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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0:43

第一章

京城,临江仙酒楼天字号雅间。

红木雕花窗半掩着,窗外柳絮漫天飞。

雅间里坐着几位锦衣华服的贵胄子弟,众星捧月般围着正当中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着月白织锦长裙,眉眼生得极艳,下颌微微扬起。

正是当朝太子之女,福平郡主姬微雨。

“微雨,你这次请旨南巡,去江南体察盐政,陛下竟真的准了。”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周明修端着青瓷茶盏,满面堆笑,“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泛舟秦淮,岂不比在京城闷着快活百倍?”

姬微雨抿了一口雨前龙井,唇角翘了翘。

“公事为重,本郡主是去替皇爷爷和父亲分忧的,游山玩水不过是顺带。”

周明修连忙附和:“郡主心系社稷,实乃我辈楷模。只是……那宋国公府的宋云舟,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哭着喊着跟去吧?”

听到宋云舟这三个字,雅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世家子弟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拍桌子,抖折扇的抖折扇。

“宋云舟?哈哈哈哈!周兄快别提他了,提他扫兴!”

“八年前在太液池,他为了救落水的郡主,一脑袋撞在白玉石桥墩上。命是捡回来了,脑子却彻底撞成了个傻子!”

“可不是嘛!整天神神叨叨,不是在国公府掏蚂蚁窝,就是扛着破铁管子在街上跑,嘴里喊着什么能量守恒、气压压强。好端端一个国公世子,成了满京城的头号笑柄!”

“太子妃也是心善,念着当年那点救命之恩,非要把郡主许配给这傻子冲喜。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着众人的嘲讽,姬微雨眉头蹙了蹙,把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姬微雨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佩,神色冷淡。

“幼时之事,不过是一场意外。若非母亲非要定下这门亲事,本郡主何至于被他像条尾巴一样跟了整整八年?”

“每次出门,他不是抱着一堆破铜烂铁冲本郡主傻笑,就是当街大喊‘微雨妹妹快看我新造的打雷器’,丢尽了皇室颜面。”

周明修低声问道:“那这次南巡……可曾知会宋府?”

姬微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告诉他做甚?让他跟着南下,一路丢人现眼丢到江南士族面前?”

“不必告诉他。本郡主此番南巡,至少要半年。将他扔在京城,让他自个儿在国公府的后院多吹吹冷风。风吹得久了,兴许能吹干他脑子里灌进去的陈年泔水。”

窗外的回廊拐角处。

宋云舟正蹲在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山茶花旁,手里捏着一柄铜制小铲子,专心致志地给花盆松土。

屋里的每一句冷嘲热讽,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宋云舟手里的铜铲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底没有半点世人以为的呆滞与痴傻,反而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近乎荒诞的亢奋。

脑子里的水?

多吹吹风就能吹干?

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天知道他宋云舟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八年前他穿进这本封建古言里,刚睁眼就掉进太液池,脑袋磕了个大包,顺手把扑腾的姬微雨捞了上来。

从那天起,京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觉得宋国公世子脑干缺失,成了个疯疯癫癫的白痴。

宋云舟索性将计就计,直接装疯卖傻。

不装傻不行啊!

京城的水太深,夺嫡之争暗流汹涌,几个皇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宋国公府手握兵权,本就是火山口上的柴禾。

他要是表现得天资聪颖、文韬武略,第二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他淹死,皇子们的暗箭就能把他扎成刺猬。

只有当一个满脑子奇思妙想、毫无威胁、天天摆弄破铜烂铁的“傻子世子”,他才能在国公府混吃等死,安安稳稳苟到及笄成年。

至于姬微雨?

那是太子妃强行按头绑定的“未婚妻”。

宋云舟天天扮演傻子小尾巴,本来只是为了维持人设,顺便用各种离谱的发明去试探皇室底线。

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殿下,不仅嫌他烦,还觉得他脑子里的水需要风干。

“风吹干脑子……”

宋云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锦袍上的泥土,拎着小铜铲,撒丫子就往国公府狂奔。

穿过三道垂花门,越过九曲回廊,宋云舟一路风风火火冲进了国公府最深处的高堂静院。

“祖母!老祖宗!救命啊!”

宋云舟嗓门洪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震得廊下的画眉鸟扑棱着翅膀乱窜。

宋老太君正坐在紫檀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一见宝贝孙子跑得发髻散乱,心疼得不行,连忙招手。

“哎哟我的乖孙,慢点跑,摔着没有?后头有恶狗追你成?”

宋云舟扑到软榻前,两只手抓着老太君的衣袖,满脸求知若渴的大聪明神情。

“祖母,孙儿刚才听得天机,说是只要风吹得够大,就能把脑子里多余的水分全给蒸发掉,从此聪明绝顶,考状元易如反掌!”

老太君一愣,满脸无奈地揉了揉宋云舟的脑门。

“这又是哪个杀千刀的胡说八道骗我孙儿?”

“您别管谁说的!”宋云舟两眼放光,急切地摇晃着老太君的胳膊,“孙儿就问您一句话,咱们大周朝,哪里的风最大?哪里的风最猛?能把人脸皮都吹掉一层的那种!”

老太君看着孙子那张俊秀却写满执拗的脸庞,叹了口气,下意识答道:“要说风大,那自然是塞北了。雁门关外,狂风卷沙,号称风吼如雷,连马肉都能在风里吹成肉干呢。”

“好嘞!谢谢祖母!”

宋云舟一拍大腿,站起身,一溜烟冲出了院子。

老太君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软榻上,愣神看着孙子的背影:“这孩子,风风火火的,又琢磨什么幺蛾子呢?”

