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崇祯十四年,辛巳。河南大旱,赤地千里。
洛水的河床裂成纵横交错的沟壑,河水缩成一滩浑黄的泥汤。蝗虫过境之后,田野只剩下光秃秃的禾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万千死人的叹息。洛阳城外的白塔镇,往日里炊烟连绵三百余户,入春之后,炊烟一日少过一日。饿殍倒在路旁,来不及掩埋,野狗与乌鸦环伺左右。世道崩坏,人不再是人。被捆缚在集市,如同猪羊一般待价而沽的活人,世人给他们起了一个冰冷的名字——菜人 。
读书人陈砚,字墨卿,世人唤他陈生。这年他二十七岁,第五次乡试落第。盘缠耗尽,回乡的驴子早已变卖。洛阳城被流寇与官军层层裹挟,归路断绝。他便在白塔镇外,租下一间漏雨的土坯茅屋,以抄书维生。
他怀里揣着半部论语,心里装着圣贤道理,脚下踩的,却是人间地狱。
第一章 市上菜人
初春的风裹挟尘土,刮在脸上如同细刀割人。
陈生揣着身上仅存的四十几枚铜板,去往镇上赶集。往日热闹的街市,如今一片死寂。米铺门板死死钉死,门缝里落满尘土,早就无米可售。集市中央,却反倒聚起一堆人。地上摊着发黑的野菜根,干瘪田鼠,树皮磨成的灰黑色粉饼,这便是此时百姓口中的吃食。
陈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筐野菜,草根苦涩,沾着泥土。忽然一阵喧哗撞进耳朵。
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拿麻绳拖拽着一个妇人往集市中心走。绳索深深勒进妇人的手腕,皮肉磨破,暗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散乱,沾满尘土,怀里死死箍住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姑娘名叫穗儿,小脸蜡黄,一动不动把脸埋在母亲衣襟,不哭不闹,如同一只奄奄一息的病猫。
屠户刘三,满脸横肉,一口黄牙,笑嘻嘻朝陈生扬声呼喊。
“陈先生,过来瞧瞧!新到的货,新鲜得很。”
“什么货?”陈生一时没有会意。
刘三抬下巴,指向那被绳索捆住的妇人:“菜人。东边逃荒过来的,男人半路饿死,她自己插草标把自己卖了。看着瘦,身子无病无灾。”
“菜人”二字落进耳中,陈生脑袋轰然一响,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读过书,在杂记里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未亲眼得见。周围的乡民围拢上去,如同挑选牲口一般。伸手捏妇人手臂,掰开她的嘴唇查看牙口,低声讨价还价。妇人神色木然,眼珠空洞,唯有怀抱女儿的手臂,收得愈发紧。
“小娃娃怎么卖?”有人发问。
“小的不单卖。娘俩打包,两百文。”刘三拍拍妇人肩头,高声吆喝。
两百文。陈生摸向衣兜,掌心触到冰凉的铜板,拢在一起尚不足五十枚。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四肢冰凉。
就在这时,那妇人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像是世间所有悲喜都已经被掏空。她的目光穿过围观人群,直直落在陈生身上。
“先生。”妇人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先生行行好,买下我。不要两百文,一百五十文就够。只求您,让我闺女死得痛快点。”
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远。陈生不敢再看那一双眼睛。圣贤书教他仁者爱人,可大灾之年,仁爱轻得抵不过半升糙米。他浑身发抖,转身,像被恶犬追赶的流民,跌跌撞撞逃离集市。
回到漏雨茅屋,天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落在案头,那本抄写到一半的《论语》静静摊开。“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墨色字迹尚新,此刻却无比讽刺。
他枯坐整整一日。暮色笼罩村镇,三更将近,远处屠户铺子,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像鸡被人一把掐断脖颈。那一声惨叫,久久盘旋在陈生耳边。
一夜无眠。第二日鬼使神差,他又走向集市。
妇人没有死。此刻被绳索拴在肉铺后木桩之上,外衣被剥去大半,只余下一件破烂单衣。炭笔在她胳膊上写下价钱:一百八十文。小穗儿蜷缩在她脚边,沉沉睡去。
刘三看见陈生,咧嘴嘲弄一笑:“陈先生,昨日跑什么?读书人面皮薄。一百五十文,娘俩归你。吃也好,转手倒卖也罢,随你。”
“我不买人。”陈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不买你来做什么?看热闹?今晚便要开宰,心疼就趁早掏钱。”刘三剔着牙缝,语气漫不经心。
陈生立在原地,心口翻涌,百般念头撕扯。他转身迈步离开。身后,妇人一声呼喊:“先生!”
