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下山,了结婚约,别贪恋红尘。
我点头如捣蒜,心想简单。
结果刚出山门,一辆劳斯莱斯堵在路口。
车上下来八个保镖,齐刷刷鞠躬:“少爷,老太爷请您回家。”
我看看手里的破布包袱,又看看车队。
师父,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点什么?
【第一章】
清晨五点,云隐山。
钟磬声穿过松林,雾气还没散,山道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须发皆白,道袍洗得发灰,腰间挂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少的二十出头,眉眼干净,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打了三个补丁,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得能看见脚趾。
老道士——玄清真人,云隐山清微观掌门,也是这座山上唯一的道士,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祁衡。”
“师父。”
“该下山了。”
祁衡没动。
他在这座山上住了二十年。
三岁被师父捡回来,从此晨钟暮鼓,打坐练功,劈柴挑水,念经抄书。二十年没下过山,最远只到过山腰的泉眼。
他知道山下有个东西叫“城市”,有一种交通工具叫“汽车”,有一种通讯设备叫“手机”。
但他没见过。
“师父,婚约的事……”
“你娘生你之前,与故交定了娃娃亲。”玄清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喏,婚书。”
祁衡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兹有祁家与叶家,指腹为婚,待双方子女成年,择日完婚。
落款日期——二十二年前。
“叶家?”
“临海市叶家。你娘当年的闺中密友嫁过去的。”玄清真人晃了晃酒葫芦,灌了一口,“具体哪个叶家,我也记不太清了。你下去找找。”
“就这?”
“就这。”
祁衡把婚书折好揣进怀里,想了想,又问:“师父,我下山之后……”
玄清真人表情肃穆,语气沉重:“切记,切记。”
“师父请讲。”
“红尘万丈,诱惑无穷。钱财、权势、美色,皆为修行之障。你要守住本心,莫要贪恋俗世浮华。了结婚约之后,速速归山,潜心修道。”
祁衡郑重点头:“弟子谨记。”
“还有。”
“师父还有何吩咐?”
玄清真人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抽出三张。
“一百……两百……两百五。”
他把两百五十块钱塞进祁衡手里。
“省着点花。”
”……“
祁衡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两张百元,一张五十。
其中一张百元的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老鼠啃过。
”师父,临海市在哪?“
”往东走。“玄清真人指了个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下去就有路。路上能拦到那种带轱辘的车,花点钱就能坐。“
”多少钱?“
”不知道。应该不贵。“
祁衡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二十年前的物价和现在……“
”去吧去吧。“玄清真人摆摆手,转身往观里走,”为师还要喂鸡。“
祁衡站在山道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转身朝山下走去。
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都有补丁)、一本发黄的《道德经》、一把木梳、一块师父用了十年的肥皂(还剩三分之一)。
以及——
两百五十块钱。
下山的路比他想象中难走。
不是山路难走,山路他熟。
是到了山脚下,面对柏油马路的那一刻,他的脚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迈。
路太宽了。
太平了。
太黑了。
而且上面跑的那些铁壳子——
”嘀——“
一辆大卡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气浪掀起他的衣摆。
祁衡的瞳孔缩了缩。
【这玩意儿比山上的野猪跑得快多了。】
他站在路边,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拦车。
师父说了,路上的车花钱能坐。
第一辆车没停。
第二辆车没停。
第三辆车——一辆满载沙石的翻斗车——非但没停,司机还探出头骂了一句:“找死啊站路中间!”
祁衡退回路边。
他换了个策略。
他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不是打坐修炼。
是等。
师父教过他:急则缓,缓则通。
他等了四十分钟。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车窗摇下,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嘴里叼着烟。
”小伙子,干啥呢?“
”前辈,请问临海市怎么走?“
大叔烟差点掉了。
”前辈?“
”呃……大叔。“
”临海市啊,远着呢。你咋过去?“
”坐车。“
”坐啥车?“
”……您这个。“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布长衫,布鞋,布包袱,脸上干干净净,看着不像坏人,倒像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群演。
”我去县城,到县城你可以转客运站。“
”多少钱?“
”你给个十块意思意思就行。“
祁衡从怀里掏出那张五十的,递过去。
”找您。“
大叔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小伙子,出门在外,钱别这么亮出来。“
”为什么?“
”……上车吧。“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祁衡坐在副驾驶,第一次看到山以外的世界。
田野。
村庄。
水塔。
电线杆。
偶尔一两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
还有路边一闪而过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穿着很少的女人,举着一瓶什么东西在笑。
祁衡迅速移开目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小伙子,你从哪来的?“大叔吐了口烟圈。
”云隐山。“
”云隐山?那边不是没人住么?“
”有。我和我师父住了二十年。“
大叔踩了一脚刹车,扭头看他。
”你是道士?“
”算是。“
”真道士假道士?“
”师父说,道在心中,不在头上。“
”哦,就是没证。“
”……什么证?“
”宗教活动场所登记证。没这个,你下去摆摊算卦,城管抓你。“
祁衡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城管。要避开。】
到了县城,大叔把他放在客运站门口。
”里面买票,到临海市应该有直达的。“
祁衡找到售票窗口。
”到临海市,一张。“
”一百六。“
祁衡掏出那两张百元。
找回来四十。
他看着手里的钱。
出门不到两个小时,已经花了大半。
师父啊师父。
您这二百五,是真的二百五。
客运大巴上,祁衡靠窗坐着。
这辆车的味道不太好闻——汽油味混着泡面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脚臭。
但祁衡没在意。
他在看窗外。
山越来越远,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
车载电视里放着一个节目,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台上声嘶力竭:“八百八十八!只要八百八十八!”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啧啧摇头:“现在东西真贵。”
祁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八十块钱。
嗯。
确实贵。
四个小时后。
临海市。
长途客运站。
祁衡背着包袱走出站。
然后他站住了。
在他面前——
是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高楼,密密麻麻的高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车流,无穷无尽的车流。
喇叭声、引擎声、施工声混成一锅粥,灌进他的耳朵。
人,到处都是人。
行色匆匆,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小方块。
没有人抬头看天。
没有人闻到风里的味道。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灰布长衫、背着补丁包袱的年轻人,正站在客运站出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从他身边挤过去。
”哥们儿,拍戏呢?“一个外卖骑手停在他旁边,上下打量他。
祁衡回过神。
”请问,临海市的叶家怎么走?“
”叶家?哪个叶家?临海姓叶的多了去了。“
”……大户人家。“
骑手笑了。
”大户人家?兄弟你上百度查啊。“
说完一踩油门走了。
祁衡站在原地。
【百度。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地方?】
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走,看,问。
他从客运站出发,沿着最宽的那条马路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下来。
肚子饿了。
他走进去。
”欢迎光临。“
货架上摆满了他不认识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各种图案和文字。
他拿起一个三角形的东西,闻了闻。
”饭团,五块。“收银员说。
他拿了一个。
又拿了一瓶水。
”一共八块。“
他掏出十块。
找回两块。
手里还剩七十二块钱。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
米饭里包着一块咸咸的东西,味道说不上好,但能填肚子。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包袱里。
师父说,不可乱扔垃圾。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因为路口对面——
停着一辆车。
不是普通的车。
那辆车通体漆黑,长得像一艘陆地上的船。车身的漆面像镜子一样,能照出旁边行人的影子。车标是一个张开翅膀的女人。
祁衡不认识这个车标。
但他认识旁边站着的人。
不——应该说,他认识那种气质。
八个人。
黑色西装,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铁桩子。
每个人的太阳穴鼓鼓的,手背上青筋隐现,呼吸频率极慢。
祁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练过的。而且练得不错。底盘扎得稳,内劲沉得住。比山上的石头桩子差点,但比村口的野狗强多了。】
八个人站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在车旁。
他的目光,正锁在祁衡身上。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
八个黑衣人齐齐转身,面向祁衡。
齐刷刷鞠躬。
”少爷!“
整条街的行人都停了。
外卖骑手差点骑进绿化带。
旁边奶茶店的小姑娘手里的杯子掉了。
”少爷,老太爷请您回家。“
为首的黑衣人直起腰,声音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恭敬。
祁衡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布长衫,三个补丁。
布鞋,磨穿的鞋底。
包袱里,一本《道德经》,三分之一块肥皂。
兜里,七十二块钱。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八个保镖、以及那个眼眶泛红的老者。
”你们……认错人了吧?“
穿中山装的老者走上前。
他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祁衡的脸。
”没认错。“
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把沙子。
”眉毛像你母亲,眼睛像你父亲。“
”二十年了。“
”祁家的孩子,终于下山了。“
祁衡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
山上的规矩——陌生人靠近,先退,再观。
”我不姓祁。“他说,”不对,我姓祁。但我是云隐山清微观的弟子,师父叫玄清。“
”我知道。“老者点头,”二十年前,是我亲手把你交给玄清道长的。“
祁衡愣住。
”你叫祁衡。你父亲祁鹤洲,母亲叶锦书。“
”临海市祁家,你是嫡系长孙,唯一的血脉。“
”你父母在你三岁那年出了意外。临终前,你母亲托玄清道长把你带上山,避祸。“
老者深深地看着他。
”如今,祸已平。“
”是时候回家了。“
街上安静得只剩红绿灯切换的”嘀嗒“声。