宋云舟冲回自己的东院。

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他冲进内室,一把掀开床板,露出底下藏着的几口大铁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八年来的所有心血:

改良型高纯度黑火药配方手抄本。

精钢折叠强弩图纸。

高倍率双筒千里镜核心镜片组。

三合一便携式野战工兵铲样品。

还有他偷偷托江南商行兑换的、全国通兑的四万两四海钱庄金票!

京城?

狗都不待!

姬微雨不是要去江南游山玩水、顺便甩掉他这个包袱吗?

正好!

留在京城,天天应付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公子,还得配合皇室演什么“痴情傻子”的戏码,宋云舟早就演吐了。

塞北好啊!

塞北天高皇帝远,戍守边关的大将军萧烈,正是他亲娘的同胞亲兄长,他宋云舟的亲舅舅!

到了塞北,有舅舅的大军罩着,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风大?

风大正好搞大风车磨坊,正好就着大风放窜天猴,正好在草原上吃烤全羊!

宋云舟手脚麻利地把图纸、银票、镜片和特制防身短铳塞进特大号鹿皮双肩包里。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打,外罩一件粗麻斗篷。

临走前,宋云舟站在书桌前,抓起毛笔,大开大合地在宣纸上留下一张大字条:

“微雨妹妹教导有方,京城风小,不宜治脑。孙儿深感自身脑水过盛,特遵郡主口谕,前往塞北吹风去也!勿念,烤全羊留半只。”

将字条压在茶壶底下,宋云舟背上沉甸甸的大包,拉开后窗,动作极其敏捷地翻出院墙。

片刻之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双骡马车,载着满心欢喜的国公世子,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永定门,一路向北,扬长而去。

三日后。

太子府,后花园。

姬微雨整装待发,一身干练的绣金骑装,腰悬佩剑,英姿飒爽。

在她身后,是整整二十名精锐东宫侍卫,以及数辆满载仪仗的华贵马车。

周明修等一众世家子弟特意赶来相送。

“郡主此去江南,定能马到功成,替太子殿下肃清盐政。”周明修拱手笑道。

姬微雨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地在送行的人群外围扫视了一圈。

空空荡荡。

回廊下没有那个探头探脑的讨厌身影。

假山后也没有传来奇奇怪怪的金属撞击声。

更没有那声熟悉的、让她厌烦了八年的“微雨妹妹”。

姬微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平时只要她踏出郡主府半步,宋云舟哪怕翻墙爬树,也会顶着一头鸡窝草颠颠地跟过来。

今天她大张旗鼓离京南下,宋府竟然毫无动静?

姬微雨转头看向随身近侍青竹:“宋云舟呢?宋府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青竹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直说。”姬微雨冷声道。

青竹低下头,小声道:“回郡主……宋世子他,三天前就离京了。”

姬微雨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离京?他又在闹什么把戏?知道本郡主要去江南,自己提早雇了船去通州码头堵着了?”

“不……不是江南。”青竹咽了一口唾沫,神色极其诡异,“宋世子留了张字条给老太君,说是……说是谨遵郡主口谕。”

姬微雨眼神一凝:“本郡主何时给过他口谕?”

青竹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字条上写着……微雨妹妹嫌他脑子里水多,让他在京城吹风。但他嫌京城的风不够劲吹不干,听说塞北风最大,连夜收拾包袱,一个人赶着马车,奔雁门关喝西北风去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修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几个世家子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

姬微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从容与傲气寸寸龟裂。

塞北?

他一个人?

去塞北喝西北风?!

姬微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疯了吗?塞北正在闹胡匪,蛮族十八部随时可能扣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去塞北送死不成?!”

周明修回过神来,连忙干笑道:“郡主息怒,依我看,那傻子就是故意博人眼球,想用这种荒唐法子逼郡主心软去寻他。指不定走到昌平卫,吃不得苦头,自己就哭着爬回来了。”

姬微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翻身上马。

“谁会去寻他?”姬微雨拉紧马缰,眼神恢复了冰冷,“他既然想发疯,那就由他去!等在北境冻掉了耳朵,碰得头破血流,他自然知道回京!我们走,去江南!”

马蹄扬尘,车队浩浩荡荡往南行进。

姬微雨挺直了脊背坐在骏马上,本该满心惬意,可不知为何,身后少了那道聒噪的跟屁虫声音,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块,堵得发慌。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直通雁门关的官道上。

天高云阔,黄沙漫卷。

宋云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顶棚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着自制的单筒千里镜,四处张望。

“风!好大的风!”

宋云舟张开双臂,任由狂烈的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个鸟巢。

他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味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没有假模假样的规矩礼数,没有勾心斗角的朝堂阴谋,更不用去伺候那个眼高于顶的傲娇郡主。

自由的味道,真香!

突然,前方的黄土坡后头烟尘大作,伴随着一阵乱糟糟的呼喝声。

三匹瘦马载着三个手持鬼头大刀的汉子,呼啸着从土坡后冲了出来,横刀立马挡在官道正中央。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道刀疤,恶狠狠地把刀往地面上一插,破锣嗓子吼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蹦半个说不字,管杀不管埋!”

赶车的马夫吓得魂飞魄散,嗷的一声抱头钻进了马车车厢底下。

宋云舟坐在车顶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从车顶轻巧地滑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迎着三个凶神恶煞的劫匪走过去。

刀疤脸劫匪愣住了。

干这行七八年了,还从没见过哪个肉票被劫的时候,脸上挂着这种跟逛青楼似的兴奋笑容。

“喂!小白脸!听不懂黑话是不是?”刀疤脸拔起地上的大刀,指向宋云舟的鼻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特别是那辆马车!”