他没有回头。
夜里,茅屋之内辗转反侧,无法安睡。床底木匣,静静躺着母亲遗留的一两银子。那是母亲临终交付,嘱咐留作他日娶妻聘礼。银子被布帛层层包裹,带着旧年的温度。
陈生把银子取出来,握在手心,在黑暗中坐到东方泛白。
天光破晓,他再度来到刘三肉铺。银子递过去,刘三称过重量,找还二十文铜钱。
“陈先生心肠善。可我劝你,这娘俩领回去,你养得活?你自己都吃不饱。”刘三拍一拍他肩膀。
陈生并不答话,上前解开木桩上的麻绳。
“走吧。”
赵氏愣怔许久,猛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一个响头。穗儿被响动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小声唤:“娘。”
陈生侧过脸,心头酸涩:“不必磕头。我家中,也没有吃食,往后生路,你们自己要熬。”
第二章 漏屋共居
妇人赵氏,夫家姓李,原籍归德府。
开春流寇攻破归德城池,兵火连天。一家人向西逃难,路上丈夫死于乱兵刀刃之下。赵氏便只剩穗儿这一个骨肉。一路乞讨漂泊,辗转来到白塔镇。乞讨再也求不到半口吃食,为保女儿能多苟活几日,她插上草标,把自己卖到屠户的案板之前。
灶房破败,四处漏风。赵氏拾捡野菜,煮一锅清汤。柴火噼啪作响。
“我清楚卖自己是什么下场。”赵氏搅动锅里野菜,头也不抬,“我不卖我,穗儿就要先饿死。把我卖出去,至少孩子还能多活两天。”
陈生蹲坐在门槛上磨墨,一时无言。心底有句话盘旋:你就不怕,我也把你们当做菜人?话堵在喉咙,终究说不出口。
赵氏却仿佛看穿他心思,抬眼淡淡一笑:“先生若是那般人,昨日集市,你便不会仓皇逃走。”
茅屋之中,凭空多出两张嘴,日子瞬间紧绷到极致。
陈生抄书的活计越来越少,百姓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人买书。他便走街串巷,替百姓写信、写诉状,帮商户核算账目,换几文铜钱。赵氏手脚勤快,把屋后荒了多年的土地开垦出来,种下耐旱的蔓菁。又拿陈生抄写废损的纸张剪鞋样,给镇上妇人纳鞋底,换取少量米糠。
穗儿沉默寡言,日日跟在赵氏身后。野外捡到好看石子,便揣在怀里,回来递给陈生。小小的手掌摊开,石头粗糙,却是孩子全部的心意。
饥荒并未缓解,白塔镇还在持续沉沦。集市之上,贩卖菜人的摊位越来越多。先是邻村疯妇被拖拽售卖,之后父子,再之后一批批外地流民。刘三肉铺门口,挂起一块歪歪扭扭木牌,写着“鲜肉”二字。镇民路过,人人绕道,可饥饿面前,又有几人能够绕开。
一日穗儿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通红。陈生急忙奔去药铺抓药。掌柜不收铜板,只要银角。陈生囊中羞涩,百般恳求。掌柜长叹一声,把药包递过来:“药你拿去,记在赊账。往后替我多抄两卷《金瓶梅》抵债。”
陈生攥紧药包,快步往家赶。途经刘三铺子,屋檐之下悬挂半扇骨头,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那骨头纤细单薄,绝非猪羊。陈生脚步不停,心底却如坠冰窟。
乱世之中,人命轻贱,不过一碟肉食。
第三章 粮换人身
秋风吹过田野,蔓菁勉强冒出一点绿叶。