祁衡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从小没见过父母。
师父只说:你是孤儿,我在山脚捡的。
二十年来,他从没怀疑过。
此刻——
”你能证明?“
”能。“老者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上面是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高大英挺,眉宇间有一股沉稳之气。
女人眉目如画,笑得温柔。
而那个婴儿——
左耳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祁衡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左耳后。
那颗痣,从小就在。
他的手指停在痣上。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吹起他灰布长衫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洪伯,自您父亲在时便伺候祁家。“老者再次鞠躬,”少爷,请上车。“
祁衡没动。
”我是来临海市办一件事的。“
”什么事?“
”婚约。“
洪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少爷说的……可是叶家的婚约?“
”你知道?“
”知道。“洪伯缓缓点头,”那是夫人在世时与叶家老太太定下的。当年……叶家也出了些变故。但婚约还在。“
祁衡把怀里的婚书取出来。
洪伯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
”这是夫人的笔迹。“
他哑着嗓子说。
”少爷,叶家的事,老奴可以安排。但请您先回祁家。老太爷等了您二十年,这几天没合过眼。“
祁衡看着那辆黑色轿车。
看着八个保镖。
看着洪伯。
他想起师父临别时的话——切勿贪恋俗世浮华。
他又想起师父给他的二百五十块钱。
师父。
您老人家要是早说我家有这个条件。
我至于穿二十年补丁道袍?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车门打开。
黑色真皮座椅,恒温空调,冰箱里摆着矿泉水和水果。
祁衡坐进去。
屁股一接触座椅,整个人陷了下去。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座椅舒服。
是因为——
他发现座椅加热了。
他在山上坐了二十年冰冷的石头蒲团。
这个座椅,是温的。
车启动了。
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
祁衡闭上眼。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师父说的”莫贪恋浮华“这句话,执行难度可能比打坐修炼要高出不少。
【第二章】
车队穿过临海市中心城区,拐上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
祁衡透过车窗看外面。
海。
他第一次见到海。
山上有泉,有溪,有雨后的瀑布。
但没有这样一整片看不到边际的水。
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熔金,浪头翻涌,一层叠着一层地拍向岸边的礁石。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少爷。“洪伯坐在副驾驶,没回头,”再有十分钟就到了。“
”嗯。“
”老太爷的身体不太好。去年冬天中过一次风,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见了您,怕是要激动。您……“
”我知道。“
车队驶入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私路。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拱,光影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的尽头——
铁艺大门。
门柱上没有门牌号,只嵌着一个铜制的”祁“字。
字体古拙,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门打开了。
车驶入。
院子很大。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
是老钱的沉稳。
青砖灰瓦的中式建筑群落,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几棵百年银杏立在院中央,叶子还没黄,但枝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院子里站着人。
很多人。
管家、佣人、厨师、园丁、司机——两排站开,低着头。
安静得像在做早操。
车停了。
洪伯先下车,亲自拉开后座车门。
祁衡走出来。
他脚踏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
”少爷好!“
齐声。
三十多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
祁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排场,比师父过年杀鸡都隆重。】
他朝众人微微点头。
没说话。
走进去。
正厅的门开着。
厅里陈设简朴,一张红木太师椅摆在正中。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左手搁在扶手上,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
利。
那是一双见过大风大浪、做过生杀决断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盯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祁衡走到厅中央,站定。
两个人对视。
老人的嘴唇抖了。
他想站起来。
左腿使不上劲,身体一歪——
祁衡一步跨过去。
他没有用手扶。
他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右手搭上老人的手腕,左手掌心贴上老人后背。
内劲送出。
不多不少。
刚好托住老人下沉的重心。
老人的身体稳住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从年轻人掌心传来的力道——温热,绵长,像一条暗河。
老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无声的。
就那么直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皱纹往下淌。
”像。“老人哑着嗓子说。
”太像了。“
”鹤洲……“
他没叫祁衡的名字。
他叫的是儿子的名字。
祁衡扶着他坐回太师椅。
然后退后一步,正了正衣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孙儿祁衡,见过爷爷。“
正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人抬起右手,擦了一把脸。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
洪伯站在门口,别过脸去,擦眼角。
门外的佣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红了眼眶。
祁衡直起身,观察着这个正厅。
墙上挂着一幅字——”祁”。
和门柱上那个铜字一样的笔法,但更大,更霸道。
字的下方,摆着三张遗像。
一男一女一老太太。
男人就是照片上那个英挺的中年人——他的父亲。
女人是照片上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他的母亲。
老太太慈眉善目,应该是祖母。
三张遗像前各摆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摇曳。
“爷爷。”祁衡的目光从遗像上收回来,“我师父让我下山,是来了结一桩婚约。”
老人擦干眼泪,坐正了身子。
“叶家的事?”
“是。”
“我知道。”老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母亲和叶家老太太是手帕交,当年定的亲。”
“叶家现在……”
“叶家。”老人停顿了一下,右手敲了敲扶手,“叶家,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怎么讲?”
“叶家老太太三年前过世了。现在当家的是叶家长子,叶铭远。他娶了个续弦,日子过得……不太安生。”
老人没有细说。
但祁衡听出了弦外之音。
“婚约的对象呢?”
“叶家有个姑娘,叫叶澄。今年二十一,在临海大学读书。”
“是叶老太太的亲孙女。但现在在叶家的处境……”
老人再次停住。
他看着祁衡,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
“你想先见见?”
“嗯。”
“不急。”老人摆了摆手,“你刚下山,先歇一晚。明天洪伯带你去,先远远看看那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衡点头。
他确实累了。
从云隐山到临海市,大半天的路程。虽然身体不觉得疲惫,但精神上需要消化的信息太多。
洪伯领他去了东院的卧房。
房间很大。宽敞明亮,红木家具,落地窗对着后花园。
床是张大床,铺着素色棉布被褥,摆着四个枕头。
祁衡环顾四周。
“洪伯,被褥换成硬的。枕头留一个。”
“是。”
“窗帘拉开,我习惯看月亮入睡。”
“是。”
“另外——”他顿了顿,“这间屋子住我一个人,是不是太大了?”
洪伯嘴角微动。
“少爷,这是最小的客房。”
”……“
”主卧在北院,三百平。“
”……“
”老太爷说,等您适应了再搬过去。“
祁衡坐在床边。
床垫太软,他的腰有些不适应。
他站起来,看了看地板。
实木地板,打了蜡,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他把被褥铺在地板上,枕着包袱,试了试。
嗯。
硬度刚好。
比山上石头地板软一点,比那个弹簧床硬一点。
完美。
洪伯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少爷需要宵夜吗?“
”不用。过了戌时不进食。“
”那……需要水果?牛奶?“
”白水就行。“
洪伯端来一杯白水。
祁衡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不,不是甜的。
是他在山上喝了二十年的泉水之后,第一次喝到了不同味道的水。
干净,但没有山泉的那种活气。
他把水杯放在地板旁。
躺下。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师父的话。
”切勿贪恋俗世浮华。“
他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
水晶吊灯。
他又看了看身下的地板。
实木打蜡。
再看了看窗外的花园。
月季正开,暗香浮动。
他闭上眼。
师父。
你管这叫浮华。
我管这叫——
基础设施差距。
翌日清晨。
祁衡五点起床。
生物钟二十年没变过。
他在卧房里打了一套拳。
拳风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花瓶震得晃了三晃。
洪伯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年轻人赤着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堆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像豹子一样的功能性肌肉,每一条都知道自己该在哪里。
最后一拳收住,拳面停在花瓶前方一寸。
花瓶纹丝不动。
但花瓶里的水——
荡了。
洪伯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爷,早餐备好了。“
祁衡穿上衣服,跟着洪伯去餐厅。
餐桌上摆了二十多道菜。
粥、包子、蒸饺、煎蛋、牛奶、豆浆、油条、小笼包、肠粉、凉拌菜、几碟小咸菜、一盘切好的水果。
祁衡站在餐桌前,看了看这些东西。
又看了看洪伯。
”几个人吃?“
”您一个人。“
”……“
他端起粥碗,夹了一个包子,两筷子咸菜。
吃完了。
放下碗筷。
”洪伯,剩下的别扔,给院子里的人分了。“
”是。“
”另外,以后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菜就够了。“
”少爷,老太爷吩咐过,要给您补——“
”不用补。“祁衡站起来,”我身体很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但洪伯想起了昨晚他一只手托住老太爷的那个画面——
手掌贴上去,内劲送出。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跟了祁家三十年,洪伯见过真正的高手。
眼前这个穿着补丁道袍、吃一碗粥就够的年轻人——
不简单。
八点半,洪伯开车带祁衡出门。
目的地——临海大学。
”叶澄在临海大学读经济管理。“洪伯一边开车一边说,”今天是周五,上午有课。“
”你怎么知道她的课表?“
”老太爷让人查过。毕竟……是少爷未来的妻子。“
祁衡没接这话。
车停在临海大学南门外。
祁衡下了车。
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洪伯连夜准备的。白色棉质衬衫,灰色休闲裤,一双白色帆布鞋。
简单、干净。
但架不住这张脸。