宋云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刀疤脸两眼,眼神逐渐变得痛心疾首。

“这位壮士,面色焦黄,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舌苔厚腻。这是严重的阴虚火旺、肝气郁结啊!”

刀疤脸懵了:“啥玩意儿?”

宋云舟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雕花小瓷瓶,在手里颠了颠。

“壮士,常年在风沙里打劫,呼吸道不好受吧?每天夜里是不是胸口闷痛、咳嗽连连?”

刀疤脸身后的两个小弟面面相觑。

“大哥……他怎么知道你天天晚上咳嗽?”左边的小弟挠了挠头,小声比划。

“闭嘴!”刀疤脸瞪了小弟一眼,再次恶狠狠看向宋云舟,“少跟老子套近乎!老子是劫匪!打劫的!”

“我知道你是打劫的,但生命是自己的啊!”宋云舟一脸严肃,跨前一步,硬生生把瓷瓶塞进刀疤脸手里,“看看这个!纯天然塞北薄荷配合雪山甘草精炼而成的润喉含片!居家旅行、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必备良药!含上一颗,提神醒脑,保你大吼‘留下买路财’的时候底气十足,震慑力直接翻倍!”

刀疤脸握着冰凉的小瓷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到底谁在抢谁?

“你……你少废话!老子要的是银子!”刀疤脸恼羞成怒,举起大刀作势要砍。

宋云舟不慌不忙,右手从腰后一抹,掏出了一支黑漆漆的短铁管。

铁管前头装着一个精巧的机括,后头连着一个小型气囊。

“壮士别急着动粗,文明做买卖。”宋云舟笑眯眯地对着身侧的一棵枯树按动机括。

噗的一声闷响。

一记包裹着特制红油辣椒粉的泥丸精准地射在枯树干上,瞬间炸开一团极其刺鼻的暗红色浓雾。

树皮上停着的一群野麻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当场被辣得从树上噼里啪啦掉下来,在地上直打滚。

浓烈的辣味顺着狂风飘过来。

刀疤脸和两个小弟顿时被呛得眼泪鼻涕狂流,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鬼头刀当啷掉在地上。

“咳咳咳!咳!这特娘的是什么阴间暗器?!”刀疤脸眼泪汪汪,惊恐万状地后退了三大步。

宋云舟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短铁管。

“塞北风大,老祖宗诚不欺我。这玩意儿叫‘逆风翻盘笑哈哈喷雾’,顺风射程三十步,专治各种不服。壮士,还要银子吗?”

刀疤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泡都咳出来了。

“好汉饶命!少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仙下凡!”

宋云舟收起短铁管,走上前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笑得春风和煦。

“起来说话。本少爷是个讲道理的人。这样吧,我看你们三个身手矫健,正好我缺几个熟悉塞北地形的向导。从今天起,你们被我征用了。”

“工钱怎么算?”右边的小弟鼻青脸肿地问了一句。

刀疤脸一巴掌抽在小弟后脑勺上:“要什么工钱!能给神仙爷爷牵马,是咱们祖坟冒青烟!”

“不,工钱必须给。”宋云舟从钱袋里掏出三两碎银子,扔在地上,“每人每天一两银子,包吃包住。但是有个要求,路上遇到风大的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提醒我。”

刀疤脸捡起银子,整个人都凌乱了。

不仅不杀他们,还给开这么高的工钱?

就为了找风大的地方?

这少爷脑子指定是真有点大病啊!

但在那黑管子暗器的淫威和白花花银子的诱惑下,三个马贼瞬间完成职业转型,满脸堆笑地爬起来,替宋云舟把马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老老实实当起了保镖和车夫。

有了三个地头蛇开路,接下来的路程顺畅无比。

半个月后。

巍峨如铁铸的雁门关雄关,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塞北的风,果然名不虚传。

呼啸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碎石沙砾,天地间一片苍茫肃杀。

镇北侯萧烈的军营辕门外,两列身披重甲的铁骑肃立两旁,杀气腾腾。

大帐内,萧烈正对着沙盘眉头紧锁。

这位战功赫赫的镇北侯,身材魁梧,满面虬髯,一双虎目透着慑人的寒芒。

“报——!”

传令兵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启禀大将军!辕门外来了一辆青篷马车,说是……说是京城宋国公府的世子求见!”

萧烈手里的推杆啪嗒一声折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铜铃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谁?云舟?他一个人从京城跑到雁门关来了?!”

还没等传令兵回话,大帐的厚重皮帘就被一只修长的手一把掀开。

伴随着灌进来的凌冽寒风,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开来:

“舅舅!外甥来看您老人家了!塞北这风可太正宗了,吹得外甥浑身通透啊!”

萧烈定睛一看。

只见自己那体弱多病、满京城皆知的“傻外甥”,穿着一身沾满风沙的粗麻衣裳,背后挂着个巨大的皮包,怀里还抱着半扇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风干羊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三个满身匪气的彪形大汉低眉顺眼,像三个小媳妇一样扛着大箱小箱,唯唯诺诺。

萧烈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把胡子给揪下来几根。

“云舟?!你……你爹娘知道你跑这儿来吗?!”

宋云舟把风干羊肉往帅案上一搁,嘿嘿一笑:“我留了条子。郡主说了,我脑子里有水,多吹吹风就好了。京城的风跟娘们绣花似的没力气,我一琢磨,还是舅舅这儿的风够劲!”