镇上来了一伙外县粮商。名义上是收雇工,实则拿粮食换活人。壮年男子换五十斤糙米,妇人与孩童减半。他们不在本地动手,拿绳索把人一串串捆起带走,传言运往北边,供给缺粮的驻军充当军粮。
消息传遍全镇,人心惶惶。
那日陈生坐在屋内,正给穗儿扎竹风筝。竹篾锋利,指尖一滑,扎破皮肉,鲜血渗出来。
赵氏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细密整齐,忽然平静开口:“先生,把我卖了吧。”
陈生手猛地一抖。
“我算过。”赵氏依旧低头,手上针线不停,“我能换二十多斤粮,加上穗儿,合计三十斤。够先生撑过半载。待来年开春,你还能赴考。”
“胡说八道。”陈生把流血的指头含进嘴里。
“我不是胡言。”赵氏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当初先生花一两银子赎我们。丰年一两银子可换三石粮食。如今荒年,一两不过二十斤粮。先生的银子,差不多算是白白扔了。我们欠你的。”
陈生将风筝狠狠拍在木桌:“你再说这话,即刻就离开这里。”
赵氏不再言语。一旁的穗儿似懂非懂眨着眼睛,奶声奶气开口:“陈叔不要卖娘,我长大给陈叔养老。”
陈生鼻尖发酸,弯腰抱起小女孩:“我用不着你养老,我还会去赶考。”
那一夜,陈生取出母亲遗留的银镯子。那是母亲嫁妆,临死摘下交付给他,嘱咐留给未来妻子。从前万般窘迫,他始终舍不得典当。
第二日,他揣镯子走进当铺,换来八十文铜钱。
八十文,换半袋麸皮,另外,买下一包砒霜。
麸皮掺野菜,可以勉强撑十数天。砒霜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灶房横梁之上。陈生心里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倘若有朝一日实在走投无路,一锅毒药,三人同归于尽,谁也不必沦为菜人,谁也不必相食。
与其互相屠戮,不如一同赴死。
第四章 腊月寒雪
腊月,薄雪落满白塔镇。
粮价再度暴涨,一斤糙米价值五十文。抄书代写的活计彻底断绝,镇上百姓已经没有余钱托付笔墨。陈生将家中物件一件件送入当铺,书箱、衣物,最后连陪伴多年的砚台也当了出去。换来一小袋黍子面。赵氏混上麸皮,蒸出黑乎乎窝窝头。穗儿捧着窝头,吃得满嘴炭黑。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灶王爷上天,人间却不见半点烟火吉兆。
屠户刘三登门。身上穿一件崭新棉袄,铜扣闪闪发亮,与镇上饥民格格不入。他站在茅屋门口,往屋内扫视一圈。
“陈先生,瞧你瘦成这般模样。”
“有事直说。”陈生挡在门前,不愿让他看见屋内的赵氏与穗儿。
“我就直说了。北边收人的客商,如今出价高。妇人三十斤粮,孩童十五斤。不问出身,见人就要。你家里这两个,合计四十五斤。我抽一成好处,给你四十斤粮食。足够你吃到来年开春尚有富余。”刘三搓着手,眼中满是算计。
“你若不肯,自有旁人惦记。到时候你连这四十斤也落不下。再者,你养她们小半年,养得有几分血肉,不卖实在可惜。”
陈生怒火攻心,抄起门闩劈头打过去。刘三闪身躲开,边跑边高声叫嚷:“你打!我看你能撑到几时!终有一日,你自己就会动手宰了她们,到时候休怪我没有提醒!”