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锋利。皮肤是常年在山上被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不是那种白皙的奶油感,而是带着一股野生的健康。
最要命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二十年不沾红尘的那种干净,像高山上的湖,没有一丝杂质。
他站在南门口,往校园里看。
三个走过的女生齐齐回头。
”谁啊那个?“
”不认识,但好帅。“
”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祁衡没注意到这些目光。
他在观察地形。
【大门朝南开,正对一条主干道,两侧是教学楼。左侧有一片树林,适合隐蔽。右侧是操场,视野开阔。如果要远距离观察一个人,最佳位置是——】
”少爷。“洪伯跟了上来,”叶小姐的课在三号教学楼,十点下课。“
”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
”在这等?“
”嗯,出来就能看到。“
祁衡靠在南门旁的梧桐树上,抱着胳膊,安静地等。
他等人的时候非常安静。
像一截木头。
不看手机——他没有手机。
不东张西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固定区域。
不抖腿不乱动——山上修的定力,够他站半天不换姿势。
这种安静在校园里格外突兀。
周围全是刷手机、戴耳机、说说笑笑的大学生,只有他像一尊被安放在那里的雕塑。
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十点整。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从三号教学楼鱼贯而出。
祁衡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一个一个看。
然后——
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中间,有个女生低着头在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背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有一边快断了,用细绳系着。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没有多余的装饰。
脸——
祁衡看不太清,因为她一直低着头。
但她走路的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
脚步快,但不是赶时间的快。
是躲避的快。
像一只时刻准备遁入草丛的兔子。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双手抓紧书包带,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就在这时——
”叶澄!“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低头走路的女生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
”叫你呢,聋了?“
三个女生追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烫着大波浪卷,穿名牌运动服,脚上一双限量球鞋。妆容精致,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叶澄,上周让你帮我做的PPT呢?“
叶澄停下脚步,回过头。
祁衡看清了她的脸。
干净。
比他想象中要瘦。脸颊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含着一汪水。嘴唇抿着,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隐忍。
”做好了,昨晚发你邮箱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邮箱?我说了发微信!“大波浪卷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昨天说的邮箱。“
”我说的微信!“
旁边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捂嘴笑。
叶澄没争辩。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
”备份在这里。你拿去用。“
大波浪卷一把夺过U盘,上下打量她。
”叶澄,我说你别以为叶家出了点事你就可以摆脸色。你在学校能待着,还不是靠叶家的关系?别不识好歹。“
叶澄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说话。
”行了,U盘我拿走了。下周还有一个小组作业,你继续做。“
三个人嬉嬉哈哈地走了。
叶澄站在原地,低下头,攥紧了书包带。
她的指节发白。
这整个过程,祁衡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靠在树上的姿势——
他的胳膊从环抱变成了垂放在身侧。
洪伯低声说:“那个烫头发的,叫周锦瑶。她父亲和叶铭远有生意往来。在学校里一直欺负叶小姐。”
”叶铭远不管?“
洪伯苦笑。
”叶铭远的续弦姓周,是周锦瑶的姑姑。“
祁衡懂了。
一家人。
”叶小姐的处境……“洪伯斟酌了一下措辞,”叶老太太过世后,叶家的产业被叶铭远和续弦把持。叶小姐虽然是嫡孙女,但生母早亡,外家又没什么势力。在叶家……名义上是小姐,实际上连佣人都不如。“
祁衡收回视线。
叶澄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上。
”学费呢?“
”老太太生前留了一笔教育基金,叶铭远动不了,只能让她读完大学。但生活费……少爷您看她穿的衣服,书包的带子都断了。“
祁衡沉默了一会儿。
”走。“
”去哪?“
”回家。我要见爷爷。“
回到祁家老宅。
老太爷祁正源正在后花园晒太阳。
轮椅上铺着毯子,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
祁衡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见到了?“
”见到了。“
”怎么样?“
祁衡拿起茶壶,给老人倒了一杯。
”她的处境比您说的还差。“
老人端起茶杯,没喝。
”你想怎么办?“
”先把婚约的事办了。“
”办?“老人放下茶杯,”你的意思是——结?“
”师父让我了结婚约。了结可以是结,也可以是解。“
”你选哪个?“
”得看她的意思。“祁衡说,”如果她愿意,就结。如果她不愿意,就解。“
”但不管结还是解——“
他的语气平淡。
”叶家那些欺负她的人,该收拾得收拾。“
老人看着自己的孙子。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山上修出来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下面——
老人活了七十多年,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笃定。
决定做一件事,然后做完的笃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
”你是祁家的人,又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有些事,该你出面。“
”但祁衡——“
老人的语气突然严厉了。
”祁家的分量不能轻用。你下山不久,不了解这里的规矩。叶家的事,要办,但不能蛮办。“
”我明白。“
”你在山上学的那些东西,能打能扛。但这里不是山。“
”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
祁衡想了想。
”先接触她。了解真实情况。“
”然后?“
”然后看叶铭远和那个续弦到底贪了叶家多少东西。“
”再然后?“
”再然后——“祁衡抬头看了看天,”师父教过我,解决问题要找根。根在人心,也在利益。断了利益链,人心自然散。“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玄清教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
”洪伯,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洪伯点头,快步走进屋内。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出来。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串数字。
”祁家的副卡。“老人说,”额度不限。密码是你的生日——“
”不用。“祁衡摇头。
”嗯?“
”师父说,不义之财不取。这些钱我还不知道来路。“
老人噎了一下。
”这是你爷爷给你的!你家自己的钱!“
”家是我的,钱是祁家的。我现在还没为祁家做任何事。拿着心里不安。“
老人瞪着他。
祁衡平静地坐着。
对视了五秒。
老人先败下阵来。
”行!你有骨气!“他一拍扶手,”那你打算怎么花那个——多少来着?“
”七十二块。“
”……“
”其实现在只有六十四了。早上出门在路边买了一杯豆浆。“
”……“
”师父给的二百五很经花的,主要是车票贵了点——“
”洪伯!“老人提高了声音。
”在。“
”给玄清那个老道打电话!就说他养了我孙子二十年,好歹也让孩子知道家里有矿啊!二百五十块钱打发下山!我祁正源的孙子!拿着二百五十块钱!坐长途大巴!“
”老太爷息怒……“
”我不息!六十四块钱!他打算用六十四块钱在临海市生活?!这里一碗面都要十八!“
祁衡坐在旁边,看着爷爷发脾气。
他没觉得尴尬。
他反而觉得——
这种被人心疼的感觉,不太习惯。
但不讨厌。
最终,双方达成妥协。
祁衡接受了一张额度五万的卡。
”只是暂时的。“他强调,”等我搞清楚祁家的产业之后再说。“
”行行行,随你。“老人摆手,”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必须带手机。不然我找不到你。“
洪伯捧着一个手机盒子出现了。
祁衡看着那个东西。
”怎么用?“
洪伯用了四十分钟教他开机、锁屏、打电话、发微信。
祁衡学得很快。
但他只记住了四个功能:打电话、看地图、查天气、拍照。
”微信呢?“洪伯问。
”不需要。有事打电话。“
”可是现在大家都用微信——“
”我不是大家。“
”……是。“
下午两点。
祁衡一个人出了门。
他拒绝了洪伯的跟随。
”我要一个人去见她。带着人,像来找麻烦的。“
洪伯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回去。
祁衡走出祁家大宅,走上滨海大道。
阳光正好。
他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步行前往临海大学。
四十分钟后,他再次站在了南门口。
这次,他走了进去。
【第三章】
临海大学,校园超市。
叶澄站在货架前,盯着一袋方便面。
三块五。
她手里攥着今天剩下的全部现金——十二块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叶家打到她卡上的生活费是每月一千五——叶铭远的续弦周海燕定的数,说大学生够用了。
够?
学校食堂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十二块。一天三顿,少说三十。一个月九百。
剩下六百,买日用品、交话费、偶尔打印资料。
哪个月都紧巴巴。
更何况这个月周锦瑶让她买了两次奶茶——”帮我带一杯,回头给你钱。“
回头。
回头就忘了。
叶澄不敢催。
催了更麻烦。
她放下方便面,拿了一袋馒头。
两块。
再加一包榨菜。
一块五。
够了。今天晚饭和明天早饭都有了。
她走向收银台。
扫码。
付完钱,余额二十三块四毛七。
到月底还有九天。
她攥着手机,走出超市。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卫衣太薄了。
这件卫衣是大一买的,穿了三年,领口和袖口都洗毛了边。入秋以来气温骤降,她需要一件外套。
但校门口最便宜的外套也要八十。
她把手揣进卫衣口袋,快步朝宿舍方向走。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她低着头走路,额头磕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嘶——“
她退了一步,捂着额头,抬起眼。
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白衬衫,灰休闲裤,帆布鞋。
个子很高,她的视线从胸口一路上移——锁骨、喉结、下颌、嘴唇、鼻梁——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像她小时候在奶奶家后山见过的那汪泉水。
”撞疼了?“
声音低,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不冷。
叶澄松开捂额头的手。
”没事,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的东西散了——几个苹果滚在地上。
”啊,你的苹果——“
她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去。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苹果。
指尖碰了一下。
叶澄的手缩回去了。
动作很快,像被烫了。
祁衡没在意。他把苹果捡起来,装进袋子。
”给你。“
他拿出一个苹果递过去。
叶澄愣住:“啊?”