萧烈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姬微雨那丫头说的话,这傻小子居然当圣旨听?!

还真跑来塞北喝西北风?!

看着宋云舟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萧烈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当年妹妹生下这孩子,没过几年就落水坏了脑子,一直在京城受尽世家冷眼。

“胡闹!简直胡闹!”萧烈虎着脸猛拍桌子,“塞北如今大乱在即,蛮族小可汗拓跋烈集结了三万狼骑,就在百里外虎视眈眈!你跑来这儿,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死去的娘交代?!”

宋云舟眨了眨眼,神情极其诚恳:“舅舅别生气嘛,外甥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把我吹回去吧?再说了,外甥这次来,是给舅舅带了礼物的。”

“礼物?”萧烈气笑了,“你能带什么礼物?京城的胭脂水粉?还是国公府的鸟笼子?”

宋云舟转过身,对门外招了招手:“把箱子抬进来!”

三个改邪归正的劫匪连忙把一口沉重的铁皮箱子抬进大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宋云舟走上前,啪嗒一声掀开箱盖。

萧烈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瞥,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呼吸骤然停滞。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绫罗绸缎。

最上面摆着的,是一叠厚厚的宣纸,密密麻麻画满了极其工整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边上躺着六具用玄铁打造的精巧机弩,机簧卡槽严丝合缝,泛着森寒的光泽。

而在箱子底部,赫然是十几个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铁疙瘩,每个铁疙瘩顶端都拖着一根浸满蜡油的引线。

萧烈虽然是个粗人,但打了大半辈子仗,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机弩的恐怖杀伤力。

那种机簧构造,绝对不是寻常大周军中的神臂弓可比!

“这……这是何物?”萧烈的声音有点发干。

宋云舟随手拿起一个黑铁疙瘩在手里抛了抛,吓得三个劫匪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哦,闲着无聊搞的小玩意儿,我叫它‘塞北迎风爆竹’,也叫‘铁地雷’。”宋云舟笑眯眯地解释道,“引线一点,迎风一扔,轰的一声,方圆五丈之内,人马俱碎,神仙难救。”

萧烈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宋云舟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急促:“云舟,你老实告诉舅舅,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是不是有高人指点你?!”

宋云舟一脸无辜,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没有高人啊,我自己想的。舅舅,我脑子里以前全都是水,这一路上风太大了,把水全吹干了,剩下的可不就全都是智慧了吗?”

萧烈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硬是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风吹干了脑子里的水……就能吹出这种绝世凶器?!

这天下要是吹风管用,那国子监的读书人全他娘的上城墙吹风算了!

然而,还没等萧烈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大帐外突然响起了刺耳至极的牛角号声!

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风沙,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急促的战鼓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大帐,声嘶力竭地大喊:

“报——!大将军!蛮族狼骑发动奇袭!拓跋烈亲率五千先锋精骑,借着风沙掩护,已经突破了三道烽火台,直奔雁门关东侧黑风谷而来!距离关口不足十里!”

萧烈脸色骤变,周身杀气瞬间爆发:“好一个拓跋烈,竟敢趁狂风天气突袭!众将听令,披甲迎敌!”

他转头看向宋云舟,神色严厉到了极点:“云舟,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呆在帅帐里,半步都不准挪动!若是敢乱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完,萧烈抓起佩刀,大步流星冲出大帐。

大帐里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下风卷动帘子的哗哗声。

宋云舟站在原地,歪着头听了听外面震天的喊杀声。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铁疙瘩,又感受了一下营帐外那几乎能把人吹飞的凛冽北风。

“黑风谷?东侧风口?”

宋云舟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风向西北,风速六级,干燥无雨,地势狭长呈漏斗状……这天时地利,不顺风放点大号烟花,简直是对大自然狂风的亵渎啊!”

他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机弩,又把那十几个黑铁疙瘩装进布袋里,扛在肩上。

“微雨妹妹,承蒙吉言,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脑子里的水吹干之后的艺术!”

宋云舟掀开帘子,逆着狂风,大摇大摆地朝着黑风谷城楼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黑风谷关口上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漫天的风沙几乎遮蔽了视线,狂风呼啸,连箭矢射出去都会被强风吹得偏离轨道。

关隘下方,数千蛮族骑兵身披兽皮,手持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疯狂涌来。

守关的守军虽然悍勇,但借着狂风的逆势,射出的箭雨软绵无力,根本无法阻挡蛮族骑兵的冲锋。

拓跋烈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之上,身披狼头金甲,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狂傲的大笑声连狂风都压不住。

“萧烈老儿!今日借这长生天的神风,老子要踏平你这雁门关!杀!”

城楼上的萧烈面色铁青,手中长刀紧握,正准备亲自带重甲步兵下城肉搏死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城楼的最高处,突然冒出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顶着狂风,站在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杆底下,动作熟练地架起了一口奇大无比的铁皮大喇叭。

“对面的朋友!能听到吗?喂喂喂!麦克风试音,一二三,喂!”

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透过特制的铁皮扩音喇叭,借助狂风的呼啸助推,如同九天滚雷一般,轰然砸在整个黑风谷上空!

所有人都懵了。

正在冲锋的蛮族骑兵马蹄一滑,差点没栽倒在地。

城楼上的大周将士更是眼珠子碎了一地。

萧烈猛地抬头,看清上面那道身影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宋云舟!你给老子滚下来!那是帅旗!”

城楼顶上的宋云舟根本不理会萧烈的咆哮。

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对着城下正狂奔的蛮族先锋,声情并茂地大喊:

“各位蛮族老铁!长途奔袭辛苦了!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何必拼命呢?我们雁门关今天搞活动,充一百两送五十两,投降免打,还包分配烤全羊啊!”