陈生追出两步,腹中饥饿,双腿发软,直直跪倒在雪地。白雪沾湿衣袖。赵氏快步上前搀扶,被他一把甩开。他独自爬起,拍落膝头积雪,一言不发回到屋内。
晚饭,窝窝头掰成三份。陈生分得最大一块。穗儿啃了几口,抬起小脸:“陈叔,刘三要杀我吗?”
“他不敢。”
“我听见他说话了。”穗儿舔干净指尖残渣,“娘说,若是把我卖掉,可以换很多面?”
“够你吃一辈子。”陈生低声应答。
“我不信。”小姑娘歪着头,“娘说人肉是酸的,并不好吃。”
赵氏抬手轻拍穗儿后脑勺:“吃饭,莫要乱讲。”
寒夜,茅屋漏进风雪。三个人裹着一床打满补丁薄被,饥肠辘辘,熬过漫漫长夜。
第五章 年夜毒碗
大年三十。
四处听不到几声爆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响动,不知道哪户人家尚且残存一点余粮。
陈生搬来梯子,从房梁取下那包砒霜,放置灶台边。赵氏看见纸包,神色平静,没有惊呼,只是低头和面。黍子面不多,混上蔓菁缨子。她伸手,把砒霜纸包轻轻挪到一旁。
“先生,若是信我,此物暂且收好。年还没过完。”
“我没有别的心思。”陈生声音沙哑。
“我懂。能够一起熬过这个年夜,我与穗儿,已经知足。”
年夜饭,蔓菁缨子与麸皮蒸成团子,配一碗飘着两片野菜叶的清水汤。穗儿吃得欢喜,说这比肉还要香。油灯昏黄摇曳,陈生把那本残破《论语》翻开。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低沉读书声在破屋回荡。赵氏听着听着,眼泪无声滚落,偷偷用衣袖擦拭。穗儿听不懂圣贤言语,趴在桌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沉沉瞌睡过去。
新年刚过,正月初五。
局势彻底崩坏。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身死,官军溃败,退到白塔镇一带驻扎,粮草断绝,四处搜刮粮食 。兵卒挨家挨户劫掠,家家户户粮缸刮得干干净净。
几个士兵闯进陈生茅屋。那半袋赖以活命的麸皮被抢走,赵氏藏在地窖的蔓菁干,也被翻找出来。士兵目光落在赵氏与穗儿身上。
“这两个妇人孩童,卖不卖?”
陈生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二人身前。
“不卖。这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士兵嗤笑一声,并不争执,扛着劫掠来的粮食扬长而去。
所有存粮,一扫而空。生路,彻底断绝。
当夜。陈生拿出那包砒霜,拆开油纸,白色药粉倒入粗瓷大碗,兑入半碗清水,拿木筷搅匀。浑浊的白水在灯下微微晃动。
“一人一口。谁都不要剩下。”
赵氏望着碗,又看向熟睡的穗儿。孩子蜷缩草铺,呼吸微弱。赵氏伸手,端起大碗,咕咚喝下一大口,把碗递向陈生。
“先生,该你了。”
陈生接过碗,喝下第二口。碗底尚余大半药汤。赵氏摇醒睡梦之中的穗儿,将孩子抱到桌边。
“穗儿,喝一口水再睡。”
孩子迷迷糊糊,嘴唇碰到碗沿,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皱起:“苦。”
“苦便是对的。”赵氏把剩下汤水递过去,“先生,喝完吧。”
陈生捧着瓷碗,看着碗底浑浊残液,忽然低声笑出声。
“赵氏,倘若我们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审问,我们算什么人?”