”撞了你,赔你一个。“
”不……不用——“
”拿着。“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但也不是命令。
就是一种——理所当然。
撞了你,给你一个苹果。
天经地义。
叶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苹果很红,个头很大,表皮光滑。
比超市里最贵的那种还好看。
”谢、谢谢。“
”不客气。“
祁衡转身走了。
叶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穿过林荫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肚子叫了一声。
她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汁水饱满,果肉脆嫩。
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苹果。
是因为——
好久没有人给过她东西了。
不是命令她做PPT、帮忙带咖啡、完成小组作业。
就是单纯地,给她一个苹果。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咽回去。
然后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与此同时——
祁衡走出校园,在南门口的梧桐树下站定。
他刚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撞她。
是故意从超市门口等她出来,然后”不小心“迎上去。
洪伯给了他叶澄的照片。
他认出了她。
但他不想第一次见面就报身份。
太突兀。
师父说,观人先观行。
他需要近距离看看这个人。
现在看到了。
低着头走路。肩膀缩着。接东西的时候手指发抖。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
穿的卫衣洗得发白,脚上的运动鞋鞋跟磨平了。
超市出来的塑料袋里——馒头和榨菜。
而她的手——
他刚才碰到了。
凉的。
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凉。
是长期营养不够、血液循环差的那种凉。
祁衡把苹果袋子拎到面前,看了看。
还剩四个。
他拿出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洪伯的号码。
打通。
”洪伯。“
”少爷!“
”叶家的底,查好了吗?“
”正在查。叶铭远的公司和私人资产都比较复杂,需要两三天。“
”来得及。“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个人。周锦瑶。临海大学的学生,她父亲跟叶铭远有生意往来。“
”好的。“
”还有——叶澄在学校的详细情况。课表、宿舍、日常活动轨迹。“
”少爷,这个……是不是有点——“
”我需要知道她每天被谁欺负、怎么欺负、欺负多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明白。明天给您。“
祁衡挂了电话。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咬了口苹果。
嚼碎,咽下。
他想起山上的日子。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劈柴、挑水、练功、读经。清泉煮茶,松下对弈。
简单,安静,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他要想的事多了。
叶家。
婚约。
祁家。
还有一个穿着旧卫衣吃馒头榨菜的女孩。
他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走了。
【第四章】
三天后。
洪伯把一沓资料放在祁衡面前。
”少爷,查清了。“
祁衡翻开第一页。
【叶氏集团】
创始人:叶昌平(已故)
现任董事长:叶铭远
集团市值:约八十亿
主营: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
”叶老太太过世前,叶氏集团的股权结构是这样的——“洪伯指着一张图表,”叶老太太持股40%,叶铭远持股30%,叶澄的母亲——也就是叶铭远的前妻秦若梅——代持叶澄的20%,剩余10%是高管持股。“
”秦若梅什么时候去世的?“
”八年前。车祸。“
祁衡翻到下一页。
车祸报告的复印件。
”单方事故,雨夜,车辆失控冲出护栏。“他念出来。
”警方结论是意外。“洪伯的语气很平。
祁衡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秦若梅去世后,叶澄当时才十三岁,她的20%股权由法定监护人叶铭远代管。加上叶铭远自己的30%——“
”他手里就是50%了。“
”对。加上叶老太太年事已高,基本不管事。叶铭远实际掌控了整个集团。“
”然后呢?“
”然后叶老太太三年前过世。她的40%股权,遗嘱里写的是——全部留给叶澄。“
祁衡抬起眼。
”叶澄手里应该有60%。“
”应该有。但实际上——“洪伯翻到最后一页,”叶铭远以‘叶澄未成年时的代管权’和‘遗嘱执行纠纷’为由,把这些股权冻结了。打了两年官司。“
”结果呢?“
”结果是——叶澄名下确实有60%的股权,但被法院冻结,在诉讼期间不得转让、不得行使投票权。叶铭远作为现任董事长,以‘经营需要’为由,继续管理公司。“
”也就是说,叶澄是大股东,但什么权力都没有。“
”对。而且叶铭远找了临海最贵的律所来打这个官司,拖了两年还没出结果。叶澄请不起律师,只能等。“
祁衡合上资料。
”她知道这些吗?“
”知道。叶老太太过世前把遗嘱的事告诉了她。但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没钱没人脉,怎么跟叶铭远的律师团队斗?“
”周海燕呢?续弦。“
”周海燕,三十八岁,周锦瑶的姑姑。三年前嫁给叶铭远。嫁过来之后——“
洪伯递过来几张照片。
一辆红色法拉利。一个铂金包。一张几十万的珠宝购物小票。
”叶铭远给她设了一张附属卡,每月消费记录少则三十万,多则上百万。“
”叶家的钱。“
”名义上是叶铭远的工资和分红,但实际上——叶铭远这两年从叶氏集团转出了至少三个亿到自己名下的壳公司。“
”掏空。“
”对。慢慢掏。“
祁衡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花园。银杏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开始泛黄。
”叶铭远的计划很清楚。“他说,”拖住官司,掏空公司,等到叶澄的股权变成一堆废纸。“
”少爷高明。“
”不是我高明,是他贪得明显。“祁衡转回身,”叶澄现在的处境——没钱、没人脉、没律师、没有行使权的60%股权。吃馒头榨菜。被同学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而她名义上是临海市价值八十亿集团的大股东。“
”讽刺吧?“洪伯苦笑。
”不讽刺。“祁衡放下茶杯,”很常见。山上也有这种事。老鹰死了,小鹰还不会飞,巢里的蛇就来吃蛋了。“
”但小鹰不是永远不会飞的。“
他看着洪伯。
”帮我约叶澄见一面。“
”怎么约?少爷不是没有微信——“
”写信。“
”……啊?“
”写一封信,送到她手上。“
”少爷,现在没人写信了……“
”我写。“
洪伯看着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支毛笔。
墨是现磨的。
纸是从后花园的书房里拿的宣纸。
祁衡蘸了墨,悬腕。
”叶澄小姐如晤。“
他的字——
洪伯站在旁边,呼吸一滞。
不是馆阁体,不是行草,而是一种介于楷书和行书之间的笔法。骨架端正,但笔画灵动。像深山古松——扎根很深,但枝干自在。
”叶澄小姐如晤。“
”我姓祁,名衡。与叶家有旧。近日来临海,有事相商。“
”明日下午三时,校门外梧桐树下候。“
”顺致秋安。“
”祁衡手书。“
落款下方盖了一方小印——”衡“字印,师父刻的。
洪伯拿着这封信。
信纸上的墨迹已干,但那股松烟墨的香气还在。
”少爷,直接送到宿舍?“
”不。送到她的信箱。学校应该有收发室。“
”万一她不看呢?“
”她会看的。“
”您怎么知道?“
”一个吃馒头榨菜还把方便面放回货架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封送到手里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祁衡站在临海大学南门外的梧桐树下。
今天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外套——洪伯买的,他没拒绝,因为确实冷了。
他站在树下,等。
三点整。
没人来。
三点五分。
还是没人。
三点十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还是那件洗白的蓝色卫衣。
但今天多了一条围巾——灰色的,起了毛球。
叶澄站在门口,左看右看。
手里攥着一封信。
宣纸做的信。
她的目光扫过南门外的行人、车辆、小摊。
然后——落在梧桐树下的那个人身上。
她认出了他。
就是前天撞她的那个苹果男。
叶澄走过来。
脚步比前天慢。
谨慎。
走到三米外停住了。
”你是……祁衡?“
”是。“
”你说跟叶家有旧?“
”嗯。“
”什么旧?“
祁衡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婚书。
递过去。
叶澄接过来,展开。
她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遍。
第一遍——眉头微皱。
第二遍——
她抬起头,看着祁衡。
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
困惑。
以及——一丝极淡的警惕。
”你是来——结婚的?“
”了结婚约。“祁衡纠正,”结还是解,由你说了算。我先来见你一面。“
叶澄把婚书折好,递还给他。
”这个事……我奶奶提过。“
”她说,当年和一个姓祁的阿姨定了娃娃亲。但后来那个阿姨出了事,联系断了。我以为这事早就作废了。“
”没作废。“祁衡把婚书收回怀里,”我师父让我来了结。“
”师父?“
”我在山上长大。三天前才下的山。“
叶澄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三天前才下山?“
”对。“
”什么山?“
”云隐山。在西边,离这里坐大巴四个小时。“
”你在山上住了多久?“
”二十年。“
叶澄盯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
白衬衫、外套、休闲裤——这些是正常人的穿着。
但他的眼神——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无辜,而是一种真正没被城市污染过的澄澈。
”你……没骗我?“
”没有。你可以查。云隐山清微观,我师父叫玄清。“
叶澄沉默了一会儿。
”婚约的事——“
”不着急。“祁衡说,”你先了解我这个人。我也了解你。然后再决定。“
”如果我现在就说不?“
”那我回去告诉师父,婚约解除。“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叶澄看着他。
秋风吹过来。
梧桐叶落了一片,旋转着飘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他。
”你……先别走。“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不是要答应什么。但这件事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我就住在临海。随时可以联系。“
”你有微信吗?“
”没有。但有电话。“
”……行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祁衡报了号码。
她存进去。
备注——”苹果男(祁衡)”。
祁衡看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是动了。
“那我先回去了。”叶澄把手机放回口袋,顿了顿,“谢谢你前天的苹果。”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树下。
目光平静,像一棵树。
叶澄收回视线,快步走了。
祁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里。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落叶。
捡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
引擎盖上靠着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发蜡抹得锃亮,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长相勉强算得上端正,但眼神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让五官打了折。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穿黑色Polo衫,像保镖。
男人看着祁衡,笑了。
“你就是那个——祁家的人?”
祁衡站定。
他打量了对方两秒。
“你是?”
“叶家。叶铭远是我叔。”男人弹了弹烟,“叶柏恒。”
他把手揣进裤兜,歪着头看祁衡。
“听说你拿着一张破婚书来找叶澄?”
消息传得很快。
祁衡没回答。
叶柏恒笑了笑。
“兄弟,给你个忠告。叶家的事,外人别掺和。”
“我不是外人。”
“哦?”
“婚书在这儿。”祁衡拍了拍胸口,“我是叶澄的未婚夫。比你这个堂兄,可能还亲一点。”
叶柏恒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笑起来,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有意思。山里来的,胆子还不小。”
他拉开跑车门,坐进去。
临走前摇下车窗,看了祁衡一眼。
“祁家——当年好像挺有名的。但那都是老黄历了。”
“临海这个地方——”
他发动引擎,排气管轰鸣。
“不认老黄历。”
红色跑车呼啸而去。
祁衡站在原地,目送车影消失在街尾。
风吹起他外套的衣角。
他掏出手机,打给洪伯。
“洪伯。”
“少爷。”
“加查一个人。叶柏恒。叶铭远的侄子。”
“好。”
“另外——”
“嗯?”