冲在最前面的拓跋烈气得头发根根倒竖,狼牙棒指着城头:“哪来的疯子!给老子一箭射死他!”

七八个蛮族神射手立刻搭弓射箭。

然而狂风大作,箭矢刚飞到半空就被吹得七零八落,连宋云舟的衣角都没碰到。

“啧啧啧,准头不行啊老铁。”

宋云舟放下了大喇叭。

他拍了拍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架起来的一个巨大机械装置。

那是一个用粗壮精钢弹簧、齿轮滑轮组和厚实牛皮兜组合而成的奇怪架子——简易高抛抛石机,纯物理弹簧驱动版!

宋云舟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黑铁疙瘩,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哧哧冒着火星。

萧烈在下面看得亡魂皆冒:“云舟!不可!”

宋云舟把冒火星的铁疙瘩往牛皮兜里一放,右脚狠狠踩在卡扣上。

“走你!”

咔哒!

巨大的精钢弹簧瞬间释放出恐怖的拉力!

黑铁疙瘩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顺着咆哮的北风,呼啸着飞向数百步之外的蛮族骑兵最密集处!

蛮族骑兵看着天上掉下来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黑点,甚至还有人挥刀去挑。

下一秒。

天地失色。

轰隆——!!!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在黑风谷中猛然炸裂!

暗红色的烈焰与浓烟冲天而起,碎铁片和钢珠如同暴风雨般向四周疯狂扫射!

剧烈的冲击波直接将方圆十步内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狂暴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回荡,震得战马凄厉嘶鸣,当场发狂四散奔逃!

原本整齐凶悍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满场死寂。

蛮族骑兵全傻了。

城楼上的大周守军全石化了。

萧烈手里的刀啪嗒一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化身成了泥塑木雕。

天雷?

那是天雷?!

城楼顶上的宋云舟却极其不满地撇了撇嘴:“切,风力偏了三度,没炸到那个带狼头的家伙。没事,大批量火力覆盖走起!”

他转身从麻袋里掏出一把引线拧在一起的铁疙瘩,足足五个!

全部点燃!

“舅舅!看好了!这叫顺风快递,使命必达!”

宋云舟大笑着按动卡扣!

五颗黑铁疙瘩在狂风的助推下,呼啸着砸向蛮族中军!

轰!轰!轰!轰!轰!

连环大爆炸在狭窄的黑风谷中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战马受惊狂乱踩踏,蛮族骑兵被炸得哭爹喊娘,鬼哭狼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拓跋烈被爆炸的气浪从马上掀了下来,摔得满脸泥土,狼头金甲被炸飞了半边,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

他看着城楼顶上那个迎风狂笑的少年,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长生天降下天罚了……撤!快撤!回草原!”

五千蛮族精锐骑兵,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硬生生被宋云舟一个人、几颗铁疙瘩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黑风谷上空,只剩下狂风卷着浓烟的呼啸声。

城楼顶上。

宋云舟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迎着猎猎狂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神清气爽地自言自语:

“微雨妹妹诚不欺我,这塞北的风,果然能治脑瘫。”

城楼下,萧烈和数千大周将士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那个青布短打、在风中傲然而立的世子爷。

全军将士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秦淮河上。

画舫轻摇,丝竹悦耳。

姬微雨正坐在雅致的船舱内,听着江南才子们赋诗作对,手里漫不经心地端着一杯温热的花雕酒。

不知为何,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姬微雨突然没由来的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郡主染了风寒?”一旁的周明修关切道。

姬微雨揉了揉鼻子,望向北方苍茫的天空,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浓烈的不安。

那个在塞北吹风的傻子……应该已经被冻哭了吧?

江南的雨丝细密如愁。

秦淮河畔的画舫一艘挨着一艘,灯火通明,脂粉香气顺着水雾弥漫开来。

姬微雨坐在“留芳居”最大的画舫二层,凭栏远眺。

桌案上摆着江南各府送上来的盐运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目眩。

周围坐着江南四大才子,正摇头晃脑地就着春雨吟诗作画。

“郡主,尝尝这刚出水的太湖三白。”周明修端着一碟精致的白虾,满面堆笑地凑了过来,“江南景致冠绝天下,比京城那等肃穆之地不知要高雅多少。郡主在此清修体察,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姬微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扫了一眼账册。

“周明修,你是来替周侍郎办差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扬州盐库亏空了三十万两,这上面的账目漏洞百出,你若看不出,便将眼睛捐给有用之人。”

周明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端着盘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周围的才子们也纷纷噤声,不敢再高谈阔论。

姬微雨把账册啪地一声扔在桌上,眉宇间满是烦躁。

太无趣了。

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满口之乎者也,腹中全是算计与奉承。

以往在京城,哪怕身处最严肃的宫宴,只要宋云舟在,场面总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崩坏掉。

有时候是一只机械木鸟从天而降砸进汤盆里,有时候是宋云舟当众拉着御史大夫探讨为什么公鸡下不了蛋。

虽然丢人,虽然气得她咬牙切齿,但……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姬微雨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侍立在身后的青竹:

“北边可有消息传来?”

