑶搞在一起。”
“是你一边搞在一起,一边装出一副好兄弟的脸来关心我。你打电话说锦瑶哭了,说阿姨血压高了,说让我回去好好谈谈。你替她演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恶心?”
他的脸僵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沉舟,你听我说——”
“我说完了。”我站起来,“你跟苏锦瑶之间的事我不关心了。我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
“她的骨髓,你来捐。”
陆承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爱她吗?八年了,她等了八年。我退出了,轮到你上了。去配个型,看看能不能救你心爱的女人。”
他的嘴张了张,半天合不拢。
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配型不是谁都能配上的……这个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如果配不上,那是命。如果你连试都不愿意——”
我顿了一下。
“那你连我这个冤大头都不如。”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承远什么都没说。
他不会去配型的。
我太了解他了。
上辈子苏锦瑶术后恢复期,陆承远跑前跑后地献殷勤。但凡涉及出钱出力的事,他比谁都滑。
住院费是我付的。
康复期的营养品是我买的。
保险手续是我跑的。
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提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然后趁我不在的时候跟她牵手、拥抱、接吻。
所有需要付出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做的。
所有甜蜜浪漫的好处,都被他拿走了。
这对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上辈子我直到死都没看透。
这辈子,我连他们的剧本都倒背如流。
回到公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锦瑶的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江沉舟,你是不是跟陆承远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压不住怒意。
“说什么了?”
“他刚给我打电话,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配型什么捐骨髓的,你是不是把事情都告诉他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她急了。
不是急陆承远知道了真相。
是急陆承远被我吓跑了。
“苏锦瑶,我跟陆承远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该想想,没有我的骨髓,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法院已经受理了离婚诉讼。你应该快收到传票了。”
“江沉舟!你真的要做绝?”
“不是我做绝。”
我的声音很平。
“是你先做绝的。”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映着通话结束的提示。
三分十二秒。
上辈子我跟她最后一通电话是在她婚礼的前一天。
我打过去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她没接。
后来我看到她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婚纱照,写着:余生请多指教。
陆承远在底下回了一个爱心。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摔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通话记录里慌的人不是我。
是她。
【第七章】
开庭的日子定得很快。
赵律师说法院看了证据基本有了判断,考虑到被告身体状况,安排了加急审理。
开庭那天是四月初。下着小雨。
我到得早,赵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对方有律师吗?”
“有。苏家请的,她姑妈的关系户。”
我点了点头。
苏锦瑶比我晚到十分钟。
苏母扶着她进来的。
她穿了一件浅色连衣裙,脸色发白,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这一招我也熟。
上辈子她在亲戚面前也是这副模样,病弱可怜,让人看了心疼。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跟她对上了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恨。
不是伤心,不是不舍。
是恨。
恨我不听话了。
恨她的工具人有了自己的想法。
审理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
赵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
照片。通话记录。酒店消费单据。
还有那段方远拍到的视频——苏锦瑶从陆承远的车里出来,两个人在车门口拥抱了很久。时间戳清清楚楚,是苏锦瑶住院期间的一个深夜。
苏锦瑶的律师拼命反驳,说照片可以修改,视频可以剪辑。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因为赵律师紧接着提交了一份手机通话详单。
苏锦瑶和陆承远在过去一年里,通话超过九百次。
九百次。
平均一天两到三次。
苏锦瑶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苏母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喊。
“这都是栽赃!我女儿不可能——”
法官敲了锤。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否则驱逐出庭。”
苏母被按回座位,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最后陈述环节,赵律师替我念了一段话。
是我自己写的。
“我和苏锦瑶结婚八年。八年里我陪她跑遍了全国的医院,每一次配型失败,我都比她更难受。我以为我们是一起扛过来的。但事实证明,陪她扛过来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那个在旁边出钱、出力、最后还要出骨髓的工具。我尊重法律,也尊重这段婚姻曾经存在过。但我不会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苏锦瑶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不确定她是在哭还是在气。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味。
苏锦瑶在后面叫我。
“江沉舟!”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苏母在旁边扶着她。
眼睛红肿,嘴唇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把我的病、我的命、我的脸面全摊在法庭上给所有人看,你满意了?!”
“你把我的骨髓当聘礼送给陆承远的时候。”我看着她,“你满意了?”
苏锦瑶身体晃了一下。
苏母赶紧扶稳。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
“你还不知道?”我打断她,“陆承远没跟你说?”
苏锦瑶愣住了。
“你去问问你的白月光。”我说,“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做配型。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样,为你躺上手术台。”
“你……”
“如果他愿意,那恭喜你们。如果他不愿意——”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那你好好想想,这八年到底爱的是谁,辜负的又是谁。”
我走了很远。
身后传来苏锦瑶撕心裂肺的哭声,隐隐约约,被风送过来。
上辈子这种哭声能让我停下脚步。
这辈子。
只有风。
【第八章】
判决书下来那天,方远请我喝酒。
他找了一家路边小馆子,点了六个菜,要了一瓶白的。
“法官怎么判的?”
“准予离婚。财产各归各。房子归我,车归她。无共同债务。”
“苏锦瑶没上诉?”
“没有。”
方远倒了两杯酒,碰了一下。
“她没上诉,是不是因为陆承远的事?”