“叶家知道我来了。速度比我想的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少爷小心。”
“不用。”
祁衡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天。
夕阳把云烧成了橘红色。
和山上看到的一样。
但山上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转身,步行回祁家老宅。
【第五章】
临海大学,女生宿舍楼,302室。
叶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号码。
苹果男(祁衡)。
她翻了个身。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封信。
宣纸。毛笔字。松烟墨的气味。
还有那句——“了结婚约。结还是解,由你说了算。”
奶奶在世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件事。
说年轻时有个好姐妹,两家指腹为婚。后来那个姐妹出了事,孩子被人带走,音讯全无。
奶奶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你的。”
那时候叶澄才十五岁,还以为这是老人家的念想。
没想到——
真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临海市 祁家”
结果跳出来一堆。
“祁家——临海旧时四大家族之一”
“祁氏船运,曾垄断临海港口贸易”
“祁家衰落始末:两代当家离世,产业遭瓜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了十几条之后,她找到一篇十年前的旧报道。
标题:《祁家第三代传人祁鹤洲夫妇双双遇难,遗孤下落不明》
报道里写——
“祁鹤洲与妻子叶锦书在前往海外考察途中遭遇空难。二人育有一子,年仅三岁。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幼童被一位道长带往深山修行,从此杳无音讯。祁家老太爷祁正源中风卧床,祁家产业群龙无首,多年来缩水严重。”
叶澄放下手机。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祁衡的母亲——叶锦书。
姓叶。
她奶奶也姓叶。
所以——当年定娃娃亲的那个“好姐妹”,嫁的是祁家。
她是“嫁到祁家的那个好姐妹”的儿子。
也就是说——
婚约是真的。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被窝里,她小声嘀咕:“奶奶,你给我找了个什么人啊……”
安静了半分钟。
她又掀开被子,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犹豫了十几秒。
存一个新备注。
“祁衡”。
苹果男三个字删掉了。
第二天上午。
祁衡在祁家老宅的后院练功。
他脱了上衣,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
清晨六点的阳光落在他的背上,照出一道旧伤痕——从左肩斜到右腰,已经愈合多年,但疤痕还在。
那是十四岁时在山上被野猪顶的。
师父花了三天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站桩半小时后,打拳。
一套拳从慢到快,从轻到重。最后几拳,拳风带出破空声,后院的落叶被气浪卷起来,旋了三圈。
收功。
他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毛巾擦汗。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祁衡?“
是叶澄的声音。
比昨天更轻。
带着一点——犹豫。
”是我。“
”我……查了一些关于祁家的事。“
”嗯。“
”你父母,是那场空难——“
”我知道。爷爷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对不起。“
”不用道歉。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是沉默。
叶澄好像在组织语言。
”婚约的事……我想再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
”好。在哪?“
”学校东门外有家书店,叫‘半山书局’。今天下午四点?“
”行。“
挂了电话。
祁衡穿上衣服,去前厅吃早饭。
还是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洪伯端了一盘煎蛋过来,放在他面前。
”少爷,老太爷说好歹加个蛋。“
祁衡看了看煎蛋。
”行。“
他把蛋吃了。
吃完对洪伯说:“查得怎么样了?”
”叶柏恒,叶铭远的大哥叶铭轩的儿子。叶铭轩早年跟叶铭远争家产失败,带着儿子去了外地。三年前叶老太太去世,叶柏恒又回来了。“
”跟叶铭远什么关系?“
”表面上叔侄和睦,叶柏恒在叶氏集团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实际上——“
洪伯压低声音。
”老奴打探到,叶柏恒一直在暗中收集叶铭远转移资产的证据。“
”他想取代叶铭远。“
”很有可能。“
”所以他来找我——不是替叶铭远来警告的,是来试探的。“
洪伯一愣。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他的棋子。“
祁衡喝了口粥。
”叶澄手里有60%的股权。谁能把叶澄拉到自己这边,谁就能在叶家的权力斗争里占上风。“
”叶柏恒看到了婚书的消息,意识到我可能是能接近叶澄的新变量。“
”所以他来‘警告’我——其实是在试我的深浅。“
洪伯站直了身子。
”少爷的意思是——叶柏恒也不是好人。“
”未必是坏人,但一定有自己的算盘。“
祁衡放下碗筷。
”叶家这个局,比我想的复杂。“
”叶铭远在掏空公司。叶柏恒在暗中搞事。叶澄夹在中间,是所有人想利用的那张牌。“
”而我——拿着一张婚书,从山上下来。“
他站起来。
”有意思。“
下午四点。
半山书局。
这家书店开在临海大学东门外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
两层楼,全是书架。木质楼梯,暖黄色灯光,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祁衡推门进去。
他四下看了看。
叶澄已经到了。
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还是那件蓝色卫衣。
但今天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在看一本书。
祁衡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叶澄抬起头。
”你来了。“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喝什么。
”白水。“
服务员走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叶澄先开口。
”我查了祁家的资料。你的身世——很不容易。“
”你的也不容易。“
叶澄抿了抿嘴。
”我不是来比惨的。“
”我也不是。“
她看着他。
”祁衡,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问。“
”第一个——你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婚约?“
”是。师父让我来了结。“
”第二个——你知道叶家的情况吗?“
”知道一些。你的股权被冻结,叶铭远在掏空公司。“
叶澄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看穿的尴尬。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
”你一个三天前下山的人,怎么查的?“
”我不是一个人。祁家还有些老人在。“
叶澄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白水,水面映出天花板的灯光。
”第三个问题——“她抬起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祁衡看着她。
”什么都不想得到。“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她的声音压低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个接近我的人都有目的。叶柏恒想利用我扳倒叶铭远。周锦瑶想踩着我在叶家站稳脚跟。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知道我姓叶之后,都对我笑得格外灿烂。“
”你从山上下来,拿着婚书找到我,说要‘了结婚约’——你到底要什么?“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
是一种压了太久的委屈在往外涌。
祁衡安静地听她说完。
一直没打断。
等她说完了。
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我要什么?“
”我要完成师父交代的事。了结婚约,然后回山。“
”那为什么还查叶家的事?“
”因为婚书上写着你的名字。不管最后结不结,你现在名义上跟我有关系。“
”有关系的人被欺负——“
他看着她。
”我管不了全世界,但管得了看见的。“
叶澄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干净的眼睛。
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利益交换的暗示。
就是一种——很简单的、近乎原始的逻辑。
你跟我有关系。你被欺负了。我要管。
就这么简单。
她的鼻子酸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你真是——从山上下来的。“
”嗯。“
”你不懂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不懂。但在学。“
”叶铭远不是好对付的人。他有钱、有人脉、有律师。你一个刚下山的——“
”我爷爷是祁正源。“
叶澄的话卡在喉咙里。
”祁正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在查祁家资料的时候看到过。
临海旧时四大家族之一。老太爷祁正源,当年叱咤商场的人物。虽然中风多年,但祁家的底蕴还在。
”你爷爷……还在?“
”在。身体不太好,但脑子很清楚。“
叶澄攥紧了杯子。
她的指节又白了。
”叶铭远知道你是祁家的人吗?“
”叶柏恒知道了,叶铭远应该也知道了。“
”那他会——“
”会。“祁衡说,”但让他来。“
叶澄看着他。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轮廓分明。
表情平静。
像一座山。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终——
”婚约的事,我暂时不解除。“
”为什么?“
”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现在需要一个挡箭牌。如果婚约还在,叶铭远不敢太过分。祁家虽然没落了,但名头还在。“
”你是在利用我。“
”是。“她没否认。
”可以。“
叶澄一愣。
”你同意了?“
”你说实话,我就同意。“祁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比骗我强。“
叶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接近了。
”你真的……很奇怪。“
”嗯,我师父也这么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和自行车铃声。
书店里有人在翻书页。
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祁衡看了看她杯子里的白水。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一起吃。“
”不——“
”我请。“
叶澄犹豫了。
”不用……“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吃一顿这个城市的饭。我下山六天了,只吃过饭团、方便面和家里的粥。“
叶澄看了看他。
看了看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行吧。“
【第六章】
校门口的小吃街。
傍晚六点半,人头攒动。
油烟从各家摊子上升起来,混着烤串的焦香、炒粉的酱香、砂锅的肉香,汇成一股浓烈的烟火气。
祁衡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
”这味道——“
他的鼻翼动了动。
”师父要是闻到,怕是要破戒。“
叶澄走在他旁边,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你师父吃素?“
”吃。但他对鸡腿有执念。每年除夕偷偷烤一只,还不让我看见。“
”你看见了?“
”闻见了。隔着三道院墙。“
”……那也太灵了。“
”师父说我鼻子通灵,适合当厨子。“
叶澄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短。
但是笑了。
祁衡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小吃街往里走。
”你想吃什么?“叶澄问。
”你定。我什么都没吃过。“
叶澄带他到了一家砂锅店。门面很小,只有五张桌子,但每张都坐满了人。
”这家的鸡公煲是附近最便宜的,味道也不错。“
她说”最便宜“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祁衡注意到了。
两人在门口等了五分钟,终于有张桌子空出来。
坐下。
菜单——
鸡公煲:小份38,大份58。
祁衡拿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五万的卡。
他看了看菜单上的价格。
然后对老板说:“一个大份。再加两碗米饭。”
叶澄:“我吃小份就够了——”
”大份。“祁衡说,”你太瘦了。“
叶澄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砂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鸡肉、土豆、年糕在红汤里翻滚,蒸汽裹着香气往上冲。
祁衡盯着砂锅看了三秒。
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停了。
然后继续嚼。
吞下去。
”怎么样?“叶澄问。
祁衡又夹了一块。
又是两口吞掉。
”好吃。“他说。
然后他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叶澄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不是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但速度很快,效率极高。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筷子夹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下一块。
毫不犹豫。
”慢点吃,又没人抢。“
”师父说,吃饭不语。“
”那你别说话了,吃吧。“
他真的不说话了。
埋头吃。
叶澄看着他,自己也开始吃。
她比他慢得多。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味。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一顿正经的热饭了。
砂锅的热气熏在脸上。
她的眼镜起了雾。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戴眼镜?“
祁衡突然开口。
”啊——嗯,看书看多了,有点近视。“
”山上不用戴眼镜。“
”因为山上没有手机。“
”嗯。但山上有书。师父让我从三岁开始抄经,抄了十七年,眼睛还是好的。“
”……可能是个体差异。“
”可能。“
他又低头吃了。
吃到最后,砂锅见底。
祁衡把最后一块年糕夹到叶澄碗里。
”吃了。“
”我吃不下了——“
”年糕顶饱。你太瘦了,得多吃。“