青竹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郡主,雁门关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不过算算日子,宋世子应该已经到了镇北侯的大营。有镇北侯护着,想来性命无忧。”

姬微雨冷笑了一声,指尖划过微凉的杯沿。

“性命无忧?萧烈大将军治军极严,最恨纨绔子弟。宋云舟跑去他的地盘装疯卖傻,不被萧大将军吊起来抽鞭子就算万幸了。”

“郡主英明。”周明修抓准机会再次凑上来,谄媚道,“那傻子在京城被娇生惯养坏了,去了风沙漫天的边塞,吃的是粗粮野菜,喝的是浑浊苦水。依我看,用不了半个月,他就得哭着写家书求宋国公接他回京了。”

姬微雨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写家书求饶吗?

若是那傻子真的哭着求她去接他……她或许可以勉为其难,让东宫的侍卫顺路去一趟雁门关。

只要他肯认错,发誓往后不再丢人现眼,婚约之事,倒也不是不能再容忍他几年。

正思忖间,画舫的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铁甲撞击的声响,一名身穿兵部红色快马号衣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满头大汗地冲上了二层。

“报——!”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漆着三道朱砂的军机密函:

“八百里加急!兵部转呈福平郡主!塞北雁门关大捷!”

大捷?

整个二层船舱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江南的才子们面面相觑。

周明修眉头一挑,嗤笑道:“大捷便大捷,那是镇北侯萧大将军的功劳,怎会特意转呈给郡主?莫不是蛮族又被萧大将军击退了?”

信使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极其诡异,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回这位公子……不是击退,是歼灭!蛮族小可汗拓跋烈亲率三千狼骑夜袭黑风谷,被……被当场全歼!拓跋烈被生擒!”

周明修倒吸了一口凉气。

拓跋烈乃是草原上凶名赫赫的悍将,萧烈跟他打了三年都没分出胜负,这次居然全歼生擒?

姬微雨放下茶盏,眉眼微动,伸手接过信函:“舅公果然勇冠三军。此等战报,本该直接送呈御前,为何会送到我这里?”

信使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发颤:

“因为……因为生擒拓跋烈、立下首功之人,不是萧大将军……是宋国公世子,宋云舟!”

轰!

姬微雨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焦雷轰然炸开。

周明修刚端起的一盏新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你说谁?!宋云舟?!”

姬微雨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直接撞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横流。

“你再说一遍,是谁生擒了拓跋烈?!”

信使战战兢兢地磕头:“回郡主,千真万确!战报是萧大将军亲手用鹰隼传回兵部的,附带了宋世子的亲笔陈情书!信中详述,宋世子在黑风谷城头,以自制神器‘塞北迎风爆竹’引动天雷地火,一人击溃五千铁骑,又用一种名为‘滑轮组捕兽大网’的奇物,把坠马的拓跋烈连人带马活活吊在了城门口的大旗杆上!”

姬微雨呼吸瞬间停滞。

她一把撕开朱漆密函,抽出里面的羊皮战报。

战报上是萧烈那铁画银钩的狂草大字,每一个字都透着溢出纸面的狂喜与荒唐:

“臣萧烈顿首百拜!外甥宋云舟入塞北,称奉郡主之命‘吹风治脑’。风力所及,宿慧顿开!云舟造奇器、布雷阵,弹指间蛮贼灰飞烟灭!拓跋烈已跪伏于帅帐之前,称云舟为‘雷神降世’。圣上大悦,敕封宋云舟为破虏将军,假节钺,领塞北军械监造之职!”

在萧烈的战报后面,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姬微雨手指微颤,展开草纸。

那上面是用木炭随便画的一幅极其丑陋的歪头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微雨妹妹,江南风雨好,塞北风雷妙。脑中积水已蒸发九成,剩下一成打算用来造火箭。代问周二公子好,让他多吃点脑花,补补身子。”

噗通。

周明修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被茶水浸湿的地毯上,面如土色,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傻子啊!他是全京城公认的傻子啊!”

姬微雨死死攥着那张草纸,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关节泛白。

脑中积水已蒸发九成?

剩下一成打算造火箭?

奉她的口谕吹风治脑?!

这一字一句,根本不是什么报喜,这是赤裸裸的耳光!

是那个混蛋在千里之外,迎着漫天风沙,隔空狠狠抽在她姬微雨的脸上!

她以为他是离不开她的小尾巴,以为他是丢人现眼的累赘,以为他在京城会痛苦挽留,以为他在塞北会哭天喊地求她去救!

结果呢?

他一脱离她的视线,转头就干翻了草原十八部最凶狠的狼骑!

他成了皇帝亲封的将军!

成了整个塞北膜拜的雷神!

“宋……云……舟!”姬微雨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一片恼羞成怒的猩红,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你藏得好深啊!你骗了本郡主整整八年!”

什么傻子!

什么脑子撞坏了!

全都是假的!全是装出来的!

他是在用装疯卖傻来应付皇室,应付这门亲事,甚至是在戏弄她姬微雨!

“备马!”姬微雨豁然转身,佩剑出鞘半寸,发出铿锵龙吟。

青竹吓得浑身一抖:“郡……郡主,去哪儿?扬州盐政还没查完……”

“查个屁的盐政!”姬微雨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传令东宫卫队,调转方向!不过扬州了,本郡主现在就要去塞北!立刻!马上!”