我喝了一口酒,辣嗓子。
“方远,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
“判决前一天,苏锦瑶去找了陆承远。”
方远放下酒杯。
“她去求他做配型。”
这事是赵律师告诉我的。赵律师跟法院的人熟,法院跟医院也有交集,圈子就这么大。
苏锦瑶拖着病体去了陆承远的公司。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
到了之后才发现,陆承远正在跟另一个女人吃午饭。
那个女人是他合作伙伴的女儿。年轻,健康,家里有钱。
苏锦瑶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五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据说她走的时候很平静。
没哭,没闹。
就是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方远听完,愣了很久。
“陆承远这种人……”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白月光。”我说,“他只是个精算师。算好了什么时候出场,什么时候退场,什么时候该深情,什么时候该消失。”
“那苏锦瑶呢?”
我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地板上咳血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我活该吗?
活该相信她。活该爱她。活该把命都给她。
最后活该死在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房间里。
没有人活该。
但选择是自己做的。
上辈子她选了陆承远。
这辈子她还是选了陆承远。
区别只是,这辈子我没有躺在手术台上等她做完选择。
“方远。”
“嗯?”
“谢谢你。”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谢什么。”
“上辈子……”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方远皱了皱眉:“上辈子什么?”
“没事。”我端起酒杯,“我是说,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能有你这个兄弟。”
方远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少跟我来这套。喝酒。”
我们碰了杯。
酒入喉,滚烫。
活着的感觉,就是这么烫。
【第九章】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我搬回了自己的房子,换了锁,换了窗帘,把苏锦瑶留下的东西全部打包寄回了苏家。
工作照常上。
方远隔三差五拉我吃饭,生怕我一个人闷出毛病来。
其实不会。
我活了两辈子,第一辈子把所有的难过和不甘都用完了。
这辈子只想好好过。
大学同学林北帮我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了我很久。
“你的身体状态比同龄人好很多。免疫系统、骨密度、血常规,都没问题。”
“嗯。”
“上次你说怕自己身体有隐患,让我加做了几个深度项目——全部正常。”
我点了点头。
上辈子捐完骨髓后,我的免疫系统就开始崩了。反复感染,反复发烧,白细胞低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孙建国当时就说过,我的体质其实不太适合做供体,有潜在风险。
但苏锦瑶哭着说,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苏母跪在我面前说,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不捐就是见死不救。
我上了手术台。
然后用后半辈子慢慢地把命还了回去。
这辈子,我的身体好好的。
什么都没欠。
什么都不用还。
离婚后第三周,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苏锦瑶的号码。
但不是打给我的——是一条语音消息,发错了人。
只有七秒。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刚哭过。
“承远……你能不能回我一个电话……求求你了……”
我听完,删了。
没有回复,也没有转发。
又过了两天,孙建国给我来了电话。
“江先生,方便说两句吗?”
“孙医生,请说。”
“苏锦瑶的病情恶化了。目前全国骨髓库没有找到合适的供体。她的家属问我能不能联系你……”
“孙医生。”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治疗方案,请跟她的家属商量。”
”……我理解。只是作为医生,我有义务告知你这个情况。“
”我知道了。谢谢孙医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天很蓝。
蓝得不像话。
我不恨苏锦瑶了。
也不恨陆承远。
恨太累了。
上辈子恨了一路,从医院恨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恨到停止呼吸那一刻。
恨到最后,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这辈子我不恨。
我只是不给了。
不给骨髓,不给原谅,不给第二次机会。
有些东西,用过一次就知道值不值。
我用命换过一次她的命。
不值。
【第十章】
半年后,我在方远的婚礼上喝了三杯酒。
方远终于把追了四年的姑娘娶进门了。
婚礼不大,就几桌亲友,在一个江边的小餐厅办的。
新娘叫周颂,圆脸,爱笑,看方远的眼神里带着光。
方远敬酒的时候红着眼睛走到我面前。
”哥,没有你,我今天站不到这儿。“
”少来。你自己追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笑了一下,碰了碰我的杯子。
”你也会遇到的。“
”遇到什么?“
”一个值得的人。“
我没接话,闷了一口酒。
值得不值得的,不着急。
婚礼快结束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江边透气。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没人说话。
但我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浅,中间夹着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我知道是谁。
”苏锦瑶。“
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半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沉舟……我知道我没资格打这个电话。“
我没说话。
”承远走了。他跟那个女的去了国外,公司也转了。我妈把房子卖了给我续治疗费,但医生说……希望不大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求你捐骨髓的。“
她的声音在抖。
”我就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江面的风大了一些。
”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陆承远。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你是应该的。你是我老公,你就该为我做这些。“
她停了一下。
”直到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八年里每次化疗完抱着我吐的人是你。凌晨三点跑遍全城给我买止疼药的人是你。配型失败一次比一次绝望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还有希望的人,也是你。“
”但我把你弄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沉舟,你别原谅我。我不配。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没做错任何事。“
”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江边,盲音响了很久。
风把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上辈子,我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这句话。
等到的只有一张婚礼请帖和一间冰冷的出租屋。
这辈子,我听到了。
但已经不需要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远处方远在门口冲我招手。
”哥!切蛋糕了!快来!“
我加快了脚步。
身后是江水,是风,是过去。
面前是灯光,是人声,是活着。
这辈子,我选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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