叶澄低头看着碗里的年糕。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谢谢。“她说。
”不用谢。“
祁衡抬手叫老板结账。
”多少钱?“
”六十六。“
他掏出卡。
”刷卡。“
”我们这儿只收微信支付宝。“
”……“
祁衡看了看手机。
他没有微信,也没有支付宝。
叶澄抢先扫了码。
”我来吧。“
”不行。我说了我请。“
”你把现金给我就行。“
祁衡从兜里掏出六十四块钱的全部现金——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数了一下。
离六十六差两块。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
叶澄看着他手里的钱。
她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就这些钱?“
”卡里有。但是——“
”不能扫码。“
”对。“
”……“
叶澄拿走了他的六十块钱。
剩下的六块她自己补了。
”回头有微信了再转我。“
”嗯。“
两个人从砂锅店出来,走在小吃街上。
晚风凉了。
叶澄拉了拉围巾。
祁衡走在她旁边——靠外侧。
这是本能。
山上师父教的规矩——走路靠外,挡风挡险。
叶澄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
祁衡的视线一直在扫周围的环境。
不是东张西望的那种。
是有规律的——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左后方、右后方。
循环往复。
像雷达。
”你在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习惯。山上走夜路要防野兽。“
”这里没有野兽。“
”嗯。但有别的。“
叶澄想了想,没追问。
走到校门口。
”到了。“她说,”谢谢你的晚饭。“
”你已经说了两次谢谢了。“
”因为——确实要谢。“
她站在校门口的灯下。
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防备都柔化了一些。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一岁该有的样子——年轻的,有点怯的,带着一点点刚冒出头的信任。
”祁衡。“
”嗯。“
”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要帮我的话……“
她的声音很低。
”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
”你不知道叶铭远那些人——“
”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师父花了二十年教我本事。如果这些本事只能在山上打野猪,那我师父的二十年就白费了。“
叶澄看着他。
秋风从校门里吹出来,卷起几片落叶。
她攥紧了围巾的穗子。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灯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
然后跑着进了校园。
祁衡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
那片梧桐落叶还在。
【第七章】
叶家大宅。
临海市滨湖路88号。
一栋占地三千平的欧式别墅,门口两棵修剪成球形的黄杨。
晚上八点。
叶铭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叶氏集团的内部财务报表。
他五十二岁,保养得当,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定制衬衫,袖扣是白金的。
书房门被推开。
周海燕走进来。
三十八岁,身材保持得很好。一条真丝家居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卡地亚项链。
”铭远,听说祁家的人找到叶澄了?“
叶铭远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样?“周海燕走到书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婚约的事你怎么处理?万一那个小丫头片子搭上了祁家——“
”搭不上。“叶铭远的语气平淡,”祁家早就不行了。一个中风的老头子,加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野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是万一——“
”没有万一。“叶铭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叶澄的股权还冻着,官司再拖半年,等公司的资产转移完毕,她手里的股权就是一堆废纸。“
”你确定律师那边能拖住?“
”确定。我给了王大状两千万。他亲自盯着。“
周海燕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个祁衡——我让柏恒去试探了一下,他说这人不太好惹。“
”不好惹?“叶铭远笑了一声,”一个从深山里出来的野小子,穿着补丁衣服,兜里六十几块钱。他能怎么不好惹?拿拂尘抽我?“
周海燕也笑了。
但她的笑没到眼底。
”那婚约呢?要不要找人把那张破纸弄过来?“
”不用。婚约这种东西,在法律上没有效力。它只是一个面子问题。“
叶铭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叶家的花园,灯光照在喷泉上,水花四溅。
”让他们闹。一个穷道士和一个穷丫头,能翻起什么浪?“
”但要是祁正源出面呢?祁家以前可是——“
”以前。“叶铭远强调,”以前祁家有船队,有港口,有几十个亿的资产。现在呢?一栋老宅、几个旧仆人、一个半死的老头子。临海市的生意场上,早就没有祁家的位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海燕。
”安心。半年之内,叶氏集团的核心资产会全部转到我们名下。到时候别说一个祁衡,就是十个祁衡来了,叶澄也拿不到一分钱。“
周海燕点了点头。
她走到叶铭远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那锦瑶那边——“
”锦瑶在学校看着叶澄就行。让她盯紧点,叶澄跟祁衡见面的事我要知道。“
”好。“
与此同时——
叶家三楼。
一间偏僻的小房间。
这是叶澄在叶家的卧室。
说是卧室,不如说是储物间改的。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
墙上有一道裂缝,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叶澄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毛毯。
她没有睡。
手机放在枕边。
她在想今天的事。
砂锅。年糕。那句”你太瘦了”。
还有他掏出六十四块钱全部家当时的表情。
没有尴尬,没有窘迫。
就是——
钱不够。
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个祁家的大少爷,兜里揣着六十四块钱,请她吃了一顿砂锅。
她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叶澄,明天下午一点到我工作室来。有个策划案需要你帮忙做。——周锦瑶”
不是请求。
是通知。
叶澄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几个字——“我明天有事。”
停了。
删掉。
重新打——“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但在快要入睡的时候——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下午一点。
周锦瑶的工作室在临海大学创业园区的一间办公室里。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周锦瑶用来搞自媒体的地方。她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个账号,做穿搭分享,粉丝不多,但气势很大。
叶澄推门进去。
周锦瑶坐在化妆台前补妆。
旁边两个跟班——李雯和张佩佩,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嗑瓜子。
“来了?坐。”周锦瑶头也没抬。
叶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策划案是什么内容?”
“我下周要拍一期‘校园时尚大改造’的视频。需要一个‘改造对象’。”
周锦瑶放下口红,转过身来看着叶澄。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旧卫衣。旧牛仔裤。鞋跟磨平的运动鞋。
“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李雯和张佩佩对视了一眼,捂嘴笑。
叶澄的表情没变。
“你是说——让我当视频里被改造的人?”
“对啊。效果多好,反差越大流量越高。你现在这个造型——”
周锦瑶比了个手势。
“简直就是行走的‘before’。”
李雯笑得前仰后合。
张佩佩瓜子都喷了。
叶澄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
她的指节又白了。
“锦瑶,我——”
“怎么?不愿意?”周锦瑶挑了挑眉,“叶澄,我是为你好。改造完多好看啊,说不定还能帮你找个男朋友。以你现在这样子——”
她上下打量叶澄。
“说实话,哪个男的看得上。”
叶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低下头。
习惯性地——想忍。
忍了三年了。
每次都忍。
反正只要忍过去,周锦瑶就会消停一阵。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到时候你换一件更破的衣服来,效果更好。”
叶澄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策划案我先做,大纲发你微信。”
“行。三天之内。”
叶澄起身。
走到门口。
手握在门把手上。
她停了一秒。
转过身。
“锦瑶。”
“嗯?”
“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帮你了呢?”
房间里安静了。
周锦瑶慢慢放下手里的镜子。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不笑了。
“叶澄,你知道你在叶家是什么处境吧?”
“知道。”
“你知道你的学费是谁在交吧?”
“奶奶留的基金。”
“基金?”周锦瑶笑了,“那笔基金的管理人是我姑姑。你觉得,如果你不听话,那笔钱还能到你手里?”
叶澄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周锦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叶澄,你别以为你姓叶就了不起。在叶家,你什么都不是。你能在这里读书、吃饭、活着——都是我姑姑和叶叔叔的恩赐。”
“不是。”
“嗯?”
“奶奶的遗嘱——”
“遗嘱?”周锦瑶笑出声来,“叶澄,你醒醒吧。遗嘱在官司里泡着呢。你以为你能拿到那些钱?做梦。”
叶澄站在门口。
她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但她压住了。
“策划案三天之内给你。”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祁衡。”
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
没有按。
把手机收了回去。
不能什么事都找他。
她不是那种人。
她得自己撑住。
三年了,不差这一天。
她推开走廊的窗户,让风吹进来。
深秋的风,带着桂花的尾韵。
她在窗边站了五分钟。
然后擦了擦眼角——没有泪,只是眼眶酸。
转身,回宿舍。
做策划案。
晚上八点。
祁衡在祁家老宅的练功房里。
他在打拳。
但速度比平时慢。
他在想事情。
洪伯下午送来了一份新资料。
关于周锦瑶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
祁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让叶澄免费做PPT、策划案、小组作业——至少十几次。
在食堂当众嘲笑叶澄的衣服——三次。
在班级群里暗讽叶澄“靠关系进的学校”——两次。
以及——
最新情报——
让叶澄当视频里的“改造对象”。
祁衡收了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
和山上看到的一样。
但月光照着的地方不一样。
山上照松林。
这里照的是——一个吃馒头榨菜、穿旧衣服、被人当免费劳动力使唤的女孩。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洪伯的。
“喂?”那边接了。
“叶澄。”
”……祁衡?“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明天中午我在学校东门等你。“
”又请我吃饭?“
”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这周要做的那些PPT、策划案什么的,都带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明天带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从明天开始,这些东西你不用做了。“
叶澄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明天见。“
”等——“
”嗯?“
”祁衡,你不要——“
”不要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
”不要替我出头。我不想连累你。“
”你连累不了我。晚安。“
他挂了。
叶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1分23秒。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临海大学东门。
祁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洪伯买的,说天冷了。外面套了件灰色大衣,版型简洁。
他站在树下等人的样子,已经被路过的女生偷拍了三次。
叶澄从东门走出来。
她看到他的瞬间——脚步慢了一拍。
因为今天的祁衡跟前几天有点不一样。
前几天他穿白衬衫,像个干净的大学生。
今天他穿黑色——
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肩宽腰窄,大衣压得住,站在那里像一把收鞘的刀。
”发什么呆?“他走过来。
”没、没有。你今天——换衣服了。“
”嗯。冷了。“
”是挺冷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
”带了吗?“他问。
”带了。“叶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策划案的草稿和之前做过的PPT模板都在里面。“
祁衡接过来,揣进兜里。
”走,先吃饭。吃完去办正事。“
”什么正事?“
”见一个人。“
他带她去了一家日式定食店。
不是校门口的小店——是滨海路上的一家正经餐厅。
叶澄看了一眼价格。
人均一百二。
她的手缩回去了。
”我吃不了这么贵的——“
”我请。“
”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办了手机支付。“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注册好的微信支付。
余额——五万。
叶澄:”……“
”怎么了?“
”你不是就六十四块钱吗?“
”那是师父给的。这是爷爷给的。“
”……“
”不一样。“
叶澄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两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
吃完之后,祁衡带她走了十分钟,走进了一栋写字楼。
电梯到了十六楼。
门口的铭牌——”方正律师事务所”。
叶澄停住了。
“律师事务所?”