她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混蛋到底还要在她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

雁门关,镇北侯府后花园。

原本庄严肃穆、花木扶疏的将帅后院,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充满后现代蒸汽朋克工业风的废墟。

假山被炸飞了半边,池塘里的锦鲤全被震得肚皮朝天,水面上漂浮着几个巨大的铁皮齿轮。

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约三丈的巨大木质风车。

风车叶片正随着呼啸的北风疯狂旋转,带动着地面的几根粗大连杆,驱动着一台造型古怪的巨型石磨,咔嚓咔嚓地磨着豆子。

宋云舟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机油污渍的皮围裙,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用铜丝固定的防风护目镜。

他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蹲在地上调整齿轮传动比。

在他旁边,蹲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披头散发的大汉。

正是草原上威震一方的蛮族小可汗,拓跋烈。

此时的拓跋烈毫无一代雄主的霸气,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眼巴巴地看着石磨下流淌出的浓浆,喉结疯狂滚动。

“神仙爷爷……这……这就是您说的‘风能全自动无烟低碳现磨豆浆机’?”拓跋烈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宋云舟头也不回,随手一扳手敲在齿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说了多少次,叫宋工,或者宋总工!什么神仙爷爷,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要相信科学!”

“是是是,宋总工!”拓跋烈连忙改口,吸了吸鼻涕,“那……这豆浆磨出来,能给俺们草原十八部也整两台不?俺们冬天除了牛羊肉就是风沙,喝这热乎豆浆,真能御寒啊!”

宋云舟摘下护目镜,斜着眼瞅了他一眼。

“给你们整?可以啊。一台风力豆浆机,换你们草原一百匹良驹,概不还价。还有,你们部落南边那片黑色的臭油坑,开采权归我。”

拓跋烈愣了一下:“臭油坑?您说的是地底下冒出来的那些黑油?那玩意儿又黑又黏,连草都不长,牛羊闻了都绕道走,您要那玩意儿干啥?”

“你懂个锤子。”宋云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叫工业的血液!懂不懂什么叫内燃机的浪漫?有了那玩意儿,老子明年就能造出全自动履带式全地形收割机,直接去你们草原大收割!”

拓跋烈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浑身冒冷汗。

虽然听不懂那些词儿,但每次宋总工说出这种听不懂的话,接下来就会有极其恐怖的爆炸发生。

那天黑风谷上空的连环天雷,至今还是拓跋烈每晚的噩梦。

“换!俺换!”拓跋烈毫不犹豫地狂点头,“只要不拿天雷炸俺们部落,别说黑油,俺把妹妹送来给您当洗脚婢都成!”

“滚蛋,少拿包办婚姻来腐蚀革命队伍。”宋云舟摆了摆手,“老子刚从京城那个傲娇包办婚姻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呼吸两口自由的北风,你别恩将仇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镇北侯萧烈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笑得胡子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外甥!天大的喜事!”

萧烈大笑着跨进院子,看都没看一眼蹲在地上的拓跋烈,径直走到宋云舟面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力道之大,砸得宋云舟龇牙咧嘴。

“舅舅,轻点,再拍我骨头就要重新组装了。”

萧烈收住力道,喜形于色:“圣旨到了!陛下对你在黑风谷的大捷龙颜大悦,不仅赏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还特意下旨,升你为镇军大将军,许你在边关便宜行事!”

宋云舟擦了擦扳手上的机油,兴趣缺缺:“就赏点金子啊?没批点精铁和硫磺?”

萧烈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精铁硫磺算什么!陛下还在圣旨里说了,念及你立下不世奇功,且脑疾痊愈、神智大开,特命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待你回京,立刻与福平郡主姬微雨完婚!”

咣当。

宋云舟手里的扳手直接砸在了脚背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传导到天灵盖。

宋云舟抱起右脚,在地上单腿连蹦了三圈,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啥玩意儿?!完婚?!跟谁?!”

萧烈理所当然道:“姬微雨啊!你当年救了她,两家本就有婚约。以前嫌你痴傻,东宫那边一直拖着不办。如今你一战成名,成了朝野皆知的大英雄,这门亲事自然水到渠成!陛下这是给咱们萧家和宋家长脸啊!”

宋云舟把脚放下来,整张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长脸?长个鬼的脸!”

宋云舟一把扯下皮围裙,暴跳如雷:

“我特娘的千辛万苦从京城跑出来,在黑风谷吃风沙、搞研发、炸蛮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回京城给她当牛做马入洞房吗?!”

“她不是嫌我脑子有水吗?她不是让我多吹吹风吹干吗?我现在吹干了,老子不伺候了!”

“退婚!必须退婚!舅舅,立刻给我准备八百里加急,我要给京城写退婚书!”

萧烈傻眼了。

蹲在旁边的拓跋烈也把嘴里的豆浆全喷了出来。

退婚?

退当朝第一郡主的婚?!

那可是太子嫡长女,未来的长公主,大周第一美人啊!

“云舟,你莫不是真被风把脑子吹坏了?”萧烈急了,“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再者说,微雨郡主无论容貌身段、家世门第,配你哪一点配不上?你退哪门子婚啊!”

宋云舟冷笑一声。

“配得上?她那叫高攀!一个天天拿鼻孔看人、满脑子封建特权思想的傲娇包袱,谁爱娶谁娶去!”

宋云舟直接冲进屋里,抓起毛笔,展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婚书在此,立约为凭。昔年蒙尘,承蒙嫌弃。如今脑中积水已涸,理智重归,深感郡主冰清玉洁、高不可攀,宋某粗鄙武夫,唯恐玷污金玉之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山高路远,你走你的秦淮画舫,我吹我的塞北狂风。此致,敬礼!”

啪!

宋云舟把大将军印信狠狠盖在退婚书上。

墨迹未干,他将退婚书直接塞进萧烈怀里。

“舅舅,把这个给兵部,让他们走加急官道送回京城!谁要是敢押我回京完婚,老子明天就带着铁地雷去京城把午门给轰了!”

萧烈捏着那张薄薄的退婚书,感觉手里托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看着宋云舟那决绝凶狠、完全不像作假的眼神,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小子……是玩真的。

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嫌弃当朝郡主!

就在这时,帅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一阵慌乱的马蹄声和守卫的呵斥声。

“什么人?!大将军府重地,擅闯者斩!”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令牌!东宫仪仗,福平郡主驾到!”

门外传来的清脆娇斥,瞬间让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云舟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桌上。

萧烈手里的退婚书差点吓飞出去。

拓跋烈则熟练地一缩脖子,顺着墙根直接爬进了柴房,顺手带上了门。

轰!

大将军府的朱红大门被一股巨力强行推开。

风尘仆仆的东宫亲卫分列两旁。

一道纤细却散发着森然寒意的身影,踩着鹿皮长靴,大步跨进了庭院。

姬微雨身上的锦缎骑装沾满了北境的黄色泥点,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被塞北的烈风吹得有些干裂发红。

但那一双凤眸,却亮得吓人,如同两柄淬了剧毒的寒冰利刃,直接穿透空气,死死钉在宋云舟的脸上!

她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快马,换了四辆马车,硬生生把一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了十天!

十天十夜,她没合过一次眼!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装疯卖傻欺骗了她八年的混蛋!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中央风车的转动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刺耳。

姬微雨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萧烈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雨啊,你怎么亲自跑来塞北了?也不提前来封信,舅公好派铁骑去接你……”

姬微雨没有理会萧烈。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宋云舟身上移开过分毫。

她看着宋云舟身上那件沾满机油的围裙,看着他脸上未擦干净的黑灰,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痴傻呆滞、反而透着几分心虚和尴尬的桃花眼。

姬微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一热,喉咙瞬间发紧。

就是这双眼睛。

八年前,在太液池冰冷刺骨的水底,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瘦弱的肩膀把她拼命往水面上托。

而之后的整整八年,这双眼睛每一次看向她,都装满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愚笨与痴缠。

全都是假的。

“宋云舟。”姬微雨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委屈,“本郡主千里迢迢赶来塞北吹风,你……不打算给本郡主搬张椅子吗?”

宋云舟站在桌案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姬微雨那张布满风尘、却依旧强撑着傲气的脸,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但他宋云舟是什么人?

钢铁直男,硬核理工狂魔,奉行自由主义的穿越客!

想用苦肉计套牢他?

门都没有!

宋云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萧烈怀里抽出了那张刚刚写好的退婚书。

他两只手捏着退婚书的两个角,当着姬微雨的面,极其郑重地将纸面展平,往前一递。

“椅子没有,板凳倒有一张,不过被柴房里的小可汗坐裂了。”

宋云舟神色严肃,声音字正腔圆,去掉了所有曾经装疯卖傻的油腔滑调:

“草民宋云舟,参见福平郡主。”

“听闻郡主一路南巡辛苦,又特意改道北上体察边情,草民感激涕零。”

“正好,草民脑子里的水,这几天借着边关的八级大狂风,已经彻底风干了。”

“这是草民亲手写的退婚书,白纸黑字,官印俱全。郡主签个字,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您走您的阳光道,我吹我的西北风。”

说完,宋云舟把退婚书往前递了递,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无比真诚、无比职业的微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萧烈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大步,直接把后背贴在了墙上,生怕被接下来的血雨腥风波及。

青竹捂住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姬微雨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张递到自己鼻子底下的退婚书。

看着上面那刺眼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看着宋云舟脸上那毫无留恋、甚至巴不得赶紧甩掉包袱的轻松笑容。

姬微雨眼底的委屈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怒、羞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与刺痛。

她为了他,放弃了江南的安逸,在风沙里颠簸了十天十夜,脸被吹皲了,脚上磨出了血泡。

她冲进大将军府,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期待这个恢复神智的少年能像从前那样迎上来,哪怕是说一句哪怕一句关切的话!

结果,迎接她的,是一张退婚书!

“各生欢喜……各不相干?”

姬微雨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张退婚书。

宋云舟心头一喜,暗道这傲娇娘们果然要面子,这就妥了!

然而,下一秒。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姬微雨当着宋云舟的面,双手发力,毫不犹豫地将那张退婚书撕成了两半!

刺啦!刺啦!刺啦!

白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在了宋云舟的脚边。

宋云舟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凝固。

“喂!你干什么?!那可是特等宣纸,三钱银子一张呢!”

姬微雨跨前一步,死死逼近宋云舟,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她仰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冷艳、极其凶狠的弧度。

“宋云舟,八年前在太液池,是你主动招惹本郡主的。”

“你缠了本郡主八年,丢尽了本郡主的脸,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这个傻子的未婚妻!”

“现在你把脑子里的水吹干了,立了战功,成了大英雄,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宋云舟急了:“不是你让我吹风吹干的吗?!我按你的要求做了啊!”

“本郡主反悔了!”

姬微雨斩钉截铁,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既然你的脑子是在塞北吹干的,那本郡主往后就留在这塞北!”

“你造雷,我给你搬铁!你造风车,我给你推磨!”

“想退婚?除非你用你造的那个塞北迎风爆竹,把本郡主也一起炸飞!”

宋云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蛮不讲理、完全脱轨的皇室郡主,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

不是……

说好的傲娇退婚流呢?

说好的各走各路爽快打脸呢?

这情节怎么崩成这样了?!

塞北的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碎纸屑,在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周围打着旋儿。

柴房的门缝里,拓跋烈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对萧烈比了个大拇指。

萧烈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仰头望天,喃喃自语:

“造孽啊……这塞北的风,怕是要刮得更邪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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