赵氏也浅浅一笑,眼底盛着疲惫:“算一家子。”
陈生仰头,将碗底一饮而尽。
三人挤在一床破棉被。穗儿睡在中间,很快再度入眠。黑暗里,赵氏轻轻哼起一支古老童谣。调子凄婉,在寒夜里缓缓流淌。陈生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涣散。恍惚之间,他记起,母亲那只银镯子的当票,还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第六章 死亦不成
刺骨寒意将陈生唤醒。
天尚未亮,窗纸透出灰白冷光。脑袋如同被重锤敲打,喉咙灼烧一样剧痛。他艰难低头,穗儿躺在身侧,小脸皱作一团,嘴角淌出细碎白沫。另一边,赵氏蜷卧被褥,面色青白,双眼却睁着,静静望向他。
“先生。”赵氏嗓音嘶哑,“你买的砒霜……怕是假的。”
陈生一怔,胃里骤然翻江倒海,扑到床边干呕,只吐出一滩黄黄苦水。
他猛然回想。当初药铺掌柜,药材早已耗竭。那包所谓砒霜,大抵只是磨细的石膏粉末。
求死,竟也求而不得。
赵氏慢慢坐起身,伸手擦去穗儿嘴角白沫。
“难怪,味道虽苦,却没有蚀骨的毒性。”
陈生伏在床沿,先是大笑,笑声破碎,转瞬眼泪汹涌而出,笑着笑着,变成嚎啕大哭。乱世之中,求活万般艰难,求死,竟也做不到。
赵氏沉默片刻,起身去往灶房生火。不多时,端来三碗热水,水面漂浮一点点干枯茶叶碎末。
热水的温度,传到冰凉的手心。
“先生,日子还得过。”赵氏把碗递过来,“过完年,你继续读书备考。我继续纳鞋底。穗儿,慢慢长大。”
滚烫水汽扑上脸庞,烫得陈生眼眶再度发烫。一碗热水,是绝境里仅存的微光。
第七章 春归大地
开春之后,官军与流寇在河南府反复拉锯厮杀。白塔镇太过贫瘠残破,两边军队都无意驻守,侥幸躲过兵祸。
土地回暖,地里种下的蔓菁冒出新芽。逃亡外地的百姓,零零星星回到镇子。集市慢慢复苏。依旧还有贩卖菜人的惨剧,只是已经不再是镇上的常态。屠户刘三,作恶多时,到头来被人贩子当做菜人贩卖,换走四十斤小米。他那间沾满血泪的肉铺,门板倒塌,就此关门。
陈生拼命替人写状子,前后二十余份诉状,控诉本地豪强侵占荒地。新来的知县不堪诉状堆积,最终判下,把被大户霸占的几十亩荒地分发给残存乡民。
陈生攒够银两,奔赴当铺,将母亲遗留的银镯子赎了回来。镯子被红绳穿起,贴身挂在胸口,硌着皮肉,又暖又硬。
陈生与赵氏分到两亩薄田。赵氏日日带着穗儿下地劳作。陈生替乡邻写信记账,偶尔去镇上私塾代课糊口。
岁月缓缓流淌,穗儿长高一截。
一日,赵氏带着穗儿上街买针线。街上有外乡挑担小贩,吆喝售卖糖人。穗儿站在担子前,久久不肯挪步。回家之后,她仰起小脸对陈生说。
“陈叔,等你考上功名,给我买糖人。”
“好,买两个。”
“要三个。”穗儿伸出三根细细手指,“娘一个,你一个,我一个。”
陈生笑着应下:“就算考不上,也给你买。”
穗儿撅起小嘴:“那不如不考,直接买糖人。”
一旁纳鞋底的赵氏低头,唇边浮出浅浅笑意。
“莫听小孩子胡言。书,还是要读要考。将来挣一份前程,咱们换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不必下雨拿盆接水。”
黄昏时分,夕阳铺满院落。陈生坐在门口修补篱笆。灶房飘起蔓菁饼的香气,赵氏在灶台忙碌。穗儿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小人。落日把三个人影子拉长,重重叠叠,分不清你我。
晚风拂过,陈生恍惚间,又看见那一日集市。绳索捆缚妇人,屠户高声叫卖菜人,人间地狱历历在目。
可低头,胸口银镯子,温热实在。
苦难还没有彻底远去,疮疤依旧刻在土地之上。但活下来的人,尚且还有烟火,尚有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