“嗯。来,进去。”
前台接待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方脸,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祁先生?”
“方律师。”祁衡点头,“这位是叶澄。”
方律师看了叶澄一眼,微微鞠躬。
“叶小姐,请进。”
三个人在会议室坐下。
方律师——方启明,方正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临海市民商法领域排名前三的律师。
这是祁正源的老关系。
“祁老太爷昨晚打了电话来。”方启明推了推眼镜,“说让我无论如何接这个案子。”
祁衡点头。
叶澄有些懵。
“什么案子?”
“你和叶铭远的股权纠纷。”方启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连夜调了你们的案卷。叶小姐,你之前请的是法律援助吧?”
“是。”
“怪不得拖了两年。”方启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贬义,只是在陈述事实,“法律援助的律师精力有限,对方又是王德彰的团队。不是你的律师不行,是资源不对等。”
“现在情况是这样——”他拿出一张表格。
“叶老太太的遗嘱,公证处有备案,效力没问题。但叶铭远的律师团在三个点上打阻击——”
“一,质疑遗嘱签署时叶老太太的精神状态。”
“二,主张你作为唯一受益人存在‘不当影响’嫌疑。”
“三,以公司经营需要为由申请延期冻结股权。”
“前两个是拖延战术,第三个才是真正的杀招。只要股权一直冻着,你就没有话语权,叶铭远就能继续转移资产。”
叶澄听着,手指攥紧了裙摆。
这些她都知道。
但从专业律师嘴里听到,更加清晰,也更加残忍。
“方律师,我的情况——”
“能赢。”
方启明很确定。
“遗嘱公证效力明确,叶铭远的三个攻击点都站不住脚。关键在于——速度。”
“我需要在叶铭远把公司掏空之前,把股权解冻。”
“怎么做?”
“两步。第一,向法院申请加快审理,理由是‘有证据表明被告存在转移资产行为,继续冻结将造成原告不可挽回的损失’。”
“这需要证据。”
“是。”方启明看向祁衡,“祁先生说你们有叶铭远转移资产的初步线索?”
祁衡从包袱里——不,从公文包里(洪伯换的)——取出一沓纸。
“叶铭远名下的三家壳公司注册信息,以及与叶氏集团的资金往来记录。不完整,但方向明确。”
方启明接过去,快速翻阅。
他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
“够了。有这些线索,我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直接查叶氏集团的银行流水。”
“多长时间?”叶澄问。
“申请调查令,一到两周。拿到流水,分析证据,再加上庭审——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内可以解冻股权。”
“三个月。”叶澄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之内,叶铭远还会转移多少?”
“这就是第二步。”方启明说,“在申请调查令的同时,我会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禁止叶铭远在诉讼期间进行大额资产转让。”
“他的律师会反对。”
“会。但我有理由——初步证据已经表明存在转移行为。法官不是瞎子。”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叶澄看着桌上的文件。
两年了。
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两年。
没有钱请律师,没有人帮她分析,没有人告诉她“能赢”。
她只知道奶奶的遗嘱是真的,但面对叶铭远的律师团队,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
等到绝望。而现在——
一个从山上下来六天的男人,带着她走进了临海市排名前三的律师事务所。
她的鼻子又酸了。
她使劲咬住下唇。
“律师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你操心。”祁衡说。
“我不能——”
“祁老太爷已经预付了。”方启明接话,语气温和,“叶小姐,这个案子本身就有胜算,我不是在做慈善。赢了之后按标准收费就行。”
叶澄看了祁衡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
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谢谢方律师。谢谢——”
她看向祁衡。
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如果再说一次“谢谢”,眼泪可能真的会掉下来。
从律所出来,两个人走在滨海路上。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金红色。
叶澄走在靠海的一侧,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整理。
“祁衡。”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
祁衡停下脚步。
他看着海面。
夕阳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金边。
“我在山上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山路全断了。师父生了病,高烧不退。我要下山买药,但雪太深,走不动。”
“后来呢?”
“后来山脚下有个猎户,姓赵。他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师父。但他看到我在雪地里摔了三次还在爬,就把我背到了镇上的药铺。”
“他背了我七里路。”
“回来之后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了一句话——”
祁衡转过头看着叶澄。
“‘看见了,就得管。’”
叶澄站在风里。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没哭。
她仰起头,让风把那股潮意吹散。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真的很不适合在这个城市生存。”
“嗯。我也觉得。但师父让我来了,我就得适应。”
“那你到目前为止适应得怎么样?”
“学会了手机支付。”
叶澄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那种。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颧骨上的皮肤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笑容只持续了两秒。
但祁衡看见了。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比山上的月亮好看。
【第九章】
一周后。
事情开始变了。
方启明的动作很快。调查令申请提交后第四天,法院批复了。
同时,行为保全的申请也递了上去——禁止叶铭远在诉讼期间进行大额资产转让。
消息传到叶家大宅的当天晚上——
叶铭远摔了一个茶杯。
“什么?!行为保全?!”
王德彰——他的首席律师——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对方换了律师。方启明。”
“方启明?他怎么接的这个案子?叶澄哪来的钱请他?”
“祁家。”
叶铭远的脸色沉下去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像倒计时。
“我说过,祁家不成气候。”他停下来,“但这个方启明——确实是个麻烦。”
“王律师,行为保全能挡住吗?”
王德彰推了推眼镜。
“我尽力。但对方手里有你转移资产的初步线索。法官如果采信——”
“什么线索?哪来的线索?”
“不清楚。但一定有人在查你。”
叶铭远站在窗前。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五十二岁的男人,鬓角的白发染不住了。
“加快进度。”他说。
“什么进度?”
“所有还没转完的资产,这两周全部完成。”
“叶总,行为保全一旦批下来——”
“还没批下来。”叶铭远转过身,眼神凌厉,“在批下来之前,该转的全转。”
王德彰沉默了三秒。
“风险很大。如果被查到——”
“查到了又怎样?最多罚款。罚款和几十个亿比,你觉得哪个重要?”
律师没再说话。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叶铭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柏恒。”
“叔。”
“祁家那个小子,你继续盯着。”
“盯着没问题。但叔——”叶柏恒的声音带着笑,“我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
“说。”
“与其盯着他,不如——拉拢他。”
叶铭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拉拢?”
“祁家落魄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一个后人。他要钱要资源,我们都可以给。条件只有一个——让他跟叶澄解除婚约。”
“你觉得他会答应?”
“人都有价码。山里出来的野小子,见了花花世界,给他一套房一辆车,不信他不动心。”
叶铭远想了想。
“试试。”
“交给我。”
电话挂了。
叶柏恒靠在他那辆红色跑车的引擎盖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当然不是替叶铭远办事。
他有自己的计划。
拉拢祁衡——如果成功,他就多了一个筹码。
如果失败——那就说明祁衡是叶澄的人。
到时候再做打算。
三天后。
临海市,滨海路,一家高端私人会所。
叶柏恒约了祁衡吃饭。
理由是——“上次见面说话冲了点,赔个不是。”
祁衡答应了。
洪伯不放心:“少爷,这明显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要赴。”祁衡系好大衣扣子,“不去,就不知道他要出什么牌。”
“带两个人跟着——”
“不用。”
他一个人去了。
会所的包间在三楼。
推开门——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叶柏恒居中,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
左边一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快裂了。
右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嘴角含笑。
“祁兄弟!来来来,坐。”叶柏恒站起来,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祁衡在他对面坐下。
扫了一眼那个壮汉和旗袍女人。
“不介绍一下?”
“哦,这位是我朋友,陈刚。那位是——”叶柏恒搂了一下旗袍女人的肩膀,“也是朋友。”
旗袍女人冲祁衡一笑,举杯。
“祁先生好。”
祁衡点了点头,没碰酒杯。
“叶柏恒,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酒。”
叶柏恒笑了。
“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给祁衡倒了杯茶。
“祁兄弟,你从山上下来,人生地不熟。在临海立足,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条件呢?”
“一个小条件。”叶柏恒竖起一根手指,“跟叶澄的婚约,解了吧。”
祁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给多少?”
叶柏恒的眼睛亮了。
他以为祁衡上钩了。
“临海市中心一套公寓,一百二十平。一辆奔驰GLC。另外——”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
“临海叶氏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副总岗位。年薪八十万。”
他把纸推过去。
祁衡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
“就这些?”
叶柏恒一愣。
“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叶柏恒的笑容僵了。
“叶柏恒。”祁衡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你的叔叔叶铭远吞了叶澄几十个亿的家产。你暗中收集他转移资产的证据,想取代他。现在你来找我——不是替你叔叔办事,是替你自己。”
“你想让我跟叶澄断了关系,这样你就能亲自去‘保护’她,拿到她手里的60%股权。”
包间里的气温骤降。
那个壮汉——陈刚——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旗袍女人的笑容也凝固了。
叶柏恒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从惊讶到阴沉,再到一种勉强维持的平静。
“祁兄弟……你这话说得——”
“不好听?”祁衡放下茶杯,“真话通常不好听。”
他站起来。
“你的公寓、车和副总职位,我不要。”
“叶澄的婚约——”
他看着叶柏恒。
“不解。”
叶柏恒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祁衡,你想清楚。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祁家?一个半死的老头和几个旧仆人?”
祁衡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叶柏恒一眼。
“你小看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老头子。二——从山上下来的人。”
门关上了。
叶柏恒坐在包间里,脸色铁青。
陈刚凑过来:“恒哥,要不要——”
“要什么?”叶柏恒一拍桌子,“打他?你打得过?”
陈刚没说话。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祁衡。
从祁衡推门进来到坐下——动作、步态、重心分布。
是练家子。
而且不是套路花架子,是真练过实战的。
“恒哥,那个祁衡——不简单。”
叶柏恒冷笑了一声。
“不简单又怎样?这是临海,不是深山。拳头再硬——”
他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也打不过钱和权。”
旗袍女人给他续了一杯。
“那接下来怎么办?”
叶柏恒擦了擦嘴。
“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不拉拢他,就孤立他。”叶柏恒的眼睛眯了起来,“切断祁家在临海仅剩的那点关系网。老头子要看病——换医院。老宅要修缮——换施工队。方启明接了案子——让人给他施压。”
他转着酒杯。
“一个从山上下来的野道士,在临海能有多少朋友?把他的朋友一个一个拿掉,他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
他笑了。
“能干什么?”
同一时刻。
祁衡走在滨海路上。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打给洪伯。
“洪伯。”
“少爷!怎么样?”
“叶柏恒想收买我。被我拒了。”
“那他——”
“他接下来会搞小动作。针对祁家的关系网。”
“少爷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蠢。收买不成就孤立,这是最常见的手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少爷有对策吗?”
“有。但需要时间。”
“什么对策?”
祁衡看了看夜空。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
“洪伯,祁家以前在临海的生意,主要做什么?”
“船运和港口。”
“现在还有吗?”
“港口早就被收走了。船运也停了。但——”洪伯的声音微微发颤,“老太爷手里还有几张旧合同。当年和东南亚几个港口签的长期租约。三十年期。”
“还没到期?”
“没有。还剩八年。”
“那些港口现在谁在用?”
“被其他公司接手经营了。但合同上写的是祁家的名字。他们每年付给祁家一笔使用费——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祁衡停下脚步。
“也就是说——祁家在港口贸易上,还有法律认可的权益。”
“是。但老太爷中风之后,没有精力去打理这些。那些公司也乐得装糊涂,使用费越付越少。”
“该要回来了。”
“少爷的意思是——”
“祁家的根在海上。叶柏恒要断我的关系网,我就重建一个。”
“用港口?”
“用港口。东南亚的贸易航线是临海市的经济命脉。谁握着港口,谁就有话语权。叶铭远的地产生意、叶柏恒的野心——”
他把手揣进口袋。
“都比不过一条贸易航线。”
洪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少爷——像极了老太爷年轻时候。”
祁衡没接这话。
“明天把那些旧合同找出来。我要看。”
“是。”
“还有——叶澄那边,让人暗中盯着。叶铭远知道方启明接了案子,可能会对她下手。”
“明白。”
挂了电话。
祁衡继续沿着滨海路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在了一个地方。
临海港口。
夜里的港口灯火通明。巨型龙门吊矗立在码头边,集装箱摞得像积木。远处有船灯在海面上移动——货轮进港。
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声、钢缆的摩擦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祁衡站在港口外围的栏杆旁。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比山更大的“机器”。
比泉水更宽的“路”。
他在栏杆旁站了十分钟。
风很大。
他的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像一个人找到了方向。
【第十章】
十天后。
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方启明的行为保全申请批了。
法院正式下令——在诉讼期间,叶铭远不得进行超过五百万元的大额资产转让。
这道禁令像一把锁,直接卡住了叶铭远的脖子。
因为在禁令下来之前的那两周——叶铭远疯狂转移了近两个亿。
但他手里还有至少一个亿没来得及动。
现在动不了了。
叶铭远在书房里砸了第三个茶杯。
“废物!”
王德彰站在对面,面色铁青。
“叶总,我提醒过你。在行为保全申请提交之后还继续转移资产——如果被查到,不是罚款的问题,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你让我停?停了那些钱就拿不回来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拿不回来——是你之前转的那两个亿,已经在方启明的调查范围内了。”
叶铭远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王律师。”
“在。”
“你跟方启明是同行。有没有办法——让他退出这个案子?”
王德彰沉默了五秒。
“方启明这个人,不吃软不吃硬。你要他退,除非他的委托人主动撤案。”
“委托人——祁家。”
“对。”
叶铭远睁开眼。
“那就从祁家下手。”
与此同时。
祁家老宅。
祁衡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十几份泛黄的旧合同。
洪伯站在旁边,逐一解释。
“这些是当年祁家在东南亚五个港口签的长期租约。马六甲两个,曼谷一个,胡志明一个,雅加达一个。”
“每年的使用费呢?”
“合同上写的是每个港口每年两百万美元。五个港口就是一千万美元。但实际到账——”洪伯翻出一本旧账本,“去年总共到了不到三百万美元。”
“他们少付了七百万?”
“是。这些年越付越少。老太爷身体不行,没人去追。他们也就得寸进尺了。”
祁衡把合同一份一份看完。
“合同条款很清楚。使用费逐年递增3%。他们不仅没递增,还在递减。从法律上讲——”
“他们违约了。”
“对。”
“少爷要追讨?”
“不只是追讨。”祁衡把合同叠好,放进文件袋,“我要去一趟东南亚。”
“亲自去?”
“亲自去。这些港口公司见到合同就知道理亏。但如果只是发律师函——他们会拖。要面对面谈。”
“少爷——这些公司不是善茬。东南亚的生意场——”
“我知道。所以要快。趁叶柏恒的小动作还没铺开,先把这条线收回来。”
他站起来。
“洪伯,帮我订机票。后天的。”
“去哪?”
“曼谷。先从最大的那个港口开始。”
“少爷一个人去?”
“带你。”
洪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是。”
祁衡走出书房。
在回廊上遇到了坐在轮椅里的祁正源。
老人披着毯子,手里端着茶。
“要出远门?”
“嗯。去把咱们家的东西拿回来。”
“港口的事?”
“对。”
老人喝了口茶。
“我年轻的时候,跑了十二趟马六甲,才签下那些合同。”
“我知道。合同上有您的签名。笔力比现在重。”
老人笑了。
笑里有沧桑,有骄傲,也有一丝丝心疼。
“小心。”
“放心。”
“带上这个。”
老人从毯子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枚印章。
红木的。上面刻着——“祁”。
字体和门柱上的铜字、墙上那幅字一模一样。
“这是祁家的家章。当年签合同用的。拿着它——对方就知道,祁家的正主来了。”
祁衡接过印章。
沉甸甸的。
比它的重量更沉的,是几十年的分量。
他把印章放进内袋。
“爷爷。”
“嗯。”
“我走之后,叶澄那边——”
“我让方启明盯着。你放心。”
“不是法律上的。是生活上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上心了?”
祁衡没回答。
“帮我个忙。”
“说。”
“每天让人给她送一份午饭。别说是谁送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不收。”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好。”
祁衡转身走了。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茶凉了。
但他的眼睛是热的。
出发前一天。
祁衡去了临海大学。
叶澄正从图书馆出来。
她看到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
“给你送点东西。”
他把纸袋递过去。
叶澄打开——
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
她愣住了。
“你的卫衣太薄了。”他说。
“我不能收——”
“不是买的。是我奶奶的。洪伯说这件大衣放在祁家衣柜里几十年了,尺码跟你差不多。”
叶澄的手停在大衣上。
面料柔软,做工考究。虽然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处损坏。
“你奶奶的?”
“嗯。我没见过她。但洪伯说她穿这件大衣的时候很好看。”
叶澄的手指摩挲着面料。
她想说“谢谢”。
但她知道他会说“不用”。
所以她没说。
她把大衣抱在怀里。
“我会好好穿的。”
“嗯。”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
周围有学生走来走去,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祁衡说。
“去哪?”
“东南亚。处理祁家的一些旧生意。”
叶澄的表情变了。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两周。”
“那——案子的事——”
“方律师会继续推进。有任何情况他会直接联系你。”
“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大衣。
“祁衡。”
“嗯。”
“你出门在外——”她的声音轻了,“小心。”
“你也是。”他顿了一下,“周锦瑶那边——”
“我知道。我自己能处理。”
“拍视频的事,不要去。”
叶澄抬起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不要去。”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叶澄看着他的眼睛。
还是那么干净。
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是——
牵挂。
“好。我不去。”
祁衡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他转身。
“等一下。”
他停下来。
叶澄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平安结。
红色的编绳,打了个如意结。
做工不算精致,有几个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
“我自己编的。以前在奶奶那儿学的。”她把平安结递过去,“不值钱。但——”
她的视线躲开了。
“出门带着吧。”
祁衡接过来。
红绳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
他把平安结系在手机壳上——洪伯教他的,说现在的人都这样挂。
“谢谢。”
“不用——”
“你说了不用,我就说不客气。”
叶澄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客气。”
他走了。
叶澄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大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抱紧了怀里的羊绒大衣。
蓝色的。
很暖。
——
第二天清晨。
临海市国际机场。
祁衡和洪伯站在出发大厅。
祁衡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十几份旧合同和祁家的家章。
手机壳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结。
洪伯帮他办好登机牌。
“少爷,到了曼谷之后——”
“我知道。先去拜访当地的祁家旧部。师父说过,人情比合同管用。”
“少爷的师父……什么都教。”
“不是什么都教。怎么用手机支付就没教。”
洪伯笑了。
登机口开始广播了。
祁衡拿起公文包,走向通道。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通过机场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临海市的天际线。
高楼、大海、港口的龙门吊——
他来这个城市才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事,比他在山上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
又摸了摸手机壳上的红绳。
一个是祁家的分量。
一个是——
他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登机通道。
身后,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铺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从深山延伸到大海的路。